直到枪声响起后,我才尖叫出声。
鲜血飞溅在墙上,我纵身扑向凶手,但他早有防备。他旋转身体,利用我的前冲之势来对付我。他抓住我的胳膊,将我狠狠摔在电梯门上。我的脸撞上了坚硬的钢铁,鼻梁似乎断了,眼前金星直冒。我转过身去,胡乱挥舞拳头,但打到的只有空气,然后一记足以砸碎骨头的刺拳打中了我的下巴,让我不支倒地。
我晃晃脑袋,试图让视野恢复清晰。我想起身,肋骨却吃了重重一脚,让我躺回地上。这一脚把我肺里的空气全都挤了出来,让我难以呼吸。我像鱼儿那样大口喘息。然后又是一脚,再一脚。我将身体蜷缩成球,保护着要害。意识缩减为一个小小的白点,渐渐远去。最后,踢打停止了。
电梯猛地停了下来。我能感受到屁股下方的颠簸,然后是电梯门打开时的震颤,走出门去的脚步声,以及絮絮低语声。
这一切都发生在乘坐电梯的时间里。萨提维克死了。我躺在地上,遍体鳞伤,血流不止。
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正朝着敞开的电梯口倒车。在我身边是脸朝下倒在地上的萨提维克,一摊鲜血在金属地板上蔓延开来。我察觉到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球衣男和另一个保镖正在返回电梯。
他们用油布裹住萨提维克的尸体。
我想杀了他们。
这种愿望如此强烈,让我叫出了声。我愤怒地叫着,努力坐起身。扣动扳机的那个人却只是低头看着我。
“留神你的眼睛。”球衣男警告道。
我盯着他,心里只想把他撕碎。想咬断他的喉咙。
于是他朝我的脸踢了一脚。
我的头猛地甩向后方,我感到嘴唇破了。我的意识在黑暗中游荡。
“我说了,留神你的眼睛。”
我用模糊的视野抬头看去,球衣男就站在我身前。我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向电梯墙壁伸出手。我扶着墙向前走去,怒视着他。保镖气得涨红了脸。他拔出枪来,指着我的脸。我想起了沙子里的图案。六个圆形弹仓。但他手里的并不是左轮手枪,而是一把半自动手枪。我继续向前,膝盖摇晃不止。
他扳开击铁。
“还不是时候。”另一个保镖伸出手,抓住球衣男的手腕,按低了枪口。“除非你想负责挖坑。”保镖脸上的愤怒还在,但他似乎控制住了自己,把枪收回了枪套里。
他低头看着我。他的手臂动了动——快到我几乎看不见。骨骼碎裂声传来,世界陷入黑暗。
“起来。”
这句话不知从何处传来,我感觉到有人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拉扯。时间似乎过去了几秒钟,又或许是几分钟。
我试图挣扎,但我的头晕得厉害。他们拖着我朝电梯外走去,我的身体毫无反应。我翻了个身,试图跪坐起来。抓住我胳膊的手松开了,我趴倒在地。我的鼻血顺着喉咙流下。电梯的地板是银灰色的光滑钢铁,我能看到自己按在上面的手,但那感觉却像是别人的手。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我朝干净的地面吐出鲜血,血液和胆汁溅到了那人的鞋子上。这让我稍稍出了口气。这是我仅有的反击。
“赶紧把他搬到那辆该死的路虎上。”
两个保镖拽着我的胳膊,打开后舱门,把我丢到后座后面。束缚带就在旁边。球衣男把我的双腕反绑在身后,然后用力收紧到阻断血液流通的程度。如果维持这个状态太久,我这双手就完蛋了。但这似乎并不重要。
他们把萨提维克丢在我身上,重重关上了车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的尸体紧紧压着我的双腿。我的背脊能感受到他的手臂,他的双腿垂在我的腿肚上。从他头上的枪孔流出的鲜血流出油布,浸湿了我的衬衣。
在前座上,那两人用平稳的语气低声交谈,但我分辨不出他们的话语。这样正好。我不想听他们说话。萨提维克死了,我也要死了。我想起了我姐姐,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萨提维克的话:人们常常忘记,他们总有一天会死。我有种疯狂大笑的冲动。我这才想到,这是有理由的。你必须忘记。因为你没法让这种想法存在于脑海。你没法容忍。没法容忍自己的消亡,一切的结束。世界也会在眨眼间消失吗?还是说还有些别的什么?比如死后的世界。
路虎揽胜停了下来。片刻的停顿后,我们再次启动,绕过弯道,光线突然明亮起来,转为黄色。阳光透过玻璃涌入。我们离开了室内停车场,来到了城市的街道上。
路虎开始加速。我想起了球衣男在顶层公寓里说过的话。放你们走。他是这么说的。有时候,谎言里也有些许真相。让你们在公园下车。我能想象萨提维克和我被深埋在黑暗的地下,永远没人能找到我们。这并不难。
车子继续前进,道路上的喧嚣不时传来。几分钟过后,前排座位上的低语声戛然而止。寂静突如其来。
我察觉到寂静的时候,还没意识到它代表了什么。并非对话结束时的那种寂静,而是另一种情况。他们是突然住口的,就好像注意力被突然夺走了,就好像他们看到了什么。我能感觉到车速开始放慢。
球衣男轻声说:“这他妈怎么回事?”
“告诉她别他妈挡道。”
“她在干什么?”
“嘿——”
轮胎的刺耳摩擦声。
“当——”
然后是碰撞。世界天翻地覆。
撞击声震耳欲聋。剧烈的摇晃让我撞上了后舱门,然后我的身体滚来滚去,不断在墙壁之间反弹,破碎的玻璃仿佛闪闪发光的瀑布那样倾泻而下。侧翻的车子向前滑去,刮擦着路面,曾经是车窗的地方飞出火星,在离我的脸几英寸的地方落下。等滑动终于停止以后,我躺在地上,膝盖贴着脑袋。不,不是这样的。那是萨提维克的膝盖,不是我的。我们的身体因为撞击而交缠在一起。我变换重心,手臂也获得了自由——撞击的冲力让我挣脱了束缚带。我把手臂从身下抽出,手腕鲜血直流。萨提维克仍旧软瘫在我身上,他的脸扭向一旁,仿佛感到羞愧。我在尖叫。直到声音传出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叫。我听到一声尖利的“噼啪”,然后又突然停止了。
我从后窗爬出车外。我们正在城市的街道上。一侧是仓库,另一侧是铁丝网。这里是某种建筑区——但位置太过偏僻,不太可能是碰巧经过。人行道上只有一个目瞪口呆的行人。那是个老太太,两只手各拿着一只薄薄的塑料食品袋。撞上我们的那辆车就在十几英尺的远处,那是一辆棕色的小轿车。撞车发生后,它继续向前,然后撞上了一根路灯柱。我们的车子侧翻在地,碎片洒在街道上。
金属片的碎裂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接着,那辆棕色轿车的司机位的门猛地打开。有只鞋子踩在地上,但我不打算等着看。我扭转身体,奋力爬过路面。汽油的味道侵袭着我的鼻孔,玻璃碎片不断扎进我的双手和双膝。我爬出十几英尺以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身去。球衣男爬出了车子——从粉碎的挡风玻璃那里钻了出来,身后拖着血迹。他的腿弯向滑稽的角度,他在大叫。二十英尺远处的人行道上,那位老太太丢下食品袋,转身逃跑。六联装的可乐撞上地面,罐子迸裂开来,泛着泡沫的液体在水泥上流淌。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另一个人。
他从街对面的车子那边走来。高大苍白,留着胡须,头发剃成板寸。他手里拿着一把枪。
那些伤疤非常惹眼。它们在他的皮肤上纵横交错,仿佛深深的皱纹。我们双眼交汇,然后——他做了个近似点头的动作。他靠近车子的残骸,笑得露出了牙齿。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他举起枪口,对准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挡风玻璃。他没有说话。砰,砰,砰,砰。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子弹击中了血肉和金属,车里的人毫无抵抗之力。我继续爬行,尽可能在我自己和屠杀现场之间拉开距离。我回头确认高个子男人有没有跟过来。他绕到了球衣男躺着的车子侧面。球衣男还能动,他弯曲的腿就好像有十几个关节一样。那人用脚把球衣男的身体翻了过来,我听到了刺耳的喘息声,他的肋部有红色的气泡不断泛出。断裂的肋骨,被刺穿的肺。有只鞋子踩在了球衣男的喉咙上,将他踩向路面。他眼窝里的双眼开始翻白。片刻过后,我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啪啦”。喘息声停止了。疤脸男人的双眼转向我,我的身体僵硬了。我不敢动弹。但他绕到车子后部,在萨提维克躺着的地方蹲下了身子。萨提维克仍旧被裹在油布里,身体半在车里,半在车外。他以堪称温柔的动作掀开遮住萨提维克脸孔的油布。又或许只是我这么觉得而已。
萨提维克的黑色双眸注视着远方,定格在另一个地方。希望那儿是个好地方。
“已经死了。”他说。
“另一个呢?”
我转过头去,却看不到她。看不到另一个发话者。疤脸男人低头看着我。视线再次交汇。警笛声更响亮了。
“还活着,”他说,“不过受了伤。”
我看到他持枪的那只手动了动,换了个握法,但他没有抬起枪口。枪管里冒出一股细小的烟。
“赶紧了结这事吧。”他说。
“不行。”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意识到那个声音很熟悉。然后我看到她从车子侧面绕了过来,看到了那条将她的眉毛分成两边的伤疤。是在火灾现场救了我的那个女人。
“维克斯说让我们带上他,”她说,“所以我们就得带上他。”
第三部 分
带着光明踏入黑暗,了解的只会是光。
若想了解黑暗,请先置身其中。
——温德尔·拜瑞,《若想了解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