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从驶往反方向的这辆小货车旁边经过。这是那种用来搬运家具的老旧厢式货车,像个装有轮子的方盒子。女人和我坐在后面,疤脸男人在前面驾驶,我坐在他的后方,背靠着车子内壁。我的脊骨能感觉到车身的震颤。
我盯着坐在对面的那个女人。“你们是什么人?”
“朋友。”那女人说。
“别对他撒谎,”司机说,“这样的开头可没好处。”
她咕哝了一声,也许是表示同意,也许是在笑。在那一刻,另一辆警车绕过街角,警灯的光线转动不停。我看着警车从旁掠过。
“好吧,不是朋友,”她说,“算不上。”
“那么你们是?”
这次答话的是那个男人。“相对来说杀你的可能性更小的人。”
货车在街道上穿行,我用双手抱住自己。
司机不时伸长脖子,确认后视镜。女人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线。我看着她左手上缺失的手指——大部分的无名指,以及一部分小指。皮肤粗糙泛红。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了街上的交通和路边的建筑。行人纷纷朝我们侧目,为这种横冲直撞的驾驶方式皱起眉头。但附近没有警车。
没有人追过来。至少我没看到。
她似乎跟上了我的思路。“条子,”她说,“是我们最不担心的事。”
我们绕过转角的时候,我想到了那些听诊器。等我们重新坐直身体以后,那女人站了起来,走到前座那边。她朝乘客位探出身体,从地板上捡起了某个东西。疤脸男人转过头来,我看到他的左耳顶部少了一块——粉红色的伤疤组织在他的头颅侧面形成了一个椭圆,而在那条曲线的范围里,一根毛发都看不到。
她转过身,朝我走来。“过来。”她说着,抓住我的后脖颈。她把我拖了过去,而我没有挣扎。一只袋子罩住了我的头。
“费这工夫干吗?”疤脸男人说。
相对来说杀你的可能性更小。
“以防万一。”她说。
“万一什么?”他说,“你觉得他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走掉?”
袋子里黑乎乎的,触感粗糙,似乎是某种编织布。司机轻柔的话声从前座传来。“他是走不掉的。”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有人拉着我的手臂,我把脚伸出车外,站了起来。我让对方就这么拉着我前进。
“注意脚下。”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我看不见,但我能从空气和远处蟋蟀的叫声判断出来。
我脚下的地面从松软的泥土换成了某种坚硬之物。我们到了室内,我们前进时的脚步声营造出微弱的回声。我可以断定,无论我们身在何处,周围都很宽敞。机场的机库?我要被送去别的地方了吗?
走了几分钟以后,声音再次响起。“再走一步。”
我把腿稍稍抬高,前方是个六英寸高的隆起。这里的声音不一样了。回声不见了。粗糙的双手扭转着我的肩膀。
“坐。”
我朝身后探出手,摸到了冰凉的木头椅面。我坐了下来。低语声和拖曳脚步的声音传来。我听到了说话声,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环绕着我的脚步声。步履沉重,然后停下了。
“搜他的身。”
一双手摸索着我的身体。我的口袋,我的双腿,我的腹股沟。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但留下了钱包。
“没有武器。”
有人取下了我头上的布袋。在屋子角落的挂钩上,有一台机械工用的那种照明灯,照得我几乎目不能视。我们似乎身在某个旧仓库里。不,是旧工厂,我暗自下了结论。这个房间是经理办公室——大块的混凝土地板的前方,是一扇用铁丝网加固的安全玻璃窗。这片空间简直就像是绘画课本上关于“透视”的配图。玻璃遍布裂纹,由铁丝网固定在一起。这儿没有门。这座建筑物的另一头是弯曲锈蚀,看起来皱巴巴的钢铁。整个地方像在多年前就遭到废弃,无人问津。
男人和女人如今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预想的年轻。”疤脸男人说。
我抬起头。他个子高大,看起来大概六英尺两英寸。伤疤和乱糟糟的胡须让他活像个出海太久的海盗。不是动画里或者夏季喜剧片里的那种海盗,他更像是另一种海盗:会跟着其它船只进入公海,趁夜登船,然后杀光所有看起来拿不出赎金的乘客的那种海盗。
“我这是在哪儿?”我问。
疤脸男人没有答话,而是挥出硕大的拳头,砸中了我的头部侧面。我重重地倒在地上,连带着椅子一起。世界开始褪色,又恢复了原样。
“住手!”那女人吼道。男人收回手臂,准备再次挥出一击。他的拳头收在右肩附近。她朝他的胸口重重一推。“够了。”
这一推似乎让他消了气,他朝她露出微笑。他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好吧,好吧。”他说。
当他低头看向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蹲了下来,一边手肘靠在膝盖上。
那女人想要拉起他,但他甩脱了她的手。“我不会伤害他的,”他说着,目光转回我身上,“但他得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身体。
“我可以说我打你是因为擅自开口,但这就是假话了。事实在于,我觉得我应该从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他身体前倾,正对着我的侧脸说,“我不喜欢你惹出的那些麻烦。你得照我们说的去做,要不我们就杀了你。听明白了吗?”
“够了。”那女人又说了一遍。
“不,我希望他回答。”他紧盯着我,“听明白了吗?”
我用一边手肘撑起身体。
我在周围寻找可以拿起的东西。什么都好。能够用来打他的东西。我耳鸣不止,鼻子抽痛。我摸索着椅子,手指握住了一条木腿。
“停手。”那女人说。她看到了我的那只手。
她转向那个男人,把手伸到背后,这时我看到了那把刀。她残缺的手指握住了刀把。
“我说了,停手。”这次她的声音不一样了。低沉、缓慢而又危险。近乎平静。就像是在说,不会再有下一句了。
他转脸看向她。他似乎在思考她的姿势的含意:侧身对着他,藏起一只手。
“我们让维克斯来做决定吧。”他说。
他转头看着我。“站起来。”
我尽我所能去照做,但我的头还是很晕。我连维持平衡都很困难,但我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那女人把椅子从地板上挪开,然后摆正位置。
“坐下。”她说。
我坐进椅子里。疤脸男人绕到我面前。
“会有人找我的。”我说。
“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我们说话这会儿,他们多半正在监视你住的汽车旅馆呢。”
汽车旅馆。这表示他们知道我住在哪儿。
“如果我们没来,你觉得你现在会在哪儿?”他问我。
他似乎在等我回答。“多半已经死了。”我说。
“那就对了。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没资格责怪我们。就算丢了命也一样。听明白了吗?”
“你们是什么人?”
“噢,”他轻声道,“这就真的要看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