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包括豆子和面包。夜幕降临,我们围坐在仓库深处一角的小火堆旁,头顶是高高的天花板,周围是在偌大的空间里堆砌成屏障的破碎板条箱。我们这座临时营地的一面墙壁是辆老旧的半拖车,只是少了轮子。另一道墙则被阴影笼罩。他们把那辆厢式货车开到仓库后面,然后往上面盖了块油布。
我们头顶是大块的金属板和钢制的工字梁,下方是零星而空无一物的支架,从前多半装着日光灯管,但如今只有空气。墙上有几道相距遥远的缝隙,不时有风从那里吹入,让营火摇晃不止。我侧耳倾听,听到的却只有蟋蟀的鸣声和勺子刮过碗碟的声音。没有道路上的车流声,没有城市的喧嚣。无论我们在哪儿,肯定都相当偏僻。
我打量着正将食物舀进嘴里的他们。先是那个女人,她身材瘦削,神情焦虑。她的眼睛总是静不下来。她吃得很快,就像饿坏了,但驱使她的绝不只是饥饿而已——食物仿佛只是一种让她分心的烦人事物一样。打过我的那个男人吃得慢一些,双眼盯着餐碟。那个女人叫他亨尼希。真是个适合海盗的名字,我心想。他大口吃下晚餐,然后慢慢咀嚼。“半耳”亨尼希,我暗自想着。火光开始黯淡的时候,他站起身,从附近的柴堆里拿来几块大木片,丢进火里。他没有看我。别说话。他已经吃完了晚餐,此时将注意力转向了手枪。空气里弥漫着豆子、柴烟和枪油的气味。我盯着营火,而他则在擦拭武器。
他们用胶带绑住了我的手腕。拉出,缠上,拉出,缠上,在富有节奏的动作中,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我受伤的手在抽痛。我很清楚,撕下胶带的时候,我手臂上的汗毛也会无可挽回地离去——如果有这种机会的话。我就这样直接死掉的可能性始终存在。等他们捆住我的双脚,把我搬到那台损坏的半拖车旁以后,我无意中听到了这种可能性。我没法用手臂支撑自己,因此脑袋撞上了钢铁,痛呼出声。
“安静点儿,”亨尼希说,“否则我们就把你的嘴也贴上。”
他的难以捉摸令我畏惧。但那是合乎逻辑的恐惧,是我可以控制的恐惧。但当他提到封住我的嘴的时候,我心里的恐惧却毫无逻辑。光是想到这一点,都会让我双臂颤抖——那种随时都会浮现的颤抖。我想象着在早晨呕吐,嘴上仍旧贴着胶布,想象着我陷入窒息,被自己的呕吐物溺死的情景。
我噤若寒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轮流去周围巡视。
我靠着那辆半拖车,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最后同时坐在火边。
火堆快要熄灭的时候,那女人站起身,对又在擦他那把枪的亨尼希说了句话。也可能是另一把枪。她凑近身子,对他缺损的耳朵说着什么。在火光中,我看到亨尼希的目光转向了我。他们似乎在争吵,然后亨尼希点点头。他穿过房间朝我走来,而她站起身,看着这边。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一把猎刀,在火堆的余烬中闪烁着橘色的光。那是一块可怕的钢铁,微带弧度,顶端锋利。我想象着那把刀利落地刺进我的肋骨之间,切开皮肤、肌肉和胸膜,寻找着我的心脏。
亨尼希一言不发。他蹲伏在我身边。他的动作很快,手猛地一划,短促的撕裂声传来,我的脚踝便获得了自由。
“站起来,”他说,“我可不想拉你。”
我用手肘借力,让身体侧向躺下,努力用双脚支撑身体。一条强壮的胳膊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向上拉去。我重新站了起来。我把被绑住的手腕伸向他,但他摇了摇头。
“那块胶布得留着。”他说。他指了指半拖车里面,又说:“你睡那儿。我希望你靠着盒子后面那道墙壁睡,”他朝那女人坐着的地方点头示意,“她会睡在盒子前边,所以你想出去就得跨过她身上。现在你是她的麻烦了,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我睡在这儿,”他指着火堆周围的地板,“就算你能过她那关,你也得跨过我才能离开这儿。”他身体前倾,“今晚可别给我惹麻烦。”
他指了指那只铁盒子,于是我钻进里面。就是半拖车后面的那种盒子,在公路上经常能看到。它有三十英尺长,八英尺宽,九英尺高。看起来能装下十万个宠物小精灵玩偶,或者一整套运往马里布的豪华客厅陈设。今晚它将会是我的床榻。靠近后部,没有通风,没有照明,也没有取暖设备。
我走向漆黑之处,双手摸到后墙,然后坐了下来。盒子的墙壁是钢铁,但地面却铺着木头,因腐朽而发黏。我伸直双腿,看向前方,感觉就像坐在望远镜较细的那一头里,在小小的黑暗里注视着整个世界。
几分钟过后,那个女人用手势示意我靠近。我壮着胆走出盒子,她递了一条毛毯给我。它又厚又暖,气味也不算太糟。
“你只要睡一晚上盒子就好,”她说,“维克斯明天就会来。”
“维克斯是管事的?”
“可以这么说。”
“在研究所的时候,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从火边拖走的。”
“那场火。”她点点头,脏兮兮的金发摇曳起来,“不是我们干的。”
“是布莱顿?”
“他是在送出某种信息。”
“去他妈的信息。”
她笑了。“你那天晚上就该逃走,再也别回去。那样或许还有机会。”
“他究竟是什么人?”
“不是表面上那个人。”她说。她沉默了片刻,续道:“他那类人的生活方式就是隐藏自己。”
“有意思,他在我看来不像是喜欢躲藏的类型。”
她摇摇头。“他躲在他那类人一直以来的藏身之处。显而易见之处。”
这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就好像你可以知道粒子的位置或者速度,但无法同时得知两者。整个宇宙都是由不为人知的知识组成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转过身去,不再面向火堆,身影被阴影笼罩,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这是你最不需要操心的事。”说完,她再次陷入沉默,而我开始觉得她不打算再开口了。但无论她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纠结,最后还是脱口而出。“默茜,”她说,“你可以叫我默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