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说话声吵醒了我。然后是远处传来的咝咝声。我睁开眼睛，阳光透过屋顶的上千个窟窿照射进来。那些或许是弹孔，或者锈蚀造成的孔洞。暴风雨到来的时候，这地方遮挡雨水的能力不会比纱门更强。
我坐起身。在盒子的前部，毛毯已经叠成了整齐的方块。默茜早已离开盒子，在跟亨尼希说话。我能听到话声，却看不到他们——声音是从盒子外面传来的。
我费力地挪动身体，靠着钢铁站了起来。我的肩膀传来剧痛，但我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默茜走了回来。她站在转角那里，看着我。“你起来了。感觉怎样？”
还没死，我很想这么说。我的胃在抽搐，但不是因为饥饿。有那么三秒钟时间，我以为自己会呕吐。然后我真的吐了出来，胆汁和酸水不断涌上喉头，直到我的双眼刺痛，鼻子抽动不止。我努力用鼻子呼吸，但鼻孔里仍旧满是凝结的血块。我撑起身体，感觉手上湿湿的。
“你没事吧？”
她又问了两遍，那股反胃感方才过去，而我终于可以说话了。
“没事。”我说。我不觉得自己现在能进行更长的对话。
“你病了？得了流感什么的吗？”
“没，”我用灼痛的嗓子发出嘶哑的声音，“早晨是最难熬的。”
她走了过来，小心地绕开呕吐物，手里拿着一把锯齿牛排刀。“剩下的胶带也可以去掉了。”她说。
在被绑缚一整夜后的早晨七点，有个拿着刀子的陌生人朝你走来的时候，这么一句话已经算得上动听了。
“伸出手臂。”
“谢谢你。”我说。
我坐直身体，照她说的伸出手，而她则在思索该怎么做。她举起刀子，靠近胶带，试图想象最不可能划伤手腕的角度。
“别谢我。他允许我给你松绑，多半是因为我提到你该上厕所了。我告诉他说，我可不要帮你把尿，所以这事得归他管。”
如果我有笑的心情的话，我也许会笑的。“有道理。”我试图回答，但光是说出这几个字都很费力。我嗓子的状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我需要水。在盒子里睡过一晚以后，我这副病恹恹、湿漉漉的样子肯定相当引人侧目。
刀子刺穿了胶带，她慢慢地锯着，而我试图抽开双手。冰冷的钢铁擦过我的皮肤。
“当心点，”她说，“别突然有什么动作。这儿能做缝合线的东西只有你的鞋带。”
刀子最后猛地一划，切断了胶带，我的双臂终于分开了。我僵硬的关节花了点时间才相信这一点。胶带仍旧黏在我的前臂上，但至少我的肩关节能动了。我缓缓地伸展手臂，举过头顶。
“抱歉用胶带把你绑起来，”她说，“这只是预防手段而已。来吧，早餐也有你的一份。”
我跟着她走出拖车车厢，踩在脏兮兮的水泥地面上。阳光没给这地方带来什么美化。它比我昨晚的印象还要破败得多。角落里那些我以为是瓦砾堆的东西，其实是从地板的缝隙间长出的一小丛灌木。我这才意识到，这地方遭到废弃的时间不是几年，而是几十年。没有一块窗户装着玻璃，风不时呼啸着吹过。外面是另外的建筑物，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或许曾经是条堤道。在我目力所及之处，只有又长又矮、用钢铁或混凝土制成的矩形建筑物。看起来就像是个老旧的厂区，又或者是某种军事基地。
我跟着她来到营火旁，坐了下来。
早餐比晚餐好多了。用架在火堆上的铁煎锅烹调的鸡蛋和培根，感觉就像在野营，只不过高悬在我们头顶的是铁皮屋顶。吃完鸡蛋以后，我开了口：“洗手间在哪？”
“带他去。”默茜说。
亨尼希站起身，领着我穿过墙上的一个窄洞，穿过一整套古怪的老式锅炉，走进第三个房间。这儿比之前的房间宽敞得多，还有一部分是露天的。在这里，阳光透过屋顶上天窗大小的开口倾泻进来，地板中央长着整棵整棵的树木。这里到处都是尺寸和形状各异的管道，有些管道足有三英尺粗，被很久以前遗落在这里的焊枪切成两半。这东西不太可能出现在旧兵营里，所以我对这地方的认识也随之变动。这儿肯定是某种工业园区，不过它最初的用途却是个谜。
我们沿着一面破碎的红色砖墙前进，最后来到一扇挂着褪色指示牌的门前。扭曲的木片上写着“男厕”，但亨尼希却径直走了过去。“没水，”他说，“很快就会有馊味的。”
我们沿着墙壁又走了一百英尺，最后来到一个出入口。我跟着他走了出去，外面阳光明媚，在一条废弃碎石路的尽头，有一栋向内塌陷的小型建筑。它没有屋顶，但有三面墙还是立着的。
“就是这儿。”他说。我们在一道水泥墙边停了下来。“小号在墙这边，大号在那边。”
“小号。”我说。
他指了指那面墙。“噢，那就去吧。”
我一边撒尿一边扫视周围，努力看清周围的地形。在我站的地方，建筑物似乎朝着四面八方延展出去，并按照某种主题发生变化。这地方是个迷宫，我明白他们为什么喜欢这儿了。如果发生冲突，主场优势是很重要的。
三分钟过后，我们回到了火边，我发现餐具已经清洗好了。周围有几壶水，还有一块擦洗垫。
我看到了桌上的枪支。一把步枪，一把霰弹枪，两把手枪。突然之间，这些人——无论他们是什么人——比起流浪汉来更像是士兵了。亨尼希拿起最后一块木头，放进火堆里。
我摆弄着仍旧黏在胳膊上的胶带，试探性地拉了拉。痛楚证实了我早先的猜测。
“动作最好够快，”默茜说，“就像撕掉创可贴那样。”
我用力一扯——痛楚一闪而过，胶布连带着前臂上的汗毛一同脱落。我察看了皮肤。至少没出血。我把另一边胶带也扯了下来。
亨尼希背靠桌子，一边用刀子剔指甲，一边看着我。他在桌子上方松开手，刀子径直刺进了桌面。“胶带也许没了，但这不代表你有自由走动的权利。”
我一言不发。
他看了看手表。那是一块潜水表，表盘很大，厚实的皮革表带搭配他厚实的手腕。“维克斯随时都会到。”
“来吧，我们去找些柴火来。”默茜用手势示意我跟上。
我跟着她穿过这座建筑物。我们从另一个出口走到外面，这儿长着齐腰深的野草，晃动的时候仿佛波浪。微风吹起。默茜走在前面。我本以为柴火很难找，但离开那座建筑物一段距离以后，柴火遍地都是。矮小干枯的灌木，最适合拿来引火。这儿还有较为高大的树木，树上仍有绿叶。默茜拉低树枝，折断枝条，摘去叶子。在仓库的转角那边，我们找到了一堆旧木板。
“过来，帮我弄断这个。”
她把木板放到附近的一块煤渣砖上。“你比我重。”她说着，指了指木板。我踩了上去，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喀嚓”，裂开了。她拿起比较长的那一截。
“再来。”她说。我照做了。
我开始考虑要不要逃跑。
我跑得或许比她快。我比她重六十磅，所以我或许比她强壮。除了刀子以外，她似乎没有别的武器。要把枪藏在身上而看不出来是很困难，但并非做不到。她完全可以在小腿那里绑上一把大口径短筒手枪，然后藏在宽松的牛仔裤管里。我让目光扫过周围的地貌。我看到了高大摇曳的野草和灌木，以及向高处那片树林绵延的山坡。周围到处都是破败的建筑物。在远处的小山顶上，我看到了一道铁丝网围栏，其顶端过去多半装着倒刺，但如今只有垂挂下来的深红色铁丝——要么是早就被人故意剪断了，要么就是锈蚀的后果。只有围栏顶部的支架提醒着人们，这座堡垒的护墙曾经有过獠牙。我可以跑到围栏边，然后爬上去，翻过围栏，她多半追不上我。除非她跑得很快。除非她有武器。除非她想杀死我。
我很清楚，她的叫声或许会惊动她的朋友，但他身在离这儿足足三十码的室内，坐在将熄的火堆旁。所以我会有不小的优势。
她看着我，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边有好几英里的森林，”她说着，指了指围栏，“爬上一座高山，再跳下悬崖，就能来到一片潮滩上。如果正好在涨潮，你就会落进海峡里冰冷的水中。你或许会被卷入洋流——然后被带向大海——也或许不会。如果你运气够好，潮水还没涨起，你就会掉进一片泥滩里，走出四分之三英里——走这段路的风险很大，但并非办不到——以后，再爬上山坡，穿过树林，山顶就是一座镇子。道路。码头。人烟。”
这不是挑衅。根本算不上。
从数学角度来说，其中有个容易忽略的计算环节。就算我真的逃了出去，然后又该做什么？
弃船逃生的水手往往无法幸存。
她看着我。“怎样？”
我依依不舍地看了围栏和树林一眼。“今天就算了。”我说。
我们继续收集木柴，直到拿不下才开始折返。她选了另一条路穿过这片废墟。“这地方曾经是个冶炼厂，”她说，“天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接下来的三十年里，这里成了煤气厂。然后是存放金属锭的仓库。再然后就闲置了。或许某一天，会有人把这儿铲平，改建成公寓楼。这种功用的转变实在令人惊讶。”我们俯身穿过墙上的另一个窟窿。这栋建筑物相对较小，但里面同样空空荡荡。
“这些洞是你们弄出来的？”
“亨尼希称之为‘战略撤退手段’。有必要的时候，这些洞可以让我们抄近道。只要在使用时避免被人发现，跟踪过来的人或许就会看漏这些洞，被迫绕远路。”
“可如果被发现了呢？”
“那我们就只能比速度了。”
“跟什么比速度？”
“跟找上门来的麻烦比速度，”她说，“就像每个人都会做的那样。”
我们从散落四处的波纹屋面钢板之间走过。我在光滑的铁皮上失去了平衡，但及时稳住了。
“我们叫这种地方‘藏身处’，”她说，“这儿比大多数地方都要好。隐秘，偏僻。条子们有时也会来外围巡视，但从来不会进来。最麻烦的部分是不让乞丐和流浪汉进来。他们总会徘徊到这儿。亨尼希会解决他们。”
“我猜也是。”
“不是你想的那种解决。不会留下永久性的伤害。他不是坏人。”
“你说起来倒是轻松。你的脸可没挨上一拳。”
她摇摇头。“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那就请你指点迷津吧。”搬木头让我的手臂开始酸痛了。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她说话的口气让我不安起来。我猜想了片刻。“你是说维克斯，”我说，“什么时候？”
“噢，维克斯已经到了。”她停下了脚步。
我们正站在昨晚过夜的那栋建筑物外。我这才明白这次外出的意义——除了捡柴火以外。如果维克斯重新考虑过了处置我的方式，他们应该就在里面等着我。而且不必在有我在场的情况下商量。
默茜朝墙上的窟窿歪了歪头。“你先走。”她说。
无论如何，我都没什么选择。我朝那个窟窿走去，弯下腰，走到另一边。她紧跟在后。或许太紧了些。
我的双眼花了点时间去适应室内。
我们正站在营地的边缘。我看到了拖车和营火。我寻找着亨尼希，但他却踪影全无。是正躲在货舱后面，等着朝我扑来么？还是被派出去办事了？
我走近了些。营地空无一人。
但我没等太久。
片刻过后，我听到了另一个房间传来的人声。亨尼希首先走进了入口，维克斯跟在他身后。或者说是我认为是维克斯的人。
她的半边身子仍旧藏在阴影里。她个子高挑，留着棕色短发。她穿着黑色休闲裤和长袖排扣外套，像个白领，左手腕上戴着金手镯。从她的衣着来看，她多半是刚刚走出某间会议室，或是才作为陪审员出席了某场重要审判。无论她是谁，她的打扮都不像是藏身在林子里的那种人。
见别无选择，我绕到营火那边，把手里的木柴丢在地板上。那个陌生人走向火堆的时候瞥了我一眼，这才发现我的存在。她淡绿色的双眼转向我的脸。
就在这时，我认出了她。
是我在布莱顿的顶层公寓里见过的那个女人。
我在困惑中看了默茜一眼。但她没有给出解释。
那女人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我。她或许在生气，或许在失望，又或许只是在评估我而已。
我拿不准该说什么，于是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让她上下打量着我，一边做出她要做的决定。又或许她早已做出了决定，只是拿不准该怎么告诉我。默茜绕过火堆，坐在拖车车厢的入口。
“我们相互还没正式介绍过呢，”那女人说着，伸出了手，“我叫维克斯。”我踏前一步，跟她握了手。那只手的手指长而纤细。
“埃里克·阿格斯。”我说。
维克斯转向默茜。“他脸上的伤该不会是亨尼希干的吧？”
“一部分是。”她说。
维克斯看着我。“跟我走走，”她说，“我们有很多事要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