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有个女人在研究公司预算，填写试算表，进行仔细而谨慎的风险与收益评估。然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什么可怕的事？”我问她。我们离开了那栋建筑物，正在一条老旧的车道上散步。在覆盖周围的高大野草之间，有两条车轮压出来的小径。
“她发现她的所有评估都是错的。世界比她以为的更加危险。”
前方出现了一条深得出奇的车辙，于是我们踏过草地，转上另一条小径。在我们头顶，阳光透过花朵般的白色云层倾斜着照射下来。是能印在明信片上的好天气。“只有获取全部的信息以后，才能做出准确的评估。”她续道。
“而你掌握的信息并不完整，是吗？”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一样，缺乏必要的信息。我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但这个世界让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以前的我无法想象的人。”
“变成了什么人？”
“成了赌徒。”
“把我弄来，就是为了这个，”我说，“一场赌博。”
她点点头。“从某些方面来说，是的。”我们前进的途中，她敞开西装外套，拿出两张四英寸宽六英寸长的照片。她把照片递给我。“我知道你见过布莱顿了，但这照片上是不是还有个让你觉得眼熟的人？”
我立刻认出了他。“波阿斯。”我说。
“你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几周前的一次商务晚餐上。”
“你们谈了些什么？”
“你说那天晚上？我记得大部分都是刀剑的话题。”我审视着手里那两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保安摄像机拍下的。布莱顿和一群人正在走进某栋建筑物，看样子像是家老旧的银行，要不就是某种办公楼。波阿斯跟在他身边。他们就像一队商务人士，正在赶去出席某种重要公司会议——或者是刚刚才结束离开。
“噢，刀剑的话题啊。他肯定很喜欢你。”
我把照片还回去。“他可没给我这种印象。”
“这些是几年前的照片了，”她把相片塞回西装外套的内袋里，“他们现在小心多了。要接近他们更困难了。”
“你似乎做到了。”我说。我思索着她说的话。公司预算。试算表。“你替他们工作。”
“可以这么说吧，”她说，“更确切地说，我替基金工作。我只在办公室见过他们几次，但我知道我的工作只是假象。所有指示都是他们直接下达的，我只是个尽职的公司苦力，或者说曾经是。他们的大部分员工都是直接从常春藤联盟的大学招募来的，不过他们也会四处发掘人才，比如擅长分析大范围数据的人才。这是种相当专门化的天赋。但我比他们以为的更加擅长，比他们预料的更擅长。所以我才会走到这一步。我有点过于擅长那份工作了。”
“这么说你辞职不干了？”
“辞职是行不通的，”她笑着说，“为基金工作的人没有辞职的。他们只能逃跑。”她说，“取出自己账户里所有的钱，然后逃跑，然后他们会抓到你。事情会这么发展。只会这么发展。”
“这么说还有别人发现了。”
她点点头。“这些年来，通过一些线索，这样的人我只找到了几个。他们要求忠诚，但如果得不到忠诚，他们就会退而求沉默。永远的那种。”
“如果每次都会这样，那干吗还有人逃跑？为什么不留下来扮演好苦力？”
“因为我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某件事。我知道了他们真正的身份。”她在小径上停下脚步，看着我，“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是在基金那儿。”
“因为那场实验。”
她摇摇头。“比那早得多。”她转过身去，继续向前，“我曾是基金的调查与评审小组的成员，负责发现奖的基础工作。我们关注过很多研究。这是个复杂的权重系统，而我们会努力评估哪些人的成果值得特别关注。名单上总是有数以百计的项目，数以千计的名字。刚开始，我以为我们是要找出那些有资格的人，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了截然相反的事实。”
“怎么说？”
“基金的宗旨是个谎言。我们不是在嘉奖成就，我们只是在尝试预测可能出现的成就。”
“预测？”
“是的。”
“为什么？”
她没有答话。她把脸转向小路，换了个话题。“布莱顿在顶层公寓跟你都谈了些什么？”
“他说的很多话都毫无意义。”我说。
“说来听听。”
“他谈到了波，人择原理，加百利的号角。”
“噢，号角，”她说，“他真够喜欢古典的。还有什么吗？”
我努力回忆。那架电梯从我的脑海闪过。金属贴在我脸上的感觉。我摇摇头，把这些赶出脑海。“他提到了某个叫做阿贝里斯或者阿布莱克斯的东西。”
“埃贝拉希。”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它的确是存在的。他说了些什么？”
时机到了。赌博的时机。要么大赚一笔，要么输个精光。我能从她的眼神，从她等待回答的样子看出来。我停下脚步。维克斯又走了两步，这才发现我没有跟上。
她转过身，看着我。无论是怎样的谈判，都有个必须表明立场的时刻。现在就是我的时刻。维克斯很聪明，足以看出这一点。谈判的关键在于平等交换。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她露出漠然的表情，等待我发问。
“布莱顿为什么想要我的命？”我问，“为什么他要杀我的朋友？”
她的表情毫无变化，但她的眼神却透出疲惫。那是打了败仗的将军才有的眼神。“世界有它自己的秘密，”她说，“还有想要保守那些秘密的人。你们的小盒子讲述的是个不该泄露的故事。”
我想到了萨提维克。他所做的简化。数字化，将它转化为产品。我想起了他用油布包起那只小盒子的情景。
“不，”我说，“原因不只是这样。论文已经发表了。布莱顿说起过那些没法让波函数坍缩的人。他叫他们‘命定者’。”
“真是个好称呼。”
“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物理学家，”她说，“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把事实搞反了。说到底，他们并不是费解之谜。”
她的表情意味深长。她看着我的目光仿佛在说，我只需要考虑字面的意思就好。“你是说，我们才是费解之谜。”
她笑了。“当然。”
不协调从一开始就存在。在一切都已注定的宇宙中，自由意志才是不协调因素。费解之谜不是那些无法坍缩波函数的人，而是能够做到的人。
“意识本身，”她说，“它自始至终都是个谜，不是吗？”
“那些命定者呢？他们是什么人？”
“就把他们当做世界的联结机制吧。”她说，“他们工作，供养家人。他们在要投票的地方投票，在发生暴动的地方参与暴动。他们或是参与政变，或是因为政变丢掉脑袋，或是在势均力敌的选举中左右其结果。他们是沉默的少数人，在各种各样的环境里发挥着作用。他们稳定社会秩序，让社会发展和繁荣。”
“我不明白。”
“人择原理需要宇宙变成现在这样，以便让生命诞生，但我们不妨把这种理论扩展一下：宇宙之所以是现在这样，也是为了催生文化，不是吗？还有随之诞生的各种角色。命定者起的是一种引导作用，让各种角色各就各位。”
“你是说，这就是他们的意图。”
她摇摇头。“不，他们不可能拥有意图。他们的行为早就规定好了，他们能做的只有执行。”
“这些行为，其目的是什么？”
“他们的影响力对文明有所助益。就把他们当做保持社会齿轮转动的润滑油吧。没有了润滑油，金属就会出现磨损，装置就会卡死，崩溃。巨大的引擎会停止转动。但命定者无法发明任何东西。他们无法创造。所以就必须要求像你这样的人出现。”
“谁要求来着？”
她眨了眨眼。“当然是这个世界。第一次跟布莱顿见面的时候，你跟他吃了一顿饭。”
我迟疑了片刻。我自己的齿轮有点卡住了。“是的，晚餐。”
她缓缓转身，再次迈开步子。我明白，她希望我跟上，于是我紧跟在她的右后方。她的鞋子在松软的泥土上踩出了小小的印子。她转头看向我。“坐在他对面是种怎样的感受？我从没跟他一起吃过饭。我们只谈工作。在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以前，我就觉得他身上有些可怕的地方。哲学家们认为，正因为有恶存在，善才得以凸显。”她看着我，“你觉得是这样吗？”
“这我说不好。”
“如果你懂得诀窍，就会发现一切都记录在册。只是文献里些许的提示，只要把它们联系起来，你就会发现一切突然说得通了。随便选一种宗教，你都会发现最古老里的故事里都有好战者存在。名字并不重要。我从来都不是信徒，所以当我发现古老的故事讲述的竟然都是事实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有多惊讶。”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再吃惊了。再也不会了。“布莱顿就是那些好战者之一？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她绿色的双眸不带任何感情，“最古老的好战者之一。”
“他的目的是什么？”
“就是他那类人一直以来的目的：阻止进步，妨碍发展，拖延后马尔萨斯式增长的到来。他们散播混乱。他们是世界的敌人。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就是阻止我们的社会发展达到下一个层面。”
听起来太疯狂了。这样的偏执妄想足够让人把你送进精神病院了。
“也就是说，他们是命定者的反面？”
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命定者只是世界的工具，而且就像普通工具那样，他们也会损坏。命定者只是棋盘上的小卒。不，布莱顿和他那类人是你们这类人——推动进步的人——的反面。他们是阻碍进步的人，他们是文明的敌人。”
“你说了‘他那类人’。默茜也这么说过。”
她仔细打量着我。“他们在不同的语言里会用不同的名字。”
“那你呢？你怎么称呼他们？”
她神情严肃。“见过他们活动的人都会用同一个称呼。我们叫他们‘闪烁者’。”
我凝视着她。我看到过这个名字。在一封信里见过。
“你知道这些听起来有多疯狂吗？”
“见证过那些事以后，你还觉得疯狂么？”
“可为什么？这根本不合情理。那些闪烁者……就算他们是你说的那种存在，他们的动机又是什么？”
“你在质疑我的话。这是好事。你的科学家本性在要求证据。”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十字路口，泥地上能看到新踩出的足迹。这条小径是出入这片设施的必经之路。三十年前，它或许还是条马路，中央有整齐的白色虚线。如今到处都是泥土和野草，遍布裂纹的沥青被掩盖在下面。她领着我走上右边那条路。“跟我说说你对布莱顿的认识。”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是个有钱人，”我答道，“是个疯子。他——”
她打断了我的话。“运营着密切关注数学与物理学领域进步的奖金机构。”
“基金，”我说，“是啊。”
“那只是伪装。”她说，“通过操纵这种机构，他可以了解研究的最新进展，及时得知新发现。之后有几个选项。先是胡萝卜，而且巧妙到你根本察觉不到——用高薪却没有出路的职位来引诱研究者。那是他们精心打造的职业之路，能把才华横溢的实验科学家变成富有却无能的管理人员。如果这招不管用——往往都不管用——那么还有大棒。他们会切断资金来源。有时他们会直接买下新技术，然后叫停研究。再然后还有专利流氓行为，通过合法的花招打起旷日持久的官司，以此搁置技术的发展，废掉有潜力的人才。”
我想到了斯图亚特的公司。资金耗尽了。
“他们是文明的敌人，”她续道，“总是与大多数人的利益作对。他们的手段五花八门，就算那些全都失败，他们也还有最后一种手段。那是他们的终极手段。”
“那又是什么？”我问她。虽然她还没开口，我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研究者们会失踪，”她说，“布莱顿会谨慎挑选具体的方式。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意外。而且通常发生在研究公开之前。”
“但他干吗找上萨提维克和我？我们的研究已经发表了。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也已经太迟了。我们的研究已经公布了。”
“他们为的不只是你们已有的成果，”她说，“还为了你们将来也许会有的成果。布莱顿担心你在做的某种研究。”
“这太疯狂了。我手头什么研究都没有。”
“你去汉森工作之前，名字就出现在某张名单上了。肯定是因为你发起的某项研究。而且你还是主要负责人。”
“你替他们工作，可你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研究？”
“我没有查看所有文件的权限。还有另一些分析人员，负责审核另一些名字。还有些我无法参与的会议和无权了解的指令。我只知道，他认为你即将得到重大成果，某种能够推动进步的发现。所以你才非死不可。”
我开始头晕。这太夸张了。太疯狂了。“你说这是谋杀科学家的阴谋？”我说，“他们不可能让我们直接消失。会有人起疑的。我们有法律，有调查人员，有记者。”
她又摇摇头。“你不明白他有多强大。他的金钱和影响力只是冰山一角。”
“我是一场谋杀的见证人。我看着萨提维克被杀。他们当着我的面朝他的头部开了枪。我会证明——”
“如果你把这件事公开，那么第二天早上，你就会是个死人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努力推测着真相。她会不会只是在威胁我，以便让我合作？还是说她真的相信会这样？我想起了加强了保安手段的罗宾斯。失踪的人不只是你的朋友。无论罗宾斯知道些什么，他都没去找执法部门。或许他是有理由的。
你可以逃跑，然后他们会抓到你。
“你寻求证据，”她说着，从外套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一张除了中央部分全都折叠起来的报纸。她把报纸递给我。“今天发行的。”她说，“你昨天来的时候，我不在这儿，原因就是这个：我知道你想要证据，所以等着给你拿来证据。”
报纸的下半部分有一篇文章。“车祸中一人遇难。”我看到了萨提维克的名字。我扫视那段文字，心沉了下去。文章里没有提到枪击，没有提到别的死者。完全没有提及犯罪的迹象。报纸上说，他死于钝性挫伤。
“但他是被枪打死的，”我说，“我亲眼看到了。”
“报纸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前方二十码远的地方，出现了最后一栋建筑物。一座用煤渣砖和钢铁建造的大型仓库。我看到她的车就停在墙边。那是一辆毫无特色的灰色小轿车，一辆融入车流后便无迹可寻的车子。
她转头看向太阳，面容棱角分明，仿佛是用岩石雕刻出来的。“来吧。”她说着，示意我走向墙上的一处开口。就算这栋旧仓库曾经有门，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领着我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我的双眼花了片刻去适应昏暗的室内，然后跟着她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
我们前进的时候，她不时看向我，阴影里的神情难以辨认。“埃贝拉希也有过其它名字，”她说，“埃贝林。埃贝雷克斯。阿克希埃拉，”她转回头去，脚下不停，“它还有另一个名字。迷失之轴。得名于它自身的产物，”她走向某个入口，“来吧。”
她的话语唤醒了一段记忆。“布莱顿也谈起过世界的轴线。”
“他说了些什么？”她问。
“他说世界还有些看不到的轴线。”
我们走进一个敞开的房间，而我花了片刻才理解状况。“没错，”她说，“他说得对。我们正在这里追踪其中一条。”墙边放着桌子和工作台。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图表。就算这儿曾是座仓库，现在也有了新的用途。
突然的移动吸引了我的目光。地板附近有个灰色的东西在迅速移动。
我的双眼追随着阴影里的动向——它不断改变着方向，但太有规律，不可能是动物。更像是机械。然后我明白了。在房间中央不停摇晃的，是个挂在长长金属绳末端的庞大重物。
“欢迎来到钟摆室。”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