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金属绳足有三十英尺长。纤细的绳子连着一只铁球。
“好大的装置。”我说。这是我最先想到的字眼。它如此之大,以至于直到升起之前,它的摆动弧线都像一条掠过地面的直线。
“这根金属绳必须达到三十英尺,才能确保运作正常。”维克斯说,“但只要做好空气流量方面的补偿,将其缩短也是可以的。问题是这儿没法修正空气流量,所以只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了。钟摆有将近十磅重。”
“我猜它不只是钟摆吧。”
“这个美人儿就只是钟摆而已。地球上的任何一个钟摆都能做到相同的事。”
“它做的到底是什么事?”
“从三维空间的角度描绘弧线。”她朝房间深处走去,“摆动的时候,它会绘制出地球运行的轨迹,用这些钉子标示出来。”
她指了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混凝土地面,我看到那儿摆着尖端朝上的普通钉子,组成了一个硕大圆形的轮廓。仿佛地板里藏着某种巨大的捕熊夹,而这些就是夹子的齿。又像巨石阵——如果巨石阵是由钉子组成的话。我走近了些,看到有十几枚钉子倒在地上,多半是钟摆移动的时候撞倒的。圆形的一侧有六个,另一侧也有六个。
“也就是说,轨迹会随着时间改变。”
她摇摇头。“你看问题的角度错了。钟摆本身是不变的,就像航海家的罗盘。不是钟摆在房间里移动,而是反过来:整个地球在钟摆下方运动——在银河的旋臂里描绘着弧线,同时旋臂本身也在移动,只不过是相对于……什么来着?就用‘更庞大的星际背景’这个词吧。或者说‘时空连续体的构成材料’,如果你相信这种东西存在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宇宙里是否存在隐藏的雷线?某个可以凭此为据、测量所有其它地点的位置?” “根本不存在这种位置。”
她指向铁球摇摆而过的模糊灰色影子。我听到了一声“咻”,然后是扑面而来的风。“你觉得‘一切注定的宇宙’是个悖论,想要解释这只了解宇宙构造的钟摆所在的宇宙为何存在。爱因斯坦曾经为了‘幽灵般的超距作用’而哀叹,可它就发生在我们面前。”她指了指那只钟摆,“但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布莱顿谈到了波,”我说,“指出了个大致方向。”
她点点头,朝工作台走去。那是一张堆满图表的桌子。“没错,波,但究竟是哪种介质的波?谈论波很简单,但在具体问题上,我们究竟该去哪里寻找答案呢?如果和戒心不那么高的物理学家聊天,他们最后总会把宇宙说成某种信息,这并不是毫无理由的。”
从一堆纸质图表上,她拿起一本又厚又重的书。她把书丢了过来。
我接住了。我看到了书签,于是翻到那一页。
眼前的内容出乎我的意料。“文艺复兴画作?”
那一页上是天使加百利的肖像,他正吹着号角,天堂的所有天使排列在他身后,组成了看似绵延至无限远处的环形。这道羽翼之环带着某种不规则的美感。
“加百利的号角。”她说,“他会在审判日吹响这支号角,而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罪孽负责。”她转过目光,看向书页,“我一直很喜欢那幅画,号角和天使们。但这儿还有一幅。”她从桌上拿起另一本有折角的书。这一本是数学著作。她把书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翻过书页。
“这也是加百利的号角,”她说,“一个悖论。”
我走上前去,越过她的肩头看去。我审视着那一页上的图画。f曲线图:x是1/x的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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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的倒数绕着自身的轴旋转,”维克斯说,“得到的几何体内部比外部更大。”
“数学上的怪物。”我说。我很了解这个数字。“这个曲线图没有尽头。加百利的无底号角,又叫做托里拆利的小号。”我说,“体积有限,表面积却是无限的。”
“这是对宇宙的比喻。但埃万杰利斯塔·托里拆利在十七世纪描述这个图形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过这些。”
“怎样的比喻?”
“宇宙不是球形,而是漏斗形的。但这么也说不太对,是吧?只是个对不怎么贴切的比喻的比喻。”
我盯着她。感觉就像在听弦理论:错倒也不算错,只是某人的一种假设而已。“只是说法的区别罢了。”我说着,语气出乎我意料的尖锐。我想起了母亲的那些故事——那些和现实毫无交集的事。
“说法的区别,”她赞同道,“还有数据的区别。你想听的话,我这儿还有个不一样的比喻。你听过套娃宇宙么?”
“你是说俄罗斯套娃,”这是过去几十年里某些思想家津津乐道的宇宙学理论,“不同宇宙相互嵌套的概念。”
她点了点头。“原理跟托里拆利的小号相同。体积有限,表面积却无限。我们的宇宙只是相互嵌套的级联宇宙中的一个。然后再把人类的独特视角纳入考虑。”
“你的意思是?”
“在这一切之中,人类的定位是什么?人类为何与众不同?我们的能力是观察与反映出观察到的东西。我们的能力是概括周围的世界。先是绘画和书籍,现在又运用了各种技术,制造出的复制品也越来越复杂。”
我想起了布莱顿提到的岩石壁画。
“这是一种扎根于我们本性的冲动,”她续道,“我们首先看到,然后反映。想象出自行车的画像,然后再想象自行车的雕像。最后想象所有细节都完美无缺、几可乱真的雕像。想象你骑在这座完美雕像上的样子。这么一来,它和真正的自行车还有分别吗?随着文明进步,我们描述宇宙的能力也在增长,那么,我们的雕像究竟会在何时变成它所代表之物?这个类似之物越来越庞大复杂,它所衍生的文明会不会同样创造出自己的类似之物呢?”
“类似之物?”我说,“你说的是构建现实。”
“所有现实都是以某种方式构建出来的,不是吗?或者是某种意志的作用,或者是按照某种规律、从某个体系中演化出来。牛津大学有个叫尼克·博斯特罗姆的学者,他计算过我们存在于这种嵌套体系中的可能性。”
她抽出书里那张书签,然后展开——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连串数字,还有好些潦草的文字。她把那张纸在桌上摊开。“这是他的公式。”她说着,指了指最后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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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联宇宙的数量可以是无限的。存在并非循环,而是串联。”
我摇摇头。我见过这条公式。它对演绎法的运用令人着迷,但就像许多宇宙学理论那样,它是不可验证的。“没有证据,”我说,“这些都只是推测而已。”
“表面上也许是这样,但这种概念里包含着某种数学的绝对性,不是吗?如果第二或者第三现实有可能存在,那么,生活在那些类似物里的人为什么不能释放出同样的类似物?既然迭代的次数没有上限,我们生活在基本宇宙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在层层堆叠的世界里,我们的上游又有多少个世界?”
我摇摇头。体积有限,表面积却无限。
她从桌子另一边走过来。“从数学角度来看,答案很简单:在这样的体系里,级联的宇宙数量或许接近无限,但基本的世界只有一个。所以,要么次级现实并不存在,要么我们已经身在其中——这是平均律决定的。”
我瞪着她。
“如果我们真的在级联里,”她续道,“我们就能断定自己身在哪个宇宙了。”
“怎么断定?”
“我们身在一个非常特别的宇宙,”她说,“因为我们发展的程度还不足以形成我们自己的次级现实。”
我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然后我明白了。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似乎在观察我的表情。“在这种可能存在的无限个级联宇宙里,我们只可能是——”
“终点,”我说着,打断了她的话,“最后的宇宙。”唯一一个尚未孕育出后继者的宇宙。
她点点头。“长矛的矛尖。”
我想起了那台显微镜,想起了坠向画面的过程。根本无“底”可寻。
我转身看着钟摆,思索着她的话。“所以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某种人为构建的结果?”
“不,不全是。你连问题都问错了。现在应该很明显了。”
“我没觉得明显。”我说。
“就算经历了这么多,你却还是视而不见。”她摇摇头,“宇宙是个物体——是波的集合体。一切物体都是波集合而成的,你对物理学的了解应该让你明白这一点。”
“所以?”
“所以你的结论应该是?”
“我……”我合上了嘴。我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宇宙只是让波传播的媒介。我们并不是生活在某种模拟装置里,”她摇摇头,“我们就是模拟装置。”
我看着她,努力理解这番话。
“我们是创造者。”她注视着我的脸。“而我们的魔法,”她说,“就是意识。”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充斥于宇宙的波只是图形。让图形坍缩的能力就是意识,是灵魂。怎么称呼都随便你。每一道波都是一种潜能,我们则通过亲身体验将其转变为物理存在。”
“你是说,宇宙是个物体——是波的媒介。”
“对。”
“而我们用这些波的图形来构筑存在。”
“对。”
“那么图形又是谁创造的呢?”
她又笑了。“你在假定图形是被创造出来的。但也许级联里的每个宇宙都不是被创造的,而是被发现的。需要被人揭露,凸显。”
“那些命定者呢?”我问,“如果他们没法坍缩波函数,那他们扫视周围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你想问的是‘命定者能否看到世界真正的模样’吧。”
“他们能吗?”
“他们根本看不到世界。他们就是世界,或者说世界的某个侧面。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因为对他们来说,能够看到世界的角度是不存在的。”
我忽然很想坐下。
“在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他们的本质就无法改变了。他们是世上的羊群,其使命就是维持平衡。”
“什么平衡?”
“想象一下,如果世界里的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或者我,那会是什么样子。这样的世界能正常运作吗?文明还会存在吗?社会需要平衡,但扰乱平衡却轻而易举。我们的本性是不可预测的,而命定者就是解决之道,平衡我们造成的扰动。世界需要他们像什么样子,他们就是什么样子。”
“你的口气就像布莱顿。”我说,“他描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把它说成好像自身有所需求似的。”
“难道不是吗?”
我没理睬她的反问。“如果世界不需要他们了呢?如果世界不需要命定者了,他们会怎样?”
她耸耸肩。“那他们多半会不复存在。”
我沉默良久,消化着她这番话。让自己……就算不相信,至少也要努力理解。“布莱顿身边有个男孩。他没能让波函数坍缩。”
“命定者大都是善良的绵羊,但他们也是会变节的。如果从他们小时候开始入手,就能利用他们易于受到暗示的倾向,让他们和大众的利益作对。他们欠缺良知。他们欠缺一切。想象一下吃肉长大的绵羊吧,这就是那个男孩。布莱顿的保镖们全都曾是那样的男孩。”
“他的那些保镖原来是这么来的。”
她点点头。“是的。”
“如果那些没法坍缩波函数的人被叫做‘命定者’,那我们又是什么?他们会用什么名字称呼我们?”
“我们是迷失者。”她说,“在所有那些古老的故事中,我们是等待救赎或是审判的人。在级联世界之间扩张的不只是空间,还有时间。正如一个世界可能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里,一个瞬间也可能存在于一千年里。”
“那些闪烁者,我还是不明白他们的身份。他们在这一切之中扮演着什么?”
这时候,她迟疑起来。她看向钟摆,注视着它摇摆的样子。“他们来自级联的高处。不是这个世界,不是相邻的世界,而是更高处。”
我盯着她。“可他们为什么要来?”
“在我们上游的远处发生了某件事,某件可怕的事。很久以前,代表光明的人来了。与光明之人作对的另一群人也来了。”
“另一群人。”我说。
“一方的目的是建造,另一方的目的是摧毁。我们成了他们的战场。”
“发生了什么?”
“他们自相残杀。建造者们失败了,他们的战斗被人用象形文字记录下来。印度河流域,特奥蒂瓦坎,秘鲁,还有其它地方。他们之中最无畏的那些首先殒命,其余的也相继死去。文明的兴起与衰落反映着他们冲突的过程。双方相互屠杀,最后只有少数年长者幸存下来。他们最谨慎,也最狡猾,最善于躲藏。”
“你是说像布莱顿那样的人。”
她点点头。“最后几人之一。”
“其余的呢?”
“走了。死了。”
“你明白这种事是多么不可能吗?”
“以整个宇宙的时间尺度来看,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以百万个宇宙的时间尺度来看呢?”
“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你是在为布莱顿工作的时候知道的,你又为什么又要帮我?为什么要跟那样的存在作对?”
“哲学家们觉得正因为有恶存在,善才得以凸显。但我却觉得有时候,邪恶会悄然接近,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帮凶。等你醒悟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所以你只能继续作恶,理由也许是恐惧,也许是迫于无奈。这样下去,你会渐渐背叛你的整个人生,背叛你的全部存在。我曾经是个犹大。科学家们因我而死,最优秀也最聪明的那些。我不希望再有下一个了。我试过拯救萨提维克,但却失败了。或许你还有机会。”
她停了口,抬头看向钟摆,庞大的灰色铁块呼啸着掠过空气。
“一年稍多些的时间以前,这只钟摆的轨迹变化过。”她说,“那些钉子倒下的时间本来应该严格符合时间表,就像时钟那样稳定。但在去年,钟摆漏掉了一根钉子。只是个微小的细节。要不是正好有人在看,我们肯定察觉不到。”她蹲在钉子组成的圆形旁边,“平衡出现了变动。有些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代表什么?”
钟摆从维克斯身边再次掠过,朝着另一个方向摆荡而去。它消失在阴影里。
她转过身,看着我。“这代表时间也是我们的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