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默茜找到我，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她的，一杯是我的。
维克斯和亨尼希的说话声从角落飘来。他们抬高了嗓门，然后又低下来，转为低语。
将熄的火焰驱赶着营地里的黑暗。我裹着毛毯坐了下来，背靠着拖车车厢的外壁。
默茜走过从屋顶的窟窿斜斜照入的一片昏暗的星光。除了名字以外，我对她仍旧一无所知。
亨尼希也谜团重重。或许他真的是个海盗，有多年绑架和抢劫的经验，在马达加斯加海岸杀人如麻。或许他曾经把十几条游艇送去了海底。
还有默茜。听起来意味深长的名字。
默茜把杯子递给了我。“当心，很烫。刚在火上煮开的。”
“没想到你还能用营火煮咖啡。”我伸出手，接过了咖啡杯。
“用‘煮’这个词或许夸张了点。”她说，“我祖母煮咖啡的时候才叫危险。她的手抖得厉害，等她走出厨房的时候，杯子里的咖啡每次连一半都剩不下。我也懂得了‘别跟在她身边’这个道理。希望你喜欢奶精和糖。”
“我的确喜欢。其他人去了哪儿？”
她耸耸肩。“散步，制定计划。”
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想问她是什么计划，但没等我开口，她就说：“我认为这些都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计划会失败。”她说，“好了，喝吧。”她看着我抿了一口，又问：“如何？”
我把温暖的杯子从嘴唇边挪开。“真不错。”
“好像出乎你的意料。”
“是的。”
“很廉价的货色：开水，咖啡粉。只能勉强算是咖啡。维克斯从城里带来了新补给，所以我们能喝到一两天的新鲜奶精。让这咖啡可以入口的正是奶精。‘善缘’，榛子味。这是奶精的牌子。这是我从大学时的男友那里学来的可笑嗜好。他的名字我记不清了，可这见鬼的咖啡却铭刻在心。现在无论我去哪儿，都会找到卖这种奶精的地方。我觉得它甚至能让柏油变好喝。但我平时不会这么晚还喝，咖啡因会让我睡不着。”
“噢，别为了我让你失眠。”我努力想象她怎么过正常人的生活：上大学，时而换个男友。但我想象不出。她残缺的手攥着陶瓷杯子，手指的断口泛着粉色。
“不，没事的。今晚我不着急睡。晚点做噩梦也无妨。”
我看着她握住杯子的手指。粉红色的血肉，应该是六个月前愈合的，或许更早些。我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伤口看起来不整齐，切口不算平整。血肉缺少了几块，就好像有只爆竹在她手里爆炸了一样。
“你觉得他们的计划会失败？”
“我觉得我们会死。每个人都会。”她坐在我身边，伸直的双腿正对着火堆，“就像这个世界会死去，就像每个世界都会死去。只要时间够长，什么都逃不过热寂。”
“但这就是关键，不是吗？我是说时间。”
她没有答话。我们就这么在沉默中坐了好一会儿。我等着她把话说下去，但她没有。她呷了口咖啡，看着火焰。
“你是怎么卷进来的？起因是什么？”
“是他们。”她站起身，朝黑暗里走了几步。她弯下腰，从阴影里拖出某个大家伙。等她回到黯淡的火光里时，我发现那是个破旧的纸箱。从院子里找来，充当柴火的废品。
“你是说闪烁者。”我说。
她点点头，把纸箱丢到火堆上。一开始，世上的一切光线都消失了——被遮蔽了，黑暗完整了。然后黄色的火苗从纸箱的底部角落燃起，火焰每一秒都在增长，直到整个盒子熊熊燃烧起来。她伸手烤着火。火光照亮了房间，我甚至能看到头顶生锈的椽子，还有墙上曾经是窗户的黑色矩形。我还能看见她的脸，苍白而瘦削的脸。
“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我甚至想不起过程了。直到现在也一样。记忆出现了断层。”
“断层？”
“有些事我想不起来了。”
“我不明白。”
“她没跟你说过，是吗？”
“说过什么？”
“他们真正的长相。我们叫他们‘闪烁者’的理由。”她把一根小树枝丢进火里，“事态突然变糟的时候，你的大脑是处理不了的。你得随后自行填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以为自己会发疯，但如果你疯得够久，就会开始觉得一切正常了。或许你在这方面也有些体会。”
“或许有吧。”我不禁好奇她对我了解多少。或许她是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来的。
“我是说，你会因为什么样的事出现断层？”她问我，“究竟是什么如此可怕，让你不敢直视，必须在事后靠想象填补空白？”
“我不知道。”
“有时候，如果你足够努力，就可以选择看不见他们。我觉得大部分人就是这么看待他们的。或者说就是这么看不见他们的。大部分人只会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去看待他们，用他们自己希望的方式去看待他们。”
“那你呢？”
“并不是每次都有选择的。”
我想起了我母亲。信仰就像某种超能力。
“他们的宠物更可怕。”
“宠物？”
“猎手，”她说，“你是绝对不会想看到他们的。有些东西可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我呢？”
“别觉得自己有多特别。有些人被卷进这一切，然后毫无悬念地死掉。我亲眼见过。”她沉默片刻，然后补充道，“但你似乎懂得诀窍。”
“什么诀窍？”
“生存的诀窍。”
我又呷了口咖啡。“维克斯说她在他们手下工作过。你也为他们工作过吗？”
她摇摇头。“没。我们中的一些人……它会吸引我们，就好像我们本来就是它的一部分，虽然表面看来毫无关联。就我而言，我觉得自己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但真相没这么简单。”
“是吗？”
“或许我也懂得某种诀窍。”
我身后有点动静。我转过头去，看到亨尼希站在入口，看着我们。我很想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在。他的右手随意地抓着步枪的枪管，木制枪托靠在地板上。在温暖的火光里，他的脸显得尤为僵硬。他拿起步枪，退回黑暗里。
等他走后，默茜小声说：“当心那个人。”
“这话什么意思？”
她等了片刻才回答：“他以前是那些保镖之一。”
“布莱顿的保镖？”这消息让我吃了一惊。
默茜点点头。“他们抛弃了他。他们以为已经杀掉他了，但维克斯把他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把他藏了起来，又给他缝好了伤口。现在他成了她的斗牛犬。”
我注视着黑暗。
“他对她很忠诚。”她说，“但面对其他人，他有时会用上獠牙。”
我的手茫然地拂过面前的水泥地。我从地板上捡起一块薄薄的金属，只是一小片废料。我确认着它的弹性。我将它对角折成了两半，然后又折了一次。将它做成了一件锐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