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我曾在父亲停泊那条船的防波堤边玩耍。有根腐朽的圆木漂浮在浅滩的水面上。圆木很大，爬满藤壶，用缆绳系在木桩上。叫它“栈桥”实在太抬举它了。
从我所站的防波堤的位置，能看到水面阵阵泛起的涟漪，只有那根旧圆木的边缘除外。在那根圆木周围，涟漪的形状有所不同，变得不规则。在圆木周围，水流遭到扰乱，光的反射也会变化。在照片里，这一幕不会有多显眼，但在双眼的注视下却显而易见：水面闪烁的速度会加快，显得与别处截然不同。
在仅仅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那个穿行于阴影的身影也给我这种印象。那是个人，同时却又是另一种东西。就像一处微小的扰动，就像一小片不同于别处、涟漪动荡得更厉害的地方。
他沿着我们来时的路，走过肮脏的地板。
率先行动的人是亨尼希。
他举起霰弹枪，开了火。那个身影抬起头来——涟漪荡开，仿佛一条条火焰构成的溪流，仿佛霞光闪烁。然后，那身影突然穿过房间，宽大的步幅瞬间便吞噬了这一段距离，朝我们冲来。我身体僵硬，无法动弹，无法思考。亨尼希怒吼着开枪，而默茜尖叫起来。
“快走！”
我拔腿就跑。
满心恐慌。
我跳过墙上的一个窟窿，飞奔着穿过空旷的仓库，然后在某条走廊里全速飞奔。我穿过另一个墙洞，再次来到室外，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我趴倒在泥地上，脸刮过地面。受伤的鼻子传来剧痛，我喘息着睁开双眼。
太阳在小径上投下一道影子。我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发觉有某种温暖之物顺着我的脸流下。我用手背揉了揉鼻子，拿开的时候只见一片殷红。又开始流血了。
我朝最近的一栋建筑物跑去，穿过一扇大门。进门以后，我朝最黑暗的角落奔跑，指望能够藏匿踪迹。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我一阵头晕，脑袋仿佛在不停打转。等到再也跑不动的时候，我坐倒在一堆碎石边，背靠着墙壁。
我的视野仿佛在缩小，就好像我没法接受双眼传来的全部情报。就像在火灾时的脑震荡。我听到了枪声，然后又一声。远处传来尖叫声。透过敞开的大门，我看到亨尼希穿过建筑之间的空隙。他的脸上鲜血直流，眼神狂乱。
猎犬追上了他。或者说，那个应该是猎犬的东西。
它很大，就像一头白色的罗威纳犬，但体型更加庞大，比我见过的所有狗儿都要大——那是我无法理解的存在。但默茜说得对，大脑会自行填补空白。
我能看到不同模样的它。尽管只有那么几分之一秒。它撕扯他的胳膊的时候，模样就像鬣狗——斑点毛皮，野性未驯。鲜血飞溅在地上。然后我看到了它的另一副样子，只是一头肌肉发达的普通大狗而已。
这时我想起了那把手枪——我从桌上捡起的那把枪。但我却发现手里空无一物。我转过头去，但手枪也不在我身边的地面上。我想起了摔的那一跤。肯定是在绊倒的时候弄丢了。
亨尼希的尖叫声变了。我甚至不知道人还能发出那样的叫声。我宁愿自己从没听到过。之后便是沉默。
我闭上双眼。我竖起耳朵，静静等待。
等我最终在阴影里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大门外的空地空空荡荡，只剩下草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红色躯体。
我爬起身，走出门外，尽可能紧贴墙边。我看到前方的墙上有个洞，于是穿过它，来到了另一个房间。然后又是一个洞。这些洞在废墟里开辟出了一条路。我的前方是一道四分五裂的墙壁，我选择了右边的走廊。前面传来一个声音，而我的双脚定格在原地，心脏狂跳起来。有东西要来了。我看到右边有道门，于是钻了进去。那是个小房间，应该是工头的办公室，墙上满是黑色污渍。窗户全都碎了，一张木制办公桌倒在地板上。换作三十年前，它或许能跟杰瑞米的办公桌一较高下，但如今的它腐烂破碎，桌腿也全都断了。
脚步声逼近，我蹲在桌子后面，尽可能缩小身体。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将脸贴着地板，一只眼睛透过桌子后部的缝隙窥视着。透过被水泡胀的木头间的裂缝，我能看到另一个房间的样子。
我看到有东西在动，但我的双眼跟不上它。一双腿从我的前方走过，我看不清裤子的面料。
默茜在哪儿？
那双腿短暂地消失在一根柱子后面。我换了个更适合窥探的姿势，随即看到了他。是个熟悉的人。
曾和我共进晚餐的人，满口葡萄酒和博物馆的人，下令杀死我的朋友的人。
一切都取决于你那把利刃的观点。
布莱顿穿过房间，我看清了他的样子。他穿着深色的猎手夹克，袖子被灰尘和泥土涂成了黑色。他闪闪发亮的淡色眸子扫视着阴影，但没有发现驻足的理由。他消失在转角那边。
他走以后，我又等了三十秒，这才站起身，朝相反的方向穿过走廊。奔跑的时候，我寻找着默茜，希望能瞥见她的身影。室外的空气清新而干净，天空蔚蓝。我有种暴露的感觉——暴露在上百位天使的视野之中。
远处再次响起枪声，就在前方的某处。
我转过身，跑向另一边，在这栋建筑物中迅速沿路返回。我的心脏狂跳。我盲目地飞奔着，想拉开自己和那些声音之间的距离。我跑啊跑啊，直到肺里火烧火燎，双腿也开始抽筋。
我几乎被亨尼希绊倒了。
他只剩下了半个人。半只耳朵，半边身躯，躺在大门外。我低头看着他，再次清楚地意识到手里没有枪。我弯下腰，从泥地里捡起他的霰弹枪。枪管沾满鲜血，但看起来还能用。我用双手抓牢这把武器，然后奔跑起来。
我全速跨过另一栋建筑物的门槛，脚下不停，枪端在身前。又一间仓库，又是空旷的开阔空间。我继续前进，直到发现自己来到了建筑物之间的窄小过道，头顶就是蓝天。我蹲了下来，背靠墙壁。我呼吸凌乱。又是几声枪响传来。亨尼希已经死了，这就意味着那边是维克斯或者默茜。
我打开霰弹枪的弹匣，里面只有一发子弹。
我忽然想到，仅仅一发子弹也可以结束一切。我把那个念头赶出脑海。我努力让心跳放慢，又努力平复呼吸。如果我想顺利逃脱，就必须维持思路清晰。我等待着。我看着这条小巷的开口，就这么过去了几分钟，然后我听到了远处的咔嗒响声。那是脚踩在波纹钢板上的声音，脚步轻盈而迅速。我没命地奔跑起来，在房子与房子之间穿行。
两分钟过后，我找到了她，维克斯。我看到她藏在空地边缘的一堵墙边。太阳在建筑物的后方投下了短小的影子，于是我转移到一堆瓦砾后面，尽可能藏起身体。周围的废墟看起来很眼熟，我反应过来了，这是我们捡拾柴火的地方。围栏就在这片草地对面一百码的小山上。我跑了这么久，却几乎回到了起点，距离营地只有一百码而已。
在前方，有东西正在车辙形成的小径上移动。
维克斯仍旧背靠墙壁，身体蹲伏着。她的鼻子在流血，头也在流血。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物，掠过我这边，而我朝她张开手掌。只是个不起眼的动作，但她注意到了。她开始离开墙壁，而我挥手示意她回去。
布莱顿就要来了。
她留在了墙边。
布莱顿在建筑物之间缓缓走着，淡色的眸子扫视着阴影。
我的双眼泛出泪水，我在斜照下来的阳光里眨巴着眼睛，看着随风摇曳的野草。在布莱顿身后，第二个人沿着小径走来。“波阿斯。”我听到了自己的低语。
我这才发现，他们会径直从维克斯躲避之处的前方经过。他们不可能看漏她。
那两人越走越近，维克斯朝墙壁贴得更紧，脸上全无表情。从她的角度不可能看到他们，但她能听到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还有三十英尺。
我挥手向她示警，但她没看到。而且她也没别的地方可躲。
二十英尺。我能看到布莱顿正在搜寻的双眼——他左顾右盼，脚下不停。
转过去，我轻声自语道，别走这条路。
十英尺。
“该死。”我说。
我从瓦砾堆后面走了出来，朝空地走出三步。我抬起霰弹枪，强迫自己看清目标——强迫自己真正看到。黑色光芒组成的溪流在他的身周闪烁，仿佛上千只嗡鸣着的黄蜂的翅膀。我扣动扳机。
枪身猛地一甩。声音震耳欲聋。
弹丸削去了布莱顿左臂的边缘，带下一大块布料。片刻过后，他身后的墙上爆散出一团灰尘之云。
他低下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肩膀。然后他转向了我，怒吼起来——那是一声充满愤怒和痛苦的非人吼叫。
我丢下没了弹药的枪，转身就跑。
我朝着墙洞飞奔而去。
我逃生的唯一希望就是保持领先，跟他们拉开距离。我全速跑到第一个墙洞边，钻进建筑物里。钻进墙上的狭窄开口以后，我回头看去，只见布莱顿的目光锁定了我。
我跳过一堆瓦砾，看到混凝土里有一根突兀地伸出的钢筋。我用力一拽，那根钢棒松脱了。手里又有了武器的感觉真好，什么武器都行。我穿过房间，俯身钻过对面的另一个墙洞，随后转过身去。
我谨慎地算好了投掷的时机。
你应该也听说过关于惊人的爆发力的故事——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人们能够抬起压住人的车子。我瞄准了对方将会经过的狭窄墙洞，用全身力量掷出了那根钢筋。然后我看到了布莱顿在钢筋飞近时瞪圆的眼睛，看到了他的震惊和痛楚。钢筋刺中了构成他的那团物质的中央。他奋力想要挣脱，但冲力却带着他连连后退。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在墙上，他倒了下去。
这就足够了。我飞奔着离开他的视野，转了个弯，然后又转了个弯，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盲目穿行。我躲向左边，然后是右边，彻底失去了方向感。最后，我来到了一片宽阔的卸货区。
墙边有一段通向高处的金属楼梯。我没有犹豫，向上冲去，每一步都跨上两级台阶。这部分建筑物相对更高，那段楼梯带我来到了椽子旁边。
我每踏出一步，这条栈桥就摇晃不已，于是我停了下来。我转过身去，屏住呼吸。我看向下方的地板，等待着，指望追兵会看漏这条楼梯。指望他不会抬头。
几秒钟后，布莱顿走进了下面的房间。
他审视着空荡荡的卸货区，寂静似乎让他有些困惑。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然后缓缓地将脸转向上方。他笑了。
“你在这儿呢。”他说。
我跑到栈桥另一边的门口，钻进另一个房间。那里是个充斥管道与锅炉的房间，有空空的大桶和扭曲的金属栏杆。
这个小房间的另一头是一道门，然后是另一段楼梯——通向下方。我差点就走了过去。但我知道，我是甩不掉他的。一直逃跑的话，他迟早会抓住我，然后杀死我。于是我转向房间里的暗处。当你打不过也逃不掉的时候，总还有那个最后的手段，躲藏。我挤进其中一只大型容器后面，那是个坐落于角落的钢制大水箱。我将一只脚挤进那根通向两台设备之间的粗大排水管里。
我等待着。
奔跑的声音。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间，去了另一边。
继续走啊。朝楼梯下追吧。
脚步声停下了。
拜托。我闭上眼睛。我试图将自己的意识抽离。我不在这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走下楼梯，越来越远。
我呼出一口气，心脏仍旧敲打着胸口。布莱顿走了。
我等待着声音。任何声音。我想知道默茜成功了没有，我想知道她逃脱了没有。
另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轻柔。我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我开始数数。那个声音没有再次传来。三、四、五、六……数了十声以后，我向外挪去。我伸长脖子，希望能看清房间，但什么都没看到。周围人影全无。
我继续挪动。就连膝盖刮擦地板的响声都让我惊恐。
这个房间昏暗而肮脏，我在角落的水箱后面看不清太多东西。仅有的光线透过敞开的门口和天花板上锈蚀的窟窿照射进来，在周围漫射。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我继续数着。在脑海里数到六十以后，我动了起来。熟悉的韵律让我安下了心。我向黑暗念着数字，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用双手和双膝在地板上爬行，尽可能贴近那只水箱。我的屁股刮到了什么东西——那声音在我耳中显得出奇响亮。我壮着胆子回头看去，心吊在了喉咙口。
虽然布莱顿走了，另一个人却站在门口。
那是另一张熟悉的脸。
波阿斯灵活的双眼扫视着阴影。“出来吧，出来吧，无论你在哪儿。”他说。
他的声音跟那晚在餐厅时一般无二，仿佛沙砾摩擦般的嗓音。
我缓缓退回水箱后面，直到看不到他为止。波阿斯的鞋子嘎吱嘎吱地踩过地板，我尽可能紧贴墙壁，缩起身体。但这只是时间问题。我明白，我也许没法活着离开这个房间了。
“埃里克，”他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你在这儿。”脚步声朝房间中央靠近。
我退向角落深处，就在这时，我觉得有东西勾住了我的脚。排水管的边缘从水箱和硕大的泵壳之间伸出，足有两英尺宽，半径大概跟车胎差不多。在损坏还没这么严重的时候，它应该是连着水箱，排放这里所制造的工业废水。但如今，水箱脱离了原位，里面空无一物，还被拆除了一部分，因此排水管暴露在外。我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它，在心里做着计算。里面会相当挤，但我应该能钻进去。我迅速转过身去，正准备直接钻进去，但恐惧感阻止了我。我怕那种地狱般的漆黑。于是我扭动身子，将双脚首先塞进排水管，尽可能不发出声音。里面的空间正好能勉强容下我。管子内部光滑，沾满污物，我不由得寻思它曾经排放的是哪种物质。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波阿斯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听到我弄出的声音了吗？
我不敢动弹。
脚步声越来越近，开始绕过水箱。
“我看到你上去了，”他说，“但你没有下来。”
我看到了他被便裤包裹的双腿，脚上是登山皮靴。那双腿继续靠近，绕过了水箱这一边，走到角落里。
“根据消去法来判断，你肯定还在这儿。”
他靠着墙角，手拂过排水管，距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尺远。
“你干吗要躲呢，小耗子？你的朋友斯图亚特就不像你这样东躲西藏。”
我的心凉了半截。斯图亚特。从我躲藏的位置，波阿斯的身体触手可及。
“他勇敢地接受了他的命运。”他说。
他的手再次拂过管道的开口。那是一只大手，苍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商务人士的手。
“你真该看看他躺在那张台球桌上的模样。那么多血。”
管道挤压着我的全身。他是在撒谎吗？我感到一阵反胃。先是萨提维克，现在又是斯图亚特。都是我的责任，我毁掉了我所接触的一切。我再次屏住呼吸。我把手伸向身后，摸索着自己的口袋，摸索着那块冰冷的金属。
那只苍白的手从旁掠过，然后不见了。那双腿渐行渐远。我看不见他了。
我的心脏仍在狂跳。
整整三秒钟的死寂。管道里漆黑一片。
然后是突然的脚步声，波阿斯的头出现在视野里。“你在这儿！”
我用那把自制小刀刺中了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