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只持续了三秒钟。也许更短。
我的身体感受着滑下的距离,皮肤被飞掠的金属磨破。接着,我以足够震碎骨头的力道撞上了管道底部。
双脚首先着地,然后顺着管道的弯曲部位滑向前去。肩膀传来剧痛,头也撞上了钢铁。一切都安静下来。
当你被困在漆黑的环境中时,清醒与昏迷之间就只有程度的分别了。
我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或许几秒钟,或许一分钟。我首先听到的是头顶传来的摸索声。我试着移动,肩膀却传来“咔”的一声。那是骨头相互刮擦的声音,我脱臼的肩膀回到了原位。我惨叫起来,于是头顶的摸索声停止了。
我听到了他的呼吸。接着,摸索声再次响起。
我侧耳细听,企图证明它并不存在。
这不可能。
他要下来了。
不。
即使头脑混乱不堪,我也知道这太疯狂了。在狭窄的管道里,他不可能转过身体。这就意味着他会头先着地。他不可能冒这个险。就算他能杀死我,也不可能再爬上去——不可能倒着爬上去。如果我死在管道里,堵住了去路,他也就没法前进了。他会被困在这儿,就像现在的我那样。
摸索声越来越响。
我必须尽快行动。我保持着趴下的姿势扭动身体,皮肤传来灼热的痛楚。我很想知道,这些擦伤会给我带来多严重的后果。我用上双臂的全部力气,让身体沿着管道向后退去。钢铁从我的膝盖下滑过,时间无限延长,几秒钟变成了几个世纪。
仿佛永恒那么久的时间过后,我停了下来。起先我还没法肯定,因此我集中精神,试图确认。
我花了整整两秒钟才说服自己,那是真的。一道微光,再微弱不过的光芒。就连空气都不一样了,不那么污浊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得爬多远,但我已经可以确定,在我身后某处有着管道的开口。
拜托,我祈祷起来,那儿可别装格栅。
我能想象那种情景。我的双脚会首先碰到钢丝网,进无路,退无门。更要命的是,波阿斯仍在朝我逼近,手里拿着那把小刀。我把这念头赶出脑海。再多想也没用。
管道的咔嗒声更响了。波阿斯要来了。
我的身下又滑过十几英尺的肮脏钢铁,从我肩后传来的光线也愈加明亮,最后我看到了自己身前的手指:在我后退的途中,污垢和血迹将它们染成了黑色。我看到了双臂上的深深伤口,但我没有仔细确认。没这个必要。
突然间,光线更明亮了,我的右腿踢空了。我的右膝下不再是钢铁,左膝也一样。我撑住管壁,向外滑去。直到这一刻,我才开始担心高度的问题。很快,我的身体离开管道,开始坠落。
我重重地落在地上,然后抬头看着管道。五英尺的高度。
我呼吸着空气,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自由。我站起身来,发现管道的高度和我的脸部相同,两英尺宽的管口里一片漆黑。我的双腿开始抽筋,我被一小截废旧钢材绊了一跤,然后瘫倒在地。我扫视周围,发现周围的建筑物拆除了一部分,就好像爆破在半途中停止了一样。大小与形状各异的钢铁管道堆积在地板上,夹杂着混凝土砌块。在我的头顶高处,金属板的屋顶剥落了一部分,露出钢筋骨架和天空。我读过的一篇文章上说,有些公司会拆掉旧建筑的屋顶来避税。或许他们才刚开始拆除,就发现税金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某个声音传来,我头顶的整个结构都开始摇晃。刮擦声更加响亮,可我的腿又抽起了筋。波阿斯就要追过来了,我却跑不动了。这儿也无处可躲。
我的手摸到了离我最近的那样东西,一根三英尺长的钢管。它曾经是装在墙壁上的管道,而如今,它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爬起身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只手,又长又红,沾满鲜血,抓住了管道边缘。然后是另一只手,仍旧拿着那把血淋淋的小刀。他的头顶接着钻了出来。他奋力爬向前方,仿佛要从这可怕的子宫中诞生一般。
他转向我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满是污垢。他和我四目相对。
以刽子手的姿势,我高高举起了钢管。他想做出反应,但我没给他这个时间。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块钢铁砸在他的颅骨顶端。
钢管命中,令人作呕的骨裂声传来。我又打了他一次。他开始抽搐,身体痉挛,被击中的部位喷出鲜血。我又打了他一次,然后再一次,又一次。
我不断敲打,直到手里那段钢铁沾满鲜血。
我不断敲打,直到他的身体失去力气,滑出管道,瘫倒在地板上。我继续敲打,直到再也无法抬起手臂,眼前也金星直冒。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颅骨粉碎,脖子折断。或许他还有另一副形态,但他没有丝毫变身的迹象。没有黄蜂的翅膀,没有闪烁的霞光。
我的视野恢复了清晰。
从最后一次和父亲钓鱼算起,我就没杀过任何活物了。我等待着那种感受到来,等待着杀死这个人的罪恶感到来。但我毫无感觉。我把那段钢管丢在地上。我这才明白,我并不相信自己杀死的这东西是人。它是另一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