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那些墙洞,我悄无声息地穿过一座座建筑,就像通过狭缝的粒子。因为吸进太多灰尘,我的肺疼痛不已,于是我停下脚步,朝着臂弯轻声咳嗽,吹散了手臂上厚厚的一层灰尘。我继续前进。时间过去多久了?我不确定。
我差点再次踩在亨尼希的尸体上。红色的淤泥在他身下铺展开来,他的双眼看向天空,眼神满是怀疑。在前方十来英尺的道路上,我找到了他的背包。我继续前进,留意着任何响动。
我沉默着钻进另一个洞,穿过另一栋建筑物。
光线从屋顶的开口斜照进来,在瓦砾覆盖的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池。我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处,避开地上的碎金属片。
我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哪儿。
铅制的球体一动不动地吊在金属绳的末端,距离地面仅有几英寸。钟摆停止了。每一根钉子都翻倒在地上。我走到钟摆旁边,抬头看向挂着金属绳的椽子,但那里漆黑一片。
我继续前进。
在这栋建筑物的另一头,靠近两扇门之间的开口时,我停下脚步,向外看去。这是两扇十来英尺高、二十英尺宽的巨大机库门。中央是开着的,那条缝刚好能让一个成年男人通过。
门后是一条碎石小路,转向左方。右边是一大片野草与灌木,那是我们先前搜集柴火的地方。更前方是那座小山,以及远处的围栏。
我迅速行动,尽可能快地穿过这片开阔地。在野草和荆棘之间,我被一栋老旧建筑物的地基绊倒了。我先前并不知道它的存在。它有一面墙完全不见了,另外三面也只有三英尺,不比野草更高。我背靠着摇摇欲坠的砖墙,屏住了呼吸。咆哮声传来。在远处,布莱顿站在建筑物之间的空隙处。他的夹克肮脏不堪。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在阳光中闪烁起来,想要同时变成两种东西。在他身后,我看到了那头嗅着空气的猎犬,它的毛皮上遍布斑点,肩部竖起刚毛。我从没见过这种狗儿。它的脚闪闪烁烁,仿佛在热浪中波动——肯定又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我对付波阿斯的时候交了好运,但面对这头猎犬可就没戏了。如果抓住我,它会把我撕得粉碎,就像它撕碎亨尼希那样。
我压低身体,朝围栏前进,同时祈祷自己是在下风处。到了围栏边,我蹲了下来,抬头看去。一截生锈的倒刺铁丝无害地垂在草地上。只要我爬上去,行踪就会暴露。在这座小山上,翻越围栏的任何东西都格外醒目。在底部那里,铁丝网紧贴地面,深埋在野草和土壤之中。下面是过不去的。除非把土挖开,而我没这个时间。
我抬起头来,看向布莱顿和猎犬可能在的位置,但他们突然踪影全无了。也许进到了某栋建筑物内部,要不就是正匍匐在野草里,睁大眼睛,留意着任何动静。他们可能在任何地方。
拖延也毫无意义。情况不可能好转。
我把背包丢到围栏另一边,开始攀爬。我奋力爬上围栏,剥落的锈片粘在我的手上。我冒险回头看了一眼。在远处的建筑物之间,一颗野兽的头颅转了过来,就在我将腿跨过围栏、跳下的同时,那只鬣狗般的生物察觉了我的动作。
我捡起背包,拔步飞奔。
我朝谷底的方向前进。下坡的路很陡,叶片和小树枝倾泻而下。我用身体开辟出了一条路,半是奔跑,半是滑行。山谷的底部能看到铺满石头的干涸河床,我沿着河道继续向前。我俯身从一根圆木下方钻过,来到河道中地势较低的位置。河水尚未干涸的时候,这儿多半是一座六英尺高的瀑布,但现在只剩下一片岩架。我腹部贴着岩石,翻过岩架,然后继续前进。我听到了猎犬在那座小山顶上发出的声音,那是某种东西撞上围栏的响声。我不知道围栏能否撑住,也不知道那条猎犬会不会爬高。
我跳过另一根圆木,差点踩进一个坑里。太阳已经升上高空,但谷底依旧笼罩在阴影里,阴影深沉而浓厚,仿佛黄昏。
47
我先闻到了气味,然后才看到。那是鱼、盐和海水的气味。
我想起了默茜说过的话:如果你运气够好,潮水还没涨起……
我穿过在河床里丛生的茂密树丛。
高处的围栏再次发出响声,有东西正试图爬过去。我祈祷围栏能撑住,或者那座小山能阻挡它的视线。
我小时候,父母养了一条大狗,那是一条爱尔兰雪达犬。我常和它在院子里玩。在院子里,我根本不是对手:四条腿永远比两条腿跑得快。但下楼梯去地下室就是另一回事了。于是我学到了这个真理:下陡坡的时候,四条腿的生物并不比人类更快,有时候还不如人类。
我爬上一块圆石,沿着河床飞奔起来,最后穿过一丛厚厚的植物,用双臂将枝叶推开。我跳下最后三英尺的高度,落在沙地上,然后眨巴着眼睛,停下了脚步。我扫视周围,发现自己正站在泥滩的边缘,多沙的深色淤泥广阔而平坦。
我的双脚在光滑的地面上踩出了凹坑。我逃出来了。
再过几个钟头,我所站的位置会淹没在十英尺深的水下,但此时此刻,我能看到浅水区域的海床呈现在我面前,这片小海湾的底部暴露在外。在这片泥滩远处,有座绿色的海堤与林木成荫的小山相连,与我刚才下来的那座小山相对。我朝那边迈开步子。
这座小海湾大约半英里宽,只是小山之间的一片经常涨潮的狭窄低地。
成股的水流与浅池相连,我在湿滑的烂泥上走着,落脚时格外谨慎。我涉过好些条径流。有些很深也很宽,与其它径流交错,形成复杂的图案。我必须仔细选择路线,否则就只好在及膝深的冷水中徒步行进,与水流对抗。这些水简直就像冰水。海盐的气味令人难以忍受。
我在一条尤其深的径流边跋涉着,寻找着水道变浅处,以便前往对岸。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些脚印。一排小巧的脚印,在淤泥堆积的水底留下了涉水时的印迹。
我仔细打量。脚印填满了水,算不上清晰,我能判断的只是大小而已。那是个女人,或者小个子男人的脚印。看起来大概是一分钟之前留下的——也可能是一小时之前。但前方没有在动的东西,我什么人都没看到。泥滩空无一人。
我从脚印的位置跨过径流,跟着它又前进了一百码,最后来到一片平坦的沙地。另一股迷途的海水彻底擦去了地上的痕迹,仿佛一块橡皮。我继续前进,直到某个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身后有东西。
我转身看去。那头猎犬冲出远处的林木,跃上泥滩,飞奔而来。它每次迈出长长的步子,后腿都会掀起大片泥沙;前腿踩在烂泥上时,白色的水汽就会升腾而起。它在下坡时不比人类更快,但这样的地形简直是为它量身定制的。它很快就能追上我了。
我转过身,跑了起来。在我的前方,几条径流汇聚在一起。没时间寻找能够安全趟过的位置了。我一脚踏进流淌的海水里——起先没过膝盖,然后是臀部,水流将我推向下游。冰冷的水让我无法呼吸,就像一把箍住胸口、挤压心脏的铁钳。我又奋力前进了十五英尺,然后是二十英尺。海水拍打在我的肩上,盐水像火焰一样灼着我的伤口。眼看就要到达径流中央,我感到一脚踩空,头沉到了水下。紧接着,我游了起来。
我拼命地游着。这条径流排泄着高处的潮水,强劲的水流拉扯着我,随时可能将我卷入大海。我很想知道,这是否正是默茜的遭遇。她是不是已经被卷入了深渊之下?还是说她平安到达了对岸?
我的鞋子踢到了水下光滑的岩石,我更加拼命地游着,直到双脚突然间踩到了水底,于是我开始涉水向前。到达对岸以后,我把身体拽离水面,瘫倒下来,双手痛苦地扒着粗糙的沙子,努力爬向岸上。寒冷和疲惫让我全身颤抖。我转身看去,然后心跳停止了。
那头猎犬就站在径流的对岸。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水汽从它潮湿的毛皮上升起。它用捕食者的目光打量着我。
但它没有下水。
我盯着它。
它张开嘴巴,露出弯曲的长牙。
“不喜欢冷么?”我说。我开口的时候嗓音沙哑。
它低声咆哮起来,踏上了水边。它苍白的前腿在入水时发出了嘶嘶声,还有一团白色的水汽升了起来。那头野兽后退了几步。
有些东西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默茜这么说过。无论这头猎犬是什么东西,它都不喜欢大海。
但还是小心为妙,我心想。我缓缓地站直身子,避免任何突然动作,而它的双眼始终盯着我。
我在它的注视下缓缓后退。突然间,那头猎犬竖起了耳朵,好像听到了只有它才能听到的某种声音。它的身体僵住了。片刻过后,它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冲了出去,脚下沙土飞扬。
我转身跑向山坡。
这里的植被茂盛青翠,地面没有任何足迹。在这段上坡路的前二十码,我不断推开挡路的枝叶,直到低矮的灌木逐渐稀疏,树木则茂盛起来。在那之后,山坡变得更陡,地面黏滑泥泞,覆盖着落叶。我只得以斜线爬坡,一路上抓住树干来维持平衡。这段路相当艰难,但两个钟头以后,我总算爬到了山顶。这里地势平缓,长着一片小树林,而我越是往前,它也就愈加稀疏。大约走了半英里以后,我来到了一片修剪过的草地,然后是设置了秋千和攀爬架的公园。文明的迹象。我几乎跪了下来,但想到起身的艰难,我便阻止了自己。
午后的阳光照在这片山地上,公园里空无一人。我迅速通过。
公园的边缘是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城镇。那里亮着灯光。
我理顺头发,检查衣着,希望自己至少不会引人注目。我的系扣领衬衫没了,蓝色T恤衫也磨破了,卡其裤的双膝部位都有裂口。我低头看着自己,突然感激起刚才的游泳,因为至少血迹和污垢被冲走了大半。我身上还是脏兮兮的,但却是那种冲淡和清洗过的脏,只要不特意多看几眼,就不太可能察觉我的异样。
公园外是一条排列着房屋的小巷,通向一段主干道。道路两边是市场、餐馆和装饰品店,来来往往的行人,出售房产、冰淇淋和定制衣物的店铺。
我在这条干道上前进,同时睁大眼睛,寻找熟悉的面孔。她们能顺利逃到这儿来吗?
如果布莱顿知道我渡过了那条径流,他现在恐怕不会离我太远。这片地区两面临水,我能去的地方并不多。
我继续前进,脚下的路开始有了坡度,我站在这条街道上,看着它通向下方的海边和那座庞大的码头。这是个旅游城镇,海滨是它的命脉。在一百码前方的行人与商贩之间,我看到了一位金发湿漉漉的女子。我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但她却不见了。也许是默茜,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加快步子,希望能够确认。
几分钟过后,我看到一辆眼熟的车子从一条小巷驶出,来到大路上。
这样的车子有很多。我告诉自己。
白色的路虎揽胜。萨提维克死去那天,布莱顿的手下把我塞进的正是同样的车。这辆车的司机把手机举到耳边,扫视着人群。他三十四五,黑色头发。我没认出他的脸,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我躲进店铺,让那辆路虎揽胜从旁经过。店里摆着串珠项链和各种小玩意儿,我装出感兴趣的样子。等那辆车离开后,我回到人群里,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尽快前进。
我找到了金发女子走进的那条小巷,但她却踪影全无。我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街上,这里离海边和码头更近。我缓缓走着,扫视人群。
我看到她就在前方。泅渡时打湿的头发仍未干透。是默茜。强烈的释然涌上心头。看样子她很冷,双臂交叉抱在身前。但她还活着,她逃出来了。
看到她以后,我开始考虑就这么离开她。
或许已经够了。我们都逃出生天了,我可以悄悄离开。可是该去哪儿?该做什么?我想起了那篇关于萨提维克死讯的报道,上面说是车祸。
在前方的车流中,我看到那辆车又绕过了转角。同一个司机,手机仍旧放在耳边。以目前的路线来看,默茜会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面孔始终避开街道。我来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肩膀。她起先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张嘴想要说话。我打断了她。
“他们在附近。”
“哪儿?”她没有转头,双眼却开始扫视人群。
“前面的车流里。”我放慢了脚步。不远处是通往下方码头的水泥阶梯。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一瘸一拐的步伐。
“你受伤了,”我说,“真糟糕。”
她眼神冷漠。脸色苍白。
“我死不了。”
“在这儿转弯。”我说着,拉着她转过方向。
我们沿着阶梯走向水边,那辆路虎从不远处驶过。下了阶梯以后,前方是个售票亭。我看了看招牌。
“麻烦你,两张票。”
我把手伸进口袋,想摸出钱包,却只找到湿透又没了电的手机。默茜将一团潮湿的钞票塞进窗口。片刻过后,我们穿过验票闸门,走在通向渡口的狭窄步道上。车辆的队列一直排到了山顶,但徒步旅客这一边没人排队。
上船以后,我们爬上楼梯去了乘客甲板,在一个靠窗的隔间坐下。
电灯的光,引擎的嗡鸣。
我透过窗户看向入口匝道,等待布莱顿的脸出现在登船的乘客中。或者那个司机的脸。如果他看到我们,然后跟了过来,我们是不可能躲开他的。这里无处可逃。
但步道那里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脸。
默茜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身上湿漉漉、冷冰冰的,看起来精疲力竭。我搂住了她。她的裤腿撕破了,一只鞋子上沾着红色。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拉起破破烂烂的裤管。她的腿肚上有一条深深的伤口。
“不算太坏。”我说。
她摇摇头。“这是猎犬留下的伤,比看起来要严重。”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他们的猎手之一。”
“维克斯在哪儿?”
“她成功逃到了车上。”
“脱身了?”
“对。”
“你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片刻。“我看到了。她受了伤,但她还是爬到了车上。”
“亨尼希——”
“亨尼希死了。”
她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噪音更响了。工人们松开缆绳,渡船动了起来。我们就这样离开了。暂时没人能踏上这条船了。巨大的木制桥塔从窗边掠过,海鸥纷纷飞起。
至少短时间内,我们是安全的。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肾上腺素退去,疲惫朝我袭来,那是足以令骨头酸痛的疲劳感。我感受着衣服的粗糙材质,还有它们的冰冷与潮湿。我很清楚,直到用清水冲洗之前,这种粗糙感都不会消失。我的身体开始发抖。我绷紧双臂和双腿的肌肉,努力阻止着颤抖。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她问。
在渡船的这一层,我们独自坐在靠后的区域。离夜间通勤的时段还有一个钟头,人流相当稀疏。这一整层总共只有十来个人,而且没人坐在近处。
“我杀了波阿斯。”我说。
她把头抬离我的肩膀,双眼看向我的脸。“你杀了他。”
或许她以为我会强调一遍。但我没那个力气,我只是看着她。
“怎么做的?”她问。
“我打了他。”
“打了他。”
“用一根钢管。”
那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潮湿的脑袋再次靠向我的肩膀,将面孔转向窗户。
渡船离开岸边,朝深水处驶去。城镇的灯火在岸边铺展开来。
“你打了他,”她最后说,“就这么简单。”
我仍旧一言不发。海浪拍打着船身,渡船乘风破浪。我猜这船正在以八节的速度行驶,或许是十节。以机动船的标准来看不算快,但比许多小型帆船要快。与直觉相悖的是,更长的船身反而会让帆船的速度更快。表面看来,更长的船身就意味着阻力更大,摩擦力更大,船速更慢。但事实恰恰相反。
浪花在风中泛起白沫,渡船遭遇了第一次大浪。
“他们会死,”我说,“跟我们一样。”
“不一样。”她说。
我跟她说起了黑暗的管道内部,还有那把金属片做的小刀。我跟她说起了波阿斯被砸碎的脑袋,就像一罐摔碎的果酱。“直到他死掉,我才停手。”
她点点头,仿佛终于理解了似的。“管道限制了他的行动。”
“他正要出来的时候,我打了他。”
我靠回椅背。我不想再说下去了,疲惫感深入骨髓。我从窗边转过脸,将自己交给渡船那熟悉的节奏感。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许多年来头一次坐船。我父亲死后的头一次。渡船在波浪中上下起伏。
默茜闭上了眼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不确定她睡着了没有。她的脸对着我,仿佛戴着一张光滑的沉睡面具。完美的天使面孔。我很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梦:她的过去?黑暗的天使?奇特的怪物?
渡船在海浪中颠簸,我看向窗外。在远离岸边的这里,风强了许多。对岸的灯火已经清晰可见。又一座海湾旁的小镇。
几分钟后,她说话了,声音让我吃了一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说,“他们会继续追捕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我们。”
风吹得玻璃咔嗒作响。我闭上双眼,试图理清思绪。疲惫笼罩在我身上,仿佛一股挥之不去的雾气。没过多久,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