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航海的时候,你会学到某些事实。在水上的时候,你总希望自己的船越大越好,而在停泊的时候,你又会希望船越小越好。
我们在海上的奋斗堪称传奇。“赛艇玛丽号”随风飘摇,而父亲总会让它乖乖听话。大多数人都喜欢好天气,阳光明媚,微风拂面。我父亲喜欢风暴天,还有倾盆大雨。
在水手之中,有这么个说法:打败你的海浪和你同名。比如某天帮我们系缆绳的那个老人,他唠唠叨叨讲述着关于北方的故事,那是他年轻时失去的第一条船。他告诉我们,大海粗野却不难驯服——直到真正的大浪来临。那座出现在舷侧的高山由上千英里外的大风孕育,跨越海洋,最后找到他,席卷他,压断他那条船的桅杆。与他同名的海浪。
水手失踪的时候,海岸警卫队会遵照章程去处理。他们有一份特别的确认事项表。有些船失踪以后会被冲刷到岸上,另一些时候,船会直接沉底,从此不见天日,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看那盘老录像带的时候,我痛苦到看不下去。
在那盘录像带里,我父亲还是个孩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那是个棕发的矮小孩子,我一时没认出来。直到他露出笑容。在那个笑容里,我看到了他的影子。
那是同一片沙滩。礁石像沉船的残骸,就好像它们从时间伊始就在那里,而且会永远存在下去。我父亲仿佛昨天还是个孩子,带着那畅快的笑容在沙滩上奔跑。这盘录像带是时间机器,也是谎言,因为你没法回到过去。
一道早已熄灭的火花。
我父亲失踪的时候,海岸警卫队展开了搜索。他们设立了范围,确定了坐标方格。
他们最后在一百英里外联系上了他。他在风暴里升起双帆,连续几天都酩酊大醉。我觉得,他是想死在海上。但大海不肯接纳他。
那时候,他的肝硬化已经很严重了。肝脏功能不断衰退,视力也一样。“水手里没有瞎子。”他告诉我。
我母亲躲在她用否认筑起的防护墙后面。“他已经开始康复了。”他独自出海的时候,她这么说过。
我还记得最后那天的几件事。他苍白而布满斑点的皮肤,就像一尊蜡像。医生告诉过他,如果再喝酒他就会死,但他内心的某处肯定早就猜到了那个更加合理的真相:他已经快死了。而且什么都无法阻止死亡到来。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在白天时出门,去了办公室。
后来,我听说了余下的片段。那些零散的信息在随后几年里传入我的耳中。
我想如果发现者不是她的话,她或许不会有事。我想一切都会不一样。会演变成那样,只是运气欠佳罢了。
他把公文包留在了家里,见他没有回来取,她便决定开车送去他的办公室。也或许是某种古怪的征兆在指引着她。始终没人告诉我全部的细节,只有片段。还有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那个字:枪。
她沿着西部大道行驶的时候,瞥见了他的车。她本该就这么径直驶过,一百次里,她有九十九次都会这么做。她完全没理由去看那个方向——除非她想看大海。但她掷出的骰子正好是第一百次的结果,于是她没有径直驶过,而是看向海边,然后看到了他停在沙滩边的车。停在能够观赏海景的停车场里。
在船首侧推器的嗡鸣声中,渡船靠上了码头。我惊醒过来。“来吧。”默茜说。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我们该走了。”
其余的旅客已经站了起来。我们跟着落后的那批人走出门外,走下坡道,顺着人行道步入雨中。我抬起脸,望向天空。
我母亲把车开上沙地,停在他的车旁边的时候,天也在下雨。
时值十月,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所以我母亲走出车子的时候,或许翻起了外套的领子。或许她也转脸看向了下雨的天空。我能看见她绕过他那辆红色雪佛兰骑士车尾的情景。或许她当时正在构想要说的话。她会取笑他的健忘,或者问他为什么要停在沙滩上。我能看见她朝他的车门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准备握住把手的样子。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几分钟过后,终于有另一辆车停了下来,伸出援手。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码头工人,他将尖叫不止的我母亲从道路中央拉开。她本想拦住别的车子,但他们全都转向避开,不愿惹麻烦。
警察在前座找到了我父亲,手枪落在他的膝盖上。留下的字条上只有这么一句:这就是与我同名的海浪。
我们走进镇子的时候,发现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休息了。这是海边旅游区的特色。
我们沿街前进,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一家旅馆。但当我指向那边的时候,她却说:“那家旅馆不行。”
“为什么?”
“别选我们最先找到的旅馆。”
又走了一段路以后,另一家旅馆的招牌在雨幕中闪烁红光。有空房。提供有线电视。
我们用现金付了账。
“制冰机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房间干净而朴素,地毯上印着花卉。我把暖气开到尽可能高。双人床非常柔软。
我睡得像个死人。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默茜已经起床穿戴整齐,坐在角落的小圆桌旁。她留了一份咖啡加甜甜圈给我。
“欧式早餐,”她说,“我猜你应该很怀念这种味道。”
我注意到了床上的那只小塑料袋。
“牙刷和牙膏,”她说,“还有刮胡刀。这条街上的一家小店里买的。”
她打开电视,转到新闻频道。单调的国际国内要闻:韩国,股市,即将到来的大选。
我坐起身,感觉衣服贴在了身上。我的全身都在痛。衬衣仍旧粗糙僵硬,保持着我睡觉时的形状。我的皮肤刺痛。我想冲个澡,再刮个胡子。
“我们需要些新衣服。”我告诉她。
她点点头。“这条街上有家店,还有汽车出租公司。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我们要租车?”
“除非你知道怎么偷车。”
我爬下床,穿过房间,端起我的咖啡。咖啡温暖又美味。我一饮而尽。我吃不下那只甜甜圈。
“等他们抓住我们,就会杀了我们。”她说。
她说的是“等”。不是“如果”。
“那我们该怎么做?我们不可能坐在这儿干等着。”
“我们去另一个藏身处,这是维克斯吩咐的。”
“离这儿多远?”
“很远,两天的车程。我们跟她会合,再决定该做什么。”
“可如果她不在那儿呢?”
“她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