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驱车一路向西,穿过两个州,直到夜幕降临。我们轮流开车,在路上吃着东西。山峦的起伏就像不可能存在的海洋的海浪。在引擎令人困倦的嗡鸣声中,我们迎来了黎明。
平原带来了热浪,以及无垠的开阔土地:赤道无风带,副热带无风带。
我们在托皮卡城外的一家丹尼斯快餐店吃了饭,然后在高速公路出口的速8酒店睡了六个钟头。
我们在正午时分到达了荒地。明亮的太阳高挂空中。这片土地让人感到陌生,荒凉而不友好,就像月球表面。荒地上充斥着沟壑与荒山,地貌崎岖起伏。我们继续向西行驶了几小时,然后转向南边。
“维克斯。”我提示她。
太阳已经落下,世界局限在车头灯能照到的范围之内。道路上的虚线不断出现在前方,然后消失在我们身后。
“嗯。”她说。
“你相信她对布莱顿的说法吗?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也见过他们了,用你自己的大脑填补空白吧。”
她把脸贴在乘客位那边的车窗上,看着夜色。
“那级联呢?”我问。
“级什么?”
“俄罗斯套娃,嵌套宇宙。体积有限,表面积却无限。”
“我不懂物理学。维克斯给我讲的是另一个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关于一座岛的故事。”她说,“那是你所能想象的最美丽的地方,从不改变,直到某一天,一群老鼠登上了那座岛的海岸。”
“老鼠?”我问。
她点点头。“别介意它们是怎么来到岛上的。重点在于,它们到了那儿。那些老鼠跟岛上的其它动物不同,如果放置不理,就会扰乱原本的和谐。必须控制住它们,你明白吗?”
“嗯。”
“那座岛的管理者们想要抓住老鼠,但老鼠跑得太快。他们尝试了陷阱,但那些老鼠又非常聪明。于是他们决定把捕食者引入岛上,以便猎捕老鼠。他们把蛇放在了岛上。巨大的毒蛇,只消咬上一口就能杀死老鼠。你觉得后果会如何?”
“蛇没能控制住老鼠。”
她点点头。“那些蛇爬到了岛屿的腹地深处,做着普通的蛇会做的事,于是岛上便有了两种害虫。岛屿的管理者会就此罢手吗?”
“我猜不会。
“是啊,他们没有。于是为了解决问题,他们带来了另一种捕猎兽,狡猾的猫鼬。比蛇更敏捷,比老鼠更聪明。他们用船把它们运到岛上,放了它们。你觉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它们没有杀死那些蛇。”
“噢,它们的确杀了一部分,最迟钝、最弱小的那些。但随着时间推移,猫鼬又成了问题,跟老鼠和蛇的问题同样棘手。许多蛇和猫鼬死去了,老鼠们却还是到处跑。之后,他们改写了法律,一条永世不准违背的法令:不准再引入猫鼬,不准再引入外来物种。这座岛上不会再有新东西了。岛屿的管理者说:‘该怎样就怎样吧。’”
“这么说,布莱顿就是蛇?”
“蛇就是蛇。我说的是那座岛的事。”
我继续开着车,就这么沉默了很久。“蛇的目的是什么?”
“谁又能知道蛇的目的呢。”
“那些猫鼬呢?”
“全都死了。”
“还有那些老鼠,它们想要的又是什么?”
“就跟别处的老鼠一样,”她说着,转头看向太阳,“想生存下去。”
白昼的热浪袭来。默茜提出由她开车,我摆手拒绝了。“睡你的,”我告诉她,“我没事。”
在某个休息站,我们喝了饮水器的水,上了厕所。我们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您现在在这里。我们的两边被低矮的山丘所包围。我在镜子里的眼睛带着疲惫。三个钟头,我告诉自己。再过三个钟头,我就休息。我打开手机,想打开地图功能,但进水导致了故障。电话能开机,这点让人欣慰,但屏幕上的图标怎么按都没反应。我听说把手机裹在生米里有时会管用,但考虑到手边没有生米,我只能把手机丢在仪表板上,指望太阳把它晒干。
我想起了乔伊。
我开车的时候,默茜在一旁熟睡。
这片土地藐视着比例尺,藐视着地形描述。荒地,破碎的土地。明红色的高墙在远处耸起,然后落下。岩石被风塑造成了波浪流动的形状。这里没有山脉,只有在奇形怪状的平地上起伏的土地。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某些直指天空的隆起处高达一百英尺,就好像上帝本人都没法决定这片土地应该维持在怎样的高度。
道路蜿蜒着穿过这片夹在台地之间的低地,像一条绕过隆起处的缎带。道路不时化为桥梁,从深邃的裂隙上方通过。另一些时候,道路仿佛进入了裂隙之中,因为峡谷的山壁高耸在我们两旁。这片土地仿佛在反抗着什么。我不禁好奇第一批移民有过怎样的遭遇。究竟有多少人来到这里,发现这里没有前进的路,身受烈日灼烤,却又无处可回。
高温扰乱了我的思维。又或许是睡意。
开车的时候,我在胆量允许的范围内把油门踩到了极限,但每当我再次看去,速度计都会掉回五十。我再次踩下油门,开始加速,但每次我看过去,速度计都不肯保持在高速。我不知何时失去了对油门的控制。正如我的人生失控了那样。
在后座上,默茜嘟哝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再次入睡。安静到让我回头看去,确认她的呼吸。她的胸口平稳地起伏,正如我们周围的土地。
我转头看向路面。蜿蜒的灰色缎带。
几分钟过后,我的下巴猛地顿了顿,突然醒了——车子行驶在两条车道中间,速度超过了九十。我减速到七十,然后晃晃脑袋,试图赶走脑海里的蜘蛛网。
缎带继续向前铺展。又过了几英里。褐色的矮树丛紧贴着低矮的谷壁边缘,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宽阔的红色荒野。
驾驶途中,我逐渐意识到这儿存在着两个我。开车的我,还有做梦的我。我看到一只野兔在灌木林地里奔跑,跑得蹦蹦跳跳,居然能和车子保持相同的速度。它就像微光闪烁的热气里的一片神秘的黑色,无法用双眼看见,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甩动着长长的腿,张开嘴巴,吐出红色的舌头,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还有只郊狼正紧追在后,血盆大口一开一合。我就是那只郊狼,我也是那只野兔,我还是这辆车的司机,而后座上的那个女人不是任何人,不在任何地方,甚至不是她自己。
车子驶上弯道,轮胎发出刺耳的响声。我猛然醒来,转动方向盘,但又用力过了头。我的身体拉扯着安全带,拉拽的力量大得让人想吐。最后我终于坐直身体,重新控制住了车子。
默茜醒了,但什么都没说。
由她开车,我睡觉。
三个钟头以后,她摇醒了我。“我们快到了。”
我睁开双眼,看到了破碎的地貌。低矮的山丘,看起来毫无分别。我不禁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多远?”
“二十分钟的路,或许还不到。”
“你来过这儿多少次?”
“一次,”她说,“一年前。”她放慢车速,离开大路,驶上一条消失在小山对面的车道,扬起阵阵尘云。棕色的灌木覆盖了多石的土壤。“我一点也不想回到这儿。”她说。
车子攀上另一座小山。满是尘土的棕色道路朝远处不断延伸,顺着这片高地的起伏前行,最后仿佛消失在微光闪烁的空气里。默茜把车速放慢到每小时二十英里,但仍在前进。
“你为什么要跟着维克斯?你本可以离开的,可你为什么没走?”
“你是说去过正常生活?”
“对。至少没有那些可怕的东西。”
我看着她。在这条坑坑洼洼的路上,她的身体跟着车子不停晃动。这条路看起来格外适合那种四轮驱动的车子。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能过那种生活?”
我看着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看着她缺失的指节。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她看看我,又循着我的目光看去。“我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因为发生了更可怕的事。在那些事中,我失去的远远不止是指头。”她举起残缺的手,“我记得的是那些事。我记得他们把我撕成碎片。他们玩弄我,就像小孩子扯掉苍蝇的翅膀。我记得自己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死去。”
我们穿过另一个深坑,车子在悬挂装置上震颤不止。我没听明白。“可这些事看上去并没有发生啊,你怎么会记得呢?”
默茜的目光透过脏兮兮的挡风玻璃,注视着远方。“那些事真的发生过。这就好像出现了岔道,这个世界把你强拉到了那条岔道。突然间,我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全然不同的人生路上。在这条路上,我活了下来,手上却有我不记得的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情肃然。
“你说‘强拉’是什么意思?谁强拉了你一把?”
“这个世界。仿佛它在纠正已经发生的事,就像修复一道裂纹。”
我想起了斯图亚特。我觉得,它有时候会发生混乱。
“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她说,“你记得的是自己原先的那条人生路线,而不是你被拉到的那条路。当然,来了以后,这条人生道路的情况多多少少也会渗进你的脑子,或许是某段一闪而过的回忆,但感觉就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比如这个——”她抬起手来,“就是别人身上的事。”
“看起来倒像是你亲身经历的。”
她摇摇头。“只是另一个版本的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可怕得多。”
我们在布满车辙的小路上绕过弯道,地势开阔起来,坡度略微向下。突然间,我能看到几英里之内的景色。
你应该听过某人开的车在荒山野岭出现故障,因此九死一生的故事。现在我能轻易想象那种情景。人类的生杀大权掌控在他们自己的工具手上。
这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干旱而不友好。跟之前一样,遍布着矮树丛和石头,还有低矮而干枯的树木。我眯起眼睛,透过肮脏的挡风玻璃看去。
前面有什么东西,大概在半英里远的地方。
默茜也看到了。她让车慢慢停下,打开清洗挡风玻璃的开关。宝贵的液体喷洒在玻璃上,在灰尘上留下了条纹状的痕迹。
那块土地大约三十码见方,依偎在两座小山之间。那块地更加青翠,有花有草,花花草草的上方耸立着一座亭亭如盖、长满节瘤的大树,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十分罕见。一辆破旧的拖车蜷缩在它的树枝下,在夏日的热浪中闪闪烁烁。
过去一天里,我们在城镇郊外见过不少类似的拖车式房屋,往往被垃圾和报废车辆包围着。没想到这样的荒郊野外也能看到这一幕。
“这里一点儿没变。”默茜说。
她重新发动了车子,我们继续前进,沿着这片缓坡慢慢向下。靠近那片土地的时候,我又仔细看了看那辆拖车。无论它原本是什么颜色,早就被阳光刷成了白色。车身上是一道一道的灰尘和污垢,铬制的外壳被沙尘磨得模模糊糊的。就连车窗也浑浊不清,就像老年性的青光眼,仿佛这些窗璃见证了太多,现在只想休息。周围堆积着废弃物。一张小巧的双人沙发侧翻在地上。这儿有两辆轿车,其中一辆我似乎见过——熟悉的灰色小轿车,维克斯的车,引擎盖右前部有个小小的凹痕。这么说她真的逃出来了。另一辆车的轮子陷进了地面,车底盘靠在红色的泥土上。车漆是淡粉色的,过去也许是红色。我还看到了独轮手推车、自行车,还有一只两侧都被压瘪的金属大桶。
拖车的前门在热浪中敞开着。有扇歪斜的纱门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默茜把车停在离拖车三十码远的地方。
我看着默茜的脸,看到了其中的恐惧。她不想靠近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
“最后一个藏身处。”她说,“之前维克斯就是在这里照顾亨尼希,让他恢复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