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着没动。引擎空转着。
“我们远道而来,不是为了在这儿止步不前。”我说。
她摇摇头。“我们得把车停在这儿,以防万一。”
“如果真的有万一呢?”
她沉默了片刻,思考着我的话。“或许我们两人之一能够成功回到车上。”
我瞥了她一眼。“我不认为停车的位置很重要。”
她不想开着车继续靠近,但归根结底,这样根本毫无意义。
“不会有事的。”我说。当然了,这恐怕是谎话。我不可能知道会不会有事。
她把手伸向控制车窗的按钮。
此时是下午三点,最热的时段已经过去,但从敞开的车窗倾泻进来的热气仍旧相当要命,搞不好都有105度了。我没法想象那台拖车里的气温。
她切换到一档,车子慢慢驶向前去。她在树荫下停了车,关掉引擎,然后从驾驶座下摸出了一把枪。她把枪塞进背侧的腰带里,又用衬衣盖住隆起的位置。
我们打开门,下了车。一股热风吹来,将我沾满汗水的头发从额头掀起。这阵风就像是烘干机里吹出来的,荒地的灰尘裹挟其中。
“来吧。”我说。
我们沿路走到拖车旁。那儿有个足有几十年历史的儿童用金属秋千,在微风中摇摆不止。秋千的一条铁链生锈凝固了,另一条铁链已然断裂,链环散落在地上。风吹拂着中央那块晒得褪色的木板,生锈的铁链嘎吱作响。
“维克斯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从来不会疏忽大意,”默茜说,“也从来都会有应急手段。”
正门的阶梯十分陈旧,饱经风霜,跟那架秋千一样。它用胶合板制成,两英尺宽、四英尺长,在曝晒下变成了灰色。我们爬上歪歪扭扭的楼梯,来到正门那里。
为了敲门,默茜只好先关上纱门。“哈啰?”她大声说着,敲了敲门上那块雾蒙蒙的玻璃。
没人回应。
“有人在吗?”
她打开纱门,走了进去。
拖车的内部看起来不比外部好多少。铺在沙发和厨房之间的地毯早已磨损开线。在客厅里,一台大电视上还放着一台小电视。这儿还有一张能看出凹陷的灰色沙发。有茶几,正门附近的架子上放着几件廉价的玻璃装饰品:陶瓷做的小狗、猫儿和大象。我看到墙上挂着耶稣受难像,接着看到了另一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警惕地伫立在沙发旁的小桌上。还有几尊大小不一、制作工艺也不尽相同的圣徒小雕像摆放在房间周围。有些是你会在汽车仪表板上看到的那种廉价塑料雕像,另一些尺寸较大、手工涂漆,材质则是光滑的陶瓷。
“哈啰?”默茜又喊了一声。
这条走廊的尽头,卧室门开着。床上凌乱不堪,洁白的床单瀑布似的垂落在地板上。但拖车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维克斯,你在吗?”
就像在回答她似的,有个声音从敞开的窗口飘来。是个老人的声音,从拖车外传来。我朝客厅深处又走出几步,掀开沙发后面的后窗帘。后院跟前院没什么分别,一部分是垃圾堆,一部分是荒野,长满了杂草和青草。二十码远处,地面稍稍隆起,有人用一张非常宽大的白色油布和几根木杆搭起了一间披棚,为底下的野餐桌遮阴。那张桌子旁边,有一对老夫妇在低头忙碌。灰发的老头弯着腰,老太太坐在他旁边那张破破烂烂的藤椅里。
“确实有人,”我说,“但我没看到维克斯。”
默茜走到我身旁,看向窗外。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就在这儿。”
“他们又是谁?”
“住在这里的人。这里是他们的家。”
草地那边,老头皱着眉,双手忙着我们看不到的活儿。老太太轻声咕哝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报纸。
“他们不知道我们来了。”
“他们知道的。”默茜说,“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下摇摇晃晃的阶梯,绕到拖车的侧面。这里的庭院比我以为的更加杂草丛生,更加荒芜。野草高大,灌木矮小。我们靠近野餐桌边那对夫妇的时候,老头抬起了头,用西班牙语对老太太说了句什么。她短暂地瞥了我们一眼,绿褐色的双眸没有浮现出任何好奇,然后重新看起了报纸。我低下头,看到了老头在忙碌的事:他在给野兔剥皮。粗糙的双手用力拉扯着,毛皮脱离了血肉,就像脱掉一件尺码太小的毛衣。
他的面前放着一把硕大的切肉刀。除了刀子以外,桌上还有另外两只野兔。一只平躺在桌上,另一只装在笼子里。从外表看,是长耳大野兔。长长的腿,光滑而窄小的身体,简直是不知疲累的小小奔跑机器。
这三只动物里,一只没了毛皮和性命,另外两只仍在呼吸,红棕色的软毛偶尔抽搐几下。老头在它们身旁忙碌着,靠近他的那只张大了鼻孔。
老头拿过切肉刀,割开那只死野兔的前爪。毛皮脱落下来。
这对老人家也许是夫妇,也或许是亲戚。老头看起来年纪更大,外表也更加沧桑,大鼻子上布满了老年斑。
“维克斯在这儿吗?”我问。
老头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血淋淋的手,示意我们往前走。这时候,我看到了那条小径。
我们沿着小径来到一片缓坡,发现维克斯躺在小山之间的那座小池塘旁边。那是高地的天然泉水汇聚成的。水边凉快多了。
“这么说你们逃出来了。”她说着,淡绿色的双眼转向走来的我们。
她看起来糟透了。曾经整洁的衣服破烂染血,乱糟糟的头发上凝结着血块。她的手里攥着个深红色的东西,我看不出那是什么。
默茜跪在维克斯身旁。“你受伤了。”
维克斯没有理睬这句话。“亨尼希没有跟来,”她说,“也就是说,他死了。”这并非问句。
默茜点点头。
维克斯闭上双眼,低下头去,努力接受这个消息。再次抬头的时候,她看向了我。“现在责任落在你们两个身上了。”她说。
“还有你。”默茜答道。
维克斯摇了摇头。她试图微笑,但染血的脸上的笑容反而令人毛骨悚然。“我也不行了。”她说。她坐起身,痛楚让她皱了皱眉。她朝染红的袖子咳嗽了几声。“那些猎犬的动作很快。地狱的野兽。你们是怎么逃掉的?”
“从泥滩,”我说,“我们运气好。”
她又点点头,摊开了手,我看到她握着的东西是只兔子脚。毛皮染上了鲜红的条纹。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这是件礼物。据说能带来好运气,”她笑了笑,“不过这好运没兔子的份。告诉我,你们觉得好运都是伴随代价的吗?”
“好运是由自己创造的。”我说。
维克斯再次挤出笑容。“完全正确。是这样。”她抬起手,指向在小径那头的桌边忙碌的老头子,“他现在就在创造。”刀子落下,砍下了野兔的腿。
维克斯把手伸向我,递出了那只兔子脚。染血的兔子脚。
“拿着,”她说,“收下吧。要么当兔子,要么拿着兔子脚。”
我接过了兔子脚。它比看起来要沉。
“来,扶我站起来,”她说,“我在这儿躺太久了。”
默茜和我帮着维克斯站了起来,她蹒跚着走到小山顶上。
“这位置很好。”她指了指一棵多瘤的小树下的阴凉处。我们扶着她去了那儿,默茜在她身旁坐下。青草细长僵硬,却又随风摆动。
在这儿,我们能看到二十英尺外的那对老人。老头还在给野兔剥皮。又一刀剁下,然后把兔肉塞进脚边的一只五加仑规格的空木桶里。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在发际线附近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血迹。
“你的伤有多重?”默茜问。
“够重的了。”维克斯说。她解开西装外套,衬衫上满是鲜血。伤口很吓人,我能看到碎裂的皮肤之下的那根苍白色肋骨。她又朝袖子咳嗽起来,等她咳完以后,下巴沾上了新鲜的血迹。“说实话,比‘够重’还要重很多。”
“我们可以送你去医院。”
她摇摇头。“我想已经太迟了。”
二十英尺开外,老头把第二只兔子放到桌上,将它的四肢摊开。它的毛皮抽搐,鼻孔张大,但它没有逃,圆滚滚的眼睛里也没有恐惧。他用一只手摸摸它的毛皮,另一只手拿起刀子。
“我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维克斯说着,看着那个老人,“动物能看到屠夫的切肉刀吗?它为什么会想看到这种东西?它也许会逃之夭夭,然后在余生中不断向同胞讲述这个故事。也许传说会自此诞生,关于手持尖刀的可怕神灵的神话。”
“至少让我们送你回屋里吧。”默茜说。
“我喜欢这儿。”维克斯回答。
老头用力剁了下去。但刀砍中的并不是兔子,而是木头。
那只动物的胡须颤抖起来。它似乎挺直了身体,然后像弓那样弯曲,绷紧肌肉——紧接着,它用力一跃,从桌上跳了出去。它落在草地上,然后飞奔起来,跃过一丛灌木,消失不见。
切肉刀仍旧嵌在光秃秃的褪色木头里。老头看向兔子逃跑的方向。
“你索取一些,然后再奉还一些。”维克斯说,“猎人也许明天就会抓到它,但今天它能保住自己的脚,还有故事可以讲。”她转头看向我们,“可我呢?我的好运到头了。”
我仔细打量着她。她面孔苍白,缺乏血色,呼吸微弱。“医院里有药,”我说,“药能治好你。”
“能治好我的只有能复活死人的药。你有那种药吗?”
“我的伏都巫术刚刚用完了。”
她笑了。“那看起来我们该告别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想死,但我们在这种事上没有选择权。你在营地那里看到了多少?”
“够多了。”
“很好。那你应该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是什么了。”
“可我不知道,”我说,“至少还不清楚。”
“他杀了波阿斯。”默茜插嘴道。
维克斯抬头看着我,神情惊讶。“他们还说奇迹时代已经结束了。”她笑了笑,再次咳嗽起来。
默茜把手放在维克斯的额头上。“她烧得厉害,”她说,“得想办法让她凉快点。”
我走到小山下的池塘边,用手掬了些水。我爬回山顶,双手悬在维克斯的头上,将水滴进她的头发里。
她抬起头来,水滴在她染血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太迟了,”她说,“世界已经偏离得太厉害了。”
“布莱顿说我破坏了世界。”
“是破坏了没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算在这儿,你也能感觉到——它的目的已经无法实现了。”
“什么目的?”
“和每个世界的目的一样:创造下一个世界。”她试图坐直身体,然后续道:“想象一下吧。世界里的世界,数量堪比繁星。诸神在此处争斗,又在此处死去。问问你自己吧:他们为何而来?他们为何而战?”
“我不知道。”
“因为一切都在燃烧,”维克斯淡色的双眸紧盯着我,“从上到下都在燃烧。”
“你是说级联宇宙。”我说。
她点点头。“老的宇宙还在运转。每个世界都被限制和压缩在其高处的那个世界里,时间也同样会受到压缩。从这个世界扩张到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时间会发生数量级的膨胀,压缩过的一毫秒会变成一千年。但在某一天,火焰会吞没一切。”
我在草地上坐下。她早先已经向我展示过准则,现在的话不过是那个准则的符合逻辑的延伸。如果存在数之不尽的级联世界,那么,当基本的世界消亡时,又会发生什么?所有世界都会消亡,会被全部摧毁——整个级联都会。面对这样的情况,你又该如何逃脱?哪里才能逃生?
然后我想到了。我看懂了其中的数学关系。“你越是深入,时间就越快。”空间和时间是相互联系的。如果你把时间膨胀率与世界增长数的关系画成曲线图,那么只要时间标尺够大,就能达到渐近线——层层堆叠的世界,直指无限的箭头。
“与末日的赛跑,”我说,“这就是级联的本质。这就是文明的本质。为了催生下一个迭代的赛跑。然后是下一个,以及再下一个。”
“对。”她说。
我意识到,人择原理也适用于这里,所以宇宙才会为了提高速度而优化自我。那些迅速取得重大进步的世界会拉开与落后世界的差距,不断迭代,而世界越是靠下,时间也就扩张得越大。这个宇宙的一瞬间会变成下个宇宙的一纪元。逃逸速度真的存在吗?级联里能够创造出永恒吗?一个又一个世界,数百万年、甚至数十亿年的岁月真的都包罗在基本宇宙的最后几个瞬间之内吗?
“那布莱顿呢?”
“他在努力阻止级联。你们的周围有着你们看不到的分枝岔路。通常情况下,世界会纠正自己,只选择最有助于达成目标的路线。”
“选择?”
“纠正。”她说。
“我不明白。怎么纠正?”
“把时空连续体想象成一颗珠宝,它的每个琢面都是一条时间线。珠宝转动的时候,新的琢面会捕捉到光线。我们的灵魂就是那道光线。我们从一个琢面转移到另一个琢面,至于具体去哪里,全看哪里需要我们。”
我摇摇头,但又很想知道世界是怎么决定自己的优化方案的。萨提维克的门阵列会为了完成任务选择最佳的配置,世界也能做到这种事吗?宇宙也能做到吗?
维克斯续道:“现在埃贝拉希已经来临,已经破碎的便再也无法修复了。埃贝拉希会包裹这个世界,封锁时间线。阻止纠正。”
“怎么阻止?”
“我不知道。它是整个机制里的破坏性因素。时间每过一秒,我们都会更加偏离真实。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破碎的世界无法维持下去。”
我看着维克斯。“而这就是布莱顿的目的?”
“是的。”
“为什么?”
她没有答话,但我想起了默茜在车里说过的话。谁又能知道蛇的目的呢。
“也许他觉得自己控制得了,”维克斯说,“但我们已经偏离正轨太远了。”
“怎么偏离的?”
“你扰乱了平衡。有些知识不为人知,这是宇宙得以存在的基础之一。如果证明了某些人没有灵魂,社会又该如何运作下去?规则是不能打破的。有些事你可以知道,另一些则不应该为人所知。如果世界想要存续下去,就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我们肯定能做点什么吧。”
“已经有点迟了,但还有一线机会。只有摧毁埃贝拉希,才能让事态回归正轨。但即便如此,仍然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维克斯看了我很久,这才回答:“超乎你预料的代价。”接着,她转过头去。她的眼睛眨动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再次恢复清晰。
“可是,下次再遇见他们,我们就死定了。”我说。
“但你们毕竟成功逃到这儿了。”
“我说过了,我只是运气好。”
“没有比运气好更棒的事了。”她又咳嗽起来,我怀疑她这次不会停下了。她的肺咯咯作响,苍白的脸泛起红色和粉色。等她停止咳嗽的时候,呼吸微弱而急促,双眼也呆滞无神。
“我们离开这儿以后,他们会来追捕我们的。”
“那就努力成为那只走运的兔子吧。”她低声说。
她闭上双眼,皱起面孔,仿佛又要开始咳嗽。但咳嗽始终没有到来。她的脸放松下来,那些皱褶也消失不见。
“维克斯。”我说着,晃了晃她的肩膀。
她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我看着那个老头用毛毯裹住维克斯的尸体。他和老太太把她埋葬在那棵树下,仿佛跟她先前有过某种约定。土填平以后,老头用西班牙语轻柔而缓慢地说了几个字。说完,他拉住默茜的手臂,领着我们翻过小山。我们穿过草地,踏上碎石铺就的车道,慢慢走向那辆车。
上车之前,老头用英语道:“别再回来了。”这是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我看着他,忽然直觉地想到了什么。如果他看到探测结果,波函数会因此坍缩吗?
我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我的手里拿着那只兔子脚。
我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断肢。它又小又干瘪。我把它塞进衬衣的前袋里。
默茜在乘客座上开了口:“我们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吧。”
我们沿着缓坡向下,路面崎岖不平。我的眼角余光有东西在动,我转头去看,发现有只郊狼在一蹦一跳地穿过草地。
我驱车前行,直到驶上平整的道路,周围的荒地笼罩在逐渐黯淡的暮光里。
“我们去哪儿?”默茜问。
我想起了维克斯的话。我想起了我母亲。
那只连着长长金属绳的钟摆——幽灵一般,与宇宙本身纠缠在一起。我想起了维克斯说过的话。宇宙是个物体——是波的集合体。对于不怎么贴切的比喻的比喻。其实宇宙并不是一个套着一个却各自独立的俄罗斯套娃。世界之间的关联比这要紧密得多。
宇宙是个不可破坏的整体,而信息就藏在它的核心。
就像曼德布罗特分形——藏在图像里的图像。
世界就是图形。
图形里又有图形。
“我知道我们该做什么了。”我说。
我们沿着道路行驶了三个钟头,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内部的元件终于干透,然后起死回生了。
它贴着我耳朵的时候,阳光的热量传了过来。
三封语音邮件,都是乔伊发送来的。她的语气透着担心,最后一封近乎疯狂。“拜托,打给我。”
“你该把手机丢掉。”默茜说。
当然了,她说得对。
但我首先拨通了电话。它转到了语音邮箱。
“乔伊,我没事。我到了州外,目前正要去印第安纳。我不想继续把你牵扯进来了,所以我不会再打给你了。直到搞定这件事之前都不会了。但我想告诉你,我还活着。无论如何,这事都快结束了。”
我结束了通话。我把手机丢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