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某个白色房间里醒来。
我躺在那儿,头晕目眩。
回过神来以后,我扫视周围。这张床不太对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
光秃秃的白色墙壁莫名眼熟,就像白板盯得太久以后的样子。我在医院里。
又或者,我已经死了。
我确认身体,用手抚摸躯干,但却找不到绷带。我扭动被单下的脚趾,被单随之动了动。
我缓缓爬下床,把脚放到地板上。我站了好一会儿,感受着透过脚底传来的寒意。我有些立足不稳。
这地方弥漫着疾病和消毒水的气味。如果说这就是死亡,那么布莱顿说得对——我在地狱里。在死后世界,只有地狱才需要医院。
我不确定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然后有个护士从敞开的门边经过。
“护士!”我大喊道。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我。她的黑发挽成马尾,手里拿着个笔记板。她等在那儿。
一开始,我不确定该问什么才好。
她穿着蓝色的手术衣,脸上挂着“还有事要忙”的表情。她希望我问的是三两句就能回答的问题,我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来。
“我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这句话让她的表情变了。不耐烦变成了担心,她走进我的房间。“多久?”她把我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对。”
“快一星期了,”她说,“你不记得了?”
“可我的那些伤呢?”
“我们昨天才去掉你手上的绷带。”
“不。”我说。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到了那块粉红色的皮肤。仿佛在几辈子之前的旧烧伤。“别的那些伤。”
她眼神困惑。“什么别的伤?”
我坐在医生的办公室。
他坐在桌对面,我的病历表摊开放在他面前。他的脸很年轻。我原本觉得他年轻到不像是精神科医师,但他额头附近的头发已经透出花白,所以他也许比看上去要老。他看着我,老练地露出关切的表情。我想象着他对着镜子练习这种表情、务求准确的样子。
“看来你的记忆又出现了问题。”
“是的。”
“你对我们给你的一些药出现了不良反应。我们很庆幸你终于恢复过来了。你对新药的反应似乎不错。”
“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你过去服用的药物的确有导致记忆混乱的副作用,但你受到的影响似乎格外严重。我看到你的病历里写着,你过去也有过相似的反应?”
“什么时候?”
“这里说你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对药物出现了不良反应。”
“不,我……我需要……”我想不出该说什么,我没法说完这句话。需要做什么?我最后只是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你在街上游荡的时候被警方带走,然后送到我们这里做七十二小时的看护拘留。你当时都语无伦次了。”
“警方。”我努力思索这个词的意义。这并不是真相。
“那起事件影响了很多人,”他说,“有些人的问题比其他人更严重。考虑到你的过去,也难怪你的问题会比大多数人都要棘手了。”
“我不明白。”
“你只需要待在这儿,直到情况稳定为止。”医生说,“我们讨论过,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他略微皱起眉头,在我的病历里写了些什么。
“你的问题之一是逆行性遗忘。我想我们需要给你完全停止服药。你的情绪如何?”
“还好。”我说。
“颤抖的问题呢?”
我伸出手让他确认。我的手指发颤。
“不算太糟。”他说。
我看着自己的手。如果他觉得这还不算太糟,那我真想知道最糟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你会看到在视野边缘移动的东西吗?”
“不。”
“那循环式思维呢?焦虑呢?” “没。”
“妄想呢?”
我听得出来,他之前那些问题都只是铺垫。我扫视房间。他的办公室看起来不错。这里有书,还有张漂亮的木头办公桌。外表很重要,他在这方面花了不少功夫。透过房间的窗户,能看到漂亮的草坪景致。外面是绿树和蓝天,阳光明媚。
“只是……”
“只是什么?”他问。
我差点就告诉他了。把一切和盘托出。但我保持了沉默。我保持沉默,是因为窗外阳光明媚,而我想再次用脸庞去感受阳光。
“噩梦,”我说,“只是偶尔会做噩梦。”
“关于什么?”
“梦里有个女人,她叫默茜。她的手缺了一部分。”
“她的手?”他似乎来了兴趣。他又拿起笔,但什么都没写。“我们谈过你的家人,”他说,“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说。虽然我很想忘记。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你得原谅自己才行。跟我多说说那个梦。”
“我不记得了。”我说着,有些头晕。
我不喜欢这位医生看我的眼神。我站起身,我不想再说话了,我不想再思考这些了。
“我被捕了吗?”
“什么?”医生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这问题似乎让他由衷地困惑。“你为什么会被捕?”
“这么说我可以走了?”
关切的神情加重了。他在我的病历里写下另一行字。“快了,”他说,“等你状况稳定就行。”
我身体前倾,揉了揉鬓角。我想起了母亲看过的精神病医师。她坚信着自己的妄想。
“我必须离开,”我说,“我不能留在这儿。”
“我不觉得你应该现在就出院。尤其考虑到过去两周发生的那些事件。”
“什么事件?”
他看着我,仿佛在评估着什么。“你过去五天每晚都在看相关的新闻。”
“看什么新闻?”我用力思索,试图回忆——回忆住院期间发生的任何事。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道目光严肃起来。“每个频道都在播。”
“发生了什么?新闻里播放了什么?”
他再次皱起眉头。“我们真的该改换你的用药了。我从没见过这么严重的逆行性遗忘症状,这可不是正常反应。”
我的脑海里响起了布莱顿的话。你破坏了世界。
“发生了什么?”我问。医生没理睬我,继续写着笔记。我将手重重砸在桌上,“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