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去了旅馆,把车停在前面。车流比我记忆中稀疏一些。这是唯一的区别。感觉就像过去了一整年,虽然其实只有几星期。我走了进去。
接待员的双眼越过上方的眼镜框打量着我。她是个中年女子,头发带着些蓝色,妆化得太浓了。
“我几周前在这儿租过个房间,有些东西还留在里面。”
“姓名和房间号?”
我认得她,但她没认出我。这里人来人往的,她见过的人脸恐怕有上万张。“埃里克·阿格斯,220房。”
“我们有失物招领服务,”她说,“你留下了什么?”
“文件夹,两个马尼拉文件夹,锁在壁橱的保险箱里。还有个小帆布包。”
她消失了几分钟。等她回来时,手里拿着文件夹和那个包。
“这些吗?”
“是的。”
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柜台上。“在这儿签字。你带了证件吗?”
我打开钱包,把驾照拿给她看。她记下了号码。
我在那张文件上签了字,她把文件夹交给了我。那两只文件夹几乎毫无重量。她“咚”的一声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些东西居然还在,真让人吃惊。”我说。
“你运气好。我们找到的东西只会保留三十天。”
“然后会怎么样?”
她耸耸肩。“员工福利,先到先得。”
在我身后,自动门“唰”地打开,一家人走了进来,母亲、父亲、儿子,还有女儿。我猜他们是来海边度假的游客。
“你还需要些什么吗?”接待员问。
“嗯,”我说,“我想再租个房间。”
我放慢车速,驶入停车场。
海风扑面而来,裹挟的沙土在停车场里留下幽灵般的纹路。
我打开身边座位上的纸袋,撕开封缄。我拧开瓶盖,嗅着火辣辣的酒气。
上好的波旁威士忌。四十五度。
我的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音乐,那是女人唱出的轻柔旋律。我想象着另一种人生。我想象自己能在这时罢手,不去喝下那第一口。
我的双手在颤抖。
已经三个月了。
我看着旁边座椅上的文件夹,我父亲的枪就压在上面。
我会再喝酒吗?
这些文件夹知道。
第一口让我泪水盈眶。然后我抬起酒瓶,大口喝了起来。我努力让视野保持清晰。我想起了萨提维克。
他们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吗?我这么问过他。
其中一个,他是这么说的。其中一个知道。
酒瓶半空以后,我低头看着那把枪。
我想象着一把点357左轮手枪能对颅骨造成什么破坏。在上面留下个又宽又深的洞,暴露出“自我”所居住的地方,让它暴露在空气里,让它像液氮那样嘶嘶作响,化为蒸汽,消失不见。这把枪扮演着许多角色,包括将你送回隐缠序的交通工具。
我把手伸向第一个文件夹。
我用稳定的双手打开它,拿出里面的纸。喝下最初的一大口的时候,我的颤抖就开始消退——神经终于得到了润滑剂。喝下第一口酒以后,我就不完全是我自己了。等到把酒喝干,我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摊开那张纸。我看着测试结果——以此坍缩了我在那么多个月前所做的实验里的概率波。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注定会在这时候这么做。
我打开第二个文件夹,看到了上面的图案。我看着纸上那两道纹路——如今无比熟悉的光与暗的图案。
不过,当然了,探测结果从始至终都在那里。
我拿起手枪和酒瓶,步入风中。
我吃力地走向光滑的沙滩,海水的气息侵袭而来。这儿没有人影——风和雨将他们全都赶跑了。天空暗沉而阴森。
我沿着曲折的小径来到水边,一路上绕开最大的几块石头。潮水尚未涨起,海浪低矮而规律,将灰色的泡沫冲刷到海滩上。这里的沙地近乎平坦,因此海浪冲得很远,但势头早已失去。在我头顶,一只白色翅膀的燕鸥正在天空中打转。
关于发生的事,有几种不同的称呼。几个不同的首字母缩略词。SUDS,或者SUNDS,或者其它看起来更容易理解的字母组合。仿佛给它取个名字就能理解了一样。事实上,描述事件的词语要更平实些。事件的另一个标签是“群体性心因性疾病”。还有些人用的是更有宗教气息的词语。
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死了。在同一天里,全世界都有人死去。一些一睡不起,数量以百万计。另一些倒在街道上。而其余那些——最年轻也最健康的那些——选择了溺死。意大利的银行家,印度的农夫。来自世界各地,数以万计的人走进海洋、湖泊、河流,然后不再浮起。
在这颗星球上,占人口比例的数字很小、但在统计学上却相当可观的人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统计学家们为这个统计学上的异常现象——为在那一天里突然死去的人——争执不休。
我知道,还有另一个统计学上的异常,但他们并未发现。还没发现。
其中没有一个是科学家。
如果说这种情况是随机的,为什么我们之中没有?我这么问过萨提维克。
如果他们是不确定系统的一部分,那干吗还要去当科学家?
我还知道一件事。
那些想要复制萨提维克实验的研究者都不会成功。他们找不到那些能坍缩波函数的人。那些行走在我们之中,却并非我们同胞的人。他们找不到萨提维克发现的东西。证据已经消失了。无法复制的实验又多了一个。
我走近水边,循着退去的波浪走出十几码,等它回到大海以后,我才站定脚跟,在风中蹲伏下来,看着海面。
默茜死了。虽然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找到证据。在那些努力把死者的脸和名字对上号的网站上。那些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女性无名氏们。她也是SUDS的受害者之一,警察们找到了她被冲刷到岸上的尸体。
我想到了维克斯对我说过的话。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因为对他们来说,能够看到世界的角度是不存在的。默茜始终是命定者的一员。但她命中注定要做什么?对抗布莱顿吗?在某种程度上,她根本不存在。不算真正存在。
下一道海浪向我涌来,漫过我的双脚,从我身边掠过,爬上沙滩,让我站在一英尺深的水里。这里的海水向来如此冰冷。
我喝了一口瓶中的液体,从毛衣里掏出枪来。那把枪是黑色的,分量十足。枪的侧面用浮雕字母写着“鲁格”。从它上次开火的那天算起——而且就在我的车如今所停的位置上——我就一直以某种形式带着它。
我想起了我父亲和大海。与你同名的海浪。
我想象着自己航行到看不见陆地的远处。在那里,蓝色的海水会融为一体。
风渐渐猛烈起来,让我立足不稳。我等待着下一波海浪,等它到来后,我走向水深处,直到海水没过膝盖。我低头看着那把枪,它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能够从中窥见隐缠序的奥秘。
我用尽全力把手枪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