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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美-特德·科斯玛特卡/译者:朱佳文 当前章节:29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4:27

萨提维克站在白板前,看着我画出的示意图。

他沉默地看着我潦草的笔迹。在此期间,他将手伸到耳边,扯着耳垂。我不想催促他。我对他毫不掩饰的观点很感兴趣。

“好吧,这是什么?”最后,他问。时间已经很晚了,很多研究员都下班回家了。

“光的波粒二象性。”我说。

我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去画这张示意图,以及确认头脑中的清单。一部分原因是想克服惰性,让自己真正着手去做。另一部分理由,或许就是设法让自己重新相信这一切。你能对某件事半信半疑吗?不,这么说不太对。这可是量子力学。更好的问法是:你能对某件事既信又不信吗?

萨提维克走得离白板近了些。

“波粒二象性。”他压低声音,缓缓地说。然后他转头看着我,手指着图表,问:“这些线又是什么?”

“这是光波,”我说,“发射出的光子流会穿过这两条相邻的狭缝,形成的两道光波会在磷光屏幕上投射出影像。光波的频率会以设定好的规律互相干涉,让磷光屏幕上出现特征明显的图案。”我指了指那幅示意图,“你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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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是的。光子表现出了波的特性。”

“但还有一种方法,能让实验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截然不同的图案。如果你在两条狭缝边各放一台探测器,”我在那张示意图的下方画起了另一张图,“一切就都变了。探测器就位以后,某种转变就会由可能性变成事实——当你看到图案的时候,你会发现在光子枪和磷光屏幕间的某处,光不再呈现出波的特性,而是仿佛一连串的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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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续道:“所以你在磷光屏幕上看到不再是干涉条纹,而是两团完全分开的磷光——粒子径直穿过了狭缝,与荧光屏接触,没有对彼此产生任何影响。”

“用的也是同一把枪?”

“对,同一把光子枪。同样的两条狭缝。但结果截然不同。”

“我现在想起来了。”萨提维克说,“我记得在研究生院的时候学过这个。”

“我在研究生院教过这个实验。包括那些盖然论方面的暗示。然后我会观察学生们的脸。我是说明白其中意义的那些人。我能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痛苦——觉得难以置信,又不得不去相信时的痛苦。”

“但这个实验早就出名了。你现在打算重现它?”

“对。”

“为什么?这个实验已经重现过很多次了,没有哪家学术刊物还愿意发表这个。”

“我知道。我读过研究这种现象的论文;我在课堂上讲解过相关的细节;我从数学角度能够理解。见鬼,我早期在QSR领域的研究也大都是以这个实验推导出的假说为基础的。量子力学的一切都以它为基础,但我从未亲眼目睹过实验过程。这就是我的理由。”

“有人做过这个实验了,”萨提维克耸耸肩,“你没必要非得亲眼看见。科学就是这样的。”

“我觉得有这个必要,”我说,“只要看一次就好。”

接下来的几周一晃而过。萨提维克和我相互协助各自的项目。我们早上在他的实验室工作。到了晚上,我们就在北大楼的271号房布置实验用的设备。首先要解决的是磷光屏幕,然后是热离子枪的对准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我和萨提维克——简直就像一对儿搭档。这种感觉很好。独自工作了那么久以后,能跟人说话真是太好了。

我们谈天说地来打发时间。萨提维克说起了他的烦恼,都是过着小日子的好人家有时会有的那种烦恼。他谈起帮他女儿做功课的事,又为她的大学学费发愁。他谈起留在故乡的那些家人——他把“留在故乡”这几个字说得很快,听起来就像“留乡”。他谈起田地、虫子、雨季和遭到毁坏的庄稼。“甘蔗今年恐怕会歉收。”他告诉我,就好像我们不是研究员,而是农民。我可以轻易想象出他站在农田边上的样子,就好像他只是意外踏入了这个地方,这段人生。他谈起他上了年纪的母亲,谈起他的兄弟姐妹和晚辈。而我开始明白他沉重的责任感从何而来。

“你从来不谈你自己。”有一次,他这么评论道。

“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能说的事,”他说,“但你却什么都不说。你是独自一人吗?”

“什么意思?”

“没有家人?独居?”

“对。”

“也就说,你只有这儿,”他指了指周围,“只有工作。人们常常忘记,他们总有一天会死。人生里有的可不只是事业和钞票而已。”他拿着焊接工具,朝门阵列弯下腰去,换了个话题:“我说得太多了,你肯定都听烦了。”

“没这回事。”

“我的工作你帮了很大的忙。我的朋友,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给钱就可以,”我告诉他,“数目越大越好。”

“看吧,你又提到钞票了。”他轻轻地啧了一声,然后凑近去看他的作品。我很想向他讲述我的人生。

我想向他讲述我在QSR领域的工作,告诉他有些事你会宁愿自己从未知晓;我想告诉他,记忆有着重量,而疯狂有着色彩,告诉他每把枪都有名字,同一个名字;我想告诉他,我理解他对烟草的瘾;说我结过一次婚,却以失败收场;说我过去经常对着父亲的坟墓低声自语;说我的生活早就是一团乱麻了。

但我没跟他说起任何一件事。我选择了谈论实验。我能说的只有这个。

“半个世纪前,它还只是个思想实验,”我告诉他,“其目的是证明量子力学的不完备性。物理学家们觉得量子力学不够完善,因为分析结果总是与现实相去甚远。还有那个令人费解的矛盾:光电效应证明光是粒子,是不连续的量子阵列;而杨的实验却证明它有波的特性。这两者不可能都是事实。当然了,等科技追上理论的脚步以后,我们发现这个实验的结果是符合数学原理的。数学说你可以知道电子的位置或是动量,但不可能同时得知两者。”

“我懂了。”

“你听说过隧道效应吗?”我问他。

“在电子系统里,有个叫做‘隧道穿漏’的概念。”

“原理是一样的。”

“这两者有关系吗?”

“事实证明,数学根本不是什么隐喻。数学是非常严肃的。它不会乱开玩笑。”

萨提维克皱起眉头,继续焊起了零件。“努力认清世界是人之常情。”几分钟过后,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门阵列,一边讲起了他的故事。

“曾经有位古鲁,”他告诉我,“带着四位王子去森林里猎鸟。”

“鸟。”我努力跟上转变的话题。

“没错,然后他们在树上看到了一只鸟,一只羽毛鲜艳的漂亮鸟儿。第一位王子说:‘我来打这只鸟。’他拉开弓,朝树上射去。但他失了手,那支箭偏离了目标。然后第二个王子也射出了箭,同样没能射中。第三个王子也一样。最后,第四个王子拉开了弓。这一次,箭命中了目标,将那只漂亮的鸟儿射了下来。那位古鲁看着前三位王子,问道:‘你们瞄准的是什么?’

“‘鸟儿。’

“‘鸟儿。’

“‘鸟儿。’

“古鲁看着第四位王子,说:‘你呢?’

“‘鸟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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