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安排完毕以后,对准就成了最后的障碍。电子枪必须完全对准,让电子有同样的可能性穿过两条狭缝。这套设备占据了大半个房间,包括电子枪、磷光屏幕和电线。就像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
那些早上,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我对着镜子开口,向炮铜色的双眸立下承诺。而且,我奇迹般地没有喝酒。
我的箱子里有药,能够缓解颤抖的处方药,还剩下一半。我向来不喜欢这种药带来的晕眩感。我把两粒药丢进嘴里。
一天变成了两天。两天成了三天。三天成了五天。我整整一周都没碰过酒。折磨人的饥渴感并未消失,仍旧呼之欲出。每天早上,抓住冰凉的陶瓷洗手池的时候,我的双手仍旧会颤抖。但我没有喝酒。
我有项目,我告诉自己。我有项目。
这就够了。
在实验室里,工作继续进行。最后一件器械就位以后,我退后几步,审视着整套设备,心脏在胸中剧烈跳动,仿佛某种伟大的普世真理近在眼前。我将会见证仅有少数人亲眼目睹过的景象。
1977年,第一颗卫星在向外太空发射之前,装上了一张特制的镀金唱片。这张唱片中存有各种图表和数学公式。其中包括胎儿的形象、标准圆形,以及牛顿的《世界之体系》中的一页。唱片里之所以包含数学公式,是因为我们相信数学是宇宙通用的语言。我始终觉得那张金唱片里应该加上这个实验的示意图——费曼双缝实验。
因为这个实验比数学更加基本。它是数学之下的基础。它叙述的是现实本身。
理查德·费曼这么评价过双缝实验:“它是量子力学的核心。事实上,它充满了未解之谜。”
271室有两把椅子,一块白板,两张长方形的实验台。设备散落各处,堆满了实验台。用来分隔设备区域的钢板上已经刻好了两条狭缝。在房间的另一头,磷光屏幕放进第二排狭缝后方的矩形凹槽里。只要与电子接触到,对应的屏幕部位就会亮起。
五点过后不久,杰瑞米在下班前来到了实验室。
“这么说是真的。”他说,笑着走进房间,“他们说你申请了实验室。”
“对。”
“这些都是什么?”他说着,扫视周围。
“只是从多森特公司运来的旧设备,”我说,“费曼双缝实验用的。没人在用这套设备,所以我想拿来用用看。”
他的笑容消失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重现那场实验。”
他掂量着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我能看出他脸上的失望。“看到你有事可做是挺好的,但这实验会不会有点过时了?”
“好的科学永不过时。”
“我理解这种想法,真的,但我必须跟你实话实说。我不认为这种实验能让评审委员会改变看法。”
“我不是为了让他们改变看法。”
“那又是为什么?”
我该如何解释那种需要?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当我打开板条箱,看到内容物的那一刻的感受:整个物理学始终活在那场实验的阴影里。我觉得自己命中注定会看到它,看到量子世界和相对论之间用物理学无法逾越的那条鸿沟。
见我没有答话,他走向一张凳子,坐了下来。“拜托,”他说着,指了指一张椅子,“我一直想跟你谈谈。”他神情严肃。
我坐下了。
“埃里克,我平常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代表你去打听了一下。”
这么说他来这儿并不是一时兴起。“你没必要做这种事的。”
“然后我发现,这儿已经有项目能用上你这样优秀的研究员了。”
“这话怎么说?”
“你也知道,我们的雇员大都会自己开辟道路。但有时候,某个项目的成长会超越预期,研究员们也会寻找优秀的团队成员。南大楼有个小团队需要人手。”
“谁的团队?”
“李博士。他的手下已经有两个研究员了。”
“也就是说,我会是三把手?”
“噢,严格来说是四把手,他也算在内。他说他可以给你安排合适的工作。他的项目非常欢迎新帮手。这是他的原话。”
“他并不认识我。为什么他会说这种话?”
“因为我撒了谎,说你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你是说,你求他帮忙了。你有没有说我很有魅力什么的?”
“我的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
我花了点时间想象他接下来会说的话。
“你没必要这么做的。”我说。
“我们都时不时需要人帮忙。只有互相帮助,世界才能照常运转。”
我看得出来,他相信自己的话。至少想要相信。“我已经欠你人情了。”我说。
“状况还是很棘手,但如果你能跟李博士共事,也许就……”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意识到,他甚至没法让自己说出口。
“评审委员会就能原谅我的一事无成?”我问他。
“有这种可能。就像我说的,只是也许而已。我没法向你承诺什么。”
“像这样偏袒我,你会担什么风险?你也有上司,这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
“这就留给我自己去操心吧。”
“我不希望你为了帮我而担上丢饭碗的风险。”
“这种风险很小。”
我审视着他的脸,寻找着谎言的迹象。我不相信他对风险的评估。他以前也干过损己利人的事,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你连李博士的项目都还没告诉我呢。”我说。
“这重要吗?”
我瞪了他一眼。
“巨噬细胞。”他说。
“你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巨噬细胞研究的水准太低了?”
“算不上,”我说,“我对它根本一无所知。”
“你需要知道些什么?另外,你的学习能力很强。他需要的是助手,不是博士。”
“那不是我的领域。项目的每个成员很快就会发现,那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那你究竟擅长什么?”他吼道。他没料到我会反对。他怒不可遏,像个刚掷出救生圈,却发现溺水者正朝着反方向扑腾的人那样。“你抛弃了在QSR领域的所有成果。”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还没跟我说过。”
因为仅仅一条未完成的公式就能让你崩溃。我摇摇头。“理由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理由很重要,除非这世上真有给前量子力学理论家准备的二级市场。如果你不想继续从前的研究,那么哪里才是你的容身之地呢?”
“或许哪里也不是。”
“那就接受这个职位。”
我也很想。
我很想接受。那句话已经到了我的喉咙口。我能想象自己组织语句,说出他想听的回答。我能想象自己去学习研究巨噬细胞需要了解的一切。就像我姐姐说的,这代表全新的开始。去当实验助手算是走偏了路,但这毕竟是活儿。是工作。是创造价值的行为。我能做到。我想去做。
但我说的却是:“我有项目了。”
“你说这个?”杰瑞米指了指这套疯狂的设备,“这可没法让你通过评审。”
我想起了杰瑞米的上司。他们恐怕不会喜欢他偏袒熟人。比这更小的事都曾毁掉一个人的事业。我的胃仿佛打了结。“通不过就通不过吧。”
他抬起双手,怒气冲冲地看了我很久,而我明白他看着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又或许是他的父亲——传给他那张巨型办公桌的怪人,那个固执己见、从不退让的人。
等到最后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慎重了不少。“埃里克,我们是老相识了。在我的朋友里,你跟我的交情最久。我不希望你的事业以这种方式结束。你有什么离职后的计划吗?”
我该怎么回答?我该怎么告诉他,我没有任何计划,因为我的计划会在数月后戛然而止?我想起了那把枪,而它的名字——“万灵药”——也浮现于脑海。在某个醉酒的夜晚,我在为扳机的光滑与凉爽惊叹之余替它取了名。或许一切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从印第安纳波利斯那件事算起的糟糕日子会以这种方式画上句点。
“你想留下来工作么?”他问。
“想。”
“那就这么做吧。接受我的提议吧。”
我看着我的老朋友。大二那年,他曾在冰雹里靠边停车,去帮助某位抛锚的司机。他做过不少类似的事。当时是在圣诞假期后返校的路上。帮那位老太太换轮胎的时候,有辆车轮打滑的皮卡撞上了他。他在医院里躺了大半个月——全身多处骨折,外加一侧脾脏破裂。他还因此错过了一整个学期的课,导致他比其他人都晚毕业。大多数人只会看几眼那辆抛锚的汽车,然后继续赶路,他却停了车去帮忙。他就是这个样子,总想着怎么帮助别人。现在,过去那个他又出现了。而我担心自己会是那辆车轮打滑的皮卡。
“如果是这样的提议,”我说,“我不能接受。”
他摇摇头。“我得把话说明白,”他说,“如果这就是你的项目,那我就救不了你了。”
“你的工作不是救我,”我说,“现在这样就足够了。双缝实验。我需要亲眼见证。我没法解释得更清楚了。”这是实话,不是吗?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已经有好些天滴酒不沾了?我该怎么让他明白这堪称奇迹?“我想我命中注定要去见证。”
“命中注定?这会儿你就是在说疯话了。”
我母亲的眼神在脑海中闪过。
“这世上不存在什么命中注定。”杰瑞米续道。但他的嗓音透出了气馁。他看到那个溺水者已经被卷入了波涛之下。
“只要你相信量子力学,”我说,“你就很难单纯因为‘不可能’而否认事物的存在。”
他看着那套设备。“可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只有一件事,”我说,“‘不可能’有时也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