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
闻游从闻家搬出来后就住进了悦尚, 文岑悦去世后,他变得更加孤僻,也很难愿意与新的人建立感情。闻家没给他多余的生活费, 所以他基本都是一个人在学校食堂解决。
他年龄还小, 文决明和席清刚好退休, 本想着搬到了这里照顾他, 但被闻游拒绝。老人家早就习惯了自己的住处,搬来搬去又得花一段时间适应。于是两人只是周末过来给闻游做饭吃。
跨年前几天, 闻游被肚子痛醒,缓了一会儿准备下楼去药店买些药。那时候的悦尚附近还不是很便利,闻游忍着痛意朝药店走去。恍惚间,与一辆电瓶车撞到了一起。
闻游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里, 病房里住着别的病人, 甚至有个和自己同龄的女生。他每天都能听到隔壁床传来的谈话声和笑声,那是闻游第一次生出一丝羡慕。
羡慕她的家庭氛围, 羡慕她可以时常撒娇却永远有人偏爱。
羡慕她好像很容易就能感受到生活中的快乐。
而这些, 都是他失去很久的东西。
当时的闻游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就应该当一个透明人,努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但他没想到隔壁床一家毫不在意,还对他很热情。
女生每天都会帮他拉开床帘, 那阳光尽数洒在他的床铺, 让他不习惯地晃了晃眼。
闻游的耳边也开始时常传来那声“08床同学”。开始有人关心他今天吃饭了吗,也会告诉他今天又在医院里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女生有一对很可爱的梨涡,她很吵, 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活力
,连睡觉的时候都还爱说梦话,也丝毫不会看眼色。
闻游觉得自己应该是讨厌她的,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自己的注意力已经自觉被她吸引过去。
再渐渐的,他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耳边的吵闹声。
他像一朵躲在黑暗里渐渐萎靡的太阳花,突然碰到了阳光。明明知道这光只是恰好洒到他身上,却还是忍不住地贪恋那短暂的温暖和明亮。
于是那天,自己到底还是忍不住和她说了句谢谢。
谢谢她的出现,谢谢她的阳光曾洒落在他身上。
尽管,他知道。
这些都是短暂的。
...
“Wen、You?”
女生站在床边,眸间带着一丝疑惑。闻游扯了一抹笑,但因为脸上包着纱布,所以女生看不见他的表情。
“闻见的闻,游走的游。”
云听默默将他的名字记在心里,她看着闻游,勾起浅浅的梨涡,“那我以后就不叫你08床同学了。”
“闻、游。”
闻游的眸光闪了闪,没等他再说些什么,护士便进来带他去做检查。
他应了一声边起身朝外边走去,
“鱼鱼,来帮妈妈洗一下这个碗。”
身后,女生应了一声小跑过去,闻游微微勾起唇角,终于听清了她的名字。
原来,是一条自由的小鱼。
-
闻游实际的伤势不算太重,手臂轻微骨折,脸上脖子多处擦伤,所以几乎半张脸都被纱布包着,所以看上去有些严重。文决明知道他入院后,气得给闻家老头和闻泊霖打了个电话。闻游早就对他们没什么感情,所以只是劝文决明少联系他们。
“外公,您年纪大了就别管我了,好好休息,我这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文决明抬起手就准备往他身上敲,但看到他打上石膏的手,又气着放下,“不管你,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就是几处小擦伤。”
文决明也知道这孙子的性格,摆了摆手问道,“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可以拆这些绷带。”
“再过三天就可以拆纱布了,石膏的话还得两周。”
两人的对话清楚地在病房响起,云家在一旁安静地吃着午饭,云听时不时往闻游身上看。
“你自己注意点,我给你定的餐都吃完,这么小就把自己的胃搞成这副样子。”
闻游余光撇到女生的视线,默默勾起一抹笑,“知道了,外公。”
“跨年夜我和你外婆烧点好吃的给你,想吃什么?”
三天之后便是南沂的除夕夜,闻游倒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病房里等待新年。
“不用,跨年夜你们就别来医院了,我自己解决。”
“你一个初中生怎么解决?”文决明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别吵了,到时候等我电话。”
“......”
-
大年三十,天气晴。
奚宛从外边买了几张窗花贴到了病房里,还带了几株冬青,“过年嘛,就该红红火火的,闻游啊,阿姨把这贴到你床头啊,新的一年福进门啊。”
将近住了快一周,闻游也逐渐适应了云家人的热情,他点点头,看着奚宛又将“福”字贴到了自己的床头上边的墙上。
“谢谢阿姨。”
“谢什么呀,晚上你家里人还来这边吗?我等下就回去烧年夜饭,你要不就和我们一起吃吧。”
闻游很快地摇摇头,“谢谢阿姨,不过不用麻烦了,我外公他们应该会来的。”
奚宛前天也多少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便没再多说。走之前她朝正在写作业的云听叮嘱道,“鱼鱼,爸爸有什么事情记得打电话给我。”
“还有,不许偷偷玩手机,先把作业做完。”
云听的小心思就这样被戳破,她头也不抬拖声回答道:“知—道—了—”
云彭闲不住已经到楼下花园里遛弯去了,奚宛走之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云听和闻游。前一秒奚宛关上门,后一秒她就盖上作业,准备打开电视看。
“病房电视坏了,”闻游看完她一系列的动作,难得开口提醒道,“你作业都写完了?阿姨不是说回来检查?”
云听脸上的小表情很多,这下已经撅着嘴重新回到位置上,小声嘟囔道,“我都没见过你写作业...”
“作业?”闻游躺在病床上,那只打着石膏的手微微搭在腹部,略微慵懒地开口,“我放假前几天已经写完了。”
“你在哪个学校?”云听看着自己课本上的几道题,又看了眼病床上的人,开口带着些试探,“能不能教我几道数学题目?”
病房再次陷入安静,云听也没想着男生真会教她,正准备自己找答案摸索一下,耳边传来闻游的声音:
“拿来吧,一起看看。”
...
云彭回到病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两人围着床边不知道在讲些什么,自家女儿正安静地皱着眉,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在讨论题目。
“小游啊,”云彭将买来的水果切盒放在桌边,笑着打趣道,“托你的福,我们家鱼鱼也是难得这么认真做题了。”
云听微微蹙着眉,下一秒就要呛嘴。手机铃声突然在病房响起,是闻游的,云听看了眼男生的手臂,很快起身将放在柜面上的手机拿过来,屏幕上显示“外公”。
“谢谢。”
闻游拿过后,便走到窗户边接起。云听和云彭特意地走远了些,留给闻游空间。
男生倒是没说几句话,只是时不时地应声,但病房太过安静,所以云听两人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
电话挂断后,他们默契对了对眼神,云彭便拿起手机给奚宛发去了消息。
闻游自然没注意到两人的动作,他望着窗外,扯出一抹落寞的笑。
自己还是期待了。
放假后,他刻意地关掉手机,连带着□□好久没打开,蒋洵也的消息挂在最上边,基本是发的游戏邀请。
最新一条是:
——2012/01/22
【讲了个奖】:哥,过个年,人又不见了?
闻游终于回复了个问号过去,便关了手机。
/
跨年夜。
夜幕降临,南沂的冬季已过半,但今年的初雪还未落下。
文决明说是给他点了外卖,但今天是跨年夜,也不知道多久会送到。闻游靠在床上,透过窗看着外边夜景。
“闻游?”
云听能察觉到闻游的情绪不太高,大概是和下午接通的那个电话有关。她看了眼男生左手的石膏,主动扯了一个话题,“我可以摸一摸这个吗?”
闻游的思绪被声音叫回,他反应过来云听是好奇石膏,“行啊,但是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云听看了一圈,最终看向那白色绷带,“我画画还不错,可以给你画幅画怎么样?”
闻游挑了挑眉,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女生不但没反驳,还认真想着回答。
“好。”
云听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打石膏的样子,她脸上带着好奇,伸出手放在绷带上,“我以为是软的呢,没想到这么硬。”
闻游浅浅勾起笑,云彭看到云听的动作,连忙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佯装严肃,“鱼鱼,明明知道这是小游的伤口,你还去碰。”
云听捂着脑袋,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好奇它的触感嘛。”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奇。”
拌嘴间,奚宛带着几个打包盒回到病房,云听不想继续听着云彭的絮叨,便小跑去帮忙。
“我这次做了好多新菜品哦,等下你们尝尝。”
“老婆辛苦了。”
“辛苦你就多吃点,鱼鱼来,帮我把餐放到那桌子上,”
闻游看着他们一家人自然地聊天,嘴角的笑意带着些落寞。
要是文岑悦还在就好了。
“小游啊,我没控制好量烧了很多,”奚宛摆好盘后,拍了拍正侧躺在床的闻游,“跨年夜就得吃团圆饭,我们一起吃吧。”
闻游眼里划过一丝犹豫,病房门恰好被敲响,外卖员提着两大包装袋走进来,“哪位是闻游?您的外卖。”
闻游微微抬起右手,“这里。”
“您的外卖,祝您跨年夜快乐。”
闻游不知道文决明点了这么多,他粗略地看了一下,大概是也把云家人算进去了,他将袋子提起来,向奚宛走去,“叔叔阿姨,辛苦你们把这些也拿过去摆着吧,我们一起吃。”
“诶,好啊,”奚宛点了点头,连忙接过袋子,“跨年夜就是得大家一起吃才热闹。”
...
因为病房有限,四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下。
闻游好久没和别人在同张桌子上吃过饭,本来觉得多少有些不习惯。但云家人太过热情,那一点别扭也被无形化解。
“来,尝尝我做的红烧鱼。”奚宛给云听和闻游各夹了一块大宇肉,“两位小朋友多吃一点,新的一年好好学习。”
“谢谢妈妈。”
“谢谢阿姨。”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碗里的菜快叠成小山,闻游连忙对两位大人说道,“叔叔阿姨,真的很多了,谢谢你们。”
“你这孩子太瘦了,平时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云彭略带些心疼,“你刚住进来那几天,看着闷闷的不爱讲话,饭也不吃。”
“是啊小游,吃饭是最重要的事情,以后不管是不是一个人,都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知道了,我会的。”
闻游握紧了筷子,心脏处蔓延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那么一刻,他竟希望云家人和自己都在这里住的再久一点。
他贪婪地迷恋此刻的温暖。
四人共同举杯,庆祝新年。同一时刻,窗外烟花绽放,闪烁耀眼。
这是文岑悦去世后,他过得最快乐也最舍不得的一个跨年夜。
-
吃完年夜饭后,闻游帮忙着收拾残局。
“外面下雪了!是初雪诶!”云听扔完垃圾从走廊小跑回来,那双眸掩盖不住的喜悦溢出。
大家也朝窗外看去,远处烟花时不时地升空炸开,而月光之下,雪花正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我想去看雪!”云听摇了摇两位大人的手臂,撒娇道,“好不容易南沂能下雪了,我要堆雪人。”
“你问问小游愿不愿意先和你一起下去,你爸还得换药,我们迟点下来。”奚宛知道雪天对云听的吸引力,今年这雪估计是积不起来,但她也没出口打掉云听的好心情。
闻游其实对雪天没那么有兴趣,但女生的双眸亮闪闪的,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猫。他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终究是点了点头。
“戴上围巾,走吧。”
“好诶,”云听的眼睛又亮了一度,她很快地套上了白色羽绒服,将自己的围巾乖乖围好,“我好了!”
医院的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下楼玩雪了。云听跑出走廊,踏入到雪地之中,她伸出手接住轻飘飘落下的雪点,扬着笑意回头:
“闻游,你知道南沂有多久没有下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