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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住院部, 熟悉的药水味扑面而来，云听闻着有些泛恶，她太过熟悉和厌恶医院的味道, 所以除非不得已的情况外, 她从不会去医院。
和护士报了一下奚宛的名字后, 云听便小跑着向病房走去。推开病房门, 云听轻声走近，眼角很快泛了红, 奚宛已经换好病人服躺在了床上，她面色苍白，眼下正闭眼休息。
“小听，你来了。”身后, 庄明烨正提着一袋东西过来, “可能还得在医院住几天，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所以我就先去少买了一些生活用品。”
云听略带歉意, “抱歉庄叔叔，早上手机在充电，我就没听到你们打来的电话。”
“没事，”庄明烨示意她坐下, “我们是昨晚过来的, 但是晚上做不了什么检查，只好先在这里住一晚。”
“昨晚？”云听拧着双眉，语气里带着丝担忧, “你们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医生有说什么吗？”
“医生说大概率是胃的问题，具体情况还得这几天做检查才能查出来。”
两人聊着, 奚宛缓缓睁开了眼，她看到云听站在一旁，对庄明烨略带哀怨道，“不是说不用让云云来的，我这不是没什么事情。”
“妈妈，”云听很快走向床边，“下次不能这样了，有什么事情都要记得和我讲。”
两人将奚宛扶起来，奚宛看着云听柔声问道：“昨天好玩吗？开不开心？”
云听点了点头，“开心的，都是班里的同学一起玩。”
“那闻游也去了吧。”
“嗯，您怎么提起闻游了？”云听的脑海里又自动闪过昨晚的画面，嘴角微微下垂，她很快换了话题，“什么时候可以做检查？”
“下午，都是些小检查，不碍事的。”
三人在病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云听紧张的心情也微微放松了些，第一天的检查全部做完后，奚宛便让云听先回家，“你庄叔叔会留在这的，这病房只能留一个人陪护，你就安心回家。”
云听略带犹豫，但看了眼空间并不大的病房，便将拒绝的话吞下去，她不想让他们再为自己多余操心，“好，那有什么情况一定给我打电话。”
走出病房，熟悉的消毒水味再次传来，云听微微捂着鼻子朝电梯口走去。漫长的电梯时间，云听终于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和黎漾他们说一声平安。
但不知道是不是充电没充多少的缘故，她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眼下只剩下黑漆漆的屏幕。云听无奈叹了口气，果然人倒霉起来，做什么事情都不会顺利。
电梯缓缓打开，云听与最前边的人自然对视上，认清楚来人时，她的双眸带着些惊讶。
“云听好巧，你怎么在这？”
祝知霁走了出来先打了声招呼，两人避开人流站在一边，“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没有家里人陪你一起？”
男生的语气里比平时多了一丝关切，云听摇了摇头礼貌回答，“不是，是家里人住院检查，你呢？”
“我奶奶在这里，老人家说心脏不舒服，所以就在这里住几天检查检查。”
“这样啊，那祝奶奶早日康复。”
女生弯起双眸，挂着浅浅的笑意，祝知霁慢慢蜷起落在腿边的手，点点头道：“你是准备回家了吗，现在不早了，注意安全。”
云听透过狭小的窗外往外看去，一轮弯月挂在夜色之中，确实很迟了。她很快收回视线，对一旁的祝知霁说道：“嗯好，那我先走了。”
两人没聊几句，下一趟电梯上来后，云听便与祝知霁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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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医离榭峤不算太远，但步行也要二十几分钟，眼下手机没电关机，云听便只好当作放松步行回家。
终于到达家楼下，踩上一节节楼梯，云听看着亮起的灯，就突然想起除夕夜那晚她带闻游小跑上顶楼的场景。云听拿出钥匙，心不在焉地打开家门，屋内黑漆漆的一片，她莫名又酸了酸鼻头。
今日身体和脑子的运转都有些超额，云听将手机接上充电器后，便走进浴室冲澡。等她出来时，手机因为信息的不停加载，一直亮着屏。
【梨子】：云听，在哪里了？
【You】：你在哪里？
【You】：看到记得回消息。
...
大多是黎漾和闻游发来的消息，云听叹了口气，自己也都光顾着担心奚宛，忘了告诉他们一声自己平安。
【CLoud】：抱歉漾漾。之前手机没电，现在才到家充上电。
云听先给黎漾回了消息，又点开和闻游的聊天框。闻游或许是怕她出了什么事情，还打了几个语音电话。正准备回复时，他的语音电话再一次在界面上跳出，云听紧抿着唇，缓了几秒之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云听，你在哪里？”
略带着急的男声带着风声一同从听筒传来，云听坐在床边，房间的窗户半开着，眼下风铃被吹得作响，她边起身将窗户关上边回复道：“闻游我没事，就是手机没电了，所以联系不上你们。”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对面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变得平缓起来，“没事就好，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
耳边除了风声，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但两人却又默契地没有挂电话。云听弯了弯唇角，换了个话题，“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没有很久，黎漾说你家里有事回去了，所以我们就在午饭前都回来了。”听筒里，闻游的声音夹杂着一丝警告，“星期天，别乱动！”
“你们在哪里？”云听弯唇笑了笑，他在的地方风好像很大，“我听到了你那边的风声。”
“在外边，带着星期天来散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云听越发地确认，昨晚她冲动说出口的那句话，闻游真的没有听见。
不然就不会有这通电话了。
云听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她还可以以朋友的身份继续和他相处。
“云听？还在吗？”闻游见她迟迟没有回复，又疑惑喊了声她的名字。
“啊，我在。那你们就先去散步吧，我准备...去洗漱了。”云听摸了摸鼻子，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再见。
“好。”
闻游说完这句之后也没有挂断电话，云听以为是他带着星期天不方便，便主动结束了这段通话。
如果她此刻路过阳台，她便能看到，昏黄路灯边一人一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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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宛的检查分成了两天，所以云听起的很早，还带了些早饭给庄明烨吃。
“今天是查肠胃镜结合活检，还有一个超声内镜。”
云听微微蹙着眉，“要检查这么多吗？”
“就是正常的检查，确认一下比较安心。”庄明烨扬起一抹安慰的笑，“其他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都还算不错。”
云听点了点头，最后一项检查完之后，奚宛的脸色又白了一个度。检查结果至少三天才会出来，奚宛坚持要出院回家等待。
高二的假期很短，所以结果还没出来，云听已经先一步回学校了。心里的石头半落半不落的，导致云听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下课之后，闻游看着一直不在状态的人，微微蹙起了眉，“怎么了？是题太难了？”
云听的思绪被他的声音拉回，她很快摇了摇头，“不是，是家里的事情。”
她没有主动要多说的想法，闻游便也没讲太多，他只是从抽屉里找到几颗糖，“要吃点糖吗？心情会好点。”
还是那个熟悉的牌子，云听浅浅弯着唇，她好像没有见过比闻游还爱吃糖的男生。
拿了一颗，撕开入口，是清新绿柠檬的味道。
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大家都转过去看，却瞧不真切。黎漾和蒋洵也从小卖部走了回来，手里拿着几包黄瓜味薯片。
“今天高三拍毕业照诶，好快啊。”蒋洵也坐到位置上，“明年就轮到我们了。”
黎漾点了点头，“说起这个，你们有没有什么目标院校啊？”
大家的视线都默契落到成绩最好的那位身上，闻游转着笔不答反问道：“你们呢？”
“我啊，我就是看命运的安排呗。”蒋洵也似乎早就决定好了，“我想学计算机，只不过分数都特别高。”
云听攥着笔带着些犹豫，“我想考滨大或者宜大。”
“可是这两所离南沂都很远诶，我想考个离家近一点的，”黎漾趴在云听的桌上无声叹气，“云云，我们以后不会见不到吧。”
“你再努力努力一年，说不定考能上同一所。”
“蒋洵也，还说我呢，你也多努力点吧。”
云听只浅笑静静听着，她的目光落到一直没怎么讲话的闻游身上，男生听完后便低头看题，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也是，像闻游这样优秀的人，大概是会选择去京大或者华大吧。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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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铃响起后，云听和闻游便理好书包向外走去。天气渐渐热起来，香樟树也开了花，禾逅巷里满是淡雅的花香味。
闻游照例是把云听送到了家楼下，云听想了一路奚宛的检查结果，所以也没注意到男生今晚异常的沉默，“那我先上去啦，你快回去吧。”
“云听，等等。”
闻游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我......”
男生略带犹豫，云听正要问他想说什么时，不远处有人先一步开口喊了他的名字。
“闻游。”
云听下意识地往声音处看去，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朝着这里走来。虽然夜间视线看不太清，但云听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搭在手腕上的那双手也在那秒略微僵硬，闻游没有回头，而是轻声对云听讲：“云听，你先上去吧。”
云听没有错过他一闪而过的燥意，她看了眼站在原地等待的老人，默默点了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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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奚宛和庄明烨都坐在客厅看着电视，云听边拖鞋便问道：“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有没有不好的地方？”
“都好的，医生说就是要注意平时不能吃的太重口了。”庄明烨先一步开口说道，“所以今后我们就烧淡点吃。”
“对，人老了多多少少就有小毛病出来。”
云听听到这个结果，悬了一天的心终于稳稳落下，“那就好，我还担心了一天呢。”
奚宛摸了摸她的头发，“担心什么呢，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好好学习，你庄叔叔带完这届毕业班，可就轮到你们了。”
“知道了，那我就先进房间学习了，你们早点休息。”
练习本被打开，云听却莫名想起刚刚楼下的场景，也不知道闻游现在到家了没。她没再多纠结，点开聊天框发去了消息。
【Cloud】：你到家了吗？
闻游没有像往常一样秒回消息，云听便放下手机认真做题。这学期的考试变成了家常便饭，她的成绩一直保持的不错，如果照这样下去，冲刺滨大几乎没什么问题。
做完一套卷子，闻游的消息才回复过来，他解释自己刚洗完澡。眼下时间已经很晚了，云听没打扰他休息，说了晚安便安心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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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之后，五月的天开始渐渐闷热起来，空气里飘散着属于夏季的气息。
这天是周五，所以不用上晚自习，云听像往常一样和闻游在小区门口告别、回家。她打开家门时，奚宛正在厨房熬汤，家里散开浓郁的香味。
奚宛的手机落在房间，云听经过时，不知道是谁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看着在厨房忙碌的人，便进了房间帮忙拿手机。
搬到这里之后，云听到两人房间的次数屈指可数。手机嗡嗡作响，她顺着声音朝床头柜走去，手机屏幕显示的是诈骗电话的号码，没一会儿就自动挂断了。
云听将手机放到柜子后，注意到了下面一叠报告单，她这才想起来好像自己还没看过奚宛这次的检查报告。
房间里响起翻纸的声音，云听一张张翻看下去，表情却越来越严肃，她紧抿着唇，看着一行行报告。
“食管胃结合部、邻近胃底、胃体壁增厚，考虑恶性胃癌可能，请结合镜检。”
手指翻到报告单最新一页有些颤抖，云听深呼了一口气才敢去看白纸上的内容，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胃角，活检”低分化腺癌，部分为印戒细胞癌。
胃癌。
云听花了几分钟才努力让自己理解这一行文字的意思，也渐渐回忆起最近时间奚宛愈来愈瘦弱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
她早该发现，早该察觉的。
奚宛可能是生病了。
云听僵在原地，心里也乱得像麻，慌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云，谁的电话啊？”
奚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云听擦了擦眼眶，将报告单放回在柜子上，她转身看着不远处瘦弱的奚宛，鼻头泛了酸，
“妈妈，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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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宛其实从去江城旅游那次就开始有些不舒服了，但她没多当回事，直到四月份愈发的严重起来，开始恶心呕吐，她这才跟庄明烨去了医院。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奚宛和庄明烨讨论决定先不和云听说，至少得得瞒过这个学期，不能让她分心。可没想到，自己太过不小心，这么快就被云听发现了。
三个人坐在了沙发上，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还是庄明烨先开的口，“小听，瞒你这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怕你太过担心，影响了学习，但是没考虑到你的想法。”
“是早期还是晚期？”云听的眼眶红红的，说到后边一词还带着停顿。
“是中期，医生说积极配合治疗，如果恢复好的话，一般还能活三到五年，或者更久。”
鼻子一酸，强忍的泪立刻掉了下来。云听不明白，明明奚宛已经够辛苦了，为什么还要遭这样的病痛。
奚宛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环抱住她，“没事的云云，你看妈妈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我们要以积极的心态治疗。”
“医生有说什么治疗方案吗？”云听从没有查过这方面的资料，所以只了解一些常见的治疗方案，她看向奚宛和庄明烨，揪着心问道。
庄明烨将治疗方案简约讲了一下，“一医建议是直接化疗，大概是四到六个月。但是我这几天查了些资料，也拜托问了一些朋友，江城第三医院那边有新辅助化疗和手术这种治疗方案，存活率也就比较高一些。”
“你妈妈来回太累了，我想着先把病理报告发给医生看看，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云听吸了吸鼻子，无比认真地开口：“谢谢你，庄叔叔。”
她不敢想像，如果没有庄明烨，她现在该是多么的手足无措。
“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说谢谢。”庄明烨握着奚宛的手，看向云听，“这学期也没几周了，小听你就先安心学习，之后如果有任何消息，我们也都会和你讲的。”
云听点了点头，眼下最坏的情况也只有一个，她不能再让他们分散出精力来担心她的学习。
那天之后，家里开始出现很多药，奚宛的食欲也愈来愈差，庄明烨每天会从学校带午饭和晚饭回家，或者自己在家烧。
云听虽然担心，但也只能照例上下学。她强装的很好，在家里总是笑着陪奚宛聊天解闷，到学校也像个没事人跟闻游黎漾他们一起学习、吃饭。
久而久之，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不是真的调整好了。
但终究是有影响的，这月月考成绩出来后，云听强装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看着掉落数位的名词，失神地回到座位上，她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双臂之中。
眼下正是饭点，她先一步回来，所以教室里还没有人。数日的担忧、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泪水顺着脸庞滑过嘴角，湿湿咸咸的，怎么止都止不住。
云听哭到有些缺氧，耳边传来一整脚步声，她随意擦了擦脸准备坐直。
她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也是那几秒，一件校服被轻轻盖在她的脑袋上，视线落入黑暗，整个人都被那阵熟悉的清香包围。
云听微微愣住，却没有其他动作。
她知道是他。
闻游隔着校服，缓缓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他似乎离她很近，出口的话轻而柔，“云听，这里没有其他人。想哭就尽情哭吧。”
刚止住的眼泪又因为他，掉落个不停。闻游无声地拍着她的背，“把不开心的事情都发泄出来，什么都会过去的。”
闻游早就察觉到云听近期略微不同的状态，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开始变得爱发呆，常常盯着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每次聊天扬起的笑都带着勉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今天去食堂吃饭也是心不在焉的，她一个人吃完后便借口回教室休息先走了。闻游觉得她实在不太对劲，便匆匆吃了几口也跟着回了教室。
等他到教室门口时，教室里已经响起抽泣声，闻游没有打扰她，而是站在门口等她自己发泄完情绪，才轻声朝座位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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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听的抽泣声慢慢变弱，闻游细心地递去了几张纸巾。
云听擦了擦脸，她略微小心地看向身侧的人，闻游似乎是怕她尴尬，所以眼下正看着卷子，没有一丝视线落在她这本。
“衣服，”云听眼睫轻颤，出口的声音略带着哭过后的闷，“我洗干净还你吧。”
闻游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她，“没事，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他语气自然，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又因为什么哭。只是让她静静地自己发泄完，再细心地给她递来纸巾。
云听的鼻头、脸颊都泛着红晕，闻游想着她最近的学习状态，以为她是压力太大了才这样。他搭在腿上的手默默蜷起，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闻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出声：
“云听，那天在家楼下。”
“我是想问，我们要不要一起考同一个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