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闻游, 老头子醒了。”
身后传来温淮的声音,两人的对话便自动断开,闻游弯唇看向云听, 两人一同向病房走去。
隔着半开的门, 想到多年前老爷子对她的忠告, 云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身旁的人开口道:“闻游, 我就不进去了吧。”
她还没有准备好和闻德鸿再见面。
至少不是现在。
闻游没多想,他视线轻轻落在她脸上, “好,我估计没有那么早结束,你要先回去吗,让陈硕送你回去。”
闻游作势要喊来陈硕, 云听拉住他的手臂, 摇了摇头道:“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闻游, 你不要太累了。”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 直到病房里温淮又喊了他一声,闻游这才将视线收回。
闻德鸿已经醒来靠在床上了,头发花白,视力也已经下降了很多, 他颤颤巍巍地朝柜子边伸出手, 闻游大步走向前去,“要拿什么?我给您拿。”
“眼、眼镜。”
闻游把柜子上的老花镜递了过去,站在床边,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闻德鸿摇了摇头,“人老了, 身体就这样,哪天撒手一去,就什么都没了。”
“得了吧老爷子,就您这身子骨,不还得活好久。”温淮上前一步,站在病床前,他看了眼闻游,“你回去休息吧,自己的身体都没恢复好,别在这站这了。”
闻德鸿摆了摆手,“你们都走吧,留程叔在这就好了,不是还有个护工吗?”
想到医生先前说过的话,闻游和温淮没多说什么,留在病房里陪着闻德鸿把晚饭吃了才走。
晚风习习,午后落的雨终于停了。
温淮没有开车来,所以自动坐上了闻游的副驾驶,车内只剩下暖气的噪音,“你和云听是还没在一起?我看她下午犹豫着没有进来。”
闻游转动方向盘,低低地应了一声,“还没有,最近太忙。”
“女孩子一般都不喜欢别人瞒她事情,云听虽然表面上没说,我觉得她肯定是不开心了。你还是好好道个歉,免得到时候人家不答应你。”
“你很有经验?”闻游趁着红绿灯瞥了一眼副驾驶的温淮,“你都和她说了什么?”
温淮低咳一声,自然开口,“没说什么啊,就是说你做了个手术,我那是以为她来病房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谁能想你还没告诉她。”
闻游将车停到了小区门口,温淮打开车门朝车上的人说道:“进度拉快点吧你,还不表白,让人等着和你表白呢?”
闻游一声不吭升起了车窗,回答温淮的是车子的尾气。
-
云听正在家和星期天玩,从回到家后她就一直听外边的动静,但闻游好像到现在还没有回家。她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星期天,你爸爸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早点回来休息啊?”
星期天配合地汪汪叫了几声,云听微微扬起唇角,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点开闻游的对话框。
正在思索该怎么开口时,手机振动,屏幕显示——闻游来电。
几乎是一瞬间,云听按下接通键,耳边传来男人轻微的呼吸声,“云听,你在家吗?”
“啊,在。”云听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闻游的声音带着笑意,云听的双眸很快透出一丝惊喜,她穿好拖鞋小跑到门口,站在那儿平复了下呼吸后才打开门。
“闻游,你——”
家门敞开着,云听余下的话在看到男人手中的花束尽数止住,扑鼻的花香在鼻尖散开,她眨了眨眼,带着些错愕。
闻游俯下身,伸手揉了揉云听的脑袋,又将花束递到云听面前。
“云听,这是道歉花束,送给你的。”
“道歉花束?”云听抬起头看着他,男人眸间的疲色遮挡不住,她的心脏像是被浸入海水,闷得发胀。
走廊上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而灭了光,月色越过他的肩头洒过来,云听很快单手接过花束,她没再犹豫,几乎是扑进闻游的怀里。
他的外套还带着夜里似有若无的凉气,花香同乱了拍的呼吸声缠绵在一起,云听右手轻环住他的腰身,靠在他的胸口上,语气轻柔,“闻游,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很害怕、很担心你。”
闻游没想到云听在清醒时也会抱他,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胸口,几根碎毛黏着他的脖颈,带来微微痒意。
他也没有再克制,滚了滚喉结,将人更紧地拥入怀里。
“云听,抱歉。”
“你抱歉什么?”
“抱歉,没主动告诉你这些事情。”闻游顿了顿,“也抱歉,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追你,是我的错。”
云听弯起唇角,安静地不打扰这片刻的温情,她装作玩笑道:“那怎么办,闻游,你在我这里已经好像要减分减完了。”
话音落下,云听能明显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紧接着男人低下头来,靠在她的肩膀上,寂静无声的空气之中,闻游落下一道微弱的叹息声。
“那云小姐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啊。”
云听默默勾起唇角,单手拍了拍他的背,“那得看你表现了,某些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真的很难放心。”
闻游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腰,他直起身来,眼眸带着认真看向云听,“云听,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了。”
他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云听。
当他躺着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着麻醉渐渐起作用时,他眼前出现的是她那双带泪的双眸。
/
云听最后拉着闻游进到了屋子里。
她弯下腰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放在地上,“全新的,你看看合不合脚。”
“很合适。”
屋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人的身上,云听这才仔细看着怀里的花束,是紫罗兰和洋牡丹作为主花,她指尖轻轻抚过带水意的花瓣,梨涡浅浅浮现。
闻游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把花整理在花瓶里,“喜欢吗?”
云听头也没抬,点点头道:“很喜欢,这是你第二次送我花......”
话说到一半,云听意识到了些什么,她及时止住,两人也都自然地想起来十七岁的那个冬夜和那一束带着十七支不同花的花束。
闻游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勾了勾唇角,“你喜欢的话,以后每天都给你送一束。”
“不用啦,一束花能养好几天呢。”
星期天凑到两人身边,叫了几声,云听突然想到闻游这出差已经算结束,那星期天也不会再住在这里了。小家伙将近陪伴了她一个多月,现在让它回去,云听其实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她轻柔地摸了摸星期天的头,目光里带着些不舍和留恋。
“最近老头子住院,我可能也没办法好好照顾星期天,你要是愿意的话,能不能再让它呆在你这里几天?”闻游自然知道云听在想些什么,他挑了挑眉说道。
云听眼里藏不住喜意,“我当然愿意,星期天特别乖。”
“你爷爷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
“医生说人老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段日子了。”
闻游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云听猜测他和闻德鸿的关系还是不算太好,她紧抿着唇,“那剩下的日子你就多陪陪他吧。”
江城的气温渐渐升高,春季也悄然来临。
那天之后,闻游便每天和云听一同吃早饭。大多是在他家准备的,云听顾及着他公司、医院两头顾,曾提过不用每天准备这些,但闻游却以自己还在追人的理由拒绝了。
“云听,请你时刻记住,我现在在追求你。”
云听没办法,只好在两人稍微有空的时候让闻游到家里吃晚饭。每周日,闻游都会主动送来一束新的鲜花,她偷偷查过那些花语,大多是初恋、永恒不变的爱。
他好像一向知道怎么样浪漫。
...
医院的电话再次打来是四月初。
闻游和温淮赶到医院时,老爷子还留着最后一口气,和温淮讲完后,他摆了摆手让闻游过去。
闻德鸿说话已经没了什么力气,闻游配合地坐在窗前,“爷爷,您要说什么?”
其实闻游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喊出这个称呼了,对他来说闻家的人好像永远只带着利益,亲情、爱情这些东西在那个地方是最没有用的。
他不希望、也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闻德鸿的眼眸已经不太清明,他顿了顿,而后开口叮嘱闻游好好管理好公司,还提到了当年的事情。
“这几天经常梦到你高中住在悦尚的时候,想来是因为瞒你了这么久,人都要走了,老天让我告诉你吧。”
老爷子说几句就要咳几声,闻游听着他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当时是为了让你出国,所以我找过那个女生一次。”
“什么?”
“就是你每天会送她回家的那个......你当初说要去滨北读大学,我就猜到了大概是她的原因。”
闻游像是才明白闻德鸿的意思,他淡漠的瞳孔蓦地震了震,身体也靠近了些,连带着出口的声音也提高了些,“云听?你去找过她了?”
闻德鸿闭着眼点点头,虚弱地说道:“我当时查了她们家的情况,也和她说了你未来的安排,希望她和你少接触一些。还好她是个明事理的姑娘,没有耽误你。”
明明已经到了春天,闻游却在那时感到手脚冰凉,心不断地往下沉。老头子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又接着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
“闻游,你要知道,你最重要的是事业。”
“不要做像你爸一样的人。”
和闻游都交代完后,老爷子像是终于松了一口,他缓缓闭上了眼。几秒之后,病房里响起心电监护仪刺耳又急促的滴滴报警声。
医生护士都跑到了病房里,闻游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嘴角带了一抹无力的笑,一步步起身后退。
温淮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看着闻游的表情,能猜到大概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他走上前拍了拍闻游的肩膀,“这老头看利益比什么都重,所以说了什么,你都别太在意。”
医生将最终确认的死亡通知书递给温淮,闻游抬起眸,看着护士将白布慢慢盖上,他摇了摇头,喃喃道:“我当初就应该想到的。”
他应该想到为什么他说完去滨北之后,老爷子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原来不是不管他,而是早就发现了,从云听那出手比从他这出手要来的更容易。
...
在医院处理完所有后事,闻德鸿被送往了殡仪馆。
温淮开着带着闻游和程叔跟着车一同前去,闻游一路都没有开口,到馆后安静地签完了所有该签的东西。老爷子交代过不要搞得太过复杂,所以两人决定第二天直接火化,再挑个日子进行仪式。
“送你回家?”温淮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饭点。
闻游终于开口,“去TODAY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