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车祸了吗？”
菅沼从副驾驶座探出头，看着前方一排堵得严严实实的车。夏都越过菅沼的头能看到东京塔。
柳牛十兵卫号跟着钻石哈姆雷特号，正要开上首都高速的中心——都心环线。
杏子究竟为什么会被人带走？带走她的是些什么人？他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呢？
那时，戴着眼镜和口罩的男人驾驶的钻石哈姆雷特号经过小路进入甲州街道，夏都追了上去。其实她想让柳牛十兵卫号与钻石哈姆雷特号并排向前开，这样她就可以看看钻石哈姆雷特号车里现在的情况了。可是柳牛十兵卫号两边都印着火焰标志，太显眼，所以她放弃了。不一会儿，钻石哈姆雷特号从新宿的高速公路入口驶入首都高速，通过收费站时，两辆车正好一前一后。夏都以为可以看到车里的情况，但是杏子那辆餐车的后车窗上贴着菜单和餐品的照片，夏都的视线被彻底挡住了。
咖喱乌冬面、番茄乌冬面、海鲜罗勒乌冬面、肉丸乌冬面、中华乌冬面……
无论是驶入首都高速前还是驶入首都高速后，钻石哈姆雷特号的速度都在规定的范围内，驾驶车辆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发觉自己被别的车辆跟踪，然而正是因为对方如此注意安全驾驶，反而让夏都更加怀疑。他们似乎要开往东京的东边，过了一会儿，钻石哈姆雷特号终于驶入都心环线，可是开了没多久，它就被前方的车流堵住，速度变慢，最终停了下来。
在夏都的车前面的是一辆旧型号的轿车，隔着它，夏都可以看到钻石哈姆雷特号的后车窗。
“新闻里说是小轿车追尾了卡车！”用笔记本电脑查看道路交通信息的智弥说道，“解决堵车问题应该要花好久，趁这段时间查一查栋畠的事吧！刚才的网络新闻里提到的那个在六本木的路上遇袭的人，究竟是不是栋畠先生？如果是他，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网上能查到吗？”
“不用这么麻烦，直接问他本人就行了！抱歉，辉夜，我把手机给你，你来打这个电话，好吗？我会打出要说的内容。”
辉夜接过手机按了几下，拨通智弥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号码，轻松得就像要打电话给饭店订外卖。几秒后，笔记本电脑里传来了电话拨通的提示音。
“手机连接了电脑，开了免提，请大家安静！”
智弥说完，迅速敲击着键盘，他的速度很快，让人看不清手指落在哪些键上。
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长女人的声音：
“这里是栋畠房地产。”
“我是借用西新宿停车场经营移动餐车的挂川。”辉夜按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字念道。
智弥继续在旁边打字。
“我听说栋畠先生受伤了，他一直很照顾我，所以我很担心他，想打电话问问情况。”
“啊，这样啊，感谢您的来电！”
众人在车里迅速交换了眼神。看来在路上遭遇袭击的男人真的是栋畠！
智弥继续敲着键盘，让辉夜继续说话。
“栋畠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我本来想联系他本人，可是我打了几次他的手机，都没打通！”
“啊，他的手机被抢走了，不过他的伤势并不严重！”
“太好了！现在我可以和栋畠先生说话吗？”
“他还在医院。我现在正好要去医院，会向他转达您的问候。”
“嘎呜。”
“啊？”
“好的，多谢您了！”
智弥的右手敲错了一个键，结果打错了字。
“我能给您留个电话吗？”
“好的，请说。”
由智弥打出来、辉夜读出的，是夏都的手机号。电话另一头的女人复述错了两次后，终于记下了正确的号码。
“我会向我先生转达的！”
“拜托了！”
辉夜挂断电话。智弥十指交叉，用力按了按自己的手。
“他可能马上会打过来，趁现在把夏都小姐的手机连到电脑上吧！夏都小姐，把手机借给我用一下！”
夏都把手机递给智弥。
“密码是什么？”
“我的生日。”
“这很不安全哦！”智弥左手拿着夏都的手机，一边用右手操作电脑一边说道。
“新闻上提到，事情发生在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是说，我们离开六本木的会所后，栋畠在路上被某人袭击，手机被抢走了，不过，被抢走的手机不是真的手机，而是模型机！”
“什么意思？我们离开会所后，栋畠遭到了袭击，袭击他的人抢走了假手机？”
“对方应该以为手机是真的吧！前面的车开动了！”
夏都回头看着前面的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联系栋畠嘛！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想要栋畠先生手机的人至少有两个！一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调包了手机的人，另一个是在路上袭击他的人。不过，在路上袭击他的人扑了个空！”
到这里为止，夏都也能勉强理解。她还知道另一件事，栋畠口口声声说“自从妻子死后，我就没有需要关心的人了”“妻子去世后觉得很寂寞”，其实他的妻子不仅没死，还在公司帮他接电话！不过，事情发展得太快，夏都已经顾不上生气了。
“是室井杏子和山内！”
车内的后视镜里映出高见看着前方的脸。
“想要栋畠手机里的邮件照片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山内是因为栋畠用十年前的邮件作为把柄逼他和自己做生意，所以想夺回证据。室井杏子是因为让栋畠拍了邮件照片后感到后悔，想夺回照片。一定是他们两个人派人去抢手机的！”
是这样吗？
“山内那边我能理解，可是杏子小姐需要为了删掉照片，不惜调包手机或在路上袭击栋畠吗？”
“很难想象！”智弥表示同意，“不过，我们都不知道别人会为了什么人做出什么事。辉夜也是啊，为了找到自己还不认字的时候发出的邮件，被牵扯进来，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这次的事件当中，帮她做事！无论如何，我们先等等栋畠先生的电话吧。夏都，你好好看着前面，前面！”
夏都转过身，发现一辆轿车近在眼前，于是急忙踩下刹车。虽然谈不上千钧一发，不过她的心还是揪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惊吓使流进大脑的血液增多，她突然想起来了。
“那个……”
夏都脱口而出，身边的菅沼立刻探出身子，顺着夏都的视线看去。
“不，我说的那个不在前面……”
昨天，他们之所以去六本木的会所，是因为知道栋畠每周四都会去那里，也就是说……
“今天是周五，对吧？”夏都向菅沼确认。
“对！”
“我们为了见杏子小姐，去了那个停车场，可是仔细想想，今天好像不是杏子小姐在那个停车场经营移动餐车的日子吧！”
“啊，是这样的！”
那么，杏子为什么开着餐车去了停车场呢？她是不是和栋畠谈过，可以在夏都以前经营餐车的日子使用停车场呢？还是趁现在还没有人用那个车位，擅自在那里卖午餐呢？
“我也疏忽了！除了上补习班的日子，我不会在意今天是周几！”智弥在后面慢吞吞地说道。
菅沼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是，幸亏是这样，我们才能目击到杏子小姐被绑架啊！这不是很好吗？”
“话是没错……”夏都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刚才掠过大脑的想法，“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绑架杏子小姐的人弄错了被绑架对象……”
“把她当成谁了？”
夏都指了指自己的脸。
车里没有人接话。车里只有引擎空转的声音，那已经听习惯的声音此时却让夏都感到强烈的不安。
夏都勉强自己开口：
“抱歉，不会有这种事吧！绑架弄错人本来就是概率很小的事情，怎么会连续发生两次呢？”
“不，概率不会变！”菅沼打断了夏都，“有一种认知偏差叫赌徒谬误。假设连续扔三次硬币，连续两次出现正面，人们会觉得正面不可能连续出现三次，倾向于认为下一次一定是反面。其实正面和反面出现的概率始终不变，并不会受到之前结果的影响。同样地，难以想象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已经出现过一次，就不会发生第二次！”
“嗯……就是说……”
车流再次移动。夏都把脚放到油门上，菅沼抱着双臂陷入沉思，最后用肯定的口吻回答：
“我不知道！”
二
钻石哈姆雷特停在完全出乎大家预料的地方。
“医院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菅沼小声地嘟囔。
“医院啊……”夏都也小声回了一句，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
坡道上是一栋两层高的医院，周围林木葱郁，夕阳照在白墙上。医院前方有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对面立着一根金属三角柱，上面刻着“荣耀外科医院”。
“他们把她强行带到医院来干什么？”智弥探出头，他的旁边就是辉夜的脸。
“有一段时间，我工作太忙没来月经，姐姐也二话不说，强行把我拉去了医院！”
“这不是一回事吧！这里是外科医院！”
钻石哈姆雷特号就停在医院前面的停车场里。因为灌木丛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车顶，所以他们不知道那些穿西装的男人和杏子有没有下车。
杏子的移动餐车缓慢地开过了拥堵路段后，在第一个出口下了首都高速。夏都他们以为就要到达目的地了，结果并非如此，开车的穿西装的男人似乎认为不走高速公路更快。可是高速公路上堵车时，普通马路也在堵车，所以钻石哈姆雷特号沿着十四号国道开往千叶方向的过程中，道路依然拥堵，只能缓慢前进，夏都慢悠悠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夏都的餐车下高速后，过了一段时间，栋畠打来电话。夏都按下通话键，声音从事先连接好的智弥的笔记本电脑里发出，他的声音低沉得不像人声。
“你给我打电话了，是吧？”
“栋畠先生，你没事吧？”
虽然栋畠的妻子说他的伤势不重，但栋畠的声音实在太低沉，夏都不禁问出了口。
“啊……没事……”
栋畠叹了口气，接下来的声音中仿佛也带着叹息。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网上看到了新闻，觉得遇袭的人可能是您……您的伤势如何？新闻上说您遇到了袭击，是什么样的袭击？”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突然一下……你们回去后没过多久，我就走出会所，想打一辆出租车回家，结果小路那边有人叫我。因为不是什么奇怪的声音，所以我毫无防备地走了过去。接着，突然有人从后面打了我的头，然后抱着我的腋下，把我拉起来，另一个人抢走了我的包。我没有看到对方的长相，每次想看就会被打头。歹徒没有使用武器，就是用拳头……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栋畠又轻又长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是两个男人干的，我都告诉警察了！”
说不定就是钻进杏子的车，把她带走的那两个男人！
“我听您夫人说，那两个人抢走了您的手机！”
“他们抢走的是假手机！”
“也是。”
这时，智弥在夏都耳边小声说：
“问问他知不知道室井杏子小姐的事。”
“那个……你知道杏子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栋畠沉默了几秒。他的沉默让夏都觉得抓住了什么线索，但其实并没有深意，栋畠回答时依然有气无力：
“我什么都不知道！”
栋畠继续沉默。
智弥又在夏都耳边窃窃私语：
“你告诉他，杏子小姐被抓走了。”
“她被抓走了！”
“啊？”
“杏子小姐被抓走了！”
“被谁抓走了？”
可能是夏都说得太突然，栋畠的反应很冷淡。
“不知道啊！今天有两个男人去了西新宿的停车场，把她连人带车一起带走了！”
栋畠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很长，过了一会儿，栋畠再次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有活力，仿佛注射了兴奋剂。
“是同一伙人吧！”
他的声音太大，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甚至传出了电流声，夏都不禁缩了缩脖子。
“什么？”
“和袭击我的是同一伙人吧！”
栋畠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我说了，我还不知道！”
“这样啊，你不知道啊！然后呢？你是怎么知道室井小姐被两个男人带走这件事的？”
“我看到了！我有事想和杏子小姐说，就去停车场找她。我看到两个男人钻进她的餐车，急急忙忙地把车开走了。现在我正开着自己的车追他们呢！”
“他们！”
大喊一声后，栋畠暂时停下来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们在往哪里开？”
“我也不知道，现在正在……”
夏都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所在地。
“我马上过来！”
“啊，可是……”
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智弥一眼，智弥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去之前，还会联系你几次，你告诉我你开到哪里了，好吗？”
“好！”
“拜托了！”
栋畠想挂断电话，但夏都觉得有一件事，她必须问清楚。
“栋畠，我有件事想问你！”
“啊？什么事？”
“今天是周五，对吧？”
“这种事你自己查查日历就知道了！”
“是周五！我想问的是，今天明明是周五，杏子小姐为什么会在那个停车场经营移动餐车呢？”
“啊？”
栋畠沉默片刻，漠不关心地回答：
“你不使用那里以后，她在偷偷地使用吧！那里客人很多吗？怎么了？你也真是难缠！停车场本来就是我免费借给你用的！”
“不是，我不是在抱怨杏子小姐用那个车位经营餐车，我是在想，杏子小姐是不是被当成了我，那些男人是不是绑错了人？”
“不可能！不可能！”栋畠粗鲁地打断了她，“绑错人这种荒唐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夏都心想：就是因为发生过我才说的！
“好了，我要挂断电话了，可以吗？还有，刚才说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一会儿会联系你，你告诉我你开到哪里了。另外，不要报警，不能找警察，绝对不行！”
“为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行！”
栋畠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就像魔法师在念咒语。
栋畠自顾自地挂断了电话，不一会儿，他又打过来，询问夏都开到了哪里。后来每隔二十分钟，栋畠就会打一次电话，夏都一直在十四号国道慢慢向前开，所以她的答案每次都是一样的。首都高速似乎不再拥堵，栋畠不断缩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换到京叶路上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但是还不至于追上。冬季的白天很短，就在太阳即将下山时，开在前面的钻石哈姆雷特号从十四号国道左转进入岔路。因为那条路上没有车，很难有其他车插进两辆车之间，所以夏都只好拉开距离，远远地跟在后面。接下来他们又转了两次弯，沿着平缓的上坡开了一段后，就到了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医院。
医院周围是一片树林。
隔着左边的树林能看到田地，但是那里没有人烟。隔着右边的树林能看到一座方形的建筑，看起来像仓库，它即将淹没在漆黑的夜色中。四周很安静，只有一阵小小的旋风卷起树旁的落叶。
“我刚才看了看地图，”大号小渕蜷起身子，看着自己的手机，“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是那家医院的名字……”
大号小渕抬起头，眼睛隔着柔顺的直刘海儿看向夏都。
“地图软件上显示的是‘梶原综合医院’。”
“是不是地图软件的数据太旧了？”
智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坡道上的医院。
“是不是医院改名后，地图软件上的数据还没来得及更新？”
也许是医院换了老板或者因为某种原因改了名字。夏都正想着，她的电话响了，又是栋畠打来的，夏都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他，为了保险起见，还将写在面前三角柱上的“荣耀外科医院”以及地图软件上显示的“梶原综合医院”这两个名字都告诉了他。栋畠把两个名字都输入了汽车的导航系统，但是只找到了第二个名字。他说会开车往这里赶，然后就挂断了电话。辉夜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刻，她立刻起身，想打开餐车的后板。
“准备上吧！”
“等一下，辉夜！你想从正面直接进去吗？”
“这里是医院，直接进去应该没问题吧？这里应该没有‘非病人禁止入内’的规矩！”
“话是没错……可是如果我们撞见他们，我们该怎么办呢？”
“那样会很糟糕吗？”
那样会不会很糟糕呢？
夏都也不知道如果杏子本人和带走她的那些穿西装的男人看到他们几个，究竟是否糟糕。
“先去看看那边的车是什么情况吧！”智弥抬起下巴示意停车场。
“说不定他们还在车里，说不定这家医院根本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想去别的什么地方，但车里出了什么事，碰巧停在了这家医院的停车场，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去杏子的餐车那边看看吧！夏都小姐，你的餐车可以不熄火吗？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可以马上逃走！”
夏都将自己的餐车向后倒了一段距离，在杂草丛生的路边空地上掉了个头。她把车停好后，拉起手刹，车上的六个人纷纷站起身来。
“智弥，你为什么要拿着菜刀？”
“啊，我觉得和敌人战斗时需要有装备！”
“敌人会出现吗？”
“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听到辉夜和智弥的对话，夏都急忙回过头说：
“这可不是打游戏，别说傻话！赶快把刀放回去！那可是把好刀！”
所有人都下了车，大家压低身子，一个接一个地朝停车场走去，就像在跳某种舞蹈。
太阳渐渐下山，周围的树木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众人在灌木丛后面蹲成一排，从纤细的叶子洒下的褐色阴影里偷偷地看着停车场。钻石哈姆雷特号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没有人。停车场里一共有十来个车位，现在只有两辆车的车头朝外，停在靠近医院外墙的地方。
“旁边的车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钻石哈姆雷特号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们只能看见一点点那辆车的车头。
“不自然！”小布嘟囔道。
“车吗？”
“不，是医院！医院大楼上，没有一扇窗户是亮的！”
“真的！”
小布说得没错，医院大楼的墙上，那些四四方方的窗户全都是黑的，而且没有拉窗帘。
“医院的大门里也是黑的！”
他们为什么刚才没有发现呢？医院入口处的玻璃门里一片漆黑。
“这是一家废弃的医院……但是它一点儿也没有陈旧的感觉！”
夏都一边说，一边定睛观察。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不知何时，梦中的她来过这里！或许是因为医院这座建筑的风格比较正统，再加上夜色掩盖了医院大楼的细节，这才让夏都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但她总觉得有些诡异，不想靠近它。
“可能医院正在改建吧！”智弥来到夏都身边。
“也许吧，医院的名字也变了……就像换了老板之后，餐厅要重新装修那样。”
“医院可能刚刚改建完，还没有开始营业！”
那么，现在这家医院里空无一人吗？
“我说，还是报警……”
“最好不要！”智弥打断了夏都，看着辉夜。
“对，我有不方便报警的理由！”
“匿名报警可以吗？”
“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先确认一下目前的情况吧！我有不方便报警的理由，而且眼前这件事还牵扯到邮件的事。考虑到姐姐，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说得也没错，可是……”
“现在事情已经闹得挺大的了，我希望事情不要继续发酵！一开始我只想请杏子小姐删掉十年前的邮件，不知不觉中，事情竟变得这么麻烦！”
夏都想：这不就是因为你们想绑架杏子却弄错绑架对象而造成的局面吗？
“没有人！”
菅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夏都定睛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停车场，正在向钻石哈姆雷特号里张望。
“那辆轿车里也没有人！”
“老师！”
“什么事？”菅沼问道。
智弥放弃似的说了句“走吧”，于是所有人都绕过灌木丛，走到了菅沼身边。菅沼看着夏都他们逐渐靠近，这才慌慌张张地解释：
“不用那么害怕，没什么好担心的！这里又不是荒无人烟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大喊一声就好了！哎呀，门开着！”
两辆车旁边有一道门，那应该是侧门，菅沼一边唠叨一边握住门把手，还试着旋转拉开。厚厚的金属门发出小猫叫一样的声音，开了一条缝，昏暗的走廊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感到全身僵硬，菅沼取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从门缝里探头进去，左右张望。
“没有人！”
他把门开大了一些，看起来没什么事，于是，夏都也从他旁边轻轻地把头探了进去。大楼里没有灯，墙上有几扇窗户，但是外面本来就暗，百叶窗还被拉了下来，所以只能看出这里是走廊。
“小渕先生，请你去里面看看情况！”辉夜蛮不讲理地说道。
小渕立刻站直身子，点了点头。
“我去了！”
小渕轻手轻脚地钻进门里，踏入走廊。他左看看，右看看，犹豫片刻后走向右边。他圆润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被走廊深处的黑暗吞没，消失不见了。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
“最里面有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廊在那里向左转了，走廊的尽头有一间亮灯的房间！”
“有人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灯也不是房间里的，而是门上挂着的一盏发着红光的灯。”
“红光？”
“对，红光。”
小渕轻轻地点了点头。
“除了那里之外，没有任何一处亮着灯！”
“那么，杏子小姐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辉夜说着，走进了大楼，大号小渕、高见和小布紧随其后。没有办法，夏都和智弥也跟着他们走进大楼，菅沼最后一个进来，安静地关上了门。
大家沿着走廊向大楼深处走去，大概所有人都和夏都一样，想放轻脚步，但还是会有轻微的脚步声，夏都觉得周围的墙壁和窗户都在竖起耳朵倾听每一点儿响动。
小渕说得没错，走廊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廊向左转，呈L形。在左边的走廊尽头，确实有一盏发着红光的小灯。小灯无法成为光源，反而使走廊显得更加昏暗。
“这里是外科医院吧？”夏都说出了刚才想到的事情，“在外科医院里，亮红灯的意思是……”
智弥碰了碰夏都的手臂。
“嘘……”
夏都竖起耳朵，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声音是从刚才走过的走廊那边传来的，节奏很固定。就在所有人回头的时候，漆黑的走廊尽头有光在晃动，那个光源在另一个角落。
有人正沿着手电筒的光向这边走来！
所有人同时行动，气息和脚步声短暂地混合在一起，大家躲在走廊的角落里，不敢吭声，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个人是带走杏子小姐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吗？他是不是要到这边来？这条走廊应该是沿着建筑的外墙绕了一周，如果他们与那个人保持距离继续前进，是不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回到刚才进来时的那扇门那里呢？
“糟了……前面也有人！”
智弥发现了另一道手电筒的光正在朝他们移动，那个人马上就要拐过弯来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上楼……”
夏都正要行动，楼梯被昏暗的光照亮了。光线在有规律地晃动，就是他们刚才看到的第一道手电筒的光。那个拿着手电筒的人已经转过拐角，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照亮前方。他们已经不能逃到楼上去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完全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之中。可是就算他们留在这里，另一个人也会马上转过拐角向这里走来！
“藏起来！”智弥迅速把手搭在旁边的门上。他尽量不发出声音，轻轻地拉开门，一行人立刻钻了进去，只发出了衣服摩擦的声音。房间里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排列整齐的桌子和陈列柜黑色的轮廓。
“我就开一下！”
大号小渕说完，点亮了昏暗的光，那是手机屏幕的光。尽管依然看不清楚，不过至少室内亮了一些。这里看起来像是一间办公室，桌子之间的间隔距离相等。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一个地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儿。那里的椅子翻倒在地，旁边散落着一些文件，桌上也铺着凌乱的文件，桌旁的可移动置物柜有三个抽屉，全都开着，明显是有人在里面翻找过什么东西。
“大号小渕，照一下那边！”
昏暗的光勾勒出辉夜的轮廓，她直直地盯着地板上的一点。
她的表情很奇怪，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那个东西。
“请照一下那里！”
大号小渕把手机屏幕转向那边，地板看起来像是湿的，但看不真切。
“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吧！几秒钟就好！”
听了辉夜的话，大号小渕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门，迅速摆弄起手机。手机背后的灯发出洁白的光，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什么？”智弥轻轻地惊呼道。
散落在地面的文件上黏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血！大号小渕手里的光在颤抖，于是整个地面仿佛都在震动。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关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辉夜说完，大号小渕立刻关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房间又暗了下来。在黑暗中，智弥刚才那句“这是什么”一直在夏都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医院办公室里的文件散落一地，椅子翻倒，还有一摊血——那摊血可不是某个人受一点儿小伤就能形成的，尽管不知道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流出来的，但是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不，肯定不行！想逃，现在就想逃！恐惧渗透到夏都身体的各个角落，她感到双腿无力，几乎要站不住了！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他们被卷入了什么事？这些事和杏子的邮件、栋畠的手机有关系吗？他们是不是被卷入了某件危险的事中？
夏都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小布指了指房门。
“门缝！”
门似乎没有关好，门边留了一厘米左右的缝隙！
夏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刚才大号小渕的手机发出的光有没有透过缝隙照到走廊里？现在她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听不到任何声音，鼓膜仿佛放弃了振动。恐惧在寂静中露出冰冷的牙齿，咬住夏都的后背。
“不要出声！你们谁去关一下门？”辉夜问道。
小布迅速站起来，小渕也迅速站起来，大号小渕和高见也迅速站起来。四个人的身体相互碰撞，靠近门口的小布被弹了出去。在会所的一楼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小布穿着夏都的衣服，因为衣服太紧，她的胳膊动不了，没办法抓住任何人和东西，径直倒在了地板上。不过，今天她穿着自己的衣服，所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什么东西，没有摔倒。她抓住的是门把手！房门因为她的力量而向外敞开，小布慌慌张张地把门关上，门发出了一声巨响！
走廊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智弥立刻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光线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里面有门！”
智弥绕过桌子，朝房间右边走去，所有人立刻跟着他走向那扇门。砰！他们背后的房门被粗暴地打开，冲进来的人把地板踩得“咚咚”直响。夏都一边往房间深处跑，一边回头看，两道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向夏都等人，她完全看不清那两个人的样子。从手电筒的光的移动来看，先冲进来的人正猛地向他们跑过来。可是那个人身体的某个部位狠狠地撞到了桌子上，他发出一声呻吟，后面的人撞在他身上，也发出了叫声。从他们的叫声可以判断出，那两个人都是男人。夏都用胳膊揽过身边的辉夜，两个人彼此连拉带拽地抱在一起，冲进了隔壁的房间。打头阵的智弥手机上的手电筒的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这里和刚才的房间一样，是一间办公室，幸运的是，通往走廊的门也在同样的位置。
所有人都朝着那扇门冲去，来到走廊后，夏都的直觉告诉她，他们应该向右逃，恐怕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因为那两个男人现在正穿过刚才的那两个房间追上来，所以向右逃跑再转过一个拐角，就能到达刚才那扇通往室外的门。可就在这时，辉夜甩开夏都的胳膊冲向左边。
“辉夜！”
他们只能跟着辉夜跑了。辉夜一直向走廊深处跑去，离刚才看到的红灯越来越近。不对，那不是灯，而是一个长方形的牌子！和夏都的猜测一样，那上面有“手术中”的字样。他们的背后传来短促的喊声，是大号小渕的声音，他摔倒在地，小布的尖叫和其他男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混杂着小渕无意义的喘息声，还有高见的喊声！
“帮帮我！啊……”高见还在拖长声音大喊。
“等一等！”
辉夜没有停下。
“走吧！”
“可是……”
“我们最好跑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报警！”
这样做确实没错！夏都追上跑在前面的辉夜，菅沼和智弥紧随其后。他们的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绕过去”。夏都等人穿过了刚才看到的红灯处，智弥手中的手机发出的光摇晃着，照亮前方。他们在走廊的尽头再次左转，右边能看到楼梯，这里和刚才看到的楼梯分别位于走廊的两端。
“可能有一个人会从前面绕过来，我们先上楼！”
听了智弥的话，辉夜改变方向跑上楼梯。她在两段楼梯中间的平台处抓住扶手，迅速转身，朝二楼跑去。她抓住在腰边上下跳动的小挎包，从里面拿出手机，在到达二楼的瞬间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智弥和辉夜手里的两道光分别照亮了前面和左边的景象，两边的墙上排列着白色的房门，这些房间看起来都是病房！
“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智弥向前走去，把手放在第三间病房的门把上。
“门锁着！”
“为什么要选择第三间？”菅沼不合时宜地问道。
智弥一边用极快的语速回答他，一边冲向下一间病房：
“追我们的人打开第一扇和第二扇门的可能性极大，但是如果跑得太远，就有可能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背影！”
“哦，厉害！”
第三间病房的门锁着。
“不行，打不开！”
第四间病房的门也上了锁，可能是因为这里太久没有人使用了。辉夜从夏都的背后举起手机，手机上的手电筒的白光照亮了夏都前方的门，门上写着“二〇四”，下面插拔式的门牌上用马克笔写着“畑山康隆”。
“这里有患者吗？”
“啊，那扇门开着！”
夏都看向菅沼手指的地方，前面有一间病房的门确实开着。四个人立刻冲进昏暗的病房，菅沼从里面关上了门。
“我给警察打电话！”
夏都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屏幕，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三个字。这里又不是深山老林，为什么没有信号呢？
“手机能用吗？”
智弥看着自己的手机，摇了摇头。菅沼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折叠式的老式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也摇了摇头。
“辉夜也……辉夜？”
只有辉夜没动。她把手机的光对着房间里的一点，直直地盯着那里。
“辉夜，看看你的手机有没有信号！”
她依然没动。
夏都转身对菅沼说：
“老师，请把门锁上！”
“锁门啊……好的！”
菅沼弯下腰，将脸靠近房门，继而又远离房门，接着，他重复了一遍靠近和远离的动作。
“没有！”
“嗯？”
“门上没有钥匙！”
“那就用棍子什么的……”
智弥用手机上的手电筒发出的光在房间里照了一圈，觉得房间里的摆设似乎有些奇怪。床、被褥、床头柜、插着花的小花瓶、小型电视机、冰箱……这是一间典型的病房，然而，正是这一点让人觉得很奇怪！有人好像正在这里住院，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只是刚刚离开，可是除了追他们的人，整个医院都没有人！
“很遗憾，这是推拉门，没办法用棍子抵住！”
“那就用椅子挡住！”
夏都抓起靠在墙边的折叠椅，想挡住门。她把椅子倒过来，试着用椅子腿钩住门把手，但是不行，椅子的高度不够。
“辉夜，看看你的手机能不能打电话……”
辉夜沉默不语，她用手机上的手电筒照亮床头柜上方。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可爱的女孩儿正在微笑。那个女孩儿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照片照到了胸部上方的位置，她穿着一件蓝色运动衫，上面印着某种标志，她的身后有一个滑梯。照片里的女孩儿长得很像辉夜——虽然像，但发型完全不同，她留着普通女孩儿的发型，黑色的头发被束起，扎成双马尾，蓬松的刘海儿被风吹起，露出洁白的额头。
“这个……”辉夜终于开口了，“是姐姐！”
“嗯？”
“这是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我在家中相册里的照片上见过她穿这件运动衫，也见过这个滑梯！我想这是我们住在岐阜的时候拍的，地点就是公寓附近的儿童公园！那时候我刚出生不久！”
菅沼和智弥也凑了过来，两个人都眨着眼睛，一边看照片，一边将照片中的女孩儿和辉夜进行对比。住在这间病房里的人究竟是谁？外面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声音是从远处的病房发出来的！夏都屏住呼吸，又听到了！这次开关门的声音比刚才更近！
“糟了，他们来了！”
智弥用大拇指按住手机背面的灯，挡住光线。
“辉夜也把手电筒关上吧！”
可是辉夜没有动，依然用手电筒的光照着照片。
只听“哐当”一声，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夏都觉得心脏被人紧紧地捏住，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用来固定房门的折叠椅倒在了地上，也许是因为刚才折叠椅放得不稳吧。更糟糕的是，倒下的椅子撞在了房门上并且向下滑，把门推开了一条小缝，而房间里，辉夜手机上的手电筒还亮着！
外面传来了男人的交谈声，他们听不清交谈的内容。一阵脚步声响起，交谈声越来越响，几秒钟后，那些男人来到了这扇门前。门被一把推开，手电筒的光直射夏都的眼睛。
夏都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什么也看不到了，不过，当他们将手电筒左右摇晃时，光线被室内的什么东西反射回去，站在门口的人变得清晰。那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肌肉结实，他的脸像一个汉堡包。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长脸的男人，其两颊仿佛被向上提起，就像一个被竖着切成两半的红辣椒。“汉堡包”又矮又胖，“红辣椒”又瘦又高——看到他们的体型，夏都立刻认出来，这就是带走杏子的那两个人。
虽然当时夏都离他们挺远，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是这两个人身上穿的西装不是上班族日常上班穿的那些款式。他们都没有系领带，衬衫从西服下摆露出来。他们叉开双腿站在门口，喘着气，肩膀上下抖动，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房间里弥漫着烟草的味道，夏都毫无意义地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左边是智弥，她的右边是辉夜。菅沼的下半身依然保持着刚才盯着床头柜上的照片的姿势，屁股冲着对方，而转向后方的上半身定在原地。
“你们是谁？”“汉堡包”问道。
“你们又是谁？”辉夜反问道。
“汉堡包”张开嘴刚想说什么，站在他身后的“红辣椒”抓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嘟囔了一句。“汉堡包”点点头，转过头，把手伸进西装口袋。
难道……夏都全身冰冷，但是“汉堡包”取出的是一部老式手机。男人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得他的脸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