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信号啊!”
“我看看!”
“红辣椒”从口袋里取出的是智能手机,但是他的手机也没有信号。他皱起眉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跟我来!”
“红辣椒”说完,“汉堡包”和他一起转过身。两个人果断地走出房门,朝走廊右边的楼梯走去。他们仿佛知道夏都他们肯定会跟上来。
“我们是不是跟上去比较好?”菅沼问道。
夏都和智弥回头看看辉夜。辉夜似乎在专心地思考着什么,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姐姐的照片,过了一会儿,她迅速拿起照片,塞进了小挎包。
“快跟上!”辉夜突然吼道。
夏都、智弥和菅沼条件反射地追了上去,辉夜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跟在两个男人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沿着走廊前进。
三
两个男人一言不发,气氛很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仿佛都走在冰冷的豆沙馅里。他们终于来到楼梯口,两个男人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脚下,向一楼走去。小渕、大号小渕、高见和小布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绕过两段楼梯中间的平台继续向下,夏都竖起耳朵,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她什么都听不见。
来到一楼走廊,两个男人朝“手术中”的牌子走去,然后在牌子下方停下脚步,远处有声音传来。
那是开门的声音。
从方向和声音来看,那声音应该是来自他们刚刚进来时穿过的那一扇通往停车场的门。
“汉堡包”和“红辣椒”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关上手电筒。
“你们几个,下来!”
“红辣椒”声音低沉,说话慢吞吞的,很有压迫感。他长着一张长脸,说话时下巴的动作很夸张,仿佛整张脸都在伸缩,在走廊里红光的映照下,简直像一只怪物。夏都他们继续向楼梯下方移动,“汉堡包”和“红辣椒”也在走,最后所有人都站在了红光照不到的地方。远处传来脚步声,那是一种保持警惕、战战兢兢地走路的声音。发出声音的那个人,现在恐怕已经转过了拐角。脚步声越来越大,现在应该能够抓住那个人了。“汉堡包”和“红辣椒”同时打开了手电筒。两道光线照射到那个人的身上,只见那个人的表情扭曲,影子深深地印在走廊的瓷砖上。
“是谁?”
“汉堡包”发出怒吼,那个人立刻叫了一声,转身逃跑,但是只跑了一米左右,“红辣椒”跳起来,伸出长长的胳膊,抓住了那个人的毛衣。
手电筒的光照亮的是栋畠的脸!
“我们认识他!”夏都迅速喊了出来。
“红辣椒”看看夏都,看看栋畠,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咂了一下嘴。
“汉堡包”和“红辣椒”窃窃私语了一会儿。“汉堡包”站在红灯下方,一脚踢在靠近地板的墙上。夏都他们眼前出现了一道笔直的光线,光线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了一片洁白的长方形的光。
四
“不要粗暴地使用脚踏开关!”一个男人说道,“用脚尖轻轻一碰,开关就开了!”
“抱歉!”“汉堡包”为自己粗鲁的动作道歉。
房间里的地板是浅蓝色的,小渕、大号小渕、高见、小布都坐在角落里。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就像被拔掉了插头的机器人一样。似乎没有人受伤,但是大家的衣服和头发都很乱。他们齐刷刷地看向辉夜,眼睛里没有困惑,也没有期盼,只有迷茫。
四个人旁边是一张带轮子的黑色圆凳,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人坐在上面。
“你是山内先生吗?”
男人轻轻地眯起眼睛,看着辉夜的脸。
他的身边有一个绿色的手术台,上方有两盏灯,像巨大的蜂巢,灯的旁边放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显示器上随意地放着一件西装。
室井杏子坐在手术台的一边,她又惊讶又害怕地看着夏都他们。她没有受伤,衣服很整齐。
“喂!”“汉堡包”转过身,用粗鲁的手势催促夏都他们跟上。夏都他们跟着他走进房间后,身后的推拉门便自动关上了。
“我不认识你们!”坐在圆凳上的男人的视线从夏都他们的身上扫过。夏都从他说话的语气判断出,他就是卡奈企划的社长山内。他微微歪着脑袋,扫视众人,视线最终停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啊……一个人除外!”
他看着的那个人正是栋畠!
山内身后放着一个金属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个塑料广口瓶,里面装着某种药品,小推车上还有矿泉水瓶和装了一半透明无色液体的烧杯。他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塑料瓶上贴着标签,可是上面写着英语,夏都看不懂。房间深处有一个陈列柜,里面装着同样的塑料瓶,推拉式玻璃门开着。小推车上的药品和烧杯应该是从陈列柜里取出来的。
“啊,抱歉……我还认识一个人……”
山内的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辉夜身上。“汉堡包”和“红辣椒”扫了她一眼。
“这里有一位著名艺人,你没戴假发,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我戴假发了!”
辉夜摘下黑色假发,将拿着假发的手伸向一旁。她保持这个姿势停顿了两秒左右,突然看向自己拿着的假发。高见急忙站起身,从她的手里接过黑色假发。
“我是辉夜……”辉夜露出荧光绿色的头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也要追求戏剧效果,也许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她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我是寺田桃李子的妹妹!”
山内轻轻地点点头,跷起二郎腿,微微地歪了歪头,承受着辉夜的目光。
他大概五十五六岁,夏都想象中的山内是国字脸,像一只用两只脚走路的蟾蜍,但是眼前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完全不同。山内的个子不算高,身材纤细,窄肩。他的脸型细长,不算阳刚,但是五官相当端正,简直就像男子偶像团体的成员人到中年时的样子,他没有发福,只是上了岁数而已。
“既然有艺人在,那么我们这边的人的说话方式或许有些粗鲁了……”山内再次环顾聚集在手术室中的一群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高见指着山内说道,他与辉夜会合后又活跃了起来,“那边房间里的血是怎么回事?”
山内沉默地看着高见,“汉堡包”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抱歉,这群人擅自进入房间……”
山内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这样啊……进了那个房间啊……”
“喂,山内先生,你究竟做了什么?他们说的血究竟是什么?”栋畠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仿佛在呻吟。
山内淡淡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有些有问题的文件,一个年轻的护士好像发现了办公桌里的文件,悄悄地找了过去,所以就从后面这样……”山内摆出挥动某个庞大的物体的动作。
“你……”
“不,不是我,是这里的院长做的!”
“可你刚才,这样……”栋畠模仿着山内的动作。
“我只是看到了,杀她的确实是院长,请放心!”
也许那摊血迹、那些散乱的文件和刚才山内做出的动作全都是误会——夏都刚才一直希望是这样的,但现在这种希望一下子破灭了。现实的冲击让夏都感到恍惚,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视野右侧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高见的手臂。高见刚才指向山内的手臂没有放下,依然举在空中猛烈地颤抖!
“还有,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山内问道。
“我们碰巧看见室井杏子小姐被人带走了,就跟了过来!”辉夜说道。
“室井小姐,你不是被带走的,对吧?”
坐在手术台上的杏子低着头,全身僵硬,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看不出她表达的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十年前,她被迫和山内发生了关系,后来并没有获得理想的回报,现在她又被迫和他留在这种地方,此刻的杏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因为我今天碰巧在这里,就找帮手请室井小姐来一趟,有些话必须和她谈一谈。本来这段路程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但高速路上好像出了事故,结果到这里已经是傍晚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至少杏子被当成夏都带走的猜测被否定了。那是夏都想多了!那么,山内是为了让杏子删掉邮件才绑架她的吗?
“帮手吗?”辉夜看着“汉堡包”和“红辣椒”,“可是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像是社团组织的成员!”
听到辉夜直白的说法,山内笑了,他那纤细的肩膀在晃动。
“任君想象!抱歉,请你们再出去一下可以吗?”
那两个男人立刻点了点头,“汉堡包”用脚触发了门的开关,这次,他只是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机关。推拉门打开,那两个男人走到昏暗的走廊上。
“我能问一下吗?”
菅沼冷不防地开口,指了指山内背后的银色小推车。
“那里为什么放着氢氧化钠?”
“你是……”
“我叫菅沼,在高田马场的一家补习班教数学。”
山内上下打量着菅沼,似乎想寻找他说的话里的深意,但是他的话里并没有深意。
“这不是我拿出来的,”山内拿起塑料瓶微笑着说道,“它一直就放在这里!”
杏子的身体抖了一下,微微地张了张嘴,与此同时,山内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让杏子闭上了嘴。
“这样啊,它一直放在这里啊!这些是给手术器械消毒的工具,所以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那旁边的烧杯里装了什么?”
“不知道!”山内微笑着回答道。
“是氢氧化钠溶液吗?”菅沼继续问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
“氢氧化钠溶液是很恐怖的!浓度超过百分之五的氢氧化钠溶液是非常危险的,属于危险品!”
“这样啊!”
“氢氧化钠溶液沾到皮肤上,会使人严重烧伤!”
“真危险啊!”
“这些溶液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用来……”
“我被威胁了!”
杏子突然打断了山内,山内立刻看向她,但是这一次她没有闭嘴。
“山内先生刚才在我面前把矿泉水和瓶子里的药剂倒进烧杯里混合,他告诉我,如果那些液体沾到皮肤上,就会造成治不好的严重烧伤!我被他威胁了!”
杏子尖厉的声音在手术室中回荡。
山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狼狈的表情。
“他为什么要威胁你?”菅沼问道。
杏子低下头,抿紧嘴唇。
“难道……你被他反威胁了?”
夏都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杏子猛地抬起了头。
“你们……知道什么?”山内谨慎地看着菅沼,缓缓起身,摸了摸领带。
就在那个瞬间,杏子动了。
她扑到小推车上,伸手抓起烧杯,将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烧杯里的液体剧烈摇晃。
“让我回家!”她面对山内,摆出一副随时会扔出烧杯的姿势,睁大双眼看着他,她的双手在剧烈颤抖,“只要你让我回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过去的事情,今天的事情……我都不会说!”
山内的上半身向后退了退,盯着杏子仿佛在迅速算计着什么。
“啊,冷静一点儿!”
杏子猛地举起烧杯,睁大眼睛,将黑眼珠完全露了出来。
“你先把烧杯放下!”
就在山内向杏子迈出一步的瞬间,杏子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扭过身子。烧杯里的液体溅了出来,同时,杏子大喊一声,扔掉了烧杯。
在夏都眼中,烧杯从空中划过的样子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杯底朝下,烧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栋畠就站在杏子的双手和烧杯即将落下的位置之间,烧杯越来越靠近栋畠的脸,开始向前方倾斜。烧杯里的溶液溅出,与液体相比,更像一整块倾斜的透明固体。那一块固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朝着栋畠的脸扑了过去。栋畠的嘴还没有叫出声,眼睛就仿佛先叫出了声。透明固体洒在栋畠的脸上,水珠四溅,就在这时,仿佛有人按下了遥控器,慢动作结束了。
尖叫声响彻整个房间,栋畠摔倒在地,仿佛两条腿的关节都坏了一样。就在所有人冲向掩面尖叫的栋畠时,室内响起了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断断续续地撞门,还有慌慌张张靠近的脚步声。在女人尖厉的叫声和一群男人的喊声中,门被打开了。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
五
栋畠双手掩面坐在手术台上,呼吸依然急促,但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他那一张被浇了氢氧化钠溶液的脸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没有人说话,大家只能听到栋畠的呼吸声。
刚才冲进手术室的年长女人跪在手术台前,用手帕麻利地擦拭栋畠的毛衣。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有一头蓬松的花白卷发,夏都知道她是谁。因为那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室内的情况,就冲上来大喊着“勋藏”,抱住了双手掩面的栋畠。夏都还记得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这位是……”菅沼代表所有人问道。
栋畠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他简短地回答:
“她是我妻子。是她送我来的……我不开车。”
说起来,以前谈到西新宿停车场的租金时,栋畠确实说过他不开车。
“我不是让你在车里等吗?”栋畠皱起眉头,不高兴地说道。
“但是……我担心你啊!”妻子低下头,拿着手帕的手停住了。
“那个……”情况太混乱,夏都不知道该向谁问什么问题才好,不过,她还是指着小推车上的塑料广口瓶问山内,“那个是什么?”
山内抓着广口瓶,随手打开盖子,把里面的药剂倒在盖子上。米粒一样的半透明小颗粒堆成了一座小山。初中理科实验时用的氢氧化钠确实是这个样子。
山内捏了一颗放到嘴里。伴随着他下巴的动作,传来了清脆的声音。
“这是手工砂糖!”
“说起来,确实黏糊糊的……”栋畠摸着脖子,皱起眉头。
“手工砂糖……”瘫倒在地的杏子小声嘟囔道。
这不是白砂糖,而是手工砂糖!这砂糖是特意做的吗?这是山内准备的吗?他特意做了装在氢氧化钠瓶子里的和氢氧化钠一模一样的手工砂糖?他做这些,就是为了威胁杏子?可是既然要做到这个程度,应该还有很多其他可以威胁人的工具吧。这时,夏都脑子里“叮”的一声,她进入这栋建筑后看到的几个景象接连不断地划过脑海。
是这样啊!
“是这样啊!”
高见突然站起身来,他睁大双眼,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天空,做出了大概是夏都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正确的判断。
“这是摄影棚!”
山内点点头,有些不耐烦地笑了笑:
“这是我们公司的摄影棚!”
夏都在设计工作室工作的时候听说过,影视公司常常会将废旧医院、废弃学校或者较小的公寓楼改装成摄影棚。
原来如此!正因如此,网上的地图显示的医院名字和这家医院牌子上的名字也不一样。山内买下了地图上显示的“梶原综合医院”,将其改造成摄影棚。摄影棚当然有自己的名字,而地图上的数据或许还没来得及更新。建筑入口处的牌子上写着“荣耀外科医院”,那一定是正在拍摄的电视或电影里的医院名字。想到这里,“荣耀外科医院”的名字勾起了夏都的某些记忆。
“虽然是摄影棚,不过器材都是各个摄制组自带的,所以就算不知道的人迷路来到这里,也只会认为这里是没有医生也没有患者的医院,就像你们想到的那样!”
“那么,那个……”小渕挠着头小声嘟囔道,“对面房间里的血迹……”
“那里是今天拍摄时用过的房间,今天我们拍了护士被院长杀死的戏,情节是有些老套,不过观众喜欢这种桥段,这部电视剧的收视率还是值得期待的!因为今天拍摄的内容还没有播出,所以我不能说太多,不过你没发现真相,还是让我挺意外的!”山内看着辉夜,“医院名字、医院里的陈设,都和你姐姐主演的电视剧一样啊!”
辉夜猛地睁大了眼睛。
寺田桃李子正在出演一部医疗题材的电视剧,她饰演一名外科医生。原来如此!正因为这样,夏都才对医院的名字有印象啊!她可能是在电视上看到过这部医疗题材电视剧的预告片。看到医院建筑时觉得眼熟,那也不是因为她在梦里看到过这家医院,而是在电视上看到过这家医院!辉夜在二楼病房里看到的她姐姐少女时代的照片,大概是电视剧里的小道具,不知道它是用在什么样的场景里的。
“我不看姐姐演的影视剧!”
说出这句话时,辉夜有一瞬间露出了像迷路的孩子一样的表情,可是很快又换上了她平时那种冷静的表情。
“菅沼老师……难道你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一切?”夏都小声地问菅沼。
大家躲在灌木丛后面偷看停车场的情况时,菅沼若无其事地走到车旁边向车里看,还一把推开了医院的大门,被男人追赶时也十分平静,虽然当时的夏都觉得菅沼性格本来就是如此……
“我发现了,可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后来就没机会说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菅沼被眼镜片挡住的双眼睁得很大:
“因为这里不可能有无人医院啊!”
是啊……不对,正因为是这样才诡异!不过,如果从一开始就想得简单一些,应该能很快从山内的工作推测到这里是摄影棚吧!
“那两个人是演员吗?”菅沼指着门口,露出像共犯一样的笑容,“不过,山内先生,说不定选择他们是你的失误,他们长得太像坏人了!”
“不,他们真的是社团组织的成员!在日本,娱乐圈和社团组织的关系很复杂,经常会用这样的形式互相帮助!”
“是这样啊!”菅沼点了点头,目光游移。
“我被骗了啊!”杏子表情僵硬地看着山内。
山内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看了看房间里的人后又闭上了嘴。
辉夜走到山内面前:
“既然已经知道这里是安全的,我想确认一件事。我们的目的是删掉十年前我姐姐和杏子小姐互相发送的邮件。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我们竟然来到了这里!”
确实是这样的!
“我们想确认的只有一件事,栋畠先生用手机拍下了十年前的邮件,把照片保存在手机里,现在他的手机不知去向。我们认为手机在你们两个人中的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不是我!”
“我也没拿!”
山内和杏子立刻矢口否认。
令人吃惊的是,两个人看起来都没有说谎,不过,夏都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说谎。
“原始邮件在她手里吧!”山内朝杏子抬了抬下巴。
“我没有!”
低着头的杏子摇了摇头,山内看到她的动作,哼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
“你有吧!”
“我没有!”
山内咂了咂嘴,不耐烦地将整个身体转向杏子。
“你不是说你有吗?我想你应该还留着邮件吧?正因为那样你才会……”
山内迅速闭上了嘴,然后像是觉得所有事情都是麻烦一样,神经质地挠着头自言自语。
“她有邮件,我也希望她删掉那些邮件。她以删除十年前的邮件为条件来找我要钱。因为她要的钱不多,而且我对过去的事情也感到抱歉,所以打算给她钱。可是如果今后她不断提出同样的要求,我也会很麻烦……”
山内不知道该怎么说,菅沼为他解了围。
“因此,你让手下把她带到这里,用这些拍摄电视剧使用的道具威胁她,告诉她氢氧化钠溶液一旦接触皮肤,就会造成严重烧伤,是吗?”
山内没有回答,但是他的沉默替他承认了一切。
原来如此,刚才菅沼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难道是,她被反威胁了?”
山内肯定认为,杏子是一个女人,只要稍微吓唬一下,就不会把邮件的事情说出去了。正因如此,夏都才对山内的做法感到气愤!不过,这股怒气因为某个疑问而消解了一些。
杏子是不是骗了我们?
“杏子小姐……你说寺田桃李子小姐打电话请你删掉十年前的邮件的时候,你已经删掉那些邮件了,对吧?”
那是赤裸裸的谎言吗?
“我删掉了!”
真的删掉了吗?
“你真的删掉了吗?”
山内探出头问:
“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山内先生说我留着那些邮件,是在说谎……”
“说谎?”山内张大了嘴,“啊?你现在手里没有那些邮件吗?”
“我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你用你根本没有的邮件威胁我,向我要钱?”
“没错!”杏子低下头,小声说道。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缩起身子,仿佛要钻进地板下面,突然,她又直起上半身大声说:
“我原本不打算做这种事!我完全没想过要用这种狡猾的方法做坏事赚钱!”
不知道为什么,她满是泪水的眼睛一直看着夏都。
“可是当大家来我的餐车旁找我,带我去麦当劳交谈,辉夜小姐说的话让我印象深刻,一直留在我心里!”
“辉夜说的话……”
是哪句话呢?
“辉夜小姐说那些邮件能卖出高价!”
当时辉夜好像确实说过这句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娱乐杂志应该会出高价买那些邮件!”
“当然,邮件里牵涉的人的热度,也会影响杂志的出价,我听说这种照片有时候甚至能卖出三十万到四十万日元的高价。姐姐现在正处于热度最高的时期,毕竟她是即将结婚的著名女演员!”
“因为我的生活很艰难,所以才生出了歹念,做出了可怕的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夏都心里接受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因为她想起那时辉夜对杏子说的“你的‘不小心’可真多啊”。不同的人对“不小心”的认识相差甚远。夏都觉得自己和杏子在做同样的工作,赚的钱和生活情况大概也挺相似,可是夏都很难想象在今后的人生中,会发生多少杏子“不小心”威胁了别人的事。
“后来,我联系了山内先生。虽然我已经删掉了邮件,但是我觉得自己必须那样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栋畠焦躁地打断了杏子的话。他用手指扯开湿毛衣的领子,仿佛在说“杏子的坦白无关紧要”。可能那确实是无关紧要的!
“我的手机究竟在哪里?”
“我不知道!”杏子说道。
“我也不知道!”山内说道。
“山内先生,不是你调包了我的手机吗?”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山内动作自然地轻轻耸了耸肩,突然睁大双眼看着栋畠,“手机被调包了?”
“嗯,我的手机在会所里被调包了!”
“果……”山内说了一半,他似乎想说“果然”,可见他知道模型机的存在。那么,袭击栋畠的人是山内的手下吗?
“我的手机究竟是被谁调包的?”
山内的急躁可以理解,毕竟他刚刚知道有人抢走了栋畠的手机,而手机里的邮件照片一旦曝光,他就遭殃了!他在刚刚得到模型机的时候,恐怕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模型机,或许他以为那是栋畠为防止手机被偷而准备的假手机。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既然调包我的手机的人不是你,那在路上袭击我的人呢?是你让刚才那两个人在路上袭击我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山内随口敷衍了一句,仿佛在全神贯注思考自己担心的事情,栋畠紧紧地盯着他,尽管夏都离得不算近,依然能看到栋畠双眼中的细细的血管。他快要把毛衣的领子扯烂了。他盯着山内,发出嘶哑的呻吟。
刚才那段对话让夏都掌握了新的信息。既然栋畠问山内是不是他袭击了自己,就说明他确实提过想用十年前邮件的照片和山内做交易,否则山内没有理由抢走栋畠的手机!
“算了……被袭击这件事我不会再追究。反正你拿到的是模型机,我的伤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究竟是谁把我的手机调包了呢?既不是你,也不是室井小姐,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
栋畠和夏都等人一样,认为手机在山内或者杏子的手里。他拿邮件照片找过山内,想做交易,而杏子曾恳求他删掉照片。他认为一定是其中一个人在会所调包了手机,另一个人在路上抢走了模型机。
正因如此,今天栋畠刚听说杏子被两个男人绑架的时候才那么兴奋,要追到这里来。他认为是带走杏子的那两个人袭击了他!总而言之,栋畠认为调包手机的人是杏子,抢走模型机的人是山内,所以山内把杏子带走,想从她手里夺走真正的手机!
“不要报警,不能找警察,绝对不行!”
来这里的路上,栋畠在电话里这样说过。
“为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行!”
如果警察介入这件事,询问情况,山内或许会说出栋畠威胁他做交易的事情。这样一来,栋畠也会被问罪,而且无法和山内进行交易。面对再次到来的翻身机会,栋畠肯定希望警察不要介入。这个人为什么只考虑自己的得失呢?
可是夏都不明白,现在究竟是谁拿走了栋畠的手机?那个人为什么要用模型机调包栋畠的手机呢?
就在众人沉默不语的时候,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我做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她,“是我……调包了手机!”
六
栋畠的妻子盘腿坐在手术台前。她知道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她低着头,仿佛害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接着突然起身,一鼓作气地说:
“是我把你的手机藏起来了!”
房间里鸦雀无声,仿佛进入了真空。
“是你?”栋畠难以置信地问道。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仿佛她说的是自己在社区举办的掰手腕大赛上获得了第一名。
“你的手机在我这里!”她的身体仿佛被抽出了空气,在说话的过程中越缩越小。栋畠抿紧嘴唇看着妻子的脸,仿佛看着一个不明物体,片刻之后,他终于重新开口。
“为什么?”
妻子再次低下头,这次没有抬起来。她穿着的那件说不清楚颜色的毛衣的肩膀处不断颤抖。她发出克制的呜咽,双手掩面,发出一连串意思不明的声音。
“啊哇啊哇啊呜咦哦哦……”
“完全听不懂!”
“都是你的错!”
妻子小声哭泣了很久后接着说:
“我不想做坏事!不对,我不希望坏事做成!不是这样,我在害怕,也不是,我在烦恼!”
栋畠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
“你在烦恼什么?你为什么把我的手机……”
“是那块土地!”
“那块土地?”
“你做了坏事,想要卖掉的那块土地啊!”栋畠的妻子尖叫道,然后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然后接着大喊,“那块土地不是我们的啊!”
喊出来之后,她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所处的境况,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她虽然眼睛看着栋畠,却关注着那些包围自己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栋畠问道,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我……”妻子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做了蠢事……是我的错……是我被骗了,我卖掉了那块土地!”
“卖掉了?”
栋畠身体前倾,张开双手,仿佛要抱起一件巨大的行李。
他妻子只是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栋畠盯着沉默的妻子看了很久。他半张着嘴,偶尔眨眨眼睛,仿佛在端详一幅抽象画。
终于,栋畠用郑重的语气问:
“你说的是真的?”
他妻子僵硬地点了点头,关节仿佛是用合页连接在一起的。
“栋畠先生,你能解释一下吗?”山内在圆凳上坐好,摆出一个准备迎接战斗的姿势。
“不是的,山内先生,这件事……”
栋畠犹豫片刻,又问妻子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妻子用比刚才更有气无力的动作点了点头。她摆弄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提包,仿佛在给手提包按摩。
“山内先生……我那个……”栋畠重新看向山内,“我好像给你添了毫无意义的麻烦!”
山内依次挑起两条纤细的眉毛,似乎因为栋畠声音太小而没有听见。
“那个,按顺序来说,就是因为一些事……其实在一年多以前,我的公司就交给妻子打理了!”
“哦,是这样啊!”
是这样吗?
“我从公司引退,怎么说呢?我每天只负责接电话……游手好闲……”
“但你那时……”
栋畠打断了妻子的话。
“我把我对你做的事情告诉了妻子……就是我或许有机会东山再起,拯救我们那个经营状况已经落入谷底的公司,我不小心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你对我做的事情是……”
山内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他虽然不清楚细节,但是似乎已经了解了整体形势。栋畠低下头,仿佛被山内的笑容晃到了眼睛。
“总而言之,就是……那件事情。我用手里的照片,让你帮我把那块土地,那个……”
“啊……”山内从容不迫地点点头,抚摸着领带说道,“就是威胁我嘛!”
“不……”栋畠说了一半,换了一种说法,“嗯……就是这样!”
夏都看着就在不久前,还若无其事地将自己十年前做过的事情敷衍地说成“过去的事情”,现在却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受到的伤害,她已经彻底看清山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给我添了毫无意义的麻烦是指……”
“啊,这个是指,我想请你买下来建大楼的那块土地……怎么说呢?那已经不是我们公司……”
为了慎重起见,栋畠又看了看妻子。妻子用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动作点了点头。
“不是我们公司的产业了!”
“原来如此!”
“怎么说呢?我妻子她,犯了错……”
栋畠看着妻子,这次他妻子没有点头,而是开口说:
“那块地留在手里就要交税,损失越来越大,贷款只会越来越多。可是如果现在卖掉那块地,就能用拿到的钱还其他贷款,也不需要担心其他事情……这是那些销售员跟我说的……我信了他们的话……”
妻子又重复了一遍“信了他们的话”,就像没电了的电动玩偶一样闭上了嘴。因为她嘴角向下、耷拉着眉毛的样子就像做了恶作剧之后被大人抓住的孩子,所以,她后来说出的数字在夏都听来简直是在开玩笑。
“你说你卖掉了那块地,你究竟卖了多少钱?”
“对方说五千万日元,我提到了六千万日元!”
她带着几分自豪,抬起被泪水濡湿的眼睛,栋畠张大嘴巴举起双手,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块土地能卖两亿五千万日元啊!”
妻子的肩膀猛地一抖。
“我说你啊,不管那块土地上的建筑有多么不好处理,怎么能卖出这么荒唐的价格呢?”
“我知道啊!”她用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脸,“可我当时不知道啊!拿六千万日元让出土地所有权,就能还清全部贷款,之后就发生了你告诉我山内先生……”
她犹豫片刻,不过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说:
“你告诉我山内先生的公司的事情,交易顺利的话,那块土地能卖到三亿日元!我这才知道尽管那块土地因为之前的计划失败,留下了烂尾楼,但还是可以卖出那么高的价钱!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
看来可以将栋畠口中的“两亿五千万日元”提高到现在妻子口中的“三亿日元”的东西,就是十年前的邮件的照片了!
“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栋畠毫无表情,仿佛在念剧本上写好的台词。
“可是,可是……”妻子不断重复着“可是”,每说一遍,她的肩膀都因为抽泣而颤抖一下,“因为我知道你在担心……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而且我不想搞垮你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公司……因为那个公司里有我们共同的回忆……可是贷款太多,我没有自信……很害怕……”
看到这个女人能一个人决定以亿为单位的金钱的走向,夏都感到震惊,她现在才隐约地意识到了一些她以前没想到的事。
为什么栋畠的妻子轻易听信了销售员的花言巧语呢?为什么栋畠这么着急让公司东山再起,不惜采取威胁的手段做交易呢?为什么栋畠要把公司交给妻子打理呢?
“那个,”菅沼客气地说道,“是不是这么回事……”
菅沼看着两个人,决定由自己来说。
“夫人知道丈夫和山内先生之间的交易,觉得如果交易成功,自己的失策就会暴露,所以就藏起了藏着证据的手机。”
栋畠看着妻子的脸问:
“是这样的吗?”
妻子依然低着头,圆润的下巴用力向后缩了缩。
“我不知道除了这样做还能怎么办……”
“可是你为什么要调包手机呢?你只要把手机藏起来就行了啊!”菅沼问出了夏都也想问的问题。
如果只是把手机藏起来,在六本木的那家会所里,夏都和辉夜就不会被怀疑,说不定栋畠会在家里拼命地找手机,根本不会去会所喝酒!
“这是因为……我丈夫总是拿着手机!”
“因为我不知道医院什么时候会打来电话!”栋畠轻声说道。
夏都听了她的话,更加肯定了刚才隐约意识到的事。
“因为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这个人说,医院可能会打来电话,他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把手机放在胸口,保证随时能接到医院的电话,洗澡的时候也会把手机放在塑料袋里带进浴室。我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偶然看到卖手机的店,于是想到那种店里不是放着很多模型机吗?”
“嗯,是有!”
“我想,有模型机不就好办了?比如在我丈夫吃饭的时候,我可以迅速用模型机换掉桌上的手机,然后趁他去厕所时查看手机里的照片,找出看上去是用来和山内先生做交易的照片,然后删掉……”
她在介绍每一个步骤的时候都会带上手势。
“于是,我问手机店的店员模型机卖不卖。店员说,虽然他们的店里不卖模型机,不过网上能轻易买到。我工作时会用到网络,于是立刻在网上商店下单,在收到货的当天夜里,执行了制订好的计划。我趁丈夫晚上喝酒时,用模型机掉包了真正的手机,装作去厕所,打算在厕所里删掉那些照片!”
她双手握拳,胳膊放在伸直的腿上。
“但是不行,他的手机设置了锁屏密码,不知道密码就用不了……”
听了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夏都觉得,就算她知道密码,也不见得能顺利操作手机,删掉照片。
“就在我想该怎么办时,丈夫急急忙忙地出门了……”
“你忘了那天是周四啊!”栋畠一脸不高兴地说道,“周四是我去会所的日子!”
“把手机扔进水里不就行了吗?”菅沼问道。
栋畠的妻子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反而让菅沼感到吃惊。
“那可不行!手机里存放了很多重要的照片啊!他和我出门旅行时总会用手机拍很多照片,还有几张是我们说好以后要认真看的……”
栋畠制止妻子继续说下去,菅沼敷衍地点了点头。
“那么,夫人,”一直沉默地倾听这一番对话的辉夜终于开口,她好像一直在等说话的机会,“邮件照片现在还在栋畠的手机里吗?”
“嗯……还在!”
“你现在带着手机吗?”
“带着,在这里!”
栋畠的妻子摸着自己的手提包。手提包是用加工过的棉布制作的,包的提手是一根弯曲的竹子。
“请在这里删掉那些邮件照片!只要那些照片还在,灾难随时有可能降临到我姐姐头上!”
妻子偷偷地看了一眼丈夫。栋畠低下头,有气无力地看着地板,点了点头。妻子将一只手伸进手提包,从包里拿出手机。大家拼命寻找的栋畠的手机现在正躺在她的手里。
栋畠慢吞吞地接过妻子递给他的手机。在苍白的荧光灯下,夏都能看到他的手上与年龄相符的老年斑。
“手机没电了!”
“对,没电了,我没充电,一直这么放着。”
“你怎么能这样呢?要是医院打来电话了怎么办?”
“如果打不通你的手机,医院会给我打电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