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栋畠长按了好几次电源键,屏幕始终一片漆黑。栋畠带着询问的表情抬头看了看山内和辉夜。
“不用担心,我带了移动电源!”
辉夜接过栋畠的手机,然后在自己的小挎包里翻找移动电源,她突然停下动作,眨着大眼睛。
“我想起来了,我的移动电源也没电了,抱歉!”
她再次看向栋畠和他的妻子,闭上嘴犹豫了片刻,扬起嘴角,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把手机还给栋畠夫妇,对他们说:
“我相信你们!请你们带着手机回去吧,但是要和我约好,回到家后马上删掉照片!”
“嗯,我会遵守承诺的!”栋畠把手放在胸口,语气坚定地说道。
“可是,他们可信吗?”夏都不由得脱口而出,“我们暂时保管手机,等我们删掉照片后,再还给他们,不是更好吗?”
辉夜低下头想了想,看着夏都,语气出乎意料地坦率:
“我想相信他们!怎么说呢?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刻就决定了我以后能不能相信别人!很抱歉,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可是现在,你能不能尊重我的想法?”
既然辉夜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夏都很难继续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件事本来就是因辉夜而起的。夏都决定尊重她的想法,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山内先生,杏子小姐,这样可以吗?”
两个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山内带着苦笑点了点头,杏子带着叹息同意了。两个人都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那就拜托了,我相信你!”辉夜直直地盯着栋畠,仿佛松了一口气,微笑中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我们一起喝过酒嘛!”
七
或许因为这里地势较高,能看到很美的星空,夏都觉得自己的眼睛就像被清洗过一样。冷空气扑面而来,仿佛能听到高亢的风声。
在停车场,杏子发动了钻石哈姆雷特号。她摇下车窗对夏都说:
“那我先告辞了……”
“开车要小心!”
夏都看着一脸疲惫的杏子竭力控制自己情绪的表情,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杏子的肩膀纤细且柔软,很有女人味。隔着运动服传来的体温本该分不清男女,但是夏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是属于女性的温度,心中突然生出了同情。夏都想:我的肩膀也是这种触感吗?不,或许我的肩膀比杏子的更硬一些,更冷一些。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件以前不明白的事。杏子的年龄和工作都和她一样,但两个人却有着某种巨大的不同。在麦当劳的二楼和她聊天儿时,夏都就有这样的感觉,但是现在夏都有点儿能够理解这种不同了……不行,还是搞不清楚!
“我们都要加油啊!”
杏子微微地动了动嘴,似乎想说“谢谢”,却没有发出声音。不适合餐饮从业者的波波头的刘海儿将她的表情挡住了一半。夏都提议自己开车和杏子一起回去,杏子却沉默地摇了摇头。
山内必须检查被夏都他们弄得一塌糊涂的拍摄现场,所以还在那栋建筑里。他要仔细检查一遍物品损耗的情况,然后想一想如何向制作公司解释,“红辣椒”与“汉堡包”也和山内在一起。
杏子摇上窗户,挂上倒挡,不适合停在医院停车场的移动餐车缓缓掉头,发出一声轻微的换挡声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红色尾灯离开停车场,车前灯照亮了前方的树丛,左转后,餐车隐入灌木丛,驶下坡道。年末的冷风从目送杏子离去的夏都等人中间穿过,大家都缩了缩脖子。
栋畠说,他的车停在坡下。
“你的车一直没有熄火……”
“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是啊!”
所有人都克制地笑了笑,朝停车场出口走去。空气中混合着潮湿的草木香,寒意穿过鞋底渗入脚心。四周一片寂静,大家的脚下传来落叶的低语声。菅沼用手电筒照亮前方的地面。手电筒是山内借给他们的,是摄影棚的办公用品——既然没机会还,应该说是送给他们了吧。
大家的话都很少,智弥拿出手机一边摆弄,一边灵活地跨过脚下的台阶。
“栋畠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走到灌木丛旁边,夏都看着在地面上晃动的手电筒的光,问道:
“你的身体不舒服吗?”
栋畠看着地面,轻轻地笑了一声:
“啊,算是吧……毕竟上了年纪!”
栋畠把圆润的下巴埋在毛衣领子里,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往事。因为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夏都正打算继续问,栋畠突然抬起头望着前方的黑暗。
“是恶性的,剩下的时间不长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因为栋畠本人没有停下脚步,所以大家都配合他的节奏,一边走,一边看着他的侧脸。
“某一天,医院打来电话跟我说,请您不要惊讶,我们发现了新的治疗方法……”栋畠慢慢抚摸着胸口,“我希望能发生这样的事,听到这样的话!”
因为这件事,栋畠才一直把手机放在身边!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不停地想:医院会不会现在打来电话,会不会现在打来电话……我就是这么放不下啊!”栋畠笑了,见没有人配合他笑,他自嘲地继续说道,“自从我知道自己得了病,生活就变得忙碌起来。我想去尝试所有想做的事,首先,周一要打弹珠机,周二必须去医院,周三看赛马,周四在六本木会所享受贵宾服务……其实我只能喝一杯酒,剩下的酒就全部交给店员了。周五想想有什么新鲜事可做,周末就和我太太悠闲地享受生活。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忙?”
说起来,栋畠来到西新宿停车场,告诉夏都车位不能用了的时候,胳膊下面夹着的确实是报道赛马消息的报纸,那天正是周三!
“到了这个年纪,还没做过什么坏事,我总觉得很丢人!”
难道栋畠威胁山内和他做交易,是因为这种念头?他骗夏都和杏子说停车场的车位不能用了并提出那种建议,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这种事情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啊,对了,挂川小姐……”
“什么事?”
“抱歉,请你继续用停车场的车位吧。那个……小摊?”
“啊,移动餐车!”
“请在同样的时间继续经营移动餐车吧!”
栋畠看着夏都,咧嘴笑了,看来他心里舒服了——可是就算刚才那番话能够解释栋畠此前的所有言行,依然不能成为他做那些事的借口!夏都有一股冲动,想说些重话,可就在这时,她看到栋畠微笑的嘴边呼出一口白气。夏都突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一个普通人。看在这口白气的份儿上,夏都决定稍稍惩罚他一下,就原谅他。
“这次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回礼了吗?”
栋畠睁大双眼,迅速瞥了一眼妻子。
“只要没有交换条件,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能在那里继续经营餐车确实让夏都心怀感激,虽然这样做对不起现在每天都能使用那个车位的杏子。
“啊……嗯……请用吧!谢谢!”
栋畠说着奇怪的话,没有意义地频频点头,移开了目光。这时,他的妻子叫了他一声,栋畠又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手机的密码是什么?”
栋畠的表情明显放心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有些在意……”
栋畠口齿不清,生硬地回答完之后,他的妻子把耳朵凑过来说:
“什么?”
栋畠从鼻子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
“是结婚纪念日。”
夏都越来越看不懂栋畠这个人了。不,她看不懂的不只是栋畠,毕竟她连自己都弄不清楚,总是任性地闹脾气,甚至需要智弥听自己倾诉。她自然不可能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人。就连栋畠自己,一定也没办法说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来,人都是有多面性的,大概每个人都有连自己都没有见过的样子。夏都同样如此,就在不久前,她根本想不到自己会一头钻进这种事里!
众人来到了坡道的顶端。
菅沼举起手电筒,柳牛十兵卫号隐约出现在手电筒的光里。
夏都想:明天是周几?我还有没有力气准备好饭菜,在补习班前面或者西新宿的停车场经营餐车?要不干脆直接进入寒假吧!
不!不行!
夏都无声地斥责心中的懦弱。她没时间偷懒,必须工作!她必须不断增加客户,不断赚钱,尽快还清柳牛十兵卫号的贷款!她还要换餐车名,用上自己想出来的新餐车名。夏都从牛仔裤口袋里取出手机,想看看明天是周几。
这时,智弥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动作就像撞上了一道隐形墙壁,所以夏都和其他人也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
智弥缓缓转过身,看着夏都。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智弥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下方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向刚刚离开的那栋建筑。智弥的眼镜在菅沼手中的手电筒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白光。在没有被光影响的位置看他,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那或许是夏都见过的,智弥最认真的表情!
“怎么了?”
“不对……”
“你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听了夏都的问题,智弥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准确地说,是他想要点点头。
就在智弥的头要点下去的时候,夏都的眼前瞬间亮起一片光,一阵爆炸声冲击着她的耳膜,仿佛是她的眼睛在发光,她的耳朵像爆炸了一样。实际上光和爆炸声的中心是坡道下方的柳牛十兵卫号。夏都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能眨眼,脸上就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