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女人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男人。他满脸疑惑,似乎并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啊……”
男人看看从地上抬头看着自己的白衣女人,又看看右手握着的大型手电筒,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啊……”
女人的左眼旁边流下一行鲜血,鲜血分叉后流过脸颊,从下巴滴落。她的黑眼珠颤了颤,男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手电筒的光微微地颤抖。
在二楼的病房里,枕边的台灯被点亮,照亮了少女的照片。几根枯枝一样的手指抓起了照片,老人双眼含泪。他眨了眨眼,泪水从眼角流出,却因渗入了眼角的皱纹而没有流下来。
手术室中,穿着白衣的年轻医生将塑料瓶里的大量氢氧化钠倒进了装有清水的烧杯。
画面回到昏暗的办公室里。刚才殴打女人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砸下手电筒,仿佛失去了理智。女人已经发不出声音,她的头部随着受到的冲击摇晃。她就是发现了有问题的文件的护士,打她的人是院长。
夏都没有看之前的剧情,不知道她发现的文件究竟哪里有问题。
这时,寺田桃李子饰演的人物打开了公寓的门,她还不知道自己工作的医院里发生了可怕的事。
“抱歉,我又回来晚了!”
厨房开着灯,有电视机的声音。可是桃李子走近一看,一个人都没有。
“真希?”
桃李子把手提包放在桌子上,叫着女儿的名字。
“真希?”
屋里传来了微弱的呻吟声,桃李子表情僵硬地看向桌子对面。上小学高年级的女儿穿着睡衣倒在地上,缩着汗津津的身体,按着腹部。
电视剧播到这里,主题曲响起,画面上开始滚动字幕。
然后是下集预告,院长开着豪车去往某处,后备箱里装着三个特大医用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大概是尸体。在病房里看着少女照片哭泣的老人面对将氢氧化钠溶解在水里的医生,惊讶地说:“是你……”寺田桃李子在医院的候诊室里掩面而泣,手术室中传来护士的声音:“加油!加油!”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镜子前面转着脖子,他很在意自己稀薄的头发——这是广告。夏都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切换键。电视画面切换到正在播放的综艺节目,出现了美食评论家吃肉的特写画面。
新的一年已经过去一周了。
可是在收到新餐车之前,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客厅里看提前录好的寺田桃李子主演的电视剧,偶尔用智弥听不到的声音叹一口气,拧一拧菅沼送给她的八音盒的发条。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只过了剪一两次指甲的时间,可夏都却觉得过了很久。
使柳牛十兵卫号爆炸的是甲烷气体。这是赶到现场的消防员和警察简单勘查过现场后说的,在他们说之前,夏都就想到了。
那天,他们那么多人跟在钻石哈姆雷特号后面开车追了那么久,也许有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撞到了炉子的按钮,导致炉子漏气了!夏都他们没有发现,就走进了医院摄影棚。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着了火。
甲烷气体和空气以相当的比例混合后,非常容易爆炸!
一名消防员看着烧焦的柳牛十兵卫号解释,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只要有一点点静电,就会立刻起火!”
当时柳牛十兵卫号没有熄火,而且厨房区还有很多电器,比如保温柜和加热灯,恐怕其中一个就是起火的原因吧。夏都一想到他们有可能更早回到车里,就浑身发抖。如果他们早早地回到车上,打开门,释放出甲烷气体,或许就不会发生爆炸了,可是他们被爆炸掀出车外的情景也清晰地浮现在夏都脑海中,就像黎明时分的梦境一样。
幸运的是没有人受伤。夏都和其他几个人被前挡风玻璃的碎片划伤了皮肤,不过并没有留下严重的伤口。受伤的只有柳牛十兵卫号,还有大家留在车里的随身物品和夏都的手机。
夏都的手机并不是因爆炸而毁坏的。当时夏都为了查第二天是周几,正好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她因为爆炸而震惊,失手将手机掉到了地上,大号小渕狠狠地踩了上去。踩到手机的人是大号小渕,“狠狠地踩了上去”是大号小渕自己告诉夏都的。当时,夏都的眼里只有冒着黑烟的柳牛十兵卫号!
事故上了新闻!
新闻中虽然没有出现夏都他们的名字,却出现了辉夜的名字。不过新闻里没有提到详细情况,只说了辉夜和朋友们出门时,其中一位朋友的移动餐车由于甲烷气体泄漏而爆炸,没有人员受伤。智弥说有好几个新闻节目做实验验证了甲烷气体的危险性,还在街头采访经营移动餐车的人,但是夏都并没有看那些节目。
辉夜觉得自己要对事故负责。
柳牛十兵卫号已经报废,为了继续工作,夏都必须买一辆新的移动餐车,辉夜提出,费用全部由她提供。
辉夜之所以会为夏都做这些,恐怕是智弥的错!
不,究竟该说是智弥的错,还是多亏了智弥呢?
“那辆餐车是夏都的全部!”在消防车到达前,智弥看着冒烟的柳牛十兵卫号感叹道。
当时智弥明显是为了让辉夜觉得自己有责任,才故意暗示辉夜要为事故负责的。辉夜久久地盯着智弥的侧脸,仿佛在揣测他的心思,最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都怪我!是我把你们卷进来的!”辉夜转身对夏都说道,“我会承担全部费用!”
夏都拒绝了,可是辉夜不听,表示要全额赔偿,让夏都一定要把新车的报价单寄给她。虽然他和智弥同龄,但毕竟是个当红艺人,应该有不少钱——因为这个想法,夏都最终还是屈服了。
真丢脸!
刚过完年,夏都就来到以前帮忙改造柳牛十兵卫号的汽车经销商那里,并拿到了新移动餐车的报价单。两天前,智弥用邮件给辉夜发去了报价单。因为笔记本电脑和柳牛十兵卫号一起报废了,所以智弥用手机拍了报价单给辉夜发过去。辉夜的回复很短,她让夏都把银行账号信息发给她。夏都回复她后,在今天早上收到了买车需要的全部费用。
夏都确实被辉夜他们误认作杏子绑架了,也被卷入了这次事件。可是听了辉夜的话之后,不知道她出于义愤填膺还是同情,竟然被情绪驱使,主动加入了这次“战斗”。智弥应该明白这一点才对,不,他一定明白!但智弥还是对辉夜说出了那样的话,让辉夜觉得自己有责任,或许是因为他担心夏都的生活。
夏都还没有和智弥谈过最近发生的事。
因为她觉得丢脸,难以启齿!
无论做什么,夏都都感到不安,她的心里就像有一台重心偏移的洗衣机,总是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电视开始播放广告。夏都起身,想冲一杯咖啡,可是她突然僵住了,重新看向电视画面。
出现在五彩缤纷、造型时尚的耳机广告中的人正是辉夜。辉夜走在大街上,坐在电车里,拿着马克杯坐在咖啡厅里,耳朵里的耳机不断改变颜色,令人眼花缭乱。当然耳机并没有真的变色,那是后期加工过的视频。
在电视里看到辉夜时,夏都觉得和这名少女一起坐在柳牛十兵卫号上东奔西走,在麦当劳里逼问杏子,在一片漆黑的医院摄影棚里跑来跑去的故事仿佛都是其他人的经历。电视广告里的辉夜在街上看到了朋友,一边摘下耳机,一边跑向朋友。夏都看着那个画面,觉得她仿佛从自己身边跑掉了,就算自己叫住她,她恐怕也只会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夏都,歪着头,想不起来那是谁吧!尽管辉夜负担了购买新餐车的所有费用,夏都却依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在连锁折扣商店的广告和房地产的广告之后,电视画面又切回了美食节目。镜头缓缓扫过一家时尚的烤肉店,大厅深处有一个小房间,里面躺着数量惊人的红酒瓶。需要买多少辆移动餐车的钱,才能开一家这样的饭店呢?
夏都本来想凭借自己的成功,用自己的钱换掉柳牛十兵卫号,这一直是她的目标之一。当然,用新餐车开始工作之后,夏都还要继续还已经报废的柳牛十兵卫号的贷款,不过,等到还清贷款的那一天,她一定没办法得到过去想象中的那种喜悦吧!
即将收到的新餐车的名字还是柳牛十兵卫号,这是夏都故意选择的。她明明可以借这次机会换掉一直讨厌的名字,可是这样一来,每次看到新名字,她都会想到自己正在用辉夜给她买的车。可是归根结底,用旧名字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夏都依然不能用自己的钱换新车。
如果她当时坚持拒绝辉夜的帮助会怎么样呢?不会怎么样,夏都不可能同时付得起两辆车的贷款,也就是说,她只能放弃买新车,不再做移动餐车的生意!
“人生彻底无路可走啊……”夏都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嘟囔道。
空调向外吐着气,仿佛在替她叹息。她心里的洗衣机还在“咣当、咣当”地响个不停,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真正属于她,所有的东西全都是别人的。就算留下一点点属于她的东西,不久也会像沙子或者项链上的珠子一样从她的指尖滑落。
夏都听见智弥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这个时间,本应是她把广告牌和垃圾桶搬到柳牛十兵卫号前面并在餐车上挂好写着菜单的白板的时间。
“智弥,你饿了吗?”
智弥用手摸着肚子思索。他后脑勺上的头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翘着。
“饿了!”
今天是初中寒假的最后一天,明天,也就是一月八日,新学期就开始了。
“你中午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
“吃西餐吧,姐姐回来以后,我打算一直做日餐。”
明天,冬花就要从巴布亚新几内亚回来了。
柳牛十兵卫号爆炸后的第二天早上,夏都把这一连串事件都告诉了姐姐,但是她没有提辉夜和寺田桃李子的名字,姐姐听完后,其惊讶程度是夏都想象中的好几倍——不,是几十倍。她听说儿子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沉默了一会儿,她便向夏都大发脾气,接着又大吼大叫地向夏都道歉,说是她自己硬要把儿子交给夏都照顾,没有资格说这些话。那个时候的冬花真的很吓人!是夏都让智弥卷入了这件怪事,让他坐上了甲烷气体泄漏的危险餐车,还让他经历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夏都无法反驳。她生平第一次听到姐姐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姐姐说自己马上就回日本。挂断电话后,夏都瞒着智弥,在卧室里哭了很久。
年底的飞机票很难买,而且冬花还有工作要处理,于是她决定将回日本的时间推迟一周。
“偶尔也出去吃一顿吧……”夏都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小声说道。
今天是周一,不过她那么精于算计,一定会在那里吧!
二
“在啊!”
先看到钻石哈姆雷特号的是智弥。夏都在人行道上招了招手,杏子在柜台后面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都和智弥站在稍远的地方等着,等所有客人都离开。总是放很多七味唐辛子的中年男人和帮夏都在白板上画×的女人都在。眼前的景象让夏都怀念不已。而此时,一月的穿堂风卷着不知哪里来的枯叶吹过。
“夏都小姐,好久不见!”
二十分钟之后,夏都和智弥来到移动餐车旁,杏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似乎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夏都。
“对了,我听栋畠先生说,你的餐车发生了爆炸,是吗?”
“对,爆炸!”夏都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说道,“不过不像电影里的爆炸场面那么震撼!”
其实,夏都觉得当时的场面比任何一部电影里的爆炸场面都震撼!
“杏子小姐,你用气做饭的时候也要小心啊!”
“那是事故吗?”
夏都不禁犹豫了一下。
“嗯,是事故……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杏子慌慌张张地把手伸到围裙前擦了擦,“因为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我不小心就问出了口!”
夏都明白她的心情。在等待消防车时,夏都看着冒烟的柳牛十兵卫号,也怀疑过,想过究竟是谁,究竟为什么……在想这些时,她甚至忘记了餐车里积攒了大量甲烷气体的事。
“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夏都在最后关头压抑住了想要回忆前几天发生的事的冲动。前阵子,她总是一次次地想起那些事,不断地回忆、反省,她的心里总是充满羞耻感,她已经不想再回忆了!
“夏都,你想吃什么?”智弥问了一句。
“吃什么呢?全都是乌冬面,我反而不知道选什么了……”
夏都和智弥把脸凑近贴在餐车上的菜单,仔细研究。夏都用余光瞄到了杏子,她正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杏子把手放在嘴角,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快点儿注意到我”,于是夏都转过头看她,轻轻地挑了挑眉。杏子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我要番茄酱乌冬面。”
“什么?”
“番茄酱乌冬面。”
“啊,不是。”
智弥抬起头,看着夏都和杏子。
犹豫了几秒后,杏子开口说:
“那里放着钱!”
夏都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餐车是从大前天开始营业的,周围的很多公司还在放寒假,没什么客人。我有些无聊,就去那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罐红茶,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柜台上放着现金!”
“零钱?”说到现金,夏都想到的是客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零钱,有人将其捡起来放在柜台上了,但是完全不是那样。
“是三十五万日元!”
杏子带着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说出了那些现金的金额。
“我也很震惊,马上在附近转了转,但是路上的人都和平常一样……”
杏子停下来,似乎在等夏都说话。
“有人直接把现金放在柜台上?”
“不,是放在信封里。啊,我刚才说马上在附近转了转,其实也没有那么快。我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打开看了一下,抽出来后又害怕地放了回去,然后才去附近转了转。”
“信封……”
夏都想起以前装着电费的信封,不禁看了一眼智弥。
“不可能是我啊!”
智弥在夏都问出口之前就否定了她的猜测。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很难受,没有任何线索,就给栋畠先生、山内先生和你打了电话。可是栋畠先生和山内先生都说那些现金和他们完全没有关系,听起来不像在说谎,只有你没接电话。”
“我的手机坏了,还没有买新的,因为家里有电话,所以就先用家里的电话了。”
“这样啊!”
杏子又沉默了,一副等着夏都说话的表情。可是面对杏子的期待,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完全没有线索,甚至想不出任何方向。
“三十五万日元!”她没有任何想法,只是重复了一遍现金的金额。
“对,三十五万日元!就放在那里!”
杏子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柜台的一端,可是就算知道了放现金的地点,对夏都猜测其来源也没有任何帮助。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钱?”
“钱暂时放在我这里。”
“你收下它不好吗?”智弥又看向菜单,随口说了一句。
“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啊……”杏子说道,“说到手机,我想起来了。夏都小姐,栋畠先生联系过你吗?”
“没有,怎么了?”
“栋畠先生说他打不通你的电话,就向我要你的联系方式,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家的电话,没办法告诉他。”
“他有什么事吗?”夏都问道。
杏子突然压低了声音。
“是假的!”
“假的?什么东西是假的?”
“手机!”
“谁的?”
“栋畠先生的!”
过了好一会儿,夏都才理解她的意思。
“啊?夫人还给栋畠先生的手机是假的?”
“对,那叫什么来着……就是手机店里的那种……”
“模型机。”智弥迅速地回答。
“好像就是那个!他们把手机拿回家,插上充电器,手机没有反应,他们觉得不对劲儿。栋畠先生用平头螺丝刀打开了手机盖子,然后……”
“是假的?”
杏子点点头,智弥自言自语地说:
“虽然我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是,很危险吧……”
对,很危险!
“希望我们没有白忙活一场!”
这时,智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屏幕上只显示了来电号码。
“喂……啊,您好!”
智弥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告诉夏都打电话来的人是小渕。智弥的脸上原本是一副厌烦的表情,听到对方说的话后,突然变得面无表情。然后智弥就只是听着小渕一个人说话,只是偶尔附和一声。
终于,智弥挂掉电话,沉默了几秒钟后,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了夏都和杏子的脸上。
“我们好像晚了一步!”
三
当天夜里,夏都坐在艾米特酒吧的凳子上。
“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坐在旁边的菅沼含糊地摇了摇头。
夏都点了和上次一样的加冰的威士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菅沼也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兑了水的冰咖啡,老板若无其事地看着架子上的酒瓶。有些年头的音响播放着广播里的爵士乐,吧台上的蜡烛烛光摇曳。
栋畠先生手机里的邮件照片在网上传开了。上传了照片的网站上列出了不知哪个网友故意列出来的“奉优”“山内俊充”“卡奈企划”等热搜词,当然,也有“杏仁酒组合”“寺田桃李子”“菱村杏子”等关键词。
这些网站中有无数网友嘲笑偶像和女演员被潜规则的评论,夹杂着对广告代理商和艺人关系臆测的咒骂,以及对整个娱乐圈不负责任的批判。
接到小渕的电话后,夏都和智弥急忙回到他们的公寓,高见和小布也来了。
“联系到辉夜了吗?”
四个人都摇了摇头,和夏都第一次被带到这个房间的时候一样,四个人面前都摆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四个屏幕分别显示着不同的内容,但全都是网友肆意讨论寺田桃李子在十年前做过的事情的网页。
“我在群里发了消息,可是她没有回复。”
夏都第一次见到小布用这么没有底气的声音说话。
“打电话或者发邮件呢?”
“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直接联系方式。我们一直都是在社交软件的群里交流,虽然知道彼此的社交软件账号,但是不知道彼此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
“我知道辉夜的邮箱地址!”
听到智弥的话,其他四个人都吃了一惊。智弥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四个人,他解释道:
“因为我要把夏都买的新车的报价单发给她,所以问了她的邮箱地址。在赶来小渕和大号小渕先生的公寓的路上,我已经给她发了邮件。因为夏都很担心她,所以让我给她发邮件,但是我还没有收到回信!”
“评论还在增加!”
小渕蜷着身子操作着鼠标。
“嗯……还在增加!”
大号小渕放松了一下马上就要闭上的眼皮,呆呆地看着屏幕。
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这种沉默带着一股无能为力的空虚和悲伤。屋里偶尔有人操作鼠标,能听到轻微的敲击声和叹息声。
后来,辉夜依然没有回复,一直都没有。
“这是悲伤,还是空虚呢?”
夏都想用语言表达心中满溢的情绪,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她叹了口气,拿起杯子。
他们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什么呢?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栋畠的手机是假的?被他妻子藏起来的手机一直都是模型机吗?难道真手机又被别人调包了?
全都是不知道答案的事情。就算夏都按顺序梳理一遍发生过的事情,也只能回忆起像电影预告片一样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件片段,没办法拼凑出有意义的完整故事。
辉夜、寺田桃李子、杏子、山内、栋畠,对夏都来说,他们原本都是陌生人,是和夏都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如果夏都不认识他们,那么就算发生同样的事,十年前的事情在网上引发热议,伤害了一位女演员,这依然是无数流言中的一条,夏都不会太关注它,就算一时关注了它,也会很快忘记它。可是现在,因为偶然,夏都和他们产生了关系。
因此,原本应该对夏都没有任何影响的留言会让她如此伤心!
不,对夏都来说,因为辉夜出钱帮她买了新的移动餐车,所以她不仅回了本,甚至还有了入账!
尽管如此,她依然感到十分空虚,十分伤心!
音响里传出的音乐变了,开始播放八音盒里的那首曲子,那首很耳熟的钢琴曲。夏都不禁想起了菅沼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菅沼似乎也想起来了,两个人都微微侧了侧脸,但是他们的视线没有交汇。
“一直手忙脚乱的,没有好好向你道谢,对不起!”
“不,不,你喜欢就好!”
“我很开心!”
菅沼转过头说:
“幸好和他商量过了!”
“和谁?”
“智弥。”
菅沼脸上还留着刚才那副虚无的表情,却骄傲地抬起了头,仿佛在炫耀优秀的学生。
“我给他发邮件,跟他商量,说我想给女生送礼物,不知道送什么好。”
“哦……”
“我没有说是送给你的,所以请放心!”
智弥给菅沼推荐了八音盒之后,就看到夏都在家里拿着八音盒。菅沼真的认为智弥发现不了吗?看起来他真的这样认为!
就算如此,菅沼也找错了商量的对象!毕竟八音盒在女性杂志上的“女性收到后会感到困扰”的礼物排行榜中名列前茅!
想到这些,夏都回忆起自己在客厅打开八音盒时的情景。
夏都说自己收到礼物“挺高兴的”之后,智弥只是附合了一声,就离开了。
难道智弥是故意的?他在网上查了“女性收到后会感到困扰”的礼物排行榜之后,然后故意将八音盒推荐给了菅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还挺可爱的!说起来,菅沼以前虽然撒谎说自己不知道夏都的年龄,不知道夏都是智弥的小姨,不过,揭穿他谎言的人也是智弥。礼物的事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夏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
真相只有问过本人才能知道,不过夏都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智弥的温度,心里挺高兴。
“今天在等辉夜的回复时,听那四个人说了很多事。”
他说的那四个人是指小渕、大号小渕、高见和小布。
“我问他们为什么这次要帮辉夜。”
从刚见面开始,夏都就很在意这件事,但是因为各种意外接踵而至,她一直没有机会问。
“有一个供粉丝交流的网站,一开始,我们是在那里收到了辉夜小姐直接发来的信息。”大号小渕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微微地抬起头继续说道,“我以为她只是在平日或者休息日,抽时间找我们几个人聚一聚。”
其他三个人什么都没说,不过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自嘲的微笑,总是笑着的小渕嘴角也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然后大家就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沉默了。
“我以前还在好好工作,直到四年前……”大号小渕突然开口,仿佛在对着笔记本电脑说话,“我离开了父母家,找了一间公寓,想一个人生活。”
大号小渕虽然是在盯着屏幕,却像在眺望远处的某件东西。
“我会做电脑软件系统,在公司里挺有名的,技术不错,而且做事情也快。”
夏都默默地点了点头,但是大号小渕没有看她。
“没什么原因,硬要说的话,就是公司上下都在夸我,我就得意忘形了……也许是工作强度太大了吧!一天早上,我坐在电车里,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腹痛。下车后,我往公司走,疼痛渐渐加剧。那天,我还是早退了,刚到家,我的头和肚子都不疼了!可是第二天,我在电车里,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情。这次到公司附近时,我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直流,停不下来,我只好转身回家。”
大号小渕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公司。
“只要生出去公司的念头,头和肚子就会疼,手脚也会颤抖,实在没办法控制!于是,我就打电话跟领导说,我要辞职,当时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是……”大号小渕轻轻地笑了一下,“领导没有挽留我!”
大号小渕每天早上穿着西装出门,不是去公司,而是去游戏厅打游戏,一直打到傍晚。
“我说不出口,不管是对父母还是对他,太丢人了!”大号小渕冲对面弓着背的小渕抬了抬下巴,“可是后来,这家伙有一次碰巧来到了游戏厅!”
大号小渕说,他不上班打游戏的事,被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小渕发现了。
“所以,这家伙不工作是我的错!”
夏都不太明白。
“才没有这回事!”小渕慢吞吞地说道。
“没事……你不用否认!”
没有人再说话。可是从两个人的态度来看,大号小渕似乎认为小渕是因为顾及自己才没有去工作。夏都不知道真相是否如此。虽然她不知道真相,但是看小渕否认得那么敷衍,或许这就是事实!
“父母出门工作的时候,我们俩就在家打游戏,活得真是没有意义!可是……”说完这句话,大号小渕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成为辉夜小姐的粉丝、和小渕一起支持辉夜小姐后,我真的觉得很快乐!我还见到了小布和高见!”
在辉夜将他们聚集起来之前,他们彼此是相互认识的。
“辉夜的游戏宣传活动、签售会,我们基本上都会去。尤其是高见,他会买很多周边,所以名声在外,大家都知道他!”
高见说了一句“不过,我用的不是我自己的钱”,然后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慢慢地眨了眨眼,他说,自己的家人是开公司的。“所以,钱是不缺的!”
“高见先生,你以后会当社长吗?”夏都问道。
高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父母已经放弃我了!”
高见的父母在经营一家卖医疗器械的贸易公司。
“虽然听起来是能帮助人的工作,其实签合同赚钱都是靠应酬和给好处费。医生也是如此!比起为患者着想,他们考虑得更多的是和哪家公司签约能赚更多的钱!当然,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医生都这样,不是所有的公司都这么做,不过,我对行业里的这种情况持怀疑态度,所以我决定不继承公司了。现在想想,我只是想要对某些事情持怀疑态度而已,就像在宣称自己不想走在父母为我铺好的道路上一样!”
大学毕业后,高见看了好几本自我启发类的书,想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
“书上说,只要你自己闪闪发光,好工作就会主动找上门来!我盲目地相信了书上的内容,想让自己闪光,于是我想到处旅游。因为奈良县有一条河跟我的名字一样,所以我想先去那里看看!”
直到这时,夏都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高见的全名。她问他的名字是什么,得到了“高见川”的回答。小渕、大号小渕和小布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奈良县的那条河里有很多天然香鱼,那好像是一条非常漂亮的河!”
“好像?”
高见说,他没有去。
“怎么说呢?虽然我能感觉到就算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不想真正确认这一点。尽管是我自己决定不去的,可当时没有去看高见川这件事依然让我丧失了全部自信,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高见说,自己之所以在辉夜的活动上买周边,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因帮助了辉夜而感到开心。
这听起来完全不像说给夏都听的借口,夏都意识到,高见所说的话很有可能只是借口。以前的夏都会觉得他说的这些百分之百是借口,而现在……以前的她和现在的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呢?她变软弱了吗?抑或是她了解了人类的软弱?
“我真的做了!”小布喃喃地说道。
“做了什么?”
听了高见的问话,小布看着桌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后终于放弃了,回答道:
“寻找自我!”
“熊谷很聪明,熊谷学习好——从小学低年级开始,大家都这么说我!”
小布说,自己明明没怎么努力,可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考进了东京的知名高中,然后进入了日本尽人皆知的好大学。
“我在大学里的成绩也一直很好,可是成绩好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不擅长找工作,小布大学毕业后并没有找到工作。虽然她拿到了几份大公司的内定通知,可是她想象不出自己在那些公司工作的样子,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些工作机会。
“从小,除了在学校成绩好之外,我没有任何优势。我发现自己唯一的长处也没有意义,就变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从那以后,我每天什么都不做,一直在啃老!”
就在那时,日本掀起了“寻找自我”的风潮。小布一时兴起,拿出从小存的压岁钱出门旅行。她去了韩国,去了日本的北海道和冲绳。
“那只是三次观光旅行而已!”
小布读了开咖啡店的书,参加了东京绿化的志愿者活动,还去了动物园饲养员的招聘会。
“我只是在赶‘寻找自我’的潮流罢了,最终什么都没找到!二十年都没能找到的自我,怎么可能因为去了别处就找到了呢?”
就在那时,她在电视上第一次看到了辉夜。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真的很特别!”
小渕、大号小渕和高见都点了点头。
“辉夜小姐有我一直想要的特别的长处,而且她那么小就在娱乐圈工作!”
小布说,自己一下子就被辉夜吸引了,于是便开始崇拜她,现在依然崇拜她!
“这次辉夜小姐联系我的时候,我喜极而泣,真的哭出声来了!”
“辉夜小姐拜托我参加这次的计划时……”大号小渕抬起头,带着做梦的表情望向空中,“让我想起了小学时的事。”
大号小渕说的是一个他和小渕玩过的电子游戏,夏都不记得那个游戏叫什么了。大号小渕没有看任何人,陶醉地描述着那个游戏。在那个游戏里,四名主人公齐心协力拯救世界。大家都带着感同身受的表情点头,然后四个人聊了一会儿游戏的话题。比如用哪个魔法可以进入无敌状态,自己是当时全班第一个打倒某个敌人的人,课间的时候大家都跑来问怎么打。四个人带着攀比的心态谈起自己在游戏里的冒险,可是他们都没有看彼此的脸。夏都听着这四个人的话,开始思考一些问题:对他们来说,辉夜究竟是什么?他们帮助辉夜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对辉夜来说,他们是什么?
菅沼的动作将夏都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老师?”
菅沼的脖子奇怪地向前伸着。虽然他的头向前伸,但上身依然直挺挺的,活像一个影视剧里的外星人!
“你怎么了?”
菅沼没有回答,他拉过吧台上的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放着酒吧的火柴。菅沼拿起一盒火柴,抿紧嘴唇,盯着火柴盒看。火柴盒上只印了酒吧名“艾米特”,还有其地址和电话。
“你……没见过火柴吗?”
夏都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问出了口。菅沼突然动了,他猛地把火柴放在吧台上,端起面前的杯子,将里面的咖啡一口气喝完,然后放下杯子,冲着老板大喊:
“老板!”
“在!”
“再来一杯冰咖啡!”
“知道了!兑水……”
“不要!”
菅沼语气生硬,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用兑水!”
老板从冰箱中取出事先做好的冰咖啡,倒进另一只空杯子里。菅沼直接从老板手上接过杯子,将杯子里的咖啡一口气喝干。他喝的仿佛是空气!接着,他看向夏都。
“是三十五万日元,对吧?”
他问得太突然,夏都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啊,你说的是放在杏子小姐移动餐车上的钱!对,她说是三十五万日元!”
“你明天有时间吗?”
“我姐姐明天回国,我要去机场接她,不过,接她回家之后就没事了!”
“把时间空出来!”
菅沼的脸和身体微微地颤抖,仿佛刚才摄入的咖啡因在他的体内到处乱窜。
“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我会告诉智弥!”
四
第二天中午刚过,夏都和智弥走出车站的检票口。
“去机场的航站楼吗?”夏都问道。
走在旁边的智弥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菅沼老师说他会在路上等我们!”
“咱们三个人会合后要去干什么?”
“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没问?老师昨天在邮件里写了什么?”
这时,夏都看到了菅沼,他站在路边冲她和智弥微笑。
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夏都还是先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走吧!”
说完,菅沼向成田国际机场的二号航站楼走去。透过他的眼镜片,夏都能看到两个黑眼圈,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大概是睡眠不足。
“菅沼老师,今天究竟……”
“我试着想了想,会不会是右边在前?”菅沼看着前方说道。
“右边?”
“等号右边。人们总是会将更早发生的事情放在时间轴或等号的左边,即左边在前,可是会不会不是左边在前,而是右边在前呢?是不是一切都是相反的呢?昨天看到那家酒吧的名字时,我想到了这些!”
“酒吧的名字?”
艾米特……EMIT……
“啊,时间!”
夏都一直没有发现,那家酒吧名字的字母倒过来拼是TIME——英文单词“时间”。
“在国际航班的出站口会合吗?”菅沼回头问智弥。
他问的是和冬花会合的地点,可是航班还要再等很久才能到达!
“我在邮件里说,接妈妈不想迟到,就变成这样了。约在航站楼见面的话,就算咱们多聊一会儿也没关系!”
进入航站楼,三个人走进直梯,国际航班的出站口在上一层。
“今天为什么要见面?”
“老师只是说那个人有话想说。”
“这样啊!”
一会儿究竟要见谁?
“智弥已经帮我们约好了!”
菅沼转过身回答了夏都的疑问:
“不过,对方可能没想到我和你也在。”
“对方是谁?”
菅沼停下脚步,看着大厅里的一处。
只见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一名短发女孩儿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似乎感觉到了注视着她的目光。她回过头来,先发现了智弥,刚想举起一只手,又发现了夏都和菅沼,挥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她的表情凝固了。女孩儿穿着简单的黑色百褶裙和浅褐色的粗呢大衣。夏都第一次见到黑色短发的她,这是她自己的头发。
三个人走近后,辉夜迅速看了一眼夏都和菅沼,然后紧张地看着智弥说:
“我以为只有你一个人!”
可是她很快收起了紧张的表情,微笑着说:
“算了,没关系!”
辉夜把右手拿着的粉色纸袋递给智弥,里面有一个同样用粉色包装纸包好的方盒子,大小和杯装炒面差不多,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蓝色丝带蝴蝶结。
“这是什么?”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啊!”
是这样啊!
“抱歉,智弥,事情太多了,我忘记了!”夏都说道。
“没事,我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日!”
智弥接过辉夜递给他的纸袋,动作粗鲁地将纸袋的提手穿过手腕,然后把手插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
“那个,辉夜……”智弥面向辉夜,声音有些含糊,“菅沼老师好像知道了!”
辉夜的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层雾气,仿佛在看非常遥远的地方。
“知道什么了?”
在她发问的同时,众人的头顶上响起航班到达的广播。
广播停止后,智弥说:
“知道了最重要的部分!”
辉夜看着智弥的胸口,抿紧嘴唇,仿佛永远失去了表情。机场又用英语播放了一遍航班到达的广播。有很多声音交织在一起,有日语,也有别的语言。一群年轻男女聚在一起,他们似乎在拍摄纪念照。
“把钱放在室井杏子小姐移动餐车里的人……”菅沼问辉夜,“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