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辉夜看向菅沼:
“应该没有人看到我,而且我穿了姐姐的衣服,她为什么会知道?”
“不,杏子小姐没有发现,恐怕她现在也没有发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辉夜为什么要在杏子的移动餐车里放钱?
“那是买消息的钱吧?”
辉夜盯着菅沼的脸眨了眨眼睛,仿佛想看清对方的意图。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深深的疲惫,就像放弃了某种不想放弃的东西。
“你想给她自己说出的金额。”
“菅沼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夏都忍不住问出了口。
菅沼回答:
“那是买邮件的钱!”
“买邮件的钱?”
“你还记得辉夜在麦当劳二楼对杏子小姐说的话吗?”
夏都从脑海中挖出那天在麦当劳二楼,众人围在桌旁的记忆。
信息……买邮件的钱……
“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娱乐杂志应该会出高价买那些邮件!”
“当然,邮件里牵连的人有没有热度,也会影响到娱乐杂志的出价,我听说,有时候,这种邮件甚至能卖出三十万日元到四十万日元的高价!我姐姐现在正处于热度最高的时期……”
三十五万日元……那正好近似她当时说出的金额。
可是辉夜为什么要给杏子钱呢?
“一切都是反过来的,对吧?”
“不是等号左边的事先发生,而是等号右边的事先发生,对吧?”
“老师,你刚才说的右边……”
“就是现在!”菅沼回答道。
“现在?”
“十年前的邮件在网上传开了。”
这件事相当于在等号右边。现在这种情况是先发生的……
也就是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是你把邮件照片放到网上的吧?”
面对菅沼的问题,辉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将那些照片放到网上之后,娱乐杂志就会主动追过来!”
“在离开医院摄影棚前,栋畠先生的妻子从手提包里拿出的是真手机,是你用模型机将其调包的!”
“没错!”
夏都想起来了,栋畠的妻子取出手机时,手机因没电而关机了。辉夜说自己有移动电源,所以接过了手机。她做出要把手机连在自己挎包里的移动电源上的动作,又说移动电源也没电了,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栋畠。
“你一开始是想让室井杏子小姐把消息卖给娱乐杂志,对吧?因此,你以那种方式去见她,骗她说邮件能卖出高价!”
“没错,我骗了她,其实娱乐杂志不会出那么高的价格买消息。我也是娱乐圈的人,这种事还是知道的!可是我以为那样说的话,杏子小姐会把邮件卖给娱乐杂志。当然,如果她真的要卖,就会听到比我口中的金额低得多的金额。但杏子小姐一定不会因此决定不卖,因为她的生活很困难,最后应该还是会将其卖掉的!”
“可是见到室井杏子小姐后,她说已经听了寺田桃李子的话,把手机里的邮件删掉了。”
“对,很遗憾!”
“可是你知道了一个叫栋畠的人的手机上存了照片!”
辉夜点点头。
“当时,我从杏子小姐口中得知栋畠先生用的是某品牌最新款的手机,于是准备了一黑一白两台模型机。我本来想在去会所见栋畠先生的时候找机会将手机调包的……”
“结果他的妻子已经把手机调包了!”
辉夜微微地点头:
“我很惊讶!”
“准备好的模型机事先藏在会所里了吗?我记得你的包是在高见先生手里。”
对了,因为高见不愿意换下美少女T恤,所以辉夜把自己的手提包给他了。于是高见变成了一个故意穿着奇怪T恤的时尚人士,没有在会所门口被拦住。
“模型机被我放在胸口,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带包。如果事后栋畠先生发现手机被调包了,现场有人带包,有人没带包,一般情况下,栋畠先生肯定会先怀疑带包的人!但是女性从一开始就不带包还是不自然,可能会给同为女性的夏都小姐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我在夏都小姐面前把包给了高见!”
这名少女竟然能用如此自然的态度做这么多事情!这让夏都大吃一惊!
“辉夜……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夏都弯着腰,视线与辉夜平齐,“你姐姐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
辉夜直直地盯着夏都,仿佛要捍卫自己拥有的正当权利:
“因为我不想让她结婚!”
夏都先理解了这句话本身的意思,片刻后,才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我讨厌姐姐结婚!”
从见到辉夜那天开始,夏都经历过的几件事情和辉夜刚才说出的话都极为不协调,满是别扭,夏都想在内心寻找能够接受它的地方,却找不出来。夏都保持视线和辉夜平齐的姿势,求助式地抬头看着菅沼。菅沼盯着辉夜的脸,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什么都没说。站在一旁的智弥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听了辉夜的话,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不,不对!
“我说辉夜……”
智弥已经知道了。
“菅沼老师好像知道了。”
智弥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智弥被卷进这件事的时间应该几乎和夏都一样。后来,是辉夜在某个时候向智弥坦白了吗?
“智弥,你知道辉夜要做什么,却装作不知道吗?”夏都问道。
智弥看向夏都,目光中带着不可思议,仿佛他不明白问题本身的意思。
“对了,夏都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
“我不是被卷进来的!”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就是被卷进来的吧!你是因为我才卷进来的!辉夜他们认错了人,把我绑架后,我想起你的房间里的照片,想让你看看辉夜本人,才把你带到小渕他们的公寓……”
“照片是我故意放进去的!”智弥打断了夏都的话,“因为我想只要我把卖掉游戏装备挣来的钱装进信封里并放在门口,你看到后一定会胡思乱想,拿着信封去我的房间!”
确实是这样!夏都以为是自己抱怨了电费问题,导致智弥卖掉了笔记本电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这才拿着装有现金的信封,走进了智弥的房间。
“我把辉夜的照片剪报放在书架上,故意让你发现。看到介绍移动餐车的杂志,你一定会将其拿出来,拿出杂志就能发现剪报!你发现剪报,就会误以为我是她的粉丝。如果你见到了她本人,以你的性格,你应该会带我去见她,以此来表达我卖掉装备给你钱的歉意!”
“你……”
“既然现在目的已经达到,我就全部说出来吧!”
智弥低头看看地板,然后微微地抬起头:
“绑架夏都不是弄错了人,我也不是辉夜的粉丝,我们很久以前就是朋友!”
说完,智弥看着夏都的眼睛。
“一切都是我和辉夜两个人计划好的!”
五
“就像刚才智弥说的,我们一直是朋友!”辉夜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说道。
智弥、辉夜、菅沼并排坐在三人座上,夏都站在他们三个人对面,想看着辉夜的脸,听她说话。
“不过我和智弥真正见面,还是在夏都小姐把他带来的时候!”
两个人是在同龄男女聚会的网站上认识的。
“我从小就很难和姐姐之外的人交心,上小学时也是,我在班上一个朋友都没有。小学六年级时,娱乐圈的工作忙了起来,我不去学校的日子越来越多,交朋友也越来越难了,所以我的朋友都是在网上交的。我藏起辉夜这个名字,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工作的普通女孩儿。”
刚开始,辉夜非常开心,沉迷其中。
工作的时候,她时常想着和朋友交流的内容。
可是,渐渐地,辉夜发现网站上几乎没有可信的人。
“网站上有很多伪装成女孩儿的男孩儿或男人,还有伪装成男孩儿的女孩儿。当然,因为大家都是匿名的,所以有的时候可能是我想太多,不过,至少我能在某种程度上感觉到确实有这样的事,于是我就谁都不相信了!”
“可是,智弥和其他人不一样,是吗?”
“是的,我不知道他究竟哪里和别人不一样,但是我们相处得很融洽,还交换了私人邮箱。我们在网站之外交流后,我知道了,我们年龄相仿,还是婴儿的时候就父母离异,因为家庭原因,经常搬家,我们的共同点非常多!”
“在知道这些前,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点呢?”
“我跟智弥说,我姐姐是著名女演员。如果不说的话,我很难把家里的情况说清楚,但是说出这件事,对我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以前,我把姐姐的职业告诉了网站上一个关系不错的女孩儿,她总是吵着让我告诉她姐姐的名字,我说会给姐姐添麻烦,拒绝了她,结果被她举报成了喜欢说谎的人,我只好换了一个账号!”
可是辉夜告诉智弥她姐姐的工作后,智弥只说自己不了解娱乐圈,没有追问其他的事。
这让辉夜放下心来。
“我告诉智弥我也在做艺人的工作时,智弥的反应完全一样,就连我说出‘辉夜’这个名字后,他的反应也非常……”辉夜低着的头稍稍地抬起来一些,“冷淡!”
对,这才像智弥!在房间里书架的一角藏着自己喜欢的美少女艺人的剪报,这是智弥最不可能做的事情——不,正因为如此,夏都看到的时候才不禁松了一口气,完全相信了!
“那时,智弥告诉我,他的母亲还在国外工作,他还要和夏都小姐单独生活一段时间。因为智弥写的是‘妈妈的妹妹’,所以在第一次见面前,我一直不知道夏都小姐的名字。”
知道智弥对她工作上的事不感兴趣后,辉夜告诉了他自己在做的事情,还说了自己不能经常去学校,没办法和同学顺利交流。智弥也说了很多自己的事:父母离婚,他被母亲带去加纳和牙买加,以及他回日本以后的生活。听智弥说他在学校也没有朋友后,辉夜觉得和他更加亲近了。
“我觉得如果能变得像智弥一样,或许会很幸福!”
夏都不明白她的意思。
“为什么?”
辉夜毫不犹豫地说:
“智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家庭环境和学校里的同学,我也希望变成他那个样子!”
智弥的性格绝对不是初中生理想的性格,但辉夜在复杂的生活环境中长大,有着同龄少女少见的情感,夏都并非不能理解她羡慕智弥这样对所有事情毫不在乎的人的心情,更何况对方和她年龄相仿。
“可是,我没办法变成那样,所以……”辉夜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张着嘴,没再说话,脸上突然浮现出被抛弃在一片空旷的地方的孩子的表情。
夏都知道辉夜想说什么。她也许想说,因此,我才做了这种事,我无法接受姐姐结婚!可是夏都还是没办法和她共情。一种不适感像硬物一样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使她感到痛苦。
“我和智弥说了,我不想让姐姐结婚,我想阻止一直和我单独生活的姐姐结婚!”
辉夜抬头拨了拨头发,这是辉夜第一次看着夏都的眼睛。她接着说:
“智弥说已经决定的事情没办法改变,我当时也觉得没办法了,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可是,过了不久,姐姐来找我,说了十年前的邮件的事情。我把事情告诉智弥的时候……”
辉夜看了一眼智弥的侧脸,好像在寻求他的同意。智弥没有说话,视线游移,可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焦虑。
“我说,如果能曝光邮件,或许可以阻止这桩婚事!”智弥说得很快,仿佛在节约时间,“辉夜说这种事情她做不到,可是与其说是为了姐姐,不如说是因为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所以我提出了这次的计划!”
“这次的计划是什么?”
夏都明白自己必须冷静,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加重了语气。
“制造一个假的目的,说要扫除姐姐结婚的障碍,从辉夜的粉丝里召集伙伴,大家一起直接去找杏子小姐谈判,拜托她删掉邮件!”
怎么能让辉夜接受这个计划呢?
“总而言之,辉夜要一直做辉夜才行!因为真正的辉夜实在太软弱了,没办法雷厉风行地行动。更何况这件事是为了她自己,她更没办法拿出勇气去完成!”
辉夜抿紧嘴唇低下头,仿佛受到了斥责。
“所以我让辉夜把那四个人卷进来,只要是辉夜的粉丝,谁都可以!没有粉丝,辉夜就不存在,相反,只要有粉丝在,辉夜就可以成为辉夜,只要她身在人设(人物设定)中,就能保持强大!”
“智弥,那不叫强大!”
“就是强大!”
智弥突然直直地看着夏都。
夏都从来没有听他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他那藏在眼镜片后面的双眼炯炯有神,黑眼珠微微地颤抖,具有攻击性的目光差点儿让夏都忘记接下来要说的话。智弥仿佛变了个人,不过没过多久,坐在那里的人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智弥。
“也就是说,计划是我先想出来的!”
外甥那种出现了不到五秒的陌生表情,还有夏都从没听到过的声音,这些都让夏都内心深处的信念摇摇欲坠。不知道为什么,夏都能够感觉到这种动摇不仅存在于自己心里,也存在于智弥心里。
“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夏都终于问出了口。
智弥的回答云淡风轻,仿佛做出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既然要和辉夜的粉丝一起行动,还是有一辆车比较方便!”
“只是因为这样?”
“因为我听辉夜说,室井杏子小姐在东京经营一辆移动餐车,我就想:能不能利用这份工作把夏都卷进来?如果杏子小姐做的是其他工作,我应该会顺势制订其他计划!”
智弥说完,又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时间。
“因为移动餐车的关系,我想把夏都卷进来,所以我去了辉夜告诉我的西新宿停车场,看了杏子小姐的移动餐车,思考该如何把你卷进来。然后我在杏子小姐的移动餐车广告牌上看到了她每周的周二、周四、周六在那里经营移动餐车。于是我就想,如果夏都能在其他时间在这里经营移动餐车的话,我就可以将这件事设计成弄错人的绑架事件了!”
夏都感觉自己像被按在了冰上,耳朵里传来尖厉的响声。智弥看到她抬起僵硬的下巴想说些什么,抢先一步看着她说:
“查过后,我发现那里的车位不要钱,告诉你这件事,还能帮到你!”
夏都一时说不出话来,智弥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继续说:
“我想好好计划,不给你造成损失!比如,我为了让你看到我房间里有辉夜的剪报,不是卖掉游戏装备把钱放在门口了吗?你看到后会觉得对不起我,进入我的房间,但其实我可以用其他方法让你进入我的房间!我是带着诚意的!”
夏都还记得,那天夜里,她之所以对智弥谈起钱的事,就是因为智弥戴上了耳机。她以为智弥听不到,才说了平时绝对不会说的钱的事情,说起了笔记本电脑的电费不便宜。
“被卷进来后的事情都是夏都你自己决定的,所以不能怪到我头上。我们装作认错了人,带走了你。虽然你那天没做成生意,不过只是一天而已,卖装备的钱应该足够弥补,你不会亏!”
那时她确实没有亏!
“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后来那些事:去六本木的会所、在医院摄影棚被可怕的人追赶、你的餐车爆炸……”
菅沼口中“等号的右边”是寺田桃李子取消婚约,等号左边本来应该是更简单的内容。
“所以,你们尽可能不让我们报警!”一直沉默着倾听的菅沼开口说道。看他的表情,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智弥只是在讲述书里或者电影中的故事。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菅沼站起来直了直身子,盯着辉夜的脸。
“在医院摄影棚里,你用了信号屏蔽器,对吧?”
辉夜点了点头,可是夏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老师,信号屏蔽器是……”
“让附近的手机都没有信号的机器,尺寸大概有这么大吧!”菅沼用手比画出市场上售卖的魔芋块的大小,然后继续问辉夜,“你们在六本木的会所里的那天,是你把智弥叫去的,对吧?”
辉夜点了点头:
“我知道栋畠先生的手机已经被换成了模型机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装醉去洗手间发邮件联系了智弥!”
夏都记得当时出现在贵宾房的智弥对栋畠说:
“她和我一样大!”
仔细想想,当时智弥应该不知道辉夜喝了酒。因为玻璃桌上的苹果酒、红酒的酒瓶和杯子已经收起来了,只放着一个孤零零的模型机。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菅沼问出了夏都也想知道的事,“你姐姐结婚以后,你会怎么样?”
如果要继续一边上学一边在娱乐圈工作,就很难回到住在埼玉县的祖父母身边,或许事务所会在东京为她准备其他住处。夏都一边思考有哪些可能,一边等辉夜回答,结果她的答案是最出乎意料的一种。
“和姐姐、姐夫一起生活!”
在此之前,夏都勉强能够理解辉夜的话,到了这里,她彻底陷入了混乱!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既然姐姐结婚后不会离开,那为什么……
辉夜长长的睫毛悄悄地遮住眼睛,犹豫片刻后,那双重新望向夏都的眼睛里露出坚定的光,仿佛要保护某种重要的东西。
“就算我说了,你一定也不会懂!”
一个十人左右的旅行团不知道说着哪国的语言,叽叽喳喳地从他们的旁边走过。
“说出来听听!”
那群人中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也有老人。他们似乎刚到日本,指着大厅的几个地方,好几个人同时用疑问的口气在说话。大家都在提出问题,没有人回答。辉夜看了他们一会儿,重新望向夏都。
“我不看姐姐演的电视剧和电影!”
“嗯,你说过!”
因此,她没有发现那家医院是姐姐主演的电视剧的外景摄影棚。
“不过,其实我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看过一次。那是姐姐出演的第一部 电视剧。那时她不是主角,不过她每一集都会出现,第一集、第二集、第三集……我都和姐姐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紧张地看。”
辉夜说出了那部电视剧的名字。夏都没有看过,不过她隐约记得那是一部以东京为背景的家庭题材的电视剧,她还记得扮演父亲的演员的名字。
“可是我的心态渐渐地发生了变化!”
故事每天都在继续,辉夜看得越来越投入,却越来越看不下去了!
“姐姐出演的是一名大学生,有爸爸和妈妈,还有一个妹妹!”辉夜的语气仿佛在朗读课文,“那个妹妹的年纪比我大很多,已经上初二了。她特别聪明,总是能帮助姐姐,给姐姐出主意。有一次,姐姐遇到了麻烦,她在上学前偷偷地往姐姐当天要穿的鞋子里塞了一封信。姐姐发现了信,看过信后,哭了起来!”
关于那部小学一年级看的电视剧,辉夜只讲到这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可是夏都看着她盯着自己的双眼,明白了她想说的话。
“我一直只有姐姐一个人!”
这句话中包含了辉夜想说的一切,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可是大大的眼睛里却扑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我只有阿姐!”
夏都还记得从辉夜口中听过同样的话。
那是在六本木那家会所的洗手间里,辉夜借了夏都的手帕,在洗脸台前说的。那是她第一次对夏都说出自己的身世,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是不会放弃的!既然栋畠先生的手机被调包了,那么我一定要找到它!”然后,她说出了同样的话:“我只有阿姐!”
辉夜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夏都不太理解其中之意,因为她的身份和这个说法总有些不相称,还是“姐姐”这个称呼更合适,实际上辉夜对其他家庭成员的称呼确实是“母亲”“父亲”“祖父母”。
现在,夏都明白了原因。
她轻轻地碰了碰不断流泪的辉夜的手臂。她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辉夜的手臂很纤细。
“你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夏都给杏子打电话,问她寺田桃李子有没有和她联系。寺田桃李子应该明白,网上曝光的邮件应该是来自杏子——这是夏都的想法,但电话另一头的杏子一直在啜泣,说桃李子完全没有和她联系。
“和之前一样正常工作!”辉夜的语气似乎在控诉,“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她完全不提网上邮件被曝光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正常生活。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吃过早饭后,她坐上来接她的车,出去工作了。出门的时候,她和以前一样冲我微笑!”
辉夜仿佛在倾诉毫无理由的痛苦,夏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夏都觉得,至少寺田桃李子的婚约不会取消。辉夜就是为了阻止姐姐结婚才做了这些事。“曝光十年前的邮件”在辉夜的等号右边,结果应该与下一个等式相连,那就是“姐姐的婚约取消”。可这不过是辉夜心中的等式,初二的少女和那个与夏都年纪相仿的女人,两个人的等式左右两边完全不同!
恐怕辉夜和智弥都不知道这件事。
“时间差不多了,”智弥站起身来,“我妈妈的航班已经落地了!”
“我不在比较好吧!”辉夜用手背擦干眼泪,在夏都思考该说什么的时候,她站起身来,“我还有工作,先告辞了!”
夏都找不到挽留她的理由。
这是夏都最后一次见到辉夜,离开时,辉夜直直地看着智弥,可是当她发现智弥没有注意到自己时,她放弃似的微微地抬起头,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明白的。”
智弥抬起头,与辉夜四目相对。辉夜似乎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果断地转身离开了航站楼,没有再对任何人说话。她纤细的背影清晰地占据着夏都的视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固定不动,仿佛不是她在走远,而是左右两边的风景在向夏都移动。夏都想起他们到达机场时,她拿着的装有生日礼物的纸袋,以及她看到智弥时脸上露出的微笑。现在想想,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辉夜发自内心的笑容。辉夜说自己从小学开始就没有一个朋友,说不定智弥对她来说,是一个在见面时能够露出微笑的朋友,是唯一一个她愿意对其展现自己真实的黑发的朋友。
然而,智弥没有再看离开的辉夜。
辉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下行电梯的另一端。
一对年轻男女拖着行李箱,十指相扣地向这边走来。女人在男人耳边说着什么,男人歪着头微笑。
“要去出站口了!”智弥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转身看向出站口,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辉夜和智弥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辉夜一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尽管明白,她依然做了,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智弥不同,他是只想帮助辉夜,还是带着参与某种真人游戏的心态去做那些事的呢?
这种事只要问问他就知道了,只要夏都让他解释就知道了。可是夏都做不到,两个人共同生活了将近七个月,夏都代替了智弥的母亲,可是他的亲生母亲马上就要回来了!
“智弥,刚才的事……”
夏都终于张开了口,智弥头都没回,只是说:
“你想告诉我母亲就说吧!一切由你决定!”
智弥一边说,一边走向空无一人的出站口。门的另一边是取行李的地方,刚才还空空如也的传送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传送行李了。
这时,菅沼从夏都旁边擦身而过。
“智弥!”
菅沼拉住了智弥的胳膊,可智弥转过身时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镜片后面的双眼空洞,仿佛在抗拒自己心中该有的所有情绪。智弥就用那样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个子比自己高很多的菅沼。
“智弥,你不说吗?”菅沼拉着智弥的胳膊轻轻地说道,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辉夜?”
智弥沉默片刻,他的胳膊一直被菅沼抓在手里。
“因为她很可怜!”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你忘了什么东西?”
“什么?”
“你离开医院摄影棚往餐车方向走的时候,曾经在坡道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大楼,我问你是否忘带什么东西了,你点头了。”
菅沼在等智弥的回答。
“我不记得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动。
终于,菅沼放开了智弥的胳膊。智弥装作在看胳膊上被抓过的地方,移开了视线。
广播的声音从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与此同时,菅沼开口说了一句话,夏都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智弥低头看着刚才被抓过的胳膊,轻轻地缩了缩下巴。菅沼再次开口,几秒钟后,智弥安静地抬起头。航站楼里的广播停了,四周的喧闹声像泡沫一样涌来。
“就是现在!”夏都听到智弥说。
他的声音中充满自信,仿佛做好了某种准备。夏都能看到智弥空洞的表情后面的东西——与空洞完全相反的东西!
“夏都,走吧!”
智弥短暂地回了一下头,然后向出站口走去,菅沼沉默地目送着他的背影。下飞机的乘客数量越来越多,其中的一个人看见智弥后加快了脚步。智弥的脚步没有改变。
“智弥!”
母亲愉快地喊了一声,智弥举起一只手作为回应。
终章
我的家人
挂川智弥
我妈妈的工作是帮助孩子们。以前,她在加纳和牙买加这两个医疗设施不太完善的地方的医院当护士,帮助了很多孩子。现在她在日本的医院为孩子们工作,不久后,她还会出国。她总是很忙,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我很尊敬帮助很多孩子的妈妈!
我和妈妈一起度过的时间很少,可是妈妈总是为我着想,一定会和我一起过生日。妈妈每年都会给我准备礼物,但我认为,和妈妈一起度过的时间就是礼物!将来,我也想做能帮助全世界的孩子的工作!
一
第二天一早,智弥去上学了。
第三学期的课程从今天开始。
“上次的事……对不起了!”两个人一起洗完早餐用过的碗筷,坐在餐厅里喝茶时,冬花向夏都道歉。
她说的是夏都打国际长途,告诉她自己把智弥卷入危险中时的事。
“我拜托你照顾他……结果却那样跟你说话!”
因为夏都没有回答,所以冬花又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看向放在桌旁的相册的封面。那是昨天晚上冬花送给智弥的生日礼物。
冬花为智弥准备了两份生日礼物,一份是巴布亚新几内亚著名的民间工艺品——柠檬形的大木雕盘子,还有一个是这本动物相册,是古氏树袋鼠 [1] 的相册。
智弥把木雕盘子放在桌上做装饰,说以后有了重要的东西就放进去。因为笔记本电脑没了,所以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的盘子放在那里也不会碍事。古氏树袋鼠的鼻子向前伸出,可爱程度不亚于小熊和考拉。智弥翻相册时感慨,虽然在网上看过它们的图片,但那些图片和相册里的照片效果还是不一样。夏都在一旁扫了一眼,看到一只古氏树袋鼠宝宝从妈妈肚子上的袋子里探出头,睁着黑豆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眺望草原。
“我买相册的时候发现,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事回国,就不能和那孩子一起过生日了!说不定这会是生下他之后第一次不能陪他过生日!那边的医院人手严重不足,想休长假真的很难……啊,这都是借口!”
“是借口!”冬花笑着重复了一遍,鼻子都皱了起来,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就经常做,一直没有变过!
“不过,那孩子大概觉得,初二的学生已经不需要和妈妈一起过生日了!”
夏都还没有告诉冬花,她在电话里说到的那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这既是夏都自己决定的,也是菅沼的建议。
“他们两个人好久没见,先让他们过一段宝贵的亲子时光比较好!”昨天晚上,电话另一头的菅沼这样说。
电话是夏都打过去的,当时智弥已经睡下了,冬花在洗澡。
“至少……过几天吧!”
夏都的想法和他一样。
冬花会在日本住六天,然后搭乘下周日的航班离开。
夏都打算在这段时间里好好思考。当然,她明白必须要告诉冬花事实,她之所以犹豫,不是因为怕吓到作为智弥母亲的冬花,也不是因为想掩饰智弥犯下的错。
因为她觉得,有些事,她还不知道!
“老师,请告诉我一件事!”
夏都在电话里说出了准备好的话。
“在机场,老师问了智弥什么?智弥为什么要回答‘就是现在’。”
过了一会儿,夏都才听到回答。
“我问他,母亲的航班什么时候到。”
因为他的话中间有停顿,所以夏都猜测菅沼在说谎,而且她实际听到的答案还是那么容易看穿的谎言。
“真的吗?”
菅沼嘟囔了一句:
“是真的。”
可是他这句话说得很不坚定。
夏都没有追问,她挂断了电话。
二
因为智弥在补习班请了三天假,夏都也没有工作,所以智弥放学后,智弥、冬花和夏都会去各种地方玩。阳光海洋馆、东京天空树,还有张灯结彩的丸之内商业街。可是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夏都觉得都像是在看播放的影像,完全没有现实感!
除了在丸之内商业街吃意大利餐的那个晚上,其他时间,夏都都会和冬花一起在家做晚饭。白天,两个人趁着智弥上学时准备好食材,晚上智弥回家后,她们迅速将饭菜做好,端上餐桌。冬花切萝卜的时候会铺好厨房纸,以免案板粘上萝卜的味道;夏都把手伸进青椒里一下子取出青椒籽时,冬花惊讶地说自己不知道这个方法,一直在夸夏都真厉害。这和很久以前,年幼的姐妹俩一起站在厨房做饭时的情形完全相反!
冬花启程前的最后一晚,三个人没有出门,早早地开始做寿司卷。
夏都没想到那是智弥第一次做寿司卷。
“以前住在日本的时候,因为是我和智弥两个人住,我也不会专门做寿司卷!”冬花说着,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卷起自己的寿司,因为醋饭放多了,寿司显得很难看。
“也是,我和智弥在这里也一次都没做过!”夏都笑着回答道,虽然不是故意的,不过听起来像是在和冬花比赛,看谁和智弥一起度过的时间更长。夏都看着姐姐的脸,但是冬花似乎并没有发现。
吃完饭后,冬花趁智弥去洗澡了,从智弥房间里拿出了一本大开本的相册。
“这是什么?”
“是那孩子的毕业相册,小学的。”
夏都从来没有见过这本相册。
“你随便进他的房间,他不会生气吗?”
“他不在意这种事。”
冬花把相册放在桌上,翻开厚厚的封面。
“虽然他只在日本上了五年级和六年级那两年小学,但是照片倒是有不少,让做相册的人费心了!”
两个人一起看照片,发现确实有不少照片拍到了智弥。不过每一张照片上的智弥都呆呆的,面无表情,抓拍的照片和纪念照的区别大概只有视线方向不同。
“不要随便拿出来啊!”
两个人正翻看照片,被刚洗完澡的智弥发现了。
“有什么不好?我很怀念那时候的日子啊!”
“就是不好!”
“你的样子一直都没变!”
冬花支起上半身,仿佛要更仔细地看看自己的儿子。
“只有个子长高了些。”
“你多高了?”
“看着就大概知道了吧!”
“你站起来!”
两个人背靠着墙比了比个子。冬花和夏都一样,在女性中属于中等身高,但是智弥只到她的肩膀。冬花拿身高开玩笑,智弥反驳说,学校和补习班里都有比他更矮的人。母子俩在一旁聊天儿,夏都的视线回到了毕业相册上。班级合照、抓拍照片、每个人的纪念照,所有班级的照片都有,相册最后是文集。
在文集中,每个人都以“未来的梦想”为主题写了作文。有的学生直接以“未来的梦想”为作文标题,也有的学生以别的内容为作文标题。
夏都找了找智弥的作文,很快就按名字的首字母顺序找到了。他那时的字比现在的更难看,不过作文中的汉字很多,不像小学六年级的学生能写出来的。
夏都看了那篇作文,看到最后,又回到开头继续看。
她的视线在中途停下了两次,放在相册旁边的茶杯和自己的手指似乎消失在视线中,智弥写的字仿佛在抬头看着她,窃窃私语。
可能有人叫了夏都一两次,她都没有注意。
“夏都!”对就在身边的人来说,智弥的声音很大,“机会难得,你也来嘛!”
“做什么?”
“比身高,到这里来!”
智弥在笑,眼睛反射出荧光灯的光。夏都看不清他的双眼。
三
夏都三个月前送的蓝白条手帕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放倒的空盒子上。
见到辉夜他们的那天夜里,夏都来到这里时,菅沼动作生硬,像一个关节能向所有方向旋转的机器人。他给夏都泡了咖啡。可是今天晚上,虽然夏都依然是突然来访,但菅沼的动作已经非常流畅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简直就像能够完美重现人类动作的机器人。
“请!”
把被炉上的书移到榻榻米上之后,菅沼放下了两杯咖啡。那两只杯子是一对。菅沼的那只杯子的把手断过一次,能看到把手处有胶水的痕迹。他上次拿出来的应该就是这一对杯子,不过当时夏都并没有注意到把手,这大概是因为她今天更加冷静吧。夏都尝试评估自己的心态。
两只杯子里的咖啡颜色相同。
“不兑水了吗?”
“嗯。”
“不会睡不着觉吗?”
“反正我觉得已经睡不着了!”
夏都觉得这句话像是一个暗号,现在他们可以交换心事了。
“我今天看了智弥写的毕业作文,”夏都没有说多余的话,开门见山,“是关于未来的梦想的作文!”
“他写了什么?”
“写了姐姐。”夏都回答后,又改了口,“写了他的妈妈。”
夏都将文集中作文的内容告诉了菅沼。菅沼几乎没有随声附和,只是在听夏都说,咖啡的热气飘在他的鼻尖前。说着说着,夏都觉得自己仿佛在跟咖啡说话。
说完后,菅沼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
仅此而已,然后他就沉默地盯着咖啡杯,等夏都继续说。
“老师,假设一下……”
“好!”
“那天晚上餐车里的甲烷气体爆炸了,有没有可能是某个人做的?可以做到吗?”
菅沼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回答:
“应该做不到吧!”
“消防员说了,甲烷气体以一定比例与空气混合后,只要有一点儿静电就会马上着火!”
菅沼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剪断某个机器的电线,让电线冒出一点儿火花,而炉子慢慢泄漏出的甲烷气体与空气混合,到达一定浓度后就会发生爆炸。”
“这辆车有电源插口,能插笔记本的电源线,真好!”
“夏都小姐,你的餐车可以不熄火吗?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可以马上逃走!”
“智弥,你为什么要拿着菜刀?”
“啊,我觉得和敌人战斗时需要有装备!”
“敌人会出现吗?”
“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这可不是打游戏,别说傻话!赶快把刀放回去,那可是把好刀!”
夏都想起了以上这些对话。
“姐姐要不是因为这件事回日本,就不能和智弥一起过生日了!”
“因为她在遥远的国家工作吧!”
“我在机场听说这次的事是智弥和辉夜两个人计划的,可是……”这是夏都今天第一次直视菅沼的脸,“有没有可能,其中一个人从一开始就另有目的,而另一个人并不知情?”
过了几秒后,菅沼也看着夏都的脸:
“一切事情的可能性都不为零!”
“我说,如果能曝光邮件,或许可以阻止这桩婚事!”
“所以我提出了这次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