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要说说自己的事!”
尽管面前只有菅沼一个人,夏都却觉得心里很冷,喘不上气,很难说出话来,仿佛眼前有一大群人,而且是一大群对自己抱有敌意的人。
“我离过婚,独自一人做着原本应该和前夫两个人做的生意。就在这么困难的时候,姐姐把智弥托付给我照顾。我不想认输!这种信念支撑着我,能支撑我的大概只有这种信念了!就算智弥出了什么问题,和姐姐联系也会让我很不甘心,所以我从来没有主动给姐姐打电话、发邮件说过智弥的事,一次都没有!就连我误以为智弥为了我卖掉笔记本电脑的时候,我也没有和姐姐说!”
菅沼安静地缩了缩脖子。
“姐姐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并投入其中。她拯救孩子们的生命,为孩子们治病,而且还做过我没经历过的育儿这份重要工作,我却总觉得我成了牺牲品……啊,虽然事实上没有这回事儿……总而言之,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一直如此!”
这是夏都以前连自己都隐瞒着的想法。冬花回国后,她看着智弥和冬花的相处,这种想法一点点地从心中涌出,弥漫在她的周围,终于,她没办法继续无视它。
“我现在依然这样想……”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夏都和冬花聊过梦想,激动地说两个人将来要开一家餐厅。几年过去后,冬花已经彻底忘记了开餐厅的事了,夏都提起,她只是一笑而过。当时夏都非常伤心,也非常羡慕。她为冬花忘记两个人的梦想而伤心,又羡慕姐姐能够潇洒地忘掉许多事。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夏都心想:真的是这样吗?让她感到伤心、感到羡慕的真的是那些事情吗?她伤心的,难道不是在姐姐的兴趣从做饭转移到其他事上并过着崭新充实的每一天时,自己却始终抱着没有意义的梦想吗?她羡慕的,难道不是姐姐能够不考虑别人的想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吗?
当夏都正视自己的想法时,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些。
或许智弥心里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不,或许智弥的情绪比她强烈好多倍!
“还有一个假设……”
智弥是不是一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认为在母亲过着充实的人生并让素不相识的孩子们露出笑容的时候,自己成了牺牲品呢?他是不是希望母亲注意到自己的情绪,他一直在渴求,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呢?
“下面是一个非常脱离现实的假设……”
夏都努力忍住突然涌起的泪水。
“如果一个孩子希望远在他国的母亲能和自己一起过生日,可是母亲因为工作太忙而无法请假,而且回国需要花很多钱,所以孩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感到伤心……”夏都没有停下,继续倾诉,“于是他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让母亲回来见自己,是不是可以做一件让母亲不得不回国的事情,可是和那孩子一起生活的小姨不会因为普通的事联系他的母亲,所以他想干一件大事,一件很大很大……”
夏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无法表达出自己全部的想法。
“孩子觉得如果出了什么重大事故,小姨就会联系母亲,母亲就会回来。”菅沼接过了夏都的话题,“可是他不希望有人在事故中受伤,还希望有人能承担所有损失,不想亏本!”
“那辆餐车是夏都的全部!”
“我会承担全部费用!”
“所以孩子和有可能承担事故损失的朋友一起实施了某项计划。朋友没有发现孩子的想法,相信孩子只是想帮助自己。在计划实施的过程中,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而孩子一直在等待机会达到自己的目的!”
于是,当餐车停在医院摄影棚的旁边时,机会来了!
那附近荒无人烟,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回到车上。餐车里有甲烷气体,有带电源线的笔记本电脑,还有能划破电线的菜刀。智弥打开炉子,以便让甲烷气体和空气混合到合适的浓度。可是爆炸的时间比智弥预想中晚,夏都等人准备回到车上时,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智弥当时在坡道上装作忘了东西要返回医院摄影棚,拦住了所有人!
如果这是真的……
夏都看着菅沼,咖啡的热气让菅沼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菅沼没有抬头。
“被炉热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夏都摇了摇头。或许这个问题只是菅沼在为自己制造抬头的机会。
“我也说说自己的故事!”
菅沼眼镜片上的雾气渐渐地散去,眼镜片后面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夏都。
“我的母亲是补习班的老师。”
菅沼娓娓道来,仿佛在斟酌要说出的每一个词语。
“她和现在的我一样,教初中数学。我家住在新潟市的市中心,那里有很多中学,妈妈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我父亲是农业研究员,当时,他一个人在神奈川的一所大学工作,所以妈妈既要管家里所有的事,每天晚上还要在补习班教初中生,忙到很晚。和智弥不同,我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可是并非和妈妈住在一起就不会感到寂寞。因为妈妈要在初中生放学后以及周六、周日在补习班上课,所以我在家的时候,妈妈基本都不在家。这是当然的!”菅沼微笑着望向被炉的一角。
夏都想起第一次去见室井杏子那天,菅沼在车里说过的话:
“虽然和母亲分开住,但是智弥很坚强啊!”
“菅沼老师是害怕寂寞的人吗?”
“我吗?怎么会呢?”菅沼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笑着耸了耸肩,动作很夸张。
“但是您刚才的语气……”
“我有个学弟和你一样!”
“猪排店的那个?”
“正是!”
“我上初一时,数学很不好。”
“真的吗?”
“是真的。”菅沼笑得弯起了眼睛,“中学数学……至少学校教的数学有许多要求背诵的公式,可我就是背不下来!怎么说呢?妈妈是数学老师,因此经常不在家……可能我希望其中会有什么更深层的理由吧。背公式,将数字套用到公式里,我当时完全不明白这种事情的重要性,所以总觉得妈妈不该为了这些东西离开家,可能就是受到这个念头的影响,我没办法老老实实地接受老师教的知识。这些事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
菅沼又望向了咖啡杯,咖啡杯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明明让妈妈告诉我数学的有趣之处就行了,可我就是做不到,我不甘心,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我觉得妈妈只需要教补习班里那些学生数学的有趣之处和学习方法就行了!”
这和智弥看到冬花照顾国外的孩子们时的心情很相似,和夏都无法找姐姐商量智弥的事时的心情也很相似。
“但是后来,我改变了想法。妈妈离开家,教那些孩子们数学,一定是有意义的!我想知道意义是什么。可能那时的我只是在闹别扭,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寂寞吧!因此,我开始自己学习,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确实很用功。我从图书馆里借了好几本和数学相关的书,认真阅读……学着学着,我从初二开始理解了数学的意义和有趣之处。于是,我渐渐理解了学校老师教的内容。现在想想,觉得有些讽刺,当时我还觉得课堂上的知识不够,瞒着妈妈从旧书店买来高中数学教科书,自己偷偷地解题。”
菅沼看向在墙上挂着的写满数学公式的黑板。
“等回过神儿来,我已经爱上了数学!我真的很开心!虽然我和妈妈一起度过的时间不多,但是我感受到了那一种隐秘的快乐,仿佛我们两个人在喂养同一种动物!”
“你妈妈是不是也很开心?她自己的儿子变得和她一样?”
“不,”菅沼微微地摇了摇头,“妈妈还是觉得我数学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故意在学校的考试中得低分。我全都记得,我最高只考过五十三分,接下来就是四十七分,还有十一分、二十三分、二十九分、三十七分!”
“是因为不甘心吗?”
菅沼点了点头。
“虽然我为喜欢上数学感到开心,可是不甘心的感觉并没有因此消失,这让我很困扰!我故意考出素数的成绩,想做成给妈妈的暗号……可是就算在这些没用的事上动脑筋,也没办法消除不甘心的感觉!”
智弥的毕业相册文集中的作文或许也是给妈妈传递的信息。或许那是给妈妈的一封信,无论妈妈多忙,无论母子俩相隔多远,他只有一个请求,希望妈妈能够听到自己的心声。智弥在写那篇作文时,是不是怀抱着一丝淡淡的不安和希望——压抑着会被同班同学看到的羞耻感,一字一句写在方格纸上的呢?他的作文题目不是《我的妈妈》,而是《我的家人》。智弥是独生子,没有父亲,他是不是希望妈妈明白,自己的家人只有她了呢?学校发文集的时候,冬花应该看过那篇作文。当时她是怎么想的呢?是不是为作文里的可爱之处发笑,却像忘记开餐厅的约定一样,在处理眼前工作的过程中逐渐忘记那些重要的事了呢?夏都没法儿想象姐姐的心情。明明她们一起度过了童年时光,长大后也聊过很多事,彼此相伴那么久,她却猜不到姐姐的想法。夏都为自己的迟钝而焦急。
“妈妈也问过我,要不要去她的补习班上课,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担心我的数学成绩不好,还是考虑到我独自在家太寂寞,又或者是两方面原因都有!”
“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拒绝了,因为妈妈的补习班对我来说就是敌人的巢穴!就算能看到妈妈,一想到要在那种地方和素不相识的初中生坐在一起,我就不开心!我绝对不去!最重要的是,妈妈对我会像对其他人一样……”
菅沼摘下眼镜,用掌心下方搓了搓额头。
“我在学校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差。初二寒假前的三方面谈时,我的数学老师跟母亲抱怨了一番,问她:你是不是在家里不教孩子?”
由于搓得太用力,菅沼的额头变红了,他又戴上了眼镜。
“妈妈受伤很深。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住,所以只要看着妈妈的表情,我就知道她有多么伤心!妈妈之所以会听到那些让她受伤的话,不是因为别人,正是因为我!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想起妈妈那天的表情,但这种话只有现在能说出口,当时我并没有这样想,而是……”
菅沼又叹了一口气。
“想要伤她更深!”
他是带着复仇的心理,想让妈妈觉得寂寞吗?
“进入第三学期,老师和学生都要开始思考具体的应试策略了,妈妈在半夜给爸爸打了电话,因为时间很晚,所以我已经睡了,但妈妈的声音吵醒了我……”
我听见妈妈说,如果儿子的数学成绩再没有进步,她就要辞掉工作,在家里陪着儿子学习。
“当时,妈妈的声音真的很虚弱,带着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悲伤。可是你知道我听到那番话后是怎么做的吗?”
夏都沉默地摇了摇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知道了答案。
“我在考试中考出了更差的成绩。听到妈妈那么悲伤的声音,我却只想到一种做法!”
夏都想起菅沼以前说过的食物中毒的事。有一次他的手上受了一点儿小伤,捏饭团时因细菌繁殖而产生了不可逆的毒素,等他发现时,已经无法挽回了。
回想起来,智弥对姐姐那种理不清的情绪,一开始也只是一点儿小小的毒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毒素膨胀到不可逆的程度,发展成了这么大的事情。
“妈妈辞去了补习班老师的工作。我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停职的制度,还是因为妈妈的性格太直。妈妈辞职后留在家里,我的饭菜变得精致,开始和妈妈说很多话,大门口也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应季的漂亮花草。妈妈教我数学,我装作理解,考试分数飞速提升,成了年级第一。可是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有出门工作过。”
菅沼说,现在妈妈依然在家。
“我去东京上大学后,爸爸就回家了,所以妈妈一直在做家庭主妇。当然,我不是说在外工作比做家庭主妇更好,但是至少我改变了妈妈的人生,而且是故意改变的!妈妈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她打电话问我的工作时,偶尔还会说自己当时做了正确的选择!”
菅沼缓缓垂下眼皮,夏都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了。可是夏都能从他的声音听出来,泪水几乎要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我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瞬间,妈妈说要辞职的瞬间——我改变妈妈的人生的瞬间!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
“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菅沼叹了口气,精疲力竭,仿佛放开了双手牢牢抓住的某种东西。
“我觉得自己成功了!”
夏都低下头,没有看菅沼的脸。被炉暗淡的板子上浮现出智弥的脸、冬花的脸、辉夜的脸和寺田桃李子的脸,还有夏都没见过的少年时代菅沼的脸和他母亲的脸,一张张脸重叠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仿佛涂了一层薄薄的墨水,看不清其表情。
“所以,我大概明白……”
菅沼的语气仿佛在说发生在更遥远的过去的事情。
“几天前在机场的航站楼大厅里,智弥母亲搭乘的航班到达时,智弥回头看了一眼出站口。当时我看到他的表情,想到了我听妈妈说她要辞职的瞬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来,但就是很清晰地回忆起来!”
菅沼回过神儿来时,已经抓住了智弥的手臂。
“我觉得我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在那之前,我完全没想过智弥在这件事里有自己的目的!可是在碰到他的手臂时,以前发生的事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那是我在很久以前见过的样子!”
“菅沼老师……”
以前在电话里没能得到坦率回答的那个问题,夏都又问了一遍。
“你在机场对智弥说了什么?”
这一次,菅沼给出了真实的答案。
“我问他有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
当时,智弥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我问他目的是什么时候达到的?”
“就是现在!”
“智弥的眼睛里充满自信,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看来,夏都的猜想是正确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让智弥做出这种事情?不,夏都知道原因,因为她没有发现智弥的寂寞,因为她固执地不为智弥的事和冬花联系,如果她能够经常和姐姐坦率地交流智弥的事,一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就连现在,夏都依然没有和冬花商量智弥的事,而是找菅沼倾诉!
现在想想,智弥在决定要和夏都一起生活时,她就发现了一件事。冬花决定去巴布亚新几内亚时,智弥说要留在日本。原本他要去长崎和祖父母一起生活,但是因为乡下没有光纤网络,智弥坚决不同意,所以他才和夏都一起生活。可当时智弥一定是想和母亲一起在日本生活的!他是不是认为,如果自己不去巴布亚新几内亚,母亲就会改变主意呢?他相信母亲会说自己也不去吗?他这样做,或许是怀着一丝期待,希望母亲可以因此留下来。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世界上的所有人看着她的目光都无比冷酷,那目光会刺痛她的心灵。夏都只能不停地问。
“我该对智弥说些什么才好呢?”
菅沼在眼镜片后面眨了几下眼睛。
“夏都,你还记得公式吗?”
这是菅沼第一次直接叫出夏都的名字。夏都听到墙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大概是邻居打开了水龙头。
“公式……”
“有一次,在车里,我对辉夜说,公式是被发现的!”
夏都还记得菅沼说,历史上,没有任何一名数学家发明过数学公式。他们只是发现了原本就存在于大自然中的规律。
“我知道自己过去烂熟于心的公式,却无法让它派上用场。我对智弥感到抱歉,发现公式明明就是为了以后能让它派上用场!”
这一点,夏都也一样。直到几天前,她都没有看清自己对姐姐的感情,所以也没能发现智弥的想法!
“明天,姐姐就要离开日本了!”
现在,她究竟应该为未来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四
第二天早晨,夏都、冬花和智弥一起来到成田国际机场。
在二层候机厅逛完特产店后,三个人并排站在能看见飞机跑道的大窗户前,眺望远方的景色。今天天气晴朗,远处林立的大楼的轮廓清晰可见,他们仿佛在近距离观察微缩模型,天空像刷了油漆一样湛蓝。
“我以为一周时间会转瞬即逝,其实过得也没那么快啊!”
三个人离开窗边,向登机厅走去。
冬花只拿了一个登机挎包,夏都拉着行李箱。夏都半开玩笑地说,长途旅行前要保存体力。冬花道谢后,夏都把行李交给了她。
“日本发展得这么快,可坐飞机还是不能像坐车那样,快速完成登机手续就坐上去啊!”
夏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抬起了头。周围的声音和风景都不真实,她就像刚刚被闹钟吵醒一样。智弥走在夏都的前面,跟在冬花身后。他既没有刻意低头,也没有刻意抬头,而是像平时一样走着。
没错,智弥完全没有变化。
冬花回国前,和冬花一起住的六天,分别即将到来之际,他完全没有变化。
“在那边的医院里一起工作的护士里有个美国人,她说,她小时候第一次和父母一起坐飞机是在晚上,穿过云层时,她觉得自己要飞向外太空了!”
出发航班的通知广播盖过了姐姐开朗的笑声,广播提到的不是冬花的航班。广播带着回声,在呼叫尚未登机的旅客的名字。
夏都心中回响着昨天晚上和菅沼分别时的对话。
“智弥为什么能做出那种事呢?”
夏都一边问,一边从各种角度审视自己记忆中的智弥,仿佛在探寻一种未知生物的真正模样。她不断回忆智弥的一言一行,每一个动作和表情,可是她完全找不到线索!
“辉夜和她姐姐也回不到过去了!这或许与智弥没有直接关系,不过,这次的事情确实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
而且,这是不可逆的变化,或许今后还会继续变化,可是一切绝对无法回到事情发生前的状态。
“智弥明白吗?他改变的是和自己一样活生生的人的人生!”
菅沼沉默地盯着已经变冷的咖啡,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一定明白含糊的回答和不负责任的明确答案都没有意义。夏都正想着,菅沼突然抬起头,清晰地说出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我想他明白!”
“你为什么这么想?”
夏都提问的语气中带着求助,但是菅沼明明刚才还主动做出了明确的回答,现在却只是含糊地摇了摇头。
离开菅沼的公寓时,夏都并没有得出结论。
“我去办手续了!夏都,谢谢你帮我拿箱子!”
冬花办理登机手续时,夏都一直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待。
智弥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看着稍远处走过的一群西方人。夏都明明和智弥并排坐着,却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仿佛隔着电视机的屏幕。
她思考了一整晚。
她要怎么做才好?应该怎么做?可是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只能一次次地后悔,问自己该如何是好。
“昨天晚上,你那么晚出门……”智弥看着大厅,突然开口,“你是去见菅沼老师了吧?”
夏都没有回答。智弥继续问:
“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们说了关于你的事!”夏都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是啊,”智弥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是不会问你们说了些什么的!”
登机厅人来人往。夏都想起几天前,辉夜刚看到智弥时露出的笑容。
“智弥,”夏都看着智弥的耳朵说道,“辉夜送了什么给你?”
“什么?”
“生日礼物,之前在机场这里送的。”
“电子相册,”智弥不带感情地说道,“可以导入用数码相机和手机拍的照片,每隔几秒换一张照片。不过内存卡里一开始就放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辉夜的照片。”
智弥扬起嘴角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多说。
想到辉夜在机场,背对智弥转身离开时的心情,夏都忍不住问出了口。
“头发……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
在夏都重新问出口之前,智弥点了点头:
“啊,好像是黑色的。”
“你看到照片怎么想?”
“怎么想?电子相册能放五百张高清照片,一开始就放了一张也没什么关系!”
夏都等了等,智弥却没再说话。
“只是这样?”
思考了一下,智弥点了点头:
“只是这样。”
看着那张依然面无表情的脸,夏都下定了决心。
“昨天晚上我和菅沼老师见面,说了智弥的事。”
夏都正打算继续说,智弥却打断她,说了一句“真少见啊”。
“平时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都不会直呼我的名字,而是会说‘你’。”智弥双眼炯炯有神地望向夏都,“我全都暴露了吧?”
智弥微微地侧了侧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他在夏都说话前移开目光,望向登机厅,双腿轻轻地跳起来。两只运动鞋的鞋跟微微地错开,与地板相撞。
“自从和夏都小姐一起生活后,我就一直在想让妈妈回来的方法,可总是想不到!只要不受伤,让我做什么都行!”
智弥的话像冰水一样灌进夏都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辉夜来找我商量她姐姐的事情,我觉得她来得正好!我想过为了让妈妈回来,制造一点儿事故或者火灾,可是夏都小姐的生活挺不容易的,我又不能让你有金钱上的损失。辉夜是名人,有不少钱,大家都不知道,其实她的自尊心很强,如果是因为她造成了什么事故,我想她一定会付钱的!”
夏都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不得不说,可是那些话就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胸口被一堆石头重重地压着。
“不过,我没想到在等待机会的时候出了那么多事情!”
“智弥……”
“我没想到会被菅沼老师看透!”
“智弥……”
“老师是怎么发现的呢?”
“智弥!”
在夏都的耳朵里,第三声呼唤是那样尖厉,仿佛有一声巨响朝她袭来,夏都的表情冰冷,仿佛身体中的血液都向外逃跑了。
“原来夏都小姐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啊!”智弥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小声嘟囔道。
“智弥,你听我说!”夏都觉得,只有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了,“辉夜和她的姐姐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我的餐车不仅仅是一个物件,不是换成新的就可以了!你可能不懂,那辆餐车里承载了很多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它不仅仅是用来驾驶、用来卖午餐的餐车。不是这样的!人不是你口中轻飘飘的生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在拼命生活……”
“……的啊。”
尽管夏都没有听清智弥口中嘟囔的内容,但是她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智弥在否定自己刚才说的一切!夏都想要继续说,可是对方反应更快!智弥突然转过脸,又说了一遍刚才嘴里嘟囔的内容:
“我也是这样的啊!”
智弥张开的嘴唇微微地颤抖。
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夏都仿佛看到了某种巨大的物体逐渐逼近,睁大了双眼。她的视野中只剩下了智弥的脸,周围的景物变得扁平,嘈杂声逐渐远去,尖厉的耳鸣刺穿了鼓膜。
现在,夏都明白了昨晚菅沼的话是正确的!
智弥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为什么不为我想一想?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没问题?因为我看起来很平静?因为我看起来对人的感情完全没有兴趣,只会摆弄电脑?为什么你们到现在才发现?夏都小姐,这是当然的啊!大家都活着,没有人仅仅是一个物件,我明白啊!”
不明白的人是夏都!
“和夏都小姐的车一起被炸掉的笔记本电脑里,也存着很多我和妈妈一起生活时的照片啊!还有好几张我已经不记得的父亲的照片,是我从妈妈的相册里偷偷扫描的!我都想留下啊!不想让它们被毁掉啊!可是这种事情想也没用,不能那么重视回忆!就算计划成功,妈妈回来了,我也不能表现得特别开心!我必须像玩游戏一样,不把人当成人,把物件只当成物件才行!”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每天早上起床去学校学习,不和同学交流就回家,看着手机也找不到妈妈发来的邮件和信息,这样一天天地重复下去,我总有一天会疯的!我不要这样!夏都小姐对我很温柔,我明明不是你的孩子,你却很照顾我,我绝对不要变成每天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哭泣的人!我不要这样!”
智弥对夏都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仿佛把身体里所有的空气全都吐了出来:
“我受不了了啊!”
五天前,智弥曾说,辉夜只要身在人设中就能保持强大。
“智弥,那不叫强大。”
“就是强大!”
夏都从来没有听他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
而辉夜却说,如果能变成智弥那样,就会变得幸福!她想如智弥那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坚定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而,两个人是一样的!
每个人都在树立自己的人设,都通过人设让内心变得强大,都以为那就是真正的强大,否则,他们将无法保护自己!
冬花回国前,和冬花住在一起的六天,分别即将到来之际,智弥完全没有变化,这是夏都的想法。可是智弥一定在拼命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夏都想起她去补习班接智弥,回来的路上,他们边走边说的话。
“下个月,你要过生日了吧?”
“是啊。”
“你想要什么礼物?”
“没什么想要的。”
当时,她有没有仔细看智弥的表情?有没有关注他表情深处的情绪?她只是听了他的话,自认为他没有变。当时,辉夜和智弥已经在按照他们的计划行动了!夏都明明有机会阻止他们的,夏都明明一直都有机会阻止的!
现在想来,或许辉夜已经发现了!
可能辉夜并不清楚,但她或许察觉到智弥有别的目的,所以五天前离开机场时,辉夜温柔地笑着说:
“我明白的。”
只有一次,夏都看到了智弥情绪的碎片。那一天,他们第一次去见杏子,在柳牛十兵卫号里。
“智弥,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姐姐!”
“我不会说的!”
她想起在狭窄的车里,智弥和辉夜紧紧地贴在一起,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游戏画面。
“我本来就不会经常和妈妈联系,妈妈也没时间问我的事!她必须在落后的国家帮助那些像天使一样的孩子!”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发现呢?人们为什么总是在事后才注意到重要的事情呢?她明明已经活了三十多年,明明在做需要与人打交道的生意,明明经历了这次的事情,她为什么没有想到,人并不像外表看到的那样单纯呢?现在回想起来,智弥总是露出一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样子,却能在夏都感到疲惫的日子里听她说话,在夏都征求意见时给出回答。他明明摆出一副不关心夏都的样子,可是在夏都告诉他手机的密码是自己的生日时,可以不用问就打出自己的生日。
“你告诉我妈妈了吗?”智弥没有看夏都,安静地问道。
“可以说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看夏都,“说不定听了所有的故事,妈妈会担心我的未来,不再出远门了!”
冬花对智弥做过的事一无所知。就算告诉她,她一开始一定会一笑而过,不相信智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当冬花知道一切都不是在开玩笑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她会多么吃惊,带着多大的悔意度过这一生呢?
“你想和妈妈一起生活……”夏都努力让语言冲破喉咙的阻碍,“你告诉她不就行了吗?告诉她你想和她一起生活!”
她下面的话一股脑儿地冲了出来。
“告诉她让她回来不就行了吗?告诉她你很寂寞不就行了吗?”
智弥精疲力尽地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啊!”
“为什么?”
智弥的头慢慢地低下,下巴慢慢地靠近胸口,就像枯萎的植物一样。
“我做不到啊,夏都小姐!”
“智弥……”冬花在远处呼喊。
“夏都小姐!”
冬花似乎在旁边的特产店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向智弥招手。
“夏都小姐,我想让你帮助我!”
“智弥……”
作文里出现了许多次“帮助”——上六年级时,智弥反复地在作文里写着这个词,一定是为了让自己接受,现在他终于第一次说出了口,和夏都一起生活了半年,他第一次说出了口。
“不该是这样的!我以为我只是有一点点寂寞,有一点点伤心而已!我一开始只是想让妈妈感到一点点为难!可是等我回过神儿来——每次当我回过神儿来……”
“智弥?”
智弥起身向妈妈走去,却在中途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夏都,就像被抛弃在陌生的地方的孩子一样。垂在身体两边的手渐渐地握紧,他的身体僵硬,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听不见的声音从智弥的全身喷涌而出,在此之前,恐怕连智弥自己都没有听到过那么悲痛的声音,现在那声音传到了夏都的耳朵里。
智弥低下头,仿佛切断了连接自己身体的线。
他再次向母亲走去,他的背影与几天前的辉夜一样。四周的风景仿佛都在向后流动,智弥的身影清晰地固定在夏都的视野中心。心在痛,这份疼痛让夏都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混杂在一起的话语纷纷涌上喉咙,夏都向前走去。她想要相信自己和智弥一起度过的时光,相信冬花和智弥一起度过的亲子时光,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