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要一份夏威夷汉堡饭。”
“七百日元。”
“我要一份辣味番茄酱通心粉。”
“七百日元,加七十日元送一份美肤沙拉,请问需要吗?”
“啊,那就加上吧!”
“一共七百七十日元。”
在两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女白领从钱包里掏钱时,挂川夏都在狭窄的空间里转了个身,打开了保温柜的门。她取出两个分别装着米饭和通心粉的泡沫托盘,放在厨房台面上。保温灯下面放着热乎乎的用来做夏威夷汉堡饭的汉堡肉和煎蛋。夏都麻利地把它们摆在米饭上,右手伸向盛着夏威夷汉堡饭酱料的锅,左手伸向盛着番茄酱的锅,同时抓起两把勺子。看到两种酱料被迅速浇在两份饭上,一滴都没有洒,两名女白领低声说了些什么,似乎很佩服夏都的手艺。
在这种时候,挂川夏都会稍稍开心一些,能够忘记所有烦心事。忘记九个月前刚刚和自己离婚的昭典,忘记导致他们离婚的那个女人,忘记那个女人前天还专门来她的餐车买了午餐。那个女人甚至没有夏都想象中漂亮,夏都原本不认识她,微笑着问她想要点什么,她却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说想来道个歉。不要说回答了,夏都甚至动弹不得,吸进去的气迟迟吐不出来。那个女人点了魔芋沙拉之后,夏都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冰柜里取出沙拉,递给了她,同时说出固定的台词:“饮料在那边。”她接过那双小巧的手递过来的二百五十日元餐费,简直像是收下了赔偿费——啊,不行,根本忘不了!
夏都在酱料上撒了香芹末,然后在托盘的一角摆上一份心形圣女果。心形圣女果是用形状细长的圣女果做成的,只需要将圣女果用刀切开后,将一边的圣女果旋转一百八十度,然后将切面对齐,在旁边插一根牙签固定好就可以了。夏都每天早上会做好几十份心形圣女果并保存起来,只提供给女客人。她偶尔会将红色圣女果换成黄色圣女果,常客看到后就会开心地说:“啊,是黄色的!”给男客人提供的圣女果上只会简单地插一根牙签,尽管价格相同,但是夏都只为女客人多加一道工序,这是因为男人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就算她做了,他们恐怕也注意不到,而且他们看到心形的东西也许会不开心。
经营移动餐车的摊主,没办法亲眼见到客人吃自己卖出的食物的样子,只能在点餐和取餐的时候与客人接触,从来客的数量和回头客的数量判断客人是否满意。
快餐这一行竞争很激烈,移动餐车最强劲的竞争对手是便利店,而且,新宿有很多移动餐车。除此之外,白天,普通餐馆的服务员也会推着手推车来到人行道上售卖店里的餐食。中华料理店会拿出中餐便当,烤肉店会拿出烤肉便当……这些便当每盒只要五百日元,有时还会标出四百五十日元的价格廉价售卖,一不小心,客人就会被同行轻松地抢走。
夏都必须经常想办法揽生意。
“久等了,这一份是夏威夷汉堡饭,这一份是辣味番茄酱通心粉和美肤沙拉。”
夏都接过两个女白领的钱,放进收银台里的手提保险柜里。
“那边有一次性筷子、勺子和叉子,请随意取用,还有塑料袋。奶酪可以随便加。”
“可以随便加啊!”
“嗯,真好!”
两名女白领兴高采烈地走到餐车旁边,拿起奶酪罐。奶酪随便加也是招揽客人的方法之一,这个点子很有效。刚开始,夏都看到卖牛肉盖饭的店里有客人的碗里放着满满的红姜,还担心大家会不会像那样装满满一碗奶酪,不过她尝试后发现,奶酪的用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这大概是因为后面还有许多排队点餐的人,大家没办法加太多奶酪吧。无论客人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这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我每周的周一、周三和周五会在这里出摊,方便的话请再来!”夏都真诚地对女白领们说完,笑着对下一位客人说道,“让您久等了!”
“我要烤肉饭。”
只要夏都在这个停车场出摊,这个中年胖男人就一定会来。他好像喜欢吃辣,无论点的是什么,他都一定会在饭里放很多七味唐辛子【古氏树袋鼠,一种小型有袋类动物,分布于巴布亚新几内亚东部和中部一带。】。看来,七味唐辛子有减肥效果的说法是假的。
“感谢您常来惠顾!”
夏都从保温柜中取出装着米饭的托盘,铺上满满一层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烤肉,浇上贴着“自制酱料”标签的酱料,撒上小葱末,放上圣女果,然后递给男人,男人递给她数量正好的零钱。
“罐子里装着很多七味唐辛子,请尽情加!”
夏都故意露出像共犯一样的笑容,男人把粗脖子缩进衬衫领子里,笑着走到旁边。在夏都接待下一位客人的时候,他在烤肉上撒了许多七味唐辛子,仿佛在炫耀自己勇敢的行为。去日本超市买过东西的人大概都知道,七味唐辛子的价格出奇地高。
烤肉饭上面一片鲜红,男人盖上烤肉饭的盖子,从挂在餐车外面的磁吸挂钩上的一沓塑料袋中取下一个,然后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通往新宿中央公园的方向,街上已经挂上了圣诞节的装饰,不过男人似乎还是打算在外面吃饭。夏都在公司里做了将近十年文员,很理解男人不想回办公室、不想进饭店,宁可忍受寒冷也要在公园吃午餐的心情。
中年胖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物背后。
夏都朝着排了七八个人的队伍喊了一声:
“抱歉,烤肉饭卖完了!”
“我帮你画个叉吧!”
“啊,好的,麻烦您了!”
一个中年女人离开队伍,走到柜台旁。她是夏都的常客。她站在挂在餐车外面的白板前,取下用磁铁吸在白板上的马克笔,稍稍探出身子,胳膊斜着动了两下。虽然夏都看不到,不过夏都知道,她在菜单上的“烤肉饭”的旁边打了个×。这本来是夏都必须做的工作,不过常客有时会帮她做。
“谢谢您!”
“没事!”
中年女人满意地笑了笑,回到队伍中。她笑起来时两只眼睛总是很用力,但绝对不会眯起来,可能是因为有人夸过她的眼睛漂亮吧。
“我要一个饭团。”
柜台外面站着一位新客。
“啊,你想要饭团吗?”夏都顿了一下说道,“要什么味道的饭团?”
“梅干味。”
那个男人的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小个子,偏胖。他的头发贴着头皮,是自来卷,刘海儿的长度不到眉毛,脸上的皮肤像饺子皮一样光滑,他的长相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穿着牛仔裤和羽绒服,虽然不符合商务区的氛围,但并不稀奇。那么夏都为什么会迟疑呢?因为她记得就在刚才,大概就在五分钟之前,他来买过饭,那时,他买的就是梅干饭团!
“梅干饭团,谢谢惠顾!”
一个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整齐地排列在方盘中。夏都一边从梅干味的一列中取出一个,一边暗想:客人从队伍的末尾排队,排到餐车前,大概刚好需要五分钟吧!这位客人是刚才买了一个梅干饭团后,直接回到队尾重新排队,现在又点了一个梅干饭团吗?夏都手里的饭团尺寸比较小,食欲旺盛的男客人一般会搭配其他餐品一起买,可是似乎从来没有人会特意重新排队分两次买,而且这位客人两次都买了梅干饭团!
夏都递出饭团的时候向外瞟了一眼。那位男客人空着手,没有拿包,羽绒服口袋里露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传单的一角,因为看得多了,夏都马上看出那是自家移动餐车的传单。传单上介绍了每周的周一、周三和周五和每周的周二、周四和周六的出摊地点,还有部分菜单。那是单色印刷的便宜传单,营业时,她就用夹子将它们夹住,挂在餐车外,让客人自由拿取。
夏都回过神儿来,发现那个人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他的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处,看起来就像一颗头直接放在羽绒服上面。
“一共一百八十日元。”
男人的目光就连取零钱的时候都没有离开夏都的脸。
终于,男人转身离开了。他将饭团塞进羽绒服右边的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向右边走去,消失在建筑背后。
夏都心中升起一股隐约的担忧,就像做饭时掉了一块蔬菜,地板上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要一份红焖牛肉盖浇饭外加美肤沙拉!”
站在柜台前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女白领,长相青涩,像一名学生。
“红焖牛肉盖浇饭外加美肤沙拉,对吧?谢谢惠顾!”
夏都一边处理订单,一边看了看手表。谈恋爱时,昭典曾送给她一块古驰的手表。发现昭典出轨时,夏都马上把表用盒子收了起来,离婚后,立刻将它卖掉了。她现在戴的是杂货店里买的白色硅胶表带的运动手表。此时是十二点三十五分左右。手表的表盘上没有精确的刻度,她不知道现在的准确时间,不过夏都的生活不需要太准确的时间。大部分公司的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到一点,可是上班族来买午餐的时间并不固定。
每周的周一、周三和周五,夏都会在西新宿外面的月租停车场卖午餐,每周的周二、周四和周六则在高田马场的一家私营补习班旁的停车场卖午餐。
对经营移动餐车的人来说,最辛苦的莫过于寻找停车位。首先,经营者个人无法办理道路使用许可证,如果无证经营,一旦被举报,就会受到刑事处罚,当事人有可能被处以三个月以下的有期徒刑和五万日元以下的罚款。九个月前准备经营移动餐车时,夏都就在商务区四处奔走,寻找可以停车营业的地方,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像其他很多移动餐车的经营者那样,找到了专门介绍营业场所的中介,登记后排了大约一个月的队,总算拿到了有乐町车站附近美食街的营业许可证。那里有九辆移动餐车,中午,附近很多公司的职员会在那里买午餐,所以客流量和营业额都很可观,不过,如果在那里经营餐车,必须交给中介一些管理费,剩下的盈利减去生活费后所剩无几,因此,夏都连续好几个月都在亏本。
不过,就在两个多月以前,智弥帮夏都找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上初中的智弥放学回到家,听到夏都抱怨餐车经营困难,便一脸不耐烦地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查信息,当天晚上就找到了这里。一家叫栋畠房地产公司的网站主页上有许多房屋信息,其中就有西新宿的停车场的车位招租信息,网站上还有“来商务区的停车场经营移动餐车吧”的宣传语。下面有一条网友评论说,这里不需要交场地使用费。
第二天,夏都马上来到这个停车场参观。停车场里有大约十个车位,左右两边各五个。网站主页上介绍的那个车位在左边最靠外的位置,夏都的移动餐车和其他许多移动餐车一样,柜台在左侧,车头朝前停好后就可以营业了。车头朝前停车,还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打开车上的小窗,这简直是为移动餐车量身打造的车位!
夏都听别人说过,停车场很欢迎经营移动餐车的人去停餐车。许多停车场人烟稀少,常有小偷砸车、偷东西,而移动餐车可以吸引人流、减少犯罪。或许房地产公司就是出于这种考虑,才愿意免费将车位租给移动餐车的车主的。夏都当场拨打了房地产公司的联系电话,老板栋畠勋藏说到一半就挂断电话,专程来到停车场和夏都面谈。他独自住在附近的公寓里。他是一位身材丰满的老人,长得很像鼻子正常的茶水博士【茶水博士,漫画《阿童木》中的人物,长着一个大鼻子。】。
老板说这个车位已经租给附近一家非营利性组织的干事了。
不过那位干事每周的周二、周四和周六出勤,所以其他几天车位都空着。于是夏都拜托老板让她在车位空着的几天里使用车位,栋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仿佛在看她的面相,然后笑眯眯地说:“好吧,你看起来挺值得信任的!”
夏都很感动,和昭典离婚以后,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心怀善意的人。
夏都郑重地道谢后,栋畠淡淡地笑着说:
“自从妻子死后,我就没有需要关心的人了,能帮助你,我很高兴!”
“我周五再来!”
刚才帮忙在菜单上画×的女客人炫耀似的露出笑容,她拿着夏都递来的夏威夷汉堡饭离开了。
“谢谢惠顾!”
折纸用风筝线串着,从柜台上垂下来,在冷风中摇曳。这里有纸折的圣诞老人、纸折的星星和纸折的圣诞树,这些折纸的折法都是智弥从网上查到的。
用应季的折纸体现出季节的特点、不时地更换店里的菜单,这些都是夏都为了不让客人感到腻烦而做出的努力。每周的特定时间段在相同的地点出摊可以招揽一批固定的客人,不过他们一旦感到腻烦,就会马上选择其他店。虽然夏都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对招揽固定的客人有多大作用,可是若无法不断推陈出新,她就会十分不安。
这让她想起了一家她以前和昭典常去的酒吧。
那家店位于神乐坂【神乐坂,东京日式店铺众多的商业街。】的尽头,名叫艾米特(EMIT)。酒吧的老板曾摸着有花白胡子的尖下巴说:
“这家店开了快三十年了。时间这么长了,总会有些多年不见的客人会再次光临吧。对这些人来说,如果这家店变了,他们大概会觉得遗憾吧!”
因此,酒吧老板说自己会努力保持酒吧的氛围不变。
“可是保持酒吧的氛围不变也需要花费不少精力啊!”酒吧老板当时突然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并说了这么一句话。
老实说,夏都当时不太懂他的话中之意,而现在的她深以为然。那家酒吧的客人不多,应该赚不了多少钱吧。要想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酒吧的氛围不变,不靠新的东西吸引客人,酒吧老板的心里一定非常不安。
说起来,夏都已经很久没去过那家酒吧了,也许她再也不会去了,不是因为那是她和昭典一起去过的店,而是因为她现在身体和精神都处于紧绷状态,也没什么钱。说不定她以后再也没办法坐在吧台前慢条斯理地喝酒了。日子要过下去,她要支付公寓的房租和车贷,还要给智弥做饭。这些全都是她不得不做的事。
“没有烤肉饭了吗?”
“抱歉,没有了。”
夏都吃了一惊。
“啊,老师!”夏都见站在她面前的是智弥补习班的老师菅沼,有些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菅沼似乎不明白夏都在问什么,花白的刘海儿下是皱起的眉头。夏都不知道菅沼老师的年龄。他似乎比她大很多,大概有四十五六岁。菅沼老师看起来像衰老而疲惫的瓦力【瓦力,动画片《机器人总动员》中的人物。】,很不显眼,仿佛会随时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他走起路来,别人甚至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我来买午餐。”
菅沼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夏都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一辆熟悉的自行车靠在护栏边。那辆白色自行车经常停在补习班旁边的自行车停车场里,前车筐被设计成可爱的心形,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车架上点缀着奶油色的圆点。此前,夏都漫不经心地在家中的客厅里说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会骑这么可爱的自行车。”智弥听到后,立刻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了一番,不一会儿就告诉她:“那辆自行车就放在二手商店的门边。”夏都不擅长操作电子产品,她很惊讶,电脑竟然连这种事都能查到!智弥却告诉她,自己只是发了一封邮件,问了菅沼一下而已。
菅沼所在的补习班名叫“马场学院”,在高田马场站附近的一栋旧商业办公楼的一层。虽然名字里有“学院”两个字,但是从外面看上去,其面积还没有初中教室大。马场学院租了几个车位,夏都每周的周二、周四和周六会将移动餐车停在那里的其中一个车位上售卖午餐。
提出在补习班的停车位售卖午餐的人也是智弥。两个月前,夏都接受了栋畠的好意,每周在西新宿的停车场售卖三天午餐。在她寻找其他日子的营业场所时,智弥告诉她有一个好地方,也可以售卖午餐。在智弥的帮助下,她找到了补习班在停车场的停车位。
“中午那段时间,补习班的停车位没有人停车,我想应该没问题!”
智弥发邮件问菅沼,能不能用补习班的停车位,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同意的回复。夏都既高兴又惊讶,不过智弥告诉她,那个补习班全靠菅沼老师维持,所以老板什么事都听他的。
“我必须谢谢老板和菅沼老师!”
几天后,夏都来到百货商店的领带区,又去了男士配饰专卖区,最后在男装区的角落里买了一条手帕。她买了一条深蓝底白条的手帕,打算送给菅沼。在马场学院的停车位售卖午餐的第一天,夏都叫住路过的菅沼,把手帕送给了他。可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使用那条手帕。智弥说,他从来没见过菅沼用手帕,无论是擦汗还是去洗手间,都没见他用过。
“可能只是时机的问题吧。”
菅沼是一个很受学生欢迎的老师,有的学生专门从其他城市赶过来听他的数学课。课程报名的竞争很激烈,学生需要通过抽签的方式赢得上他的课的机会,不过,对和菅沼只进行过日常交流的夏都来说,这是很难想象的。虽然有些不礼貌,但是夏都觉得菅沼老师是个头脑不太灵活的人。
“麻烦您特意跑一趟!”
菅沼租下了马场学院所在大楼的二楼的一个房间,将其作为住处。因此,他每周的周二、周四和周六偶尔会光顾夏都的餐车。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来西新宿。
“我有一件事想问问挂川小姐。”
夏都想,他大概是想问关于智弥的事吧。
“我本来想联系您,但是不知道您的邮箱地址。”
“啊,我好像给补习班留过电话。”
“我不习惯打电话。”
“啊……”
“我要两个饭团,日式金枪鱼的和西式金枪鱼的。”
“一共三百六十日元。”
夏都从方盘中取出两个饭团。菅沼说,他想问的是关于饭团的事。
“请问您平时是怎么捏饭团的?”
“怎么捏……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直接用手捏?”
“没错。”
“果然如此!”
菅沼扶着眼镜,嘴角上扬,就像发现案件真相的侦探。
夏都不禁停下手上的工作,又抬头看了看菅沼的脸。她担心自己以前卖出的饭团里混入了什么脏东西。
“人的皮肤上一直附着有常居菌,乳酸菌就是其中的一种。乳酸菌是能利用可发酵碳水化合物产生大量乳酸的细菌的统称,不是正式的名称,不过,现在请让我使用乳酸菌这一名称。”
“好……”
“做饭的人直接用手捏饭团时,乳酸菌会附着在饭团的表面,大米中的淀粉和盐会促进乳酸发酵,一段时间后,使鲜味增加,让饭团更加美味。因此,有人认为,饭团是发酵食品。”
夏都睁大了双眼,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菅沼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钱包,拉开钱包的拉链,掏出零钱。
“您制作的饭团非常好吃!我觉得您一定是直接用手捏出来的,所以就来问问。我是新潟人,我的家乡盛产大米,您可以相信我对饭团味道的判断!”菅沼抬头看着夏都,“您做的饭团很好吃!”
夏都低头道谢。
“我向大学的学弟借来了实验室,打算下次认真做一做乳酸发酵的比较试验,完成后,我会认真向您汇报结果的!”
“不,不用……”
“三百日元?”
“三百六十日元。”
“我没有六十日元的零钱。”
菅沼递给夏都四枚一百日元的硬币。
“对了,挂川妈妈……”
“什么?”
“嗯?”
“您在叫我吗?”
“对。”
“不是的……”
“什么?”
“我不是智弥的母亲,我是他的小姨。智弥是我姐姐的孩子。”
菅沼睁大了眼睛。
离婚后,夏都恢复了旧姓挂川,因为一些原因,智弥也姓挂川,所以菅沼似乎误会了。
夏都一边从手提保险柜里取出四十日元找零,一边笑着说:
“这件事我也跟补习班那边说过了,那孩子进补习班时,我在提交的资料上写明了,我是他的小姨……”
“老师不看那些资料。”
“那孩子上初二,如果是我的孩子,他的年龄不是太大了吗?我得在十八岁的时候就生孩子才行!虽然确实有人那么早就生孩子……”
“啊?你三十二岁?”
菅沼目瞪口呆地看着夏都的脸。
“对。”
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夏都就经常被别人认为比实际年龄大。可是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后这么惊讶的人,菅沼是第一个。或许是因为姐姐把智弥交给夏都照顾,所以菅沼误以为智弥是夏都的儿子,以为她的年龄已经比较大了,不过,他也不用这么惊讶吧!夏都一个人经营移动餐车,平时非常忙碌,她化妆时总是敷衍了事,头发也只是随便地扎在脑后。在热气弥漫、空间狭小的车里忙活时,她的头发会越来越乱。
“我们一样大!”
菅沼指了指自己,这回轮到夏都惊讶了。
“我也三十二岁!”
“啊,是吗?”
夏都一直以为两个人的年龄相差十几岁。
“没错!饭团的事,我下次一定会告诉您结果!”
菅沼突然转身走了。
夏都看着菅沼的背影,脑子里一团乱。两个人同龄的事让她感到惊讶,可是菅沼需要那么吃惊吗?难道自己看起来真的很显老?当然也不是不存在菅沼以为夏都更年轻的可能。可是菅沼直到刚才还一直以为夏都是智弥的妈妈,所以这种可能性极低。夏都正想着,看到了菅沼离开后站在柜台前的客人,差点儿因惊讶而叫出声来。
“欢迎光临!”
“我要一个饭团。”
“请问你要什么味道的饭团?”
“梅干。”
又是那个男人!
二
没有客人了。夏都看了看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准备好的餐品基本卖完了,夏都开始做收摊前的整理工作。
她关掉被她当成换气扇来用的风扇,收拾好柜台的台面,又把整个柜台收起来。柜台是一块左右两边带着链条的长方形板子,向外放倒就能收起,需要使用时可以再拉起来,构造十分简单。算上改造费、厨房设备的购置费和车体的油漆费,将一辆旧车改造成移动餐车需要三百七十万日元。而车本身的价格已经超过了五百万日元,因此,夏都现在还有八成的贷款没有还清。夏都没想过只靠自己一个人工作是否能还清贷款。
她在餐车驾驶座背面的小水池里把手洗干净,感到疲惫渐渐扩散至全身。她心不在焉地想:菅沼那种关于乳酸菌的说法是不是真的呢?洗手这件事突然变得很奇妙,她既想比平时洗得更干净,又觉得把乳酸菌都洗掉很可惜。夏都盯着从百元店里买来的镜子,镜子用双面胶贴在驾驶座的头枕背面。她眨了眨眼睛,把脸转向右边,又转向左边。陌生人看到她时,究竟会认为她多大年纪呢?
“都怪他说了多余的话!他自己明明看起来也很显老!”
菅沼使夏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躁情绪,她的嘴里冒出一句毫无意义的恶语,然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那种焦躁从心里赶了出去。
她脱掉围裙,将其铺在装水的塑料桶的盖子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成了放围裙的位置,夏都经常想:如果没有水池和塑料桶,那么车里的空间就会更大。既然只有洗手的时候才会用水,那么只要准备一条湿毛巾就够了,可是如果她不给餐车装自来水设备,保健所就不给她办移动餐车的经营许可证。
夏都来到餐车尾部,从车里打开后板,一股冷风吹了进来。两只在停车场里转来转去的鸽子看到有人,惊讶地拍拍翅膀,可是它们并没有飞走,依然一边观察地面,一边散步。
她吐出的哈气是白色的。这是夏都经营移动餐车后的第一个冬天。就算不开天窗,车里也不会闷热,更不用担心有苍蝇。夏都以前就曾模糊地想:经营移动餐车,果然是冬天比夏天更舒服!
她来到人行道上,将广告牌折好收起来,又摘下挂在车外挂钩上的白板,叠放在车里。白板上用透明胶带贴着餐品的彩色照片,打印这些照片的方法,她是跟智弥学的。每张照片下面都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餐品的名称,如“夏威夷汉堡饭”“烤肉饭”“辣味番茄酱通心粉”“蔬菜沙拉”“美肤沙拉”等。现在,大部分餐品名称的旁边都被画上了×,只有“夏威夷汉堡饭”和“鲑鱼饭团”的旁边没有画×。尽管餐品基本卖完了,不过实际上她并没有赚到多少钱,只是在收支平衡的基础上稍有盈利罢了。
夏都在停车场旁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罐热奶茶,回头时,她看到了餐车上方大大的餐车名,那是手写粗体的“柳牛十兵卫”字样,这些字的周围包裹着鲜红的火焰图案。
夏都叹了一口气,在餐车的一角坐下。
她拉开热奶茶的易拉罐拉环,喝了一口奶茶,仿佛肉眼可见的温度和糖分,渗入了精疲力竭的身体。停车场前那左右各有两个车道的路上不时有车开过,引擎声、震动感、打在脸上的冬日寒风,都让夏都那在狭窄的车里忙碌的身体感到舒适。
其实在车里做饭的人原本不是夏都,站在那里做饭的人应该是昭典,原本的餐品也是符合“柳牛十兵卫”这个餐车名的——用新鲜牛肉做成的牛排饭、牛排三明治和烤牛肉串。夏都负责为餐车外面的客人点餐,接过昭典递过来的餐品,盖好盖子,绑上橡皮筋,装进塑料袋,从客人手里收钱、找零。周末的时候,她会微笑着给带孩子来买午餐的客人送上糖果。买这辆餐车、支付改造费用,都是为了这些本该出现的场景而做的努力。
“我想从事务所辞职!”在一个周五的深夜,夏都正躺在床上,昭典冷不防地说出了这句话。昭典口中的事务所,是他和夏都工作的设计师事务所。
昭典觉得,继续在设计师事务所里工作没有前途,可是凭自己的才能,他又无法做一个独立的设计师,因此,他想经营移动餐车,餐品就以新鲜牛肉为主。
昭典提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三段论,夏都立刻直起身子,问他是怎么从第二段得出第三段的结论的。于是昭典起身,来到书架前,他那布满汗水的身体闪着光。他从书架上拿了三本书给夏都看。其中两本是介绍如何经营移动餐车的,一本是东京的娱乐杂志。娱乐杂志的封面上写着“移动餐车热”几个红字。在那天之前,夏都完全没有注意到摆满了设计类书籍和杂志的书架上放着这样三本书。
“我想赌一把!”
接下来,昭典开始了一段热情洋溢的演说,他太激动,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回答夏都的问题。现在想想,那天晚上昭典的身体也是炽热的,如今夏都才发现,自己之所以会被他说动,原因之一就在于那身体的热度。最近她发现,这和她接受求婚时的情况完全一样——重要的事,她总是在最后才发现。
柳牛十兵卫这个名字来自江户时代的剑豪柳生十兵卫【柳生十兵卫(一六〇七至一六五〇),全名柳生十兵卫三严,是日本历史上有名的剑客。】。柳生十兵卫是独眼,会用刀的护手挡住眼睛,曾是幕府密探的他,一直是许多小说和电影的主人公。可是昭典并没有读过或者看过那些作品,只是觉得柳生十兵卫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帅气。在思考以牛排为招牌菜的移动餐车的名字时,昭典突然想到了他。
申请贷款的人是夏都,因为昭典早早地辞去了事务所的工作,忙着准备经营移动餐车,所以不能用他的名字申请贷款。夏都虽然已经向事务所提交了辞职申请,不过因为还在职,依然是正式员工,因此可以申请贷款。
昭典兴奋地说,等餐车准备好,他们就马上开始卖午餐。他要在十年内还清贷款……如果可以的话,他要在八年内还清贷款。可是,他却在开始做牛排饭和牛排三明治之前找到了新的女朋友。
在柳牛十兵卫号交车前,昭典对夏都说:“我们俩说好要在一起,我想赌一把……”昭典还没说出“我和她的人生”,脑袋就从侧面挨了一拳。当天,他就被夏都赶出了家门。第二天早上,夏都发邮件命令他在离婚申请书上盖章,然后把申请书送过来。在收到离婚申请书当天,她便将其交给了民政局。
于是,留给夏都的是五百多万日元的贷款和一辆外形粗犷的移动餐车。
当然,夏都没有义务独自一人经营移动餐车,可是她想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件事中,而且被昭典说服后,两个人一起做了各种调查,去参观过许多移动餐车,吃过许多餐车售卖的餐品。在那段时间里,夏都强烈地感受到了移动餐车的魅力。昭典曾经提出他愿意负担一部分贷款,但是她果断拒绝了。她现在依然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赶走昭典,孤身一人的夏都在家里闭门不出整整两天。她喝光了所有昭典留下的酒,然后昏睡了一整天,当胃和酒瓶一样空空如也时,她决定自己一个人经营移动餐车。
她打算等自己有多余的资金时,把餐车上的大大的“柳牛十兵卫”的招牌去掉,换一个新的餐车名。毕竟这不是一辆主打牛肉餐品的餐车,甚至有客人以为餐车名写错了,指出正确的餐车名应该是“柳生十兵卫”。夏都觉得,只要这个招牌还在,自己的生活就还被昭典占据着。她希望像还贷款一样,用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地填补被他占据的部分。
夏都已经不再为自己的愚蠢而懊恼了。无论过去的她是否愚蠢,以后的她必须成功!九个月来,夏都为了保持这份决心拼命工作,餐车的客流量和销售额都在顺利增长。一开始,她还觉得和昭典的婚姻使她的人生彻底失败,然而,现在她觉得过去已经变成了一段单纯的回忆了,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她有很多伙伴:提出可以用补习班车位的智弥、停车场的老板栋畠、同意自己使用车位的补习班老板、帮她和补习班老板交涉的菅沼。今天,菅沼还特意从高田马场来到西新宿买午餐。仔细想想,她觉得现在这样真好!移动餐车的工作远比想象中辛苦,昭典那种人,攻坚克难不太行,向别人倾诉却很在行,他总是在别人面前大倒苦水,如果有他在,现在的情况恐怕会更糟糕!
因为一直站着工作而发热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凉了下来,夏都把一罐红茶夹在穿着牛仔裤的双腿之间,得到了一丝暖意。
猛地抬起头,她觉得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在大楼的阴影下,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夏都盯着那里,那个买了三个梅干饭团的男人的脸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相貌了,只记得他的脸的模糊的轮廓。
不一会儿,栋畠从大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先露出半张脸,似乎是因为夏都看到了他,所以放弃了隐藏,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夏都打了声招呼,为他的行为感到疑惑。
“啊,你好!今天真冷啊!这里有穿堂风呢!”
栋畠穿着鼓鼓囊囊的深红色毛衣,用一只胖乎乎的手抓了抓头上的白发,移开了目光。他另一侧的胳膊下面夹着有赛马消息的报纸。
“您有什么事吗?”
“嗯?”
“啊,您好像……”
他的样子很奇怪。
栋畠就像放大版的帮助过白雪公主的小矮人。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茫然地环顾着整个停车场。他看了一眼夏都,却马上移开了目光,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他移开目光,突然说:
“这里不能用了!”
夏都全身的血仿佛要被抽干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中的血液被抽走的声音。
“这里……是指这个车位吗?”
“对,是这个车位!”
栋畠的视线移到了夏都身后,他看着柳牛十兵卫号。
“和我签约的那个非营利性组织的干事好像要辞职了,他和我解约了,他以后不会再用这个车位了。我毕竟是个生意人,车位还是要租出去的,我已经把招租的信息发出去了,就在不久前……其实是上个月。”
夏都正襟危坐,准备接受打击。
“昨天,啊,应该是前天,有人要求租下它,我就把它租出去了。那是一个在附近公司上班的人,他打算一直在这里停车,哎呀,停车场本来就是停车的地方嘛,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所以,就是说,你的店……”
“啊,是移动餐车!”
“这辆移动餐车不能再停在这里了!”
夏都几乎忘记了呼吸,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她小心翼翼地吸气,避免动作太大。她吐出气后又深吸一口气,问道:
“到什么时候?”
“啊?”栋畠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题,又继续说道,“这个嘛,不知道他要租到什么时候,可能会一直租下去吧……”
“啊,不是,我是说我的餐车,它能在这里停到什么时候?”
栋畠移开目光,一边用手按着下巴,一边回答:
“到今天,那个人说,他希望可以从明天开始在这里停车。”
夏都垂下了头,栋畠身上那件毛衣的针孔看起来格外清楚,她还能看到,夹在他胳膊下面的有赛马消息的报纸,被人用红色铅笔画了几个圈。
“抱歉啊!”
夏都努力抬起头,栋畠耷拉着花白的眉毛,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在道歉,更像是在同情夏都。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您……”
夏都想起栋畠刚开始让自己用这个车位时,说附近还有几个别的停车场也是他的。
“如果按月租的话,这附近的停车场车位的租金大概是多少呢?”
“单层车位?”
“对。”
“不是双层车位?”
“嗯。”
栋畠抱着胳膊低下头,脸上的肉堆在下巴上。他从宽松的裤子口袋里取出手机摆弄着,或许只是为了避免尴尬,或许是在查些什么信息。夏都第一次看到栋畠的手机,那是她在早间新闻节目穿插的广告里看到的某品牌最新款的手机。
“从五万日元到七万日元不等吧。还要付两个月的押金和一个月的手续费。”
夏都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她连押金和手续费都凑不出来。餐车现在的盈利减去她的生活费,她每个月的收入都少得可怜!
“啊,虽然我现在不开车,但我也觉得很贵!不过行情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啊!不过……”栋畠的语气突然变了,“那个……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
“有别的办法吗?”
“也许我可以和那个租客谈谈,让他用我手里的其他停车位。”
夏都觉得周围一下子变亮了,仿佛满天的乌云全都散开了。她急忙双手合十低下头说:
“拜托您了!”
“我也是因为妻子去世后觉得很寂寞啊!”栋畠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哎呀,我不是跟你讲条件,不过,我毕竟给了你特殊优惠……”
夏都虽然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听起来,他像是在等自己说些什么,于是夏都直接说出了自己想到的话:
“我非常感谢您,可是我现在的积蓄……不过我会做饭,如果合您的口味,我可以把饭给您送到家里……”
“不,不,不,”不知道为什么,栋畠害羞地摇了摇头,“你有的应该不仅仅是钱和饭菜吧!”
“嗯?”
“挂川小姐,你看,你是个美人……”
栋畠的圆脸上带着笑,移开目光。他又沉默了,似乎是在等着夏都说话。不,与其说他在等夏都说话,不如说他在等一个回答。夏都的心头一凉,眼前那张脸突然变成了某种不知名的诡异生物,栋畠好像又说了些“下次一起吃饭”之类的话,不过夏都完全没有听进去。
三
“这些是卖剩下的。”
夏都把装着夏威夷汉堡饭和鲑鱼饭团的塑料袋从门缝里塞进去,昭典像看到有大虫子靠近一样向后退去。他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在门即将关上时,夏都伸出穿着运动鞋的脚抵住了门。昏暗的三合土【三合土,一种建筑材料,由石灰、碎砖和细砂组成。】地板上只摆着昭典的凉鞋和皮鞋,窄窄的走廊深处被昭典身体的阴影挡住,看不清里面的样子,见夏都若无其事地歪了歪头,昭典移动身体,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她不在吧?”
瞬间,昭典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夏都用锐利的双眼看着他,于是,他在压力下点了点头。
“你说过,她是女白领,对吧?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工作!”
从西新宿回高层公寓前,夏都开车来到了昭典居住的公寓,为了以防万一,夏都留下了昭典现在的住址,不过这是她第一次来,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来找昭典的理由,仿佛她已经抛下了曾刻意表现出的不在乎。
虽然这样说,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要来做什么。
“我们……没有住在一起。”
“走婚?”
“也不是走婚。”
“她在哪里?”
听了夏都的问题,昭典的双眼中浮现出戒备的神色。
“不好意思,这种事……”
“不是,我是说公司,不是问她的住址。”
昭典的上半身猛地向后退去,仿佛害怕掉入她设下的陷阱。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听到昭典的反问,夏都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
那个女人前天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她就在这附近上班,还是特意费了一番功夫,坐电车去找自己的?昭典知道她去夏都那里买午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