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来问这些问题的。
从昭典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似乎不知道那个女人去找过夏都。
只要夏都不说出那个女人去买过午餐,昭典绝对不会说出那个女人在哪里上班,可是夏都不想告诉他。
“我只是想问问,”夏都再次将塑料袋递给他,“这个,拿着!”
昭典又退了一步,好像有一只更大的虫子在靠近他似的。夏都想起在高层公寓的厨房里唯一一次出现蟑螂时的情形。昭典很害怕虫子,他相信“屋里只要出现一只虫子,就会有十只虫子”的说法。他恳求夏都找到剩下的蟑螂,将其全部杀死。夏都一边随意做出寻找的样子,一边准备晚饭,结果真的有一只蟑螂从厨房的柜子下面钻出来,于是她马上用穿着拖鞋的脚踩死了蟑螂,然后在昭典发现前,用纸巾将其包好丢掉,假装刚才昭典看到的那只蟑螂不过是碰巧迷路才进了厨房而已。
听了夏都的话,昭典放下心来。
夏都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黑色皮质钥匙收纳盘上放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钥匙。那应该是昭典的,看来他把钥匙放在收纳盘里并将收纳盘放在鞋盒上的习惯还是没变。离婚之后,这些小习惯还是会保留下来,这让夏都心里一热,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在离婚前和离婚后的习惯也没有太大变化。
放着钥匙的托盘旁边有一只拇指大小的凯蒂猫【凯蒂猫(Hello Kitty),日本卡通人物。】,它举起一只手,欢迎来客。夏都看了几秒钟后,视线回到昭典身上,昭典的表情像做了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一样。
“品位不错!”夏都冲着凯蒂猫抬了抬下巴。昭典带着找借口时特有的表情想说些什么,轻轻地瘪了瘪嘴,看他的嘴型,他似乎想发出“年”的音。他并没有真的出声,但是只看到一个动作,夏都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这让她感到懊丧。
“因为她年轻?”
夏都说完,昭典轻轻地动了动脖子,不知道想点头还是摇头,这是他被说中时的动作。夏都刚才心中升起的热意迅速涌到了喉咙口。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夏都把装着夏威夷汉堡饭和鲑鱼饭团的塑料袋重重地放在凯蒂猫的旁边,这有一种近似于捏碎成熟水果的快感。意识到这种快感时,夏都想起了自己带着卖剩下的午餐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她想复仇!那个女人竟然到她的餐车去买午餐!
可是她要向谁复仇呢?是那个女人,是昭典,还是向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她明明能轻易猜到已经分手的丈夫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你找到工作了吗?”她尽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昭典摇了摇头,反问道:
“你呢?”
“很顺利!”
在回答的瞬间,夏都明白了。她来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她想说自己做得很成功,经营移动餐车很成功。
昭典的眼睛率真地亮了起来,嘴角上扬,露出愉快的表情。夏都不想承受他的目光,马上扭过脸。不对,她来不是为了说这种谎话的,就算把不顺利说成顺利也没有意义!
“我说,”夏都不耐烦地问道,“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吗?”
昭典的上半身依然僵硬,微微地摇了摇头。
夏都想:果然是这样!
四
“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原因!完全不知道!”夏都一边喝兑了朗姆酒的大麦茶,一边说道,“已经分手的丈夫想说什么,我全都知道!他只做出一个‘年’字的口型,我就知道他想说‘因为她年轻’,一下子就明白了!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智弥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他一直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飞速敲击键盘,发出与炸天妇罗相似的声音。夏都看着智弥的侧脸,又喝了一口兑了朗姆酒的大麦茶。她并不喜欢朗姆酒,但是家里的酒精饮料只剩朗姆酒了。
朗姆酒的玻璃瓶上没有贴标签,直接印着产品商标和一串英文。纯朗姆酒、加冰朗姆酒都太烈,夏都本来是想用水兑朗姆酒的,可是不太好喝。冰箱里有智弥喝了一半的葡萄果汁,不过夏都不喜欢喝甜酒。她想要出去买碳酸水,又觉得碳酸水一定喝不完,会剩下。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便试着兑了些泡好后放在冰箱里的大麦茶,发现竟然很好喝,于是就坐在客厅的矮桌上,一边喝酒,一边对着智弥唠叨。夏都没有和智弥对话,而是自顾自地唠叨。
“我说啊……”
她总是这样。
夏都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能在别人跟其说话时,长时间保持沉默的人,她觉得自己以后也不会遇到。不过,她这样就像对着墙壁说话,可以尽情说出想说的话来,这倒是比有人笨拙地附和她时更轻松。夏都还清楚记得和昭典住在一起时,自己在抱怨或者拉家常的时候,对方不停地附和,很碍事。没错,她还记得很清楚,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和智弥说话要轻松得多。在初中网球社时,夏都总在输了比赛后默默对着墙壁击球,现在的感觉和那时的感觉有几分相似,而且在想要回应时,现在这堵“墙”还能给她回应。
“你在听吗?”
这句话就是想要回应的信号。
这与其说是信号,不如说是讨要回应的技巧。
“不是每个行为都有理由,”智弥看着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动了动嘴唇,“尤其是女人的行为。”
“尤其是女人的行为!”
夏都故意抬起下巴,噘着嘴重复了一遍,智弥却不为所动。
她喝了一口酒,靠在沙发上。客厅里的矮桌边放了一张L型的木质沙发,可是夏都基本不会坐在沙发上。以前,夏都总是喜欢坐在地毯上,把沙发当成靠背,昭典不喜欢她这样做,可如果连放松的方式都要迁就别人,实在很难受,因此夏都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
“这话听起来就像在说男人都很单纯!”
“没错啊!”智弥平静地回答,显示屏在他的眼球上反射出白光,“至少和女人相比是这样的。”
“男女之间还有些其他东西的!”
“雌雄。”
夏都以为智弥要说些和性有关的话,稍稍直起了身子,结果马上意识到他说的是人类之外的生物。
“人类,特别是女人,是最麻烦的!因为她们的行为有多重理由。”
“你说得没错,我去那个公寓的理由不止一个……或许我刚才说的都是理由!”
夏都已经把自己在昭典公寓门口感受到的情绪全部告诉智弥了。
智弥重新看向显示屏,又开始迅速地在键盘上敲打些什么。夏都每次看到他打字都觉得吃惊,光是那么快地上下移动手指就很难了,还要让所有的指尖都落在准确的位置上。夏都觉得智弥似乎在写什么东西,想要若无其事地偷偷看一眼屏幕,可是她所在位置的角度不好,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个你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理由!”
“什么啊?”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不过至少你刚才没有告诉我!”
“是什么啊?”
“夏都小姐……”
“嗯?”
“你去昭典的公寓时,在下车前有没有看餐车内的后视镜?”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
“车内后视镜,就是前挡风玻璃前面那面长长的镜子。”
“我知道啊!”
夏都回忆起自己见到昭典前的样子。她把柳牛十兵卫号餐车停在公寓旁边,拉了手刹,从副驾驶座拿起准备好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夏威夷汉堡饭和鲑鱼饭团——不,在那之前她看了看车内后视镜。
她确实看了,而且还理了理头发。
“我看了,怎么了?”
“那个去餐车买饭的女人,不算是个美人吧?”
“嗯,不算是吧!”
“所以,”智弥说道,“你才去了昭典的公寓,对吧?虽然理由有很多,但是我认为这就是根本原因!”
“为什么对方不是美人,我就要到前夫的公寓去呢?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看,你刚才用了‘对方’这个词。夏都小姐,虽然表面上你一直对昭典和别的女人交往这件事持无所谓的态度,觉得那太无聊了,想想就麻烦,但其实你一直把那个女人当成敌人,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智弥动了动鼠标,不知道点了哪里。
“总之,你希望昭典再次确认一个事实,你比那个女人好看!”
夏都一时说不出话来,仿佛下巴被固定住了一样,但她还是勉强自己开口:
“再次确认……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智弥依然用侧脸对着夏都,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可不知道啊!”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吗?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已,想说话的人是你吧!”
“我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不要什么事都问我啊!”他停顿了一下,“其实就算我不问,夏都小姐也已经知道了自己去昭典的公寓想做什么!”
你放过了一条大鱼!你想做的移动餐车,我一个人就做成功了!——夏都想让昭典看到这些,然后获得安心的感觉,原来她竟然如此不安!
那个轻易地看透夏都想法的初二少年,像往常一样用键盘打着字,他仿佛在用眼前的电脑分析夏都的心情,夏都不由自主地在矮桌下踢了一下外甥的腿。
“你在干什么?”
“什么?”智弥迅速转过脸来。
“你刚才在写什么?”
“只是邮件而已!”
智弥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封英文邮件。
“你和别人聊天儿时怎么还在写邮件?而且还是英文的!”
“写邮件和用什么语言没关系吧!”
夏都的姐姐,即智弥的母亲冬花,曾经是东京一所综合医院的护士。她和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外科医生结了婚,生了孩子。离婚后,她辞职了,带着还是婴儿的智弥飞到了非洲加纳。她加入了一个叫日本国际协力机构的组织,作为派遣护士援助当地医疗机构。夏都的姐姐在加纳工作了六年,又被派到牙买加工作了三年多,所以智弥十岁前都是在国外度过的。加纳和牙买加都属于使用英语的国家,回到日本后,智弥依然在网上和夏都不认识的人聊些夏都不了解的内容,所以智弥会用英语写邮件。只是这个“会”仅限于读写,他的口语能力是个谜。既然他十岁前都在使用英语的国家生活,现在不可能完全不会说英语,不过夏都从来没见过智弥说英语。夏都问过冬花,她也只记得智弥四岁的时候,在加纳和当地的孩子们结结巴巴地用英语交流。智弥每次英语考试都是满分,所以他的英语应该不错。
夏都也问过智弥本人。当时,她笑着随口说了一句:
“说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你说英语啊!”
“我现在住在日本,没必要说英语吧!”
智弥的回答很冷淡,因此,夏都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真是的,都是因为姐姐疏于管教,儿子才长成了这副模样,竟然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用电脑发邮件!”夏都哼了一声,喝了一小口兑了朗姆酒的大麦茶。
“夏都小姐,我以为你知道,”智弥又转过脸看着屏幕说道,“笔记本电脑在什么时候都能用!”
夏都无言以对。
以前昭典住的房间现在给了智弥,因此智弥有自己的房间,而且他会在里面待很久。在夏都做完当天的工作,准备好第二天的餐品,打算在客厅休息一下时,智弥总是会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房间里走出来。于是,夏都就开始靠在沙发上向智弥抱怨,唠唠叨叨地说些当天发生的事。在这段时间里,只要夏都不问他的意见,他就一声不吭,不过他也没有离开过。到今天为止,夏都对此始终没有产生任何疑问,可仔细想想,大多数初中二年级的孩子,在家里有人时,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至少夏都自己十几岁时就是这样的,以智弥的性格,他一定比她更喜欢独自待在房间里。
“抱歉!”夏都含糊地道歉。
“不,其实没什么!”
智弥没有看夏都。他从运动长裤左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解开上面的黑色数据线,将其插在笔记本电脑的外接接口上。那东西好像是游戏手柄。然后,他又从右边口袋里掏出耳机,戴在两只耳朵上,弯腰盯着显示器,开始“啪嗒、啪嗒”地按手柄。夏都不知道他是突然想打游戏了,还是不想再和自己说话了。
夏都等了一会儿,智弥一直在打游戏,五颜六色的画面在他的眼睛上反射出炫目的光彩。夏都偷偷地探出上半身,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有五个人,有男有女,他们有的穿着西式铠甲,有的穿着日本和服,正在联合起来打一只怪物。怪物是一只举着斧头、用两条后腿直立行走的猪,每次被砍到,它的伤口处都会喷出鲜红的血液,像真正的猪一样。夏都看了一会儿,最后这只猪身上猛地喷出一股鲜血,留下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币和一团莫名其妙的绿色鬼火后消失了。
“那台笔记本电脑的电费……”夏都的嘴比脑子快,她脱口而出,“可不是你自己付的吧!”
她的声音并不大,智弥两只耳朵都戴着耳机,他应该根本听不见。
一阵快感掠过夏都的身体,跟她把夏威夷汉堡饭和鲑鱼饭团放在昭典公寓里的凯蒂猫旁边时的感觉相似。可是这种快感很快就消失了,她的心中只留下了空虚。就像被穿堂风吹过时的感觉一样,夏都心里升起一股冰冷的不安和悲哀。她想起了停车场里栋畠说不能再借用车位给她时的表情,比起道歉,那更像是在可怜她。那副表情也许是为了说出后面那番话而伪装出来的,也许是出自真心。栋畠可能真的认为夏都很可怜。
说不定智弥也是一样的,上初二的外甥和小姨住在一起,他会不会觉得小姨很可怜呢?因此他才总是像现在这样来客厅陪着她。
乌云遮住了太阳,地上的影子变淡,夏都和周围的界限变得模糊,夏都被这种感觉困住了,沉默让她感到害怕。
“不过姐姐每个月都会寄钱给我。”夏都用智弥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那算什么?抚养费吗?那些钱只够付你学校的学费、补习班的学费和买文具的钱,她偶尔也会给基本餐费和给你买衣服的钱,没有多余的钱!钱不够啊,从今天开始就不够了,我之前经营移动餐车用的地方现在不能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连这里的房租都付不起了!从今天开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以前也不知道,可是现在更不知道了!”
夏都抱着淡淡的期待,她觉得把这些话说出来,或许能减轻一些内心的不安和悲哀。可是她越说,期待越小,最终,她的声音不知消失在何方。智弥依然专心地看着屏幕,按着手柄。夏都刚说完,就直起上半身,伸出手,从他的两只耳朵里拔出耳机。
“啊……干什么?”智弥抿紧了嘴唇。
夏都将拔出的耳机插进自己耳朵里,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我想这样你就会说出真心话!”智弥边说边转过头,再次看向电脑屏幕,“是啊,只要用笔记本电脑,就要花电费!”
“啊,不是,刚才那是……”
“没错吧?只要用笔记本电脑,就要花电费!”
“是没错,可我不是这个意思……”
智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把手柄和笔记本电脑一起夹在胳膊下面,站起身来,粗鲁地拔下插在墙上插座里的电源线,然后绕到沙发后面,准备离开客厅,仿佛要和夏都保持距离。
“喂!”
夏都刚起身,智弥便转过身来。
“我要把笔记本电脑卖了换钱!”
“啊,什么?不用卖,刚才的话是我瞎说的!”
智弥没有回答。他离开客厅,穿过厨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以前昭典在用、现在属于智弥的那个房间的门和平时一样安静地关上了。
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这么难?
五
夏都将第十二个煮鸡蛋放在水龙头下面,打开水管,流进鸡蛋里的水冲破蛋壳,鸡蛋掉进了放在水池中的碗里。她事先在鸡蛋的上下两端剥开一点点蛋壳,然后迅速用水冲鸡蛋,这样就能剥出一个干净完整的鸡蛋。夏都打开微波炉,厨房纸上摆着大量又香又脆、切成细丝的培根。
“糟了!”夏都拿起放着培根的厨房纸向桌旁走去,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上午十点十五分,智弥已经去了学校。
“糟了……”她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吃早饭时,夏都找了各种各样的话题和智弥聊天儿,为昨天的事再次道歉,可智弥毫无反应。因为智弥平时就是那样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所以夏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意昨天的事,只能带着疑惑拿出书包,送他出门。
夏都坐在桌前叹了口气,比起主动呼出空气,这更像是身体在漏气。
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夏都正在烧水,准备煮通心粉。她拿起桌子上的盐罐,正准备往锅里加盐,突然听到有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声音很轻,似乎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夏都竖起耳朵,只能听到锅里开水冒泡的声音。她上午出门买了一些东西,刚才回到家时,应该已经锁好了门。除了夏都之外,只有智弥有大门的钥匙,而他正在上学。夏都也想到了昭典,可是昭典已经把公寓的钥匙还给她了。
她想到了昨天看到的那个男人,那个买了三个梅干饭团、紧紧地盯着夏都的脸、穿着羽绒服的男人。
夏都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她想起自己右手还拿着盐罐,于是把盐罐放在桌上。她本想轻轻地放下盐罐,结果清脆的碰撞声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听。
“智弥?”她紧张地叫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夏都穿过走廊,站在门前。她握住门把手,将其轻轻地压了下去,然后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了看,外面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不,有一封信!
她跪在玄关口的脚垫上,那里有一个没有花纹的牛皮纸信封。夏都拿起信封,在看信封之前,她穿着袜子,踩在三合土地板上,推开了大门。左边的楼道在中途转向右边,那里有一部电梯,仔细看能看到电梯显示的楼层……
四……三……二……
夏都所在的位置是七楼,因此,刚才有人在门口发出了声音,又乘坐电梯下了楼!
楼道里的风吹在夏都身上,她打开信封看了看,看到了几张一万日元的纸币。
夏都关上大门,打开玄关的灯。
信封里有三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和四张一千日元的纸币,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那是一张横格便笺,应该是用尺子之类的东西压着撕下来的。
“这是之前的电费,还有之后一段时间的电费。”
如果是不认识智弥的人,或许会认为便笺上的字是小学低年级的孩子写的汉字,其实那是智弥的字。
六
冬花从牙买加回到日本后再次离开,是在半年前。
夏都的姐姐一个人飞到了巴布亚新几内亚,帮当地医疗机构解决当地儿童医疗人手不足的问题。她本来想和之前一样带着智弥一起去,但是智弥说他不去,所以她便一个人走了。因和昭典离婚且移动餐车刚刚开业而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夏都把智弥接到了自己身边,现在他们两个人一起住在这间三室两厅的高层公寓里。
冬花本来想让住在长崎乡下的外祖父母——夏都和冬花的父母照顾智弥,可是智弥坚决不同意。冬花问他原因,智弥说乡下没有光。冬花以为儿子对外祖父母居住的地方带有相当大的负面情绪,其实智弥说的是光纤网络。
“出大问题了……”夏都站在智弥房间的正中央。
这可能是她除了打扫卫生以外,第一次进入智弥的房间。
昭典的书桌已经换成了智弥的折叠桌,总是放在桌子中央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
夏都看着空荡荡的桌子,鼻子深处突然一酸,泪水即将溢出眼眶。只犹豫了一瞬间,她就哭了出来,她的右手还拿着刚才放在玄关那里的信封。因为她要把信封和里面的钱一起还给智弥,所以她哭的时候,小心地拿着信封,避免弄湿它。
看到信封后,夏都趿拉着凉鞋坐上电梯下到一楼。她在高层公寓周围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智弥的身影。他应该是从学校跑出来的吧。一个上初二的学生是怎么把笔记本电脑换成钱的呢?她是不是应该给学校打个电话?不,还是应该先联系冬花!日本和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时差只有一个小时左右,夏都拨打了海那边的姐姐的手机,但是对方刚接起来又马上挂掉了。
她曾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因为智弥的事主动联系姐姐。
冬花在人手不足、设备简陋的儿童医院里工作,自己不能让她担心——夏都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下定那样的决心的,她只是因为不甘心。虽然冬花说了,有事随时联系,但是在此之前,夏都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姐姐,尽管她明白这种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扛的固执是自己的缺点。
最后,夏都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一只手拿着信封,站在智弥的房间里。
智弥快过生日了。他的生日是一月八日,还有两周。到时候买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当生日礼物的想法划过夏都的脑海,可是那样做或许会伤智弥更深。不,那样做或许不会伤害他。在无法保持冷静、不知如何是好时,夏都总是无法理解别人的心情,她明白这一点,于是暂时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夏都抽了几张放在桌边的纸巾,按在眼睛上吸干了眼泪,然后用被眼泪沾湿的纸巾擤了擤鼻涕。感觉痛快一些后,夏都擦了擦鼻子,茫然地望着整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架子床、蓝色被褥、放书的不锈钢架子、折叠桌、简易的笔袋,还有放在桌子下面、没有垃圾的垃圾箱。桌子旁边那个又长又薄的机器是什么?它的后面拖着一条电源线,前面亮着绿色的指示灯。
现在男孩子的房间都是这样的吗?
夏都不知道以前男孩子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她家里只有姐妹二人。因为晚熟,上中学时,她只和女生一起玩,所以在智弥住进来之前,她从来没见过男孩子的房间。
她还记得智弥刚搬过来时,行李和家具特别少,她还为此感到惊讶。夏都以为智弥是因为顾及自己而处理了一些随身物品,但是他表示没有,那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对了,那个时候……
“基本上都在这里了!”智弥说着,拿起了笔记本电脑。
而现在智弥卖掉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糟了……”
夏都自言自语的声音里带着鼻音,她又想哭了。可是这次她因为嫌麻烦忍住了。她来到靠在房间一角的不锈钢架子前,架子上摆着很多和电脑有关的杂志,还有数学和物理方面的新书。看着看着,夏都发现最边上有一本书的书脊和其他书风格不同。这本书在最左边,被其他书挤压着,夹在了其他书和墙壁之间。因为那本书插得比较深,所以就像故意用其他书挡住一样。青少年在房间里偷偷藏起来的书是什么类型的书?夏都隐约有预感,但她还是弯下腰,将手伸向了那本书。她把手指放在书上往前拉了拉,只见书脊上写着:开移动餐车赚钱。
夏都眼前一片模糊。
“小姨我……被感动了!”这份悲伤太沉重,只能用玩笑的方式化解,“我得想想办法,让那个不可爱的小外甥原谅我!”
夏都用长款T恤的袖子擦了擦眼睛,正准备把书放回原处。她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墙边有什么东西?
她以为这本书就插在最边上,其实在它与墙壁之间,还夹着一个薄薄的东西。
夏都轻轻地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个透明的文件夹。
她抽出了里面的东西,那看起来是从右侧那排电脑杂志里剪下来的内容,她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为什么将其剪下来。
每一张剪报上都有同一个女孩儿的照片。那个女孩儿非常可爱,其年龄和智弥相仿。她有大大的眼睛、细细的脖子、笔直的鼻梁,长相很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审美。女孩儿的头发有时是绿色的,有时是橙色的,有时是白色的,她的衣服有宇航服,有像外国人偶一样的蓬蓬裙,还有小猪玩偶服。女孩儿在各种各样的特辑中以各种各样的形象出现,有时会说些新游戏的试玩感想,有时会介绍用电脑加工视频的方法,有时会露出微笑。她的名字应该叫辉夜,可能是辉夜姬【辉夜姬,日本文学作品《竹取物语》中的人物。】的辉夜吧。夏都看着女孩儿的脸,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电视广告上见过她说话的样子。那是什么广告呢?她的音调很平稳,说话速度不是很快,她的声音像小树枝折断时发出的声音一样干脆清亮。
原来如此,智弥也是个普通的男孩子啊!
夏都把透明的文件夹插回原处,松了一口气。
七
“啊……老师?”
夏都在高田马场商业办公楼的停车场做营业准备时,看到了菅沼的身影,于是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
菅沼正在自行车停车场停放那辆有圆点花纹的白色自行车。被叫住的一瞬间,有着花白头发、瓦力身体的他,愣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什么事?”
菅沼的态度让准备好问题的夏都变了语调。
“智弥联系过您吗?”
夏都觉得智弥能够卖掉笔记本电脑,一定是找了某个大人帮忙。
初二的学生就算想要卖掉电子产品,应该也没办法立刻拿到现金,孩子在二手店买卖电子产品,需要其父母的承诺书,若孩子自己填资料,智弥那孩子气的字体一定会让他暴露身份。
想到这里,夏都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就是菅沼。
“智弥吗?”
菅沼动作笨拙地拽了拽肩膀附近的外套布料,摆出立正的姿势。
夏都觉得他和智弥一定是共犯。
“对,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他找过您吗?”
“嗯,他给我发过邮件。”
“邮件?”夏都摆出一副侦探的样子说道,“我问的可不是邮件啊!”
“嗯。”
“我问的是他有没有直接找过您,不是用邮件联系您!”
菅沼微微张开嘴,在那度数似乎很高的眼镜片后面,他的目光在闪烁。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再吸了一口后才说:
“昨天……就像我说过的那样。”
“什么?”
“我不习惯打电话……没有告诉他我的电话号码,不只是他,我身边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这样啊……”
夏都大失所望。
从看到信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她始终没有联系学校,冬花也没有回电话。
“老师,我有些事想问您!”
大概是以为夏都要责备自己不擅长打电话,菅沼握紧双手,缩了缩下巴,就像一个被责骂的孩子准备面对更严厉的追问。
“一个上初中的孩子想在二手店卖掉笔记本电脑之类的东西,可以轻易做到吗?”
菅沼的表情一下子亮了,抬起头说:
“应该不行!”
“是吗?”
“但如果那个孩子是智弥,或许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他有很多帮手!”
“帮手?”
“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
“这样啊……”菅沼似乎感到意外,他重新看了看夏都的脸,“他有帮手。智弥把他们称为导师(mentor),我觉得这个名字相当不错!导师是提供建议和指导的人,我听说奥德修斯【奥德修斯(Odysseus),又译“俄底修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曾经请孟托【孟托(Mentor),来源于荷马史诗《奥德赛》(Odyssey),孟托是奥德修斯(Odysseus)的忠实朋友,奥德赛出征时将其留下掌管家事。】(Mentor)教育自己的孩子,于是孟托的名字就成了导师这个词的来源。”
“嗯,他们在什么地方呢?”
菅沼突然笑了,缓缓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是神话中的人物,奥德修斯和孟托都是。”
“这个我知道,我问的是智弥的那些导师们!”
“啊,在全世界!”
“全世界?”夏都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全世界都有为他提供建议的人,那些人在智弥面对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时,能比我更快地帮他找到解决方法。当然,日本也有他的帮手,在国内把笔记本电脑换成现金,或者用现金买到笔记本电脑应该很容易。我特别羡慕他有那么多可靠的帮手,他一定很擅长社交吧。”
“他擅长社交吗?”
“网络社交。”
“啊……”
虽然菅沼的解释很夸张,但是他的意思就是,只要在网上找到成年人帮忙,初中生也可以马上把笔记本电脑换成现金。智弥也会这样做吗?
“对了,智弥的小姨……”
“什么?”
夏都转过头,看到菅沼用手按住嘴角,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是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抱歉,小姨这个称呼真是失礼了,您明明和我同年,听起来却像我在叫更年长的女性!”【日语中,小姨和大妈(日语罗马音obasan)的发音相同。】
“没什么!”
“可是您和挂川同姓,如果称呼您为挂川,会和我现在对智弥的称呼弄混。”
菅沼在夏都面前直呼智弥的名字,叫她挂川,应该是没问题的!
“啊,对了,我和智弥用同样的称呼或许是最简单的,我刚才怎么没有想到呢?以后我就叫您夏都小姐吧!”
“啊,其实叫什么都行!”
“对了,我要和您汇报上次那件事。直接用手捏饭团时,皮肤上的常居菌和盐发生反应后,可能会产生具有鲜味的化合物,这些化合物被食物吸收,在一定程度上能增加鲜味,这个假设已经被证明了,是正确的!”
“我能一边准备一边听您说吗?”
“没问题!”
夏都抱着用来写今日菜单的白板走到车外,把白板挂在柜台旁边,一边打开后备箱,取出塑料垃圾桶和广告牌,一边听菅沼说话。
“昨天晚上我做了实验,准备了十个隔着保鲜膜捏的饭团和十个直接用手捏的饭团,用铝箔包好,放置五小时后食用,直接用手捏的饭团果然比隔着保鲜膜捏的饭团好吃得多!”
“那么,乳酸菌什么的数量实际测量……”
“我不知道。”
“啊?”
“衡量食物的味道的标准太主观,只要觉得好吃,那就是美味的食物!这次实验只能证明直接用手捏的饭团是否更好吃,我觉得其结论已经足够了!这是我自己私下做的实验,不存在刻板印象。我的结论就是,直接用手捏的饭团更好吃!”
夏都以为菅沼还会继续说些什么,他却只是一脸得意地笑着看她,嘴巴都要咧到耳朵边儿了。夏都把放着叉子、勺子和一次性筷子的托盘摆在柜台上。
“你说,你昨天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实验,我还以为你数了乳酸菌的数量呢!你还说借了上学时的学弟的实验室,对吧?”
“借了!”
“啊,那果然是在实验室做的实验啊!”
“我可没有说!”
“不是吗?”
“是在猪排店!”菅沼扶了扶眼镜,又得意地笑着说道,“那是他家的家业!”
八
“原因难道不是想要吗?”
夏都手握着方向盘,眼睛却看向副驾驶座,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她旁边的智弥坐直了身子,眼镜片上反射着路灯的灯光。
“什么原因?”
“和你搭话的原因。”
“为什么?”
“绿灯亮了。”
夏都踩下油门发动汽车。
下午三点前,夏都把餐车收拾好,回到了高层公寓。她以为智弥会在家,结果他似乎回来后又出去了。虽然今天要上补习班,不过现在出门未免太早,智弥一定是不想见到她吧!等待智弥回家的那段时间里,夏都一直在叹气,叹过气后,她觉得身体似乎轻松了一些。于是夏都站起身来,走出高层公寓,开着柳牛十兵卫号餐车,朝高田马场疾驰而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补习班接智弥放学。
她还没有问智弥放在玄关的信封和笔记本电脑的事,也没有问他是不是逃课了。夏都只说了些“冬季天黑得早,晚上的风真冷”之类没有意义的话来打破沉默,然后,她又提到了菅沼。
“你是说他来和我搭话,说什么‘直接用手捏的饭团更好吃’的原因吗?”
“而且这个话题还可以成为再次找你聊天儿的借口。他今天不就来找你说实验的事了吗?”
“他确实来了!”
“那就不会错!”
菅沼为什么要特意和自己聊天儿呢?夏都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样啊……”
从初中开始,夏都就是一个招异性喜欢的女生。
夏都在女子高中时的好友朋香,就是因为这一点和她反目的。那次朋香要和上另一所学校的男朋友约会,让夏都陪她去会合地,于是两个人一起来到一家迷你岛超市【迷你岛,日本的连锁超市。】的门口。夏都已经不记得朋香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个拉松了领带、自以为很帅的男生看向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当时的夏都感到一阵隐隐的难受,就像被人传染了感冒一样。朋香把夏都介绍给她的男朋友,加了一句“这么可爱的女生却没有男朋友”。大约两周之后,朋香开始躲着夏都,夏都抓住她一问才知道,她躲着自己是因为“小达喜欢上你了”。对了,那个男生叫小达。夏都完全不理解他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只见过两三分钟的人,如果他只是自作多情,那他为什么要告诉朋香呢?当时,夏都真希望朋香的男朋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因为菅沼老师和你完全相反!”
“什么地方完全相反?”
“老师做任何事情都会事先计划好,然后按照计划进行。就算是和别人聊天儿,也要提前准备好话题。”
“抱歉,我就是个没有计划的人!”
“有利有弊吧!”智弥说道,“像老师那样的人,如果遇到了计划之外的事情就会感到困扰。你不是说了吗?你刚开始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看起来慌慌张张的,那也是因为你在他计划之外跟他打招呼,他一定是吓了一跳!”
“学生的小姨和他打招呼是很意外的事情吗?”
“他大概对自己计划之外的事都没有应对的天赋吧!”
“那就不要做计划了嘛!”
她必须提到笔记本电脑和信封的事了,可是她已经拖了这么久,越来越难说出口了!
“他真的吃掉了自己捏的二十个饭团,只是为了比较那些饭团的味道吗?”
“老师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看来他是个老实人!”
“不,他才不老实呢!”
“为什么?”
“有很多事,他都是骗你的!”
“什么?”
“老师早就知道你是我小姨了!”
“啊?”
“他应该也知道你的年龄。”
“什么?”
“很早以前,我为了问上课的内容给他发过邮件,顺便提到了你的事,我在邮件中告诉他,你是我妈妈的妹妹,是我的小姨,还提到了你和他同龄。”
“他肯定是忘记了吧?”
“老师绝对不会忘记已经知道的事!”
“什么啊,那他不就是个……”夏都想要尽可能找出委婉的说法,却没有找到,“是个大骗子吗?”
“只是他说的谎很容易被拆穿而已——他没有封我的口,没有疏通好其他事情!”
车开到了夏都租下的月租停车场,从高层公寓走到这里只需要一分钟。
这是一个铺着小石子儿的露天停车场。高层公寓里的双层停车场对汽车的高度有限制,而且露天停车场更方便使用者装卸食物和行李,因此,夏都租下了这里。出门工作时和工作结束后回家时,夏都会推着一辆推车在停车场和高层公寓之间往返两趟,运送食物和水。
“智弥……”夏都拉下手刹,关掉引擎,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台笔记本电脑……”
插在牛仔裤后面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夏都将手机掏出来一看,电话是冬花打来的。她要不要接呢?智弥就在旁边。可是一想到冬花也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打来的,夏都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小夏,我看到我的手机上有你打来的未接来电,出什么事了?”
冬花明明在那么遥远的国家,声音却如此清晰,夏都一直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啊,没事,嗯,抱歉,我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好吗?”
“今天真是够呛!医院来了一个被蚊子咬后得了疟疾的孩子!医院今天还进了强盗!”
“是吗?我这边没什么事……”夏都说着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智弥,瞬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智弥的膝盖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