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天后的周六，夏都在马场学院前面的停车场做营业准备时，看到菅沼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他没有看夏都，径直走向自行车停车场，他的脸上仿佛写着他此刻的想法：请不要和我说话！
智弥有没有给他发邮件告诉他，他的谎言已经被识破了呢？夏都觉得这挺有趣，便在柳牛十兵卫号餐车里观察菅沼。
“啊，糟了！”菅沼突然大声说道，他的一只手按在额头上，“忘记拿自行车钥匙了！”
一秒。
两秒。
大约过了三秒，他转身朝夏都走来。
“啊，您好！”
“您好！”
“我刚才想出一趟门，结果把自行车钥匙忘在房间里了，这样一来，我就骑不了自行车了。马上就到中午了，我本来想出去买午餐的！”
看来他并不知道智弥已经揭穿了他的谎言！
“餐车还没开始营业，不过现在已经可以提供餐品了，请点餐吧！”
夏都猜到对方脑子里在想什么，便跳过了多余的寒暄，先将对方的目的说了出来，她想以此来展现自己的亲切。谁知，菅沼就像肚子被打了一拳一样，后退了一步。他摇摇晃晃，目光游移。
“我正打算把这个搬出去。”夏都拿着白板走到餐车外面，“这上面写着今天的菜单，请您看看吧！”
“好！”
大概是因为一切又回到了菅沼事先想好的计划中，他很快平静下来，走到白板前，推了推眼镜，盯着夏都怀里像画板一样的白板。令人惊讶的是，他站的位置在夏都的斜后方，菅沼身形瘦长，站在那里确实能看清白板上所有的字，但是和夏都之间的距离却近得不正常。夏都甚至能隔着运动服感觉到他的体温，却不觉得讨厌。这大概是因为菅沼的气场太弱吧。
“哦，有西红柿肉酱通心粉，有圆滚滚的鸡肉蛋包饭，有牛肉分量很足的牛排饭。对了，智弥好像没有卖掉笔记本电脑，那天，我看到他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使用那台笔记本电脑！”
“啊？我说过智弥要卖笔记本电脑吗？”
夏都转过身，发现菅沼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吓人，于是她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没有说，可是……”菅沼撩了撩半白的头发，扬起瘦削的脸说道，“你似乎是这个意思。”
夏都回想起当时自己与菅沼的对话，然后点了点头，或许真的是这样。
“算了，是我误会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样啊！”
智弥给夏都的那个信封，就夹在厨房料理台上的菜谱和书立之间。夏都想还给智弥，可是他坚决不收，而夏都又不能真的用这笔钱交电费，犹豫一阵子之后，她还是把它夹在了那里。在厨房工作时，就算不想它，也能看到它。
夏都打算好好想一想怎么使用这些钱。在想到之前，她打算把信封夹在那里，激励自己好好工作。
不过，昨天夏都没在准备餐食上花太多时间，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寻找代替西新宿停车场的营业场所了。再过一阵子，公司就会进入冬休期，就算继续在那个停车场经营餐车，餐车的客流量也会剧减。只要她能尽快找到新地点，就不会有太多经济上的损失。夏都成功转换了思路，心里轻松多了。可是，她很快又轻松不起来了。她开车绕了许多路，打了很多电话咨询，还借来智弥的笔记本电脑查过各种信息，直到半夜，都没能找到一个可以经营餐车的地方。
“我要饭团，明太子饭团和海带饭团各一个！”
“多谢惠顾，饭团很快就能做好！”夏都在餐车外挂好写着菜单的白板，准备回到餐车里。
“对了，说到饭团……”
“嗯？”
“就是之前那件事，饭团是发酵食品……”菅沼有些笨拙地说道，“其实有件事我要告诉您……”
“什么？”夏都边向餐车里走边问道。
结果菅沼说出了夏都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
“保健所禁止直接用手捏饭团！”
“这样啊！”几秒后，夏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准确地说，是禁止所有直接用手接触食物的行为，《烹饪设施卫生管理手册》上明确指出了这一点。”
夏都根本没听说过……
夏都开始经营移动餐车前，为了取得食品卫生责任者资格证，听了半天的讲座，她当时应该学过所有必要的餐饮卫生知识和相关注意事项，听讲座的地点是保健所指定的交流中心。在二月最冷的时候，交流中心的暖气开得很大，让人觉得很舒服。因为温度让人觉得太舒服了，所以她在听讲座的过程中小睡了一会儿。菅沼说的这些内容，一定是当时的老师在她睡着的时候讲解过的。讲座结束后，那里的员工给了她很多资料，资料里肯定也提到过相关的内容，可是资料实在太多，夏都只是草草地翻了一下，没想到里面竟然写着如此重要的内容！这种内容就应该用加粗的字标注清楚嘛！
“和其他食物相比，饭团与厨师的手接触得比较多，因此，厨师在制作饭团时必须戴上手套。如果厨师的手上有伤口，就有可能因为金黄色葡萄球菌繁殖而污染食物，使吃了被污染的饭团的食客食物中毒。金黄色葡萄球菌会形成菌群，在食物中不断繁殖，虽然冷藏保存饭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其繁殖速度，但常温保存时非常危险！葡萄球菌本身并没有毒性，可是细菌繁殖过程中产生的肠毒素，会使吃下被葡萄球菌污染的食物的人中毒。这种毒素的生成是不可逆的过程，毒素一旦产生，就无法通过加热等手段去除其活性。也就是说，一旦细菌开始繁殖，食物就已经被污染了，若想保证食物是安全的，厨师就只能重新做饭团了！我去保健所的时候已经确认过这一点了！”
“你去保健所干什么？”
“调查直接用手接触食物究竟符不符合规定。”
他为什么要特地去调查这件事呢？
“现在，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定，也知道了金黄色葡萄球菌的危险性！”
夏都不知道该不该道谢，老实说，她有点儿生气，可是生菅沼的气完全没有道理。
“这样啊！”
算了，既然有相关规定，那么下次她做饭团的时候还是戴上手套吧！虽然这样做会失去菅沼说的发酵效果，不过这种程度的味道差异应该不会影响客人的数量。为了防止手部皮肤因频繁接触冷水和食材而发生皲裂，夏都做饭时本来就戴着一次性手套，只是因为戴着手套捏饭团不方便，她才会在捏饭团的时候摘掉手套。
“我想这个应该能帮到你，所以今天把它拿来了！”
菅沼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神秘的小瓶子，它有大号指甲油瓶大小，没有贴任何标签。夏都问他里面的透明液体是什么，菅沼说是“乳酸菌生成物”。
“如名字所示，这是乳酸菌发酵时生成的物质和矿泉水的混合物，市面上有售，不过这一瓶是我拜托学生时代的学弟专门做的。戴着手套捏饭团时，你只要在手套表面稍微涂一点儿这种物质，就能使饭团有与徒手捏出的饭团相似的味道！”
夏都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但是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只是默默地低头看着菅沼手里的小瓶子。她怀疑的不是那瓶液体，而是拿出那瓶液体的菅沼。小瓶子里装的或许确实是菅沼所说的什么乳酸菌，可是就连不那么了解化学的夏都，都不认为这种东西能立刻做出来。既然这种东西市面上有售，说不定这一瓶乳酸菌就是菅沼买来成品之后倒进瓶子里的，他特意选择小瓶子，说不定是因为能很快用完，或他想营造出这东西很贵重的感觉。如果问问他那个学生时代的学弟在哪里工作，说不定答案会是猪排店。夏都甚至怀疑这个借地方给菅沼做饭团实验的学弟是否真的存在！
但是，她并不讨厌菅沼。
虽然夏都不知道菅沼对她的感情有多深，甚至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但这份感情让她感到几分开心，也让她觉得自己很脆弱。
“谢谢！”
当然，夏都不会真的把这种东西涂抹在要卖给客人的食物上。
“明太子饭团和海带饭团，对吧？”
夏都将小瓶子装进了围裙口袋，回到车里，从方盘中取出两个饭团，越过柜台递给菅沼。菅沼伸出双手要接，可是夏都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又收回手，把饭团拉回自己身前。菅沼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夏都从围裙口袋里取出小瓶子，在饭团旁边摇了摇，尽可能用自然的声音问：
“要不要涂？”
她想捉弄一下这个笨拙的男人。
菅沼抱起胳膊，认真思考，几秒后摇了摇头。
“我想马上吃，等不到味道改变，还是算了吧！太浪费了！”
“这样啊……”
夏都把饭团递给他，心里有一丝失望。
菅沼从右边裤子口袋里取出三百六十日元递给夏都，然后从左边口袋里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笺，看他的动作，似乎他做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如果你对乳酸菌生成物有疑问，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把便笺放在夏都手里的零钱上，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夏都看着他的背影茫然地想：原来人和食物一样，都有余味啊！她想起自己以前读过的一本教烹饪的书里写着，比起食物原本的味道，食物的余味更容易让人记住。
夏都把收到的零钱和便笺放进收银台一侧的手提保险箱里。她听到了脚步声，有人沿着小路向这边走来。
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夏都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好！”
站在柜台前低声打招呼的正是那个男人！三天前的中午，他在西新宿停车场买了三次梅干饭团，当时他穿着短款羽绒外套，今天他穿着西装。
夏都努力地掩饰着不安，笑着说“欢迎光临”。
“不，我不是客人！”
男人似乎在有意压低声音。贴在额头上的自来卷刘海儿下面，是一双眨动着的眼睛，他就像一只快速眨眼的鸟。
“我是从保健所那边来的，不，不是保健所那边，我就是从保健所来的，我是保健所的人！”
“保健所……”
夏都条件反射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立刻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心，当然这些动作完全没有意义。
“那个……有什么事吗？”
“卫生环境检查，准确地说，是对上次检查的确认。我要确认的不是你做得好的地方，而是你没做好的地方！”
“什么意思？”
“总之，请让我看看餐车里面！”
男人绕到餐车后面，抽掉挡板，自顾自地跳上车。他身材矮小，腿不算长，所以上车的时候必须跳起来，他这一跳，一下子跳到了夏都的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他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
“我们收到消息，”男人一边单手抚平领带的皱褶，一边环视车内，“这辆餐车的卫生不达标！”
他说的是饭团吗？
一定是这样！三天前，他排了三次队，买了三次饭团，就是为了确认某件事！可是他刚才说的“收到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举报了夏都吗？说不定是菅沼去保健所的时候不小心说出了移动餐车的名字，从时间上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啊，不对，在菅沼做饭团实验并去保健所调查之前，这个男人已经在夏都的店里买过三个梅干饭团了！不，说不定菅沼早就去过保健所。在夏都胡思乱想时，男人开始在车里四处检查，他打开锅盖，闻闻食物的味道，用手指戳一戳包着饭团的保鲜膜。
夏都还没有弄清楚情况，她在想自己应该怎么问这个男人。她的手搭在围裙的肩带上，看着男人来回走动，然后在妨碍到男人时，躲到一边去。就在这时，夏都发现了一件事，男人的左手上戴着的手表和西装实在不相称。虽然她只是从袖口瞄了一眼那块手表，看得不真切，不过她注意到了手表那明亮的绿色硅胶表带。夏都觉得那块手表可以成为理解这件突然发生的事情的线索，于是悄悄地歪着头想看清楚。
男人转过身问夏都：
“您可以坐到驾驶座去吗？我要调查餐车开动时的震动情况，看看它的晃动程度有多大！”
“我要开车吗？”
“没错！”
因为无法直接从厨房区进入驾驶区，所以夏都暂时走到了车外。她摘下刚挂好的白板，关上挡板，把刚抽出来的柜台收进车里，然后坐在驾驶座上。男人还站在餐车的厨房区。夏都正在疑惑，他就来到了夏都的斜后方。他的双手紧紧地将副驾驶座的头枕抱在胸前，这样做大概是为了稳住身体。
“那么，我现在该做什么？”
“总之，你先把车开到路上去吧！”
夏都将餐车停在了停车场出口。
“左边还是右边？”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夏都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男人在按手机。
“右边。”
夏都把方向盘向右打，尽可能小心地不让车摇晃，然后将餐车驶入了车道。
“我可以直接开到早稻田路上去吗？”
“好的，右转！”
“可是这里禁止右转！”
“那个，”男人慌张地说道，“啊，这是步行模式吗？麻烦稍等一下……要切换成驾车模式……嗯……哇……”
已经晚了，夏都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那个……您是要调查餐车的晃动程度，对吧？”
“对！”
“你是保健所的人吗？”
“对，啊，出来了，驾车模式！”
男人把脸靠近手机屏幕。
“好，左转，左转后请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右转！”
早稻田路很快就能到，现在信号灯是绿灯，夏都只好把方向盘向左打。早高峰已经结束，此时路上很空。
“请不要做奇怪的事情！”男人突然说道。
“啊？”
“否则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总之，请继续开！啊，红灯的时候当然可以停车，其实就算你打电话联系别人也没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了，请按照我的指示开车，开到一个地方！”
“我不要！”
“你会后悔的！”
“为什么？”
“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从车里打开挡板！”
男人走远了。夏都看向车内后视镜，男人一边张开双手保持平衡，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到餐车尾部。
“打开挡板，然后呢？”
“打开挡板，然后，怎么说来着，去米饭和通心粉那里！”
“保温柜？”
“保温柜，还有下面放着的，对了，是叫车载冰箱吧？我知道。我会把那些东西，还有我能拿到的其他东西都丢到路上去！”
“你这样做我会很为难的！”
“你不听我的话，我就会这么做！对了，请把手机给我！”
男人回到夏都身后，把手伸到她的面前，可是夏都没有动。她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似乎浮在空中，可是心脏却在肋骨内侧疯狂地跳动。男人收回手，又向引擎对面走去。夏都急忙看向车内后视镜，见男人蹲在挡板前面握住了拉杆，夏都大喊了一声。
二
一走进房间，夏都的目光就被坐在正对面的少女吸引住了。
房间里不只有少女一个人，还有其他三个人，但是她给人的冲击力太强，以至于夏都没能立刻意识到自己曾经在杂志和电视上见过她的脸。
“小渕【渕，读音为yuān，古同“渊”，此处为日文人名。】，谢谢你！”
少女看着把夏都带来的男人，灿烂地笑了。被称为小渕的男人发出介于“哈”和“嘿”之间的声音。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个房间有六叠【叠，日本的房间面积单位，一叠相当于一点六二平方米。】大小，铺着木地板。房间里的遮光窗帘紧紧关着，只有天花板上的一盏发着白光的荧光灯为这个房间照明。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木头矮桌，矮桌的右边有两个男人，左边有一个女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台不同款式的笔记本电脑，坐在左边的女人身边虽然没有人，不过也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那个座位或许是刚才被称为小渕的男人的吧。夏都刚想到这里，小渕就离开她，在那台电脑前坐下。他把手搭在鼠标上随便动了动，大概是在解除屏幕保护。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绑架了一个女人！他看了一眼屏幕，发出一声很轻的惊叹声，然后开始操作键盘和鼠标，不知道在做什么。虽然夏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从房间的氛围来看，那应该是不需要他立刻去做的事情。
除了小渕，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看着站在门口的夏都。
小渕身边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她穿着一件发灰的毛衣，颜色很难形容，她有一张圆圆的脸，梳着丸子头。她稍微有些胖，眼镜腿儿紧紧压在太阳穴上，不知道是因为眼镜的尺寸不合适，还是因为水肿。
坐在右边的那两个人一胖一瘦。两个人都比小渕和戴眼镜的女人年长一些，年纪看起来和夏都差不多大。瘦的那个长相有点儿像苏格兰牧羊犬，高个子，留着长发，看起来像是会弹吉他。这种事从他穿着的长袖T恤上也能隐约猜到。他穿的T恤的胸口处印着一个美少女，她笑容灿烂，比着剪刀手，那大概是某个漫画人物。坐在靠近门口位置上的另一个男人穿着宽松的网球衫，这可能是为了遮掩他那肥胖的身体。夏都觉得，大部分这种身材的人，要么留着寸头，要么留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这个人却留着顺滑的直发，头发从头顶正中央自然分开，让夏都联想到即将张开翅膀的瓢虫。
这里是一座普通的高层公寓里的一个普通的房间。
开车时，她只顾着关心背后的男人，没有看周围的环境，所以不知道这是东京的什么地方。餐车过了饭田桥后，又走了一段路，这里大概是在御茶水附近。夏都开车时，小渕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机指路，最后他让她把餐车停在了一个投币式停车场，他们坐直梯来到了停车场附近一座高层公寓的五楼。
“抱歉，我们做事有些粗鲁了！不过你看到我在这里，应该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吧？”坐在夏都对面的少女站起身，直直地盯着夏都的眼睛说道，“请删除邮件！”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清脆。她穿着一件有几分未来感的蓝色连衣裙，留着波波头，额前的刘海儿和眉毛齐平，头发是荧光绿色的。虽然夏都不知道她的年龄，不过她应该是个初中生，那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头发多半是假发。她的五官很端正，简直不像是用来看东西、闻气味或吃东西的器官，也许她一出生就是这副模样。
她所说的邮件到底是什么呢？夏都正打算反问，少女就命令头发顺滑的胖男人：
“大号小渕，把她的手机给我！”
胖男人立刻起身，不，应该说他想要立刻起身，却因为块头太大而做不到，于是他把重心前后移了几次，双手用力撑着地板，终于站了起来。
“手机在车里的时候已经给那个人了！”夏都用眼神示意带她来的小渕，声音有些颤抖。被称为大号小渕的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发出“啪”的一声，但最后还是沉默地坐了回去。他对面的小渕站起身来，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夏都的手机，动作殷勤地递给坐在里面的少女。少女用纤细的食指按了几下手机屏幕，很快抬起头来盯着夏都。
“手机的密码是什么？”
夏都的手机有锁屏密码。
由于嫌麻烦，夏都以前从来不锁手机的屏幕，但是和昭典闹矛盾的时候，她会给朋友发邮件抱怨昭典，因此，万一手机丢了，被陌生人看到她的抱怨，她会觉得很尴尬，便设置了锁屏密码。和这件事比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夏都终于问出了口，声音依然在颤抖，“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少女瞪大眼睛，仿佛要将夏都整个吞下去：
“我说了，因为邮件！”
夏都盯着少女的脸，想努力看出这句话的意思。因为那张脸的视觉冲击力太强，所以房间里的景象和其他四个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夏都觉得自己正盯着一棵浮在空中的荧光绿色蘑菇。
“请你删除我姐姐发的邮件，至于是哪一封……”少女呵呵一笑，“你应该知道吧！”
夏都老实地回答：
“我不知道啊！我不认识你姐姐，也没有收到过你所说的邮件！”
十只眼睛“唰”的一下全都转向夏都。
“装糊涂是没用的！”
一个尖厉的声音传来，坐在大号小渕身后那个瘦削的长发男人伸直了长长的胳膊指着夏都的脸说道。他微微侧过脸，但眼睛和一条胳膊始终朝着夏都。
“辉夜小姐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了！”
没错，她叫辉夜，智弥房里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内页上是这样写的！
“所以我说，辉夜小姐的事情，我……”
“装傻是没用的！”
长发男人打断了夏都的话，指向她的手又使劲儿向前伸了伸，他的食指在微微地颤抖。
“好了，高见！谢谢你！”辉夜平静地说道，“她要装傻，我们也没办法！为了让她投降，我们只能把手里的牌全部翻开给她看了！”
她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吗？
“那个……你是名人吧？”夏都实在不想说出自己的外甥是她的粉丝，“你经常出现在电脑杂志和电视广告里，没错！”
夏都的语气很不客气，因为刚才她跟这个比自己年轻且给自己带来了莫名其妙的麻烦的人说话时的语气很客气，这让她觉得很不甘心！
“对，我是寺田桃李子的妹妹，辉夜！”
“啊！”
“竟然说‘啊’……”坐在桌子左边，小渕对面的戴眼镜的女人偷偷笑着说道。
夏都最讨厌这种既不表达意见，又不传递信息，只是为了膈应人的话，但是她现在既疑惑又惊讶，已经顾不上说抱怨别人的话了。
寺田桃李子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女演员，尽管没演过主角，但也在去年日本广播协会的长篇历史电视剧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现在她应该正在出演一部医疗题材的电视剧，不知道她扮演的是医生，是护士，还是药剂师，总之，在那部医疗题材的电视剧里，她穿着白大褂。夏都没有看过那部电视剧，不过，她看过几次那部电视剧的广告。潇洒地走进医院的寺田桃李子，与别人争论的寺田桃李子，她那带着医用口罩的脸被摄影师从下向上拍了特写，她手里拿着手术刀缓缓走向屏幕……对了，她饰演的角色应该是外科医生。说到寺田桃李子，夏都上次借智弥的笔记本电脑查商用意大利面的价格时，还看到了她要结婚的新闻。夏都不记得她的丈夫是谁了，好像是某家公司的老板。
“虽然我不想从头开始回顾整件事……但是算了，我会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你是假装忘记了，还是真的忘记了，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想起来！”
“辉夜小姐，我来吧！”刚才偷笑的女人看着辉夜说道，“不能让您受累！”
“谢谢你，小布！拜托你了！”
小布对辉夜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电脑屏幕，脸上完全没有表情。经常笑的人不笑的时候似乎也在微笑，总是生气的人平时也会眉头紧锁，而小布的面无表情仿佛渗入了皮肤深处。辉夜从矮桌下取出粉色耳机插进耳朵里，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一番后，闭上了眼睛。她大概是在听音乐，不想听他们的对话吧！小布点了几下鼠标，电脑屏幕的光反射在她的眼睛上，她一口气说了下去。当然，她并不是一口气说完的，但确实给人中途没有换过气的感觉。
“你今年三十二岁，十一年前，你在牧田事务所工作时，辉夜小姐的亲姐姐寺田桃李子小姐和你在同一家事务所工作，你们组成了偶像组合‘杏仁酒组合’。你们经常在商场里唱歌，你们有首歌被用作净水器的广告歌，你们还在电视上表演跳进热水中之类的节目。可是你们那个组合不温不火，在一年零十一个月后解散。组合成立一年后，出了一件事，寺田桃李子小姐说，那时你们两个人总是接不到工作，是你们最焦虑的时期。或许是知道了你们的焦虑，著名的奉优广告代理公司的业务员找到你们，让你们出演电视广告，你和寺田桃李子都非常开心！”
说到这里，小布挑衅地看着夏都，加了一句“这只是开始”，然后像念咒语一样继续说下去。
“在开始具体工作前，奉优广告代理公司的负责人向你们提出建议，为了更了解你们，他希望你们和他们的老板山内一起吃饭。对方定了两个不同的日子，你和寺田桃李子分别与山内共进晚餐，先是你，然后是寺田桃李子小姐。你和山内吃完饭后，被带到了一家位于道玄坂【道玄坂，东京都涩谷区的地名。】的酒吧里，离开那里之后，你接受对方的邀请，走进一家附近的酒店。几天后，轮到寺田桃李子小姐和山内吃饭了。你事先给她发了邮件，告诉她你已经和山内睡过了，让她也要和山内睡。我要借用一下寺田桃李子小姐的说法，这就是博取上位的潜规则。你和寺田桃李子发了好几封邮件交流，一番苦恼后，她最终下定决心，在和山内吃饭的那个晚上牺牲自己。”
“但是，”小布一字一顿地说着，用鼠标点了一下屏幕的某处，“这种牺牲换来的工作不过是深夜档的十五秒电视广告，而且播放期很短，现在在视频网站上已经找不到了。虽然你们觉得不划算，但你们并不是被对方强迫的，而且在广告代理商和女艺人中，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所以你们忘记了和山内之间发生的事，继续努力唱歌跳舞，可是结果你很清楚！”
小布瞥了夏都一眼，确认她在认真听后继续说：
“后来，你对娱乐圈感到厌恶，辞去牧田事务所的工作，开始上烹饪学校，毕业后进入了综合餐饮公司‘娱乐餐桌’，在公司经营的荞麦店‘花椿’、汉堡肉店‘护身符’和咖喱专卖店‘再加热’中当过厨师。而寺田桃李子小姐则继续留在事务所，你在餐饮业工作时，她逐渐在娱乐圈展现出她的天赋，她不断成长，完成许多大型电视剧的拍摄，名气越来越大，去年终于被选为长篇历史电视剧的女演员，现在是医疗题材电视剧《阿波罗的女儿》的主演之一。”
小布突然看向夏都，想趁她不备时观察她的表情，她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攻击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效果，露出不甘心的表情，重新看向屏幕。
“两个月前，十月十二日，周五，寺田桃李子小姐给你打了电话。没错，那是结婚通知。就像前几天媒体报道的那样，她决定和打算进军医疗福利领域的暖心持股公司的老板时冈诚悟结婚。结婚典礼定在寺田桃李子小姐的生日当天，二月五日。”
除了辉夜，其余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除了通知你结婚的消息，寺田桃李子小姐还问了你一个问题：十年前的旧邮件怎么处理？你是这样回复她的：你删除了通讯录中的很多好友，而且在换手机的时候注册了新的邮箱，你现在用的手机——辉夜小姐手里的那部手机，里面还存着以前的邮件，包括寺田桃李子小姐的邮件。她听到后拜托你做一件事，如果你手里还留着十年前的邮件，请务必删除。她指的当然是十年前你们讨论和山内约会的那些邮件，包括你们事先商量的邮件，和事情发生后她发给你的邮件。这次她和时冈诚悟结婚，最担心的事就是当年的错误被曝光。就算山内不会泄露这件事，她也担心消息从你这里传出去。在人气上升期或恋爱结婚时，艺人的丑闻被曝光出来，一定会引起大众的关注。你也有在娱乐圈打拼的经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杂志会搜集各种信息写成报道。桃李子小姐对此也很清楚。正因为如此，她才联系你，希望你删掉当时的邮件。可是你……”小布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地说道，“你拒绝了她的请求！”
其他三个人都低下头、闭上双眼，仿佛在忍受肉体上的痛苦。
“被曾经的伙伴背叛，受伤且苦恼的桃李子小姐找到妹妹辉夜小姐商量，因为辉夜小姐是她在娱乐圈里唯一能信任的人。辉夜小姐为了把姐姐从绝境中拯救出来，集结了一群伙伴，没错，就是我们。我们今天把你带到了这里，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小布突然合上笔记本电脑，仿佛关上了装有可怕生物的盒子，然后紧紧盯着夏都，仿佛在说：“你应该明白吧！”其他几个坐在桌子边的人也向夏都投来了同样的目光。
可是，夏都完全不明白！
当然，他们把她带到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可是这个原因太简单，正因如此，夏都才感到疑惑，她想要更复杂的原因。这群人给自己添了这么多麻烦，留下了如此可怕的记忆，他们的理由却如此荒唐！这让她怒不可遏，但是她没有胆量把这股怒火发泄在他们的身上。如果可以，夏都希望自己被突然带到这里的原因更复杂，更令人意想不到！
遗憾的是，她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请你在这里删除邮件，你不能拒绝……”小布那锐利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射向夏都，“杏子小姐！”
三
“每个人都会犯错！”辉夜抬头看着天空，露出苦恼的表情，“我不认为姐姐完全没错，也明白一个错误可能对其他事产生影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像化学方程式一样，有着复杂的关系，有些事的影响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我无法接受利用一个人的错误，为其他无关的人制造热点话题。通过炒作名人的某件事，提高自己的网络视频浏览量，以此来赚钱；在个人博客上擅自使用未授权的歌曲……这些做法一定会给被利用的一方带来损失！”
“什么是制造热点话题？”夏都和辉夜之间隔着矮桌，听了辉夜的话之后，夏都问坐在旁边的大号小渕。
“就是炒作！”
“炒作？”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大号小渕小声回答，脸上鼓起的肉就像分量十足的牛排。
他的名字叫小渕泽，是把夏都带到这里来的小渕的亲哥哥。兄弟俩的长相和体型都不像，但是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耳朵长得一样。因为哥哥块头大，所以自称大号小渕。弟弟现在正坐在矮桌对面嚼着梅干饭团，他旁边的小布正在吃圆滚滚的蛋包饭和美肤沙拉。小布对面的高见正大口地吃着西红柿肉酱通心粉。
“我想在二月五日姐姐结婚的当天，送上一份庆祝她结婚最好的礼物！”
辉夜面前放着一个日式金枪鱼饭团，但是她还没有碰。
“虽说是礼物，但这不是实体的礼物，我要为姐姐送上一份永远的安心——把麻烦的邮件从这个世界上删除。我通过社交软件，从支持我的人中选出了四名精英来帮忙！”
摆在四名精英和辉夜面前的那些食物，是夏都从柳牛十兵卫号餐车上搬过来的，他们都付了钱。被卷入这种事，夏都已经做好今天没有收入的准备了，而现在她至少卖出了五份午餐。
夏都说他们认错人了，所有人一开始都表现出了“你以为这种荒唐的理由我们会相信吗”的态度。可是夏都给他们看了自己的驾照，他们终于明白夏都没有撒谎。“荒唐的理由”就是事实，知道找错了人之后，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小渕的眼睛失去了焦点，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大号小渕抱着胳膊低下头，只有嘴像某种生物一样在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高见把手搭在表情悲伤的脸上，闭着眼睛；小布刻意露出平静的表情，等待辉夜的下一个指令。
看着眼前这四个人的反应，夏都一下子放心了。
他们说，杏子当时的艺名是菱村杏子，现在改回了本名室井杏子。夏都本来很担心他们知道她不是杏子，也不放她回去。他们很可能会说：“既然你听到了我们说的话，就不能回去了！”可是他们不仅让她离开，还让她随便进出，夏都去车里取他们点的餐品时，也没有人跟着她！
从知道自己找错了人到现在，只有辉夜的表情没怎么变，而且十分自然。其实她从夏都进入房间开始，表情就没怎么变过。夏都在智弥的房间里看到的照片上的她，也一直是这副表情，与其说她缺乏表情，不如说她的表情是固定在脸上的。脆弱的眼神，微笑的嘴角——她的微笑仿佛不是由表情肌控制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她眼中的脆弱和笑容里的从容是那样不和谐，那样危险，仿佛看她的人一移开目光，她的那些表情就会消失不见。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太想帮助你姐姐了！”面对这个年纪比自己小很多、一头荧光绿色头发的少女，夏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但是，你为什么会把我当成室井杏子呢？”
“我来解释！”小布在旁边回答道，“室井杏子小姐离开牧田事务所后，寺田桃李子小姐依然偶尔与她联系，所以知道她在西新宿停车场经营移动餐车。于是，我们决定在她的餐车开始营业前或者营业结束后连车带人一起带走。因为小渕去踩点时发现客人太多，所以我们重新制订了计划。小渕去买饭团踩点时带回了传单，上面写了另一个营业地点——高田马场，我们决定在那里实施计划！”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室井杏子小姐在西新宿停车场经营移动餐车的事就是错的，因为在那里经营移动餐车的只有我一个人！”
“能听我说一句吗？”高见插嘴说道，“你每天都去那个停车场经营移动餐车吗？”
他指着夏都的脸发问，以为自己戳到了别人的痛处，其实夏都不痛不痒，她摇了摇头回答：
“只有每周的周一、周三和周五去，以后可能不会去了……前段时间——你叫小渕，对吧？小渕来的那天，是我在那里营业的最后一天，我已经不能在那里经营移动餐车了！”
“原来如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高见用手撑着头，突然睁大原本眯着的眼睛。
“室井杏子会在你不去的日子里去那里经营移动餐车！”
这个人说话时态度恶劣，仿佛夏都是案件的嫌疑人，其实嫌疑人是他们自己！
“其他日子里，那里也没有移动餐车！我该怎么说呢？那里是某个组织的干事租下的车位，我会在他不用那个车位停车的日子里使用那个车位！”说完，夏都突然发现……不，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是怀疑！说不定……
“请问……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夏都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拿出刚才他们还给她的手机。
“你要打给谁？”辉夜问道。
“一个朋友，他也许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只要你不说出我们的名字就行！”
“我不会说的！除了你之外，其他人用的都是外号吧？”
夏都虽然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可是没有办法。
“哈哈……挂川小姐，怎么了？”
听到他那从容不迫的语气和有几分猥琐的笑声，夏都感到一种厌恶感涌上心头。她不想听到他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在说，他很清楚夏都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栋畠先生，我有些事想问您！”
“好的。什么事？”
栋畠准备谈判，可是夏都接下来要说的话和他期待的内容完全不同。夏都闪过一个念头：不如让栋畠丢丢脸！但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关于停车场的事情，您说从周四开始有新租客要用那个车位，对吧？”
“啊，对！没错！”
“请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是说过吗？是停车场附近的公司的人……”
“对方多大年纪？”
“三十岁，不对，四十岁……”
夏都本想再拖延一会儿，但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真的有新租客吗？”
栋畠沉默良久，才回了一句：
“什么？”
夏都举起食指让围在矮桌旁的人不要说话，然后按下了手机的免提键。
“有没有其他经营移动餐车的女人在其他时间借用那个车位呢？”
“这个嘛……”
原来如此，他果然是个惯犯！
恐怕就是这么回事吧！除了夏都，栋畠至少还在对另一个女人做同样的事，而那个女人就是室井杏子！他把车位借给经营移动餐车的女人一段时间，让她们招揽一些常客，然后假装要赶走她们。这时，他再提出，如果她们能回报他，他就可以让她们继续使用车位！
他在其他的时间里，把车位借给其他女人，这本身是不需要刻意隐瞒的。尽管如此，栋畠却含糊其词，证明他心里有鬼！
“没关系，我查一查就知道了！”
夏都刚说完，栋畠立刻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语气变得十分不耐烦，仿佛是他被无礼的人找了麻烦！
“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关系吧？”
“坏男人！”这个声音在夏都脑中响起，一想到自己就是因为栋畠才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来的，她脑中的声音就变得更大了！
不过仔细想想，正是因为栋畠让她使用停车场，她的生意才能走上正轨。她受到了栋畠的照顾，现在她知道了真相，也没办法抱怨。或许栋畠正是因为知道会变成这样，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吧。想到这里，夏都更后悔了，那份悔意堵在喉咙里，让夏都没办法说出反驳的话来。
四
“姐姐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和视频，大概是因为想要忘掉那时的事情吧！”
可能是因为拥有超凡脱俗的容貌和声音，尽管辉夜说的是和她自己息息相关的事，却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她仿佛正在从屏幕的另一端观察房间里的风景，不，或许只是因为刚才夏都听到的栋畠的声音还停留在她的脑海深处。
“因为当时杏仁酒组合一点儿也不红，所以现在网上也找不到当时的照片和视频……不对，杂志上曾经登过一张照片，不过那张照片的尺寸很小，画面很模糊。照片上的两个人都化着浓妆，根本看不清室井杏子小姐的长相。尽管如此，因为我们从姐姐那里得到了她在停车场经营移动餐车这条重要信息，所以没想过会找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