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们就这样把我强行带到这里……”说到一半,夏都把脸转向小渕,“你就没想过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室井杏子吗?”
“因为你就在室井杏子会出现的地方,而且你们年龄相仿,你的头发的长度也和照片里的室井杏子的一样!走近一看,虽然你的脸有些沧桑,但是确实有几分早期娱乐圈偶像的感觉!”
“我的脸才不沧桑呢!”夏都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渕缩了缩脖子。
“而且,”夏都继续说道,“你说我的头发长度和照片里的室井杏子的头发长度一样,你就没想过那是多少年前拍的照片吗?”
小渕抿着嘴唇,轻轻地吐了口气,两片嘴唇之间发出“噗”的一声。夏都还不了解他的性格,没办法判断他是不是在胡闹,只好端起矮桌上的茶杯,试图平复心情。茶杯里盛的是刚才大号小渕让小渕泡的红茶,用的是优质茶叶,味道和香气好得让夏都惊讶。
这里似乎是大号小渕和小渕的家。虽然这是属于两个男人的房子,却准备了如此美味的红茶和六只待客用的茶杯,可见这里经常有客人来。
“小渕三天前到我的餐车来,就是为了确认在那里经营移动餐车的室井杏子长什么样子,对吧?在我看来,那根本算不上是确认!”
“对……”
小渕耷拉着眉毛,头低得更低了。现在,他不用装成保健所的工作人员刻意压低声音了,他原本的声音又高又尖。
“你为什么要买梅干饭团?”
“难得去了……”
“还买了三次?”
“因为很好吃……”
“这家伙就是这样!”大号小渕闭上未被顺滑的黑发挡住的眼睛,得意地笑着说道,“玩游戏也是,同一款游戏,他总是要玩上好几周!”
“游戏怎么玩都行!你究竟在笑什么?”
夏都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到了堆在矮桌正中央的午餐厨余垃圾,突然,被遗忘的堆积如山的生活和经济方面的问题一起涌上心头,于是她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一定要绑错人,我倒希望你们等我收摊之后再来绑架我。一整天只卖出了五份餐,这点儿营业额实在太少了!”
“不,不能太晚!”大号小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茶,发出难听的声音,“把你带到这里,还要跟你谈判,太晚的话,父母就要回来了!”
“父母要回来?”
“嗯。”
“这是你父母家?”
“对,”夏都不由自主地揉了揉太阳穴,“真是的,该怎么说啊……”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夏都感到有些丢人:
“你们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夏都依次看了看围在桌子旁边的五个人,大号小渕和小渕面面相觑,高见耸了耸皮包骨头的肩膀,小布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辉夜安静地品尝着红茶。看着这群人,夏都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怒意。
“接下来要怎么样?”
听她说完,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她。
夏都直直地盯着坐在正对面的辉夜。
“你们要怎么做?你姐姐遇到麻烦了,是吧?以前做偶像的伙伴不愿意删除会给你姐姐带来麻烦的邮件,她很困扰,是吧?好不容易要结婚了,她很怕被别人翻旧账,现在很不安,是吧?”
辉夜点了点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再去那个停车场找室井杏子,是吗?像这次一样,冒充保健所的人把她带到这里来,是吗?”
辉夜的眼神第一次发生了改变,她的眼里满是困惑。她大概不明白夏都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连夏都自己都不明白。夏都被困在模糊却浓稠的焦躁中,因看不到可以泄愤的对象而恼怒。她一肚子火气,就像刚吃了一个关东煮里的鸡蛋一样,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从她的心里溢出来了!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昭典的脸,他站在狭窄的公寓房间里,背后是走廊的灯光,她想起了放在鞋盒上的凯蒂猫。栋畠猥琐的声音和刚才电话中传出的声音混在一起。不仅她受到了他的邀请,室井杏子可能也受到了他的邀请。她曾经是偶像,一定是个大美人——自己在室井杏子之后出现,栋畠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夏都探出上半身想再说些什么,身边的大号小渕举起了胖嘟嘟的手。
“这是我们的事!”
“大号桥渕先生!”
“我是大号小渕!”
“大号小渕先生,你先别说话!辉夜,你打算怎么做?”
辉夜看着夏都的脸,就像在看一幅抽象画。夏都也盯着辉夜,心中涌起的情感不自觉地将话语从喉咙里推了出来。
“做些什么啊?你打算那么做,对吧?”
五
“对了,之前的信息……”
“嗯?”
“是错的!”
“你说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保健所没有禁止直接用手捏寿司的规定,厚生劳动省的指导手册里只对大型烹饪设备的使用作了规定,移动餐车中没有那样的设备。保健所允许厨师在烹饪时直接用手,虽然他们鼓励厨师戴手套,不过那只是鼓励,具体要不要戴手套由厨师自己决定!对不起!”
菅沼跪坐在夏都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鞠了一躬。夏都也鞠了一躬,怀疑这是不是菅沼假装笨拙的计划中的一环。昨天在补习班的停车场把那一小瓶乳酸菌生成物交给夏都时,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保健所没有禁止厨师直接用手捏寿司的规定,可是为了下一次搭话,故意保留了一个话题。因为夏都昨晚突然拜访菅沼位于马场学院二楼的公寓,所以菅沼失去了抛出话题的机会,他试图修正陷入混乱、出现问题的局面,只好匆匆忙忙、不合时宜地说出了这件事。
他实在太匆忙了,而且太不合时宜了!
“啊,抱歉,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夏都重新看向坐在矮桌旁的四个人。小渕、大号小渕、高见、小布。所有人都用看某种未知生物的眼神看着菅沼,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午餐,他们点的都是“酱汁芝士汉堡肉套餐”。
夏都和小渕他们约好下午两点见面。夏都和菅沼一起来到小渕和大号小渕的公寓。小渕他们四个人点好午餐并交过钱后,慌慌张张地拆下包装盒上的皮筋,时不时地瞄一眼菅沼。在他们拆一次性筷子时,沉默不语的菅沼突然开始说话。
夏都没有说过要带人来,其实她昨天离开时,并没有想过要带菅沼来,所以这四个人大概以为菅沼是来帮忙送餐的员工,会在送完餐之后离开,只留夏都一个人。可菅沼坐在了夏都旁边,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这四个人一定觉得很奇怪。
“那个,”小渕说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外甥所在的补习班的老师,昨天离开后,我和他说了很多事!”
所有人都僵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夏都身边的菅沼也僵住了。
昨天晚上,夏都离开这里回到家,和智弥吃完晚餐后,留下一句“我出门了”就离开了公寓。她开车来到位于高田马场的菅沼的家。虽然他留下了住址,却没有留下电话和邮箱。
夏都想:上次找别人商量事情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赶走昭典、独自经营移动餐车时,夏都没有找任何人商量。她觉得,只要有完成某件事的信心和意愿就足够了,听太多其他人的意见反而麻烦。
可是昨天晚上,她特别渴望找人倾诉。
菅沼家里的榻榻米上放着被炉,被炉上面堆着书,书上散落着笔记,就像以前的考生的房间。墙边立着几块写字板,有白板,也有黑板,那些写字板都有两臂宽,上面写满了大大小小的数字和符号,但夏都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写字板旁边的空盒子里堆满了纸巾盒、小扫帚、备用电池和荧光灯等物,空盒子上盖着一条夏都熟悉的手帕——一条深蓝底白条的手帕。那是夏都为了感谢菅沼把车位借给她时送的礼物——夏都尽量不看那里。菅沼像一个关节可以生硬地活动的机器人一样,在盘子上放了几根江米条,还给夏都泡了一杯咖啡。菅沼往咖啡里倒了许多热水,把咖啡冲得很淡,其颜色像大麦茶一样,他应该是怕夏都喝完浓咖啡之后,夜里睡不着觉。
夏都和菅沼隔着被炉面对面坐下,把自己白天被那些人从大楼停车场带走的事,以及后来看到的和听到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菅沼。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昨天在公寓里听到那些人讲的故事后,不明所以的焦躁、悲伤、不甘心和想帮助他们的情绪在夏都的心里混成一团,她的心就像摄入过多盐分后浮肿了一样,没办法思考其他的事。她希望有人听自己说话,想倾诉看到和听到的事情。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被当成另一个人绑架了而已,她只是听到了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而已!
不,那不是和她完全无关的故事!
离开菅沼家,开车回到公寓时,夏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有的应该不仅仅是钱和饭菜吧!”
栋畠提出的无理要求还没有解决,他猥琐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你看,你是个美人……”
就算夏都拒绝了他的邀请,她受到邀请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只要这个事实存在,夏都就觉得被对方偷走了什么,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还意识到,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好好做生意,这让她十分不甘心,十分悲伤。可是至少她没有接受邀请,正因为如此,她对接受邀请的那两个女人产生了反感,哪怕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觉得自己想要独自一人做出一番事业的努力失去了意义。可是另一方面,她对寺田桃李子和室井杏子有着强烈的同情,她似乎能理解她们的心情!
夏都之所以选择菅沼作为倾诉的对象,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心情轻松一些之后,她一边开着车往家走,一边想着女人的尊严。出卖尊严、事业成功、野心……或许有些不礼貌,但是在夏都看来,菅沼看起来是一个和这些东西都扯不上关系的人。虽然他骗了她,但是她现在想起那些没有意义的荒唐谎言,却不禁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
除此之外,夏都觉得菅沼欠自己些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菅沼不仅不欠她什么,还经常来买午餐,告诉她饭团是发酵食品,并且送来了一小瓶奇怪的乳酸菌生成物。她是受他照顾的人,可菅沼身上就是有一种让别人觉得他对自己有亏欠的感觉!
“我先说好了!你们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没有资格抱怨!你们突然从停车场绑架了我,让我留下了可怕的记忆,而且只卖出了五份午餐!辉夜和我外甥年纪相仿,她还是个孩子啊!你们把她也牵扯进来,这是很危险的,让我很担心!你们好像很懂电脑和互联网,我不太懂,不过你们也不是靠得住的成年人吧!虽然我并不想指责你们具体哪里做得不对,但是你们自己也应该明白吧!”
“虽然我也算不上是靠得住的成年人,但是……”
夏都打断了菅沼的话:
“你们明明要绑架,却连绑架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你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昨天在我去车里做午餐的时候,竟然没有人跟着我。你们让我知道了那么重要的事情,你们就不担心吗?如果我把信息卖给别人,你们打算怎么办?事情不就更麻烦了吗?昨天你们为什么不跟着我呢?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说到底,你们只是想删除那些邮件,没必要用绑架这种手段吧!没必要!”
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夏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小渕,他像受到威胁了一样,怯生生地回答:
“是辉夜小姐!她完成了工作,过来了!”
“要上学,又要工作,她也很不容易啊!”夏都放缓了语调,开始反省自己,她刚才的语气似乎太严厉了!
“从今天开始,学校就放寒假了吧?我外甥的学校昨天举行了结业典礼,辉夜的学校也一样吧?”
小布摇了摇头:
“这种隐私,我们可不知道!”
她的语气就像在指责夏都犯了错误,夏都后悔自己刚才放缓了语调。她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咂了一下嘴——或许他们能听见吧!
“算了,无所谓,还有,说到我究竟想做什么,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我想帮助你们!原因有些复杂,很难说明白,总之,我想帮助你们,但是我一个人还是心里没底,所以就请来了菅沼老师!”
“原来如此!”菅沼认真地点了点头,“直到刚才,我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你带到这里来呢!原来如此,是因为你心里没底啊!”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突然被他们绑架到这里来,被这样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完全不记得的事情指责,就算我再怎么想帮助这群人,心里也会觉得没底吧!”
“辉夜小姐怎么不进来?她在做什么呢?”
大号小渕好像完全没有听夏都刚才的那番话,他拖着长音说完自己心里的疑问,侧过胖胖的上半身朝门口看去。
“小渕,你去看看吧!”
小渕起身,打开了夏都背后的门。然后,众人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没有说话声。
小布转向门口,微微张开嘴巴。大号小渕也看向同一个方向,然后身体也转向了门口。高见也看向门口,双手举到一半就僵住了。菅沼转过头,轻快地“啊”了一声。
“你来了啊!”
夏都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人竟然是智弥!
“我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我就觉得你昨天晚上的样子有些奇怪,原来是被绑架了啊!”
夏都猛地转了个身:
“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啊,没错!”
正在放寒假的智弥在家里,夏都开着车将他和菅沼带到了这里,为了某个目的……但是那个目的现在还没有达到。
“我不是说让你留在车里等我叫你吗?你怎么知道我们进了这个房间?”
“因为我从车窗里能看到走廊啊!我看到你和老师走进了这个房间。不过,夏都,既然你要到绑架团伙的据点来,为什么要带上我?”
“他们不是绑架团伙——也算是绑架团伙吧!我是想为之前的事情向你道歉!”
没办法,夏都只能老实地回答。
“你不是把游戏里的装备卖掉了吗?为了道歉,我想让你见一个人,是一个你想见的人!”
夏都想让智弥见一见辉夜本人。老实说,除了想让智弥开心,她也想通过这件事,在今后和智弥的关系中获得主动权。
“你刚才说的游戏是那个游戏吗?”接着,大号小渕突然说出了一个像游戏名字一样的词。智弥点点头,大号小渕又开始问他究竟卖了什么装备,卖了多少钱。夏都见他要一直问下去,于是打断了他。
“这件事一会儿再说吧!智弥,我先给你介绍一下,他是大号小渕先生!”
“奥布拉吉先生!”
“不对,他是大号小渕先生。在他旁边的是高见先生,这位是大号小渕先生的弟弟小渕先生。”
夏都为智弥一一介绍,不知道为什么竟渐渐得意起来。智弥眨了几下眼睛,依次看着四个人,露出抱歉的表情。
“我并不觉得自己想见到他们之中的某个人!”
“我想让你见的不是这些人,是另外一个人,她一会儿就来,你再等等!小渕先生,没问题吧?”
夏都之所以问小渕,是因为他就是昨天绑架她的人。
“那……好吧!”
小渕看了看其他三个人的脸色,点点头,向后撤了一步,用一只手示意智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智弥放下斜挎包,跪坐在座位上,取出笔记本电脑,然后把它打开。
“现金交易?嗯,汇率怎么样?工会抽几成?”
大号小渕问了些夏都不太懂的问题,应该是关于刚才那个游戏的话题,智弥一边操作自己的电脑,一边冷冷地回答,他的话里还夹杂着一些夏都听不懂的专业名词。
又有人进门了,这次真的传来了辉夜的声音。
“抱歉,我来晚了!”
她的四个铁杆粉丝立刻端正了坐姿。
“这次那些工作人员让我穿着玩偶服倒挂在钢筋脚手架上,我试了一下,没想到……”
辉夜自顾自地说着,在入口停住脚步。她低头看了看菅沼,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接着,她望向夏都,微微地点了点头。最后,她看到了智弥。智弥也看到了辉夜。
“这几位是……”
听了辉夜的问题,桌边四个人的视线集中在了夏都身上,眼神里带着恳求。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菅沼,我外甥所在的补习班的老师,这是我的外甥……咦?”
智弥又看向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摆弄着其代替鼠标的长方形的部分——夏都不知道那里叫什么。智弥是不是害羞了呢?
不,不对,智弥的情绪一直很难读懂,不过,夏都毕竟和他一起生活了半年,大概能够猜出他的想法。用一句话形容智弥现在的心情,那就是不关心。
“智弥,看,这是辉夜!”
“我知道!”
智弥盯着屏幕回答,飞速敲击着键盘,看都不看她一眼。夏都露出刻意的笑容,故作轻松地用力拍了拍智弥的肩膀。
“智弥,怎么了?那可是你……”
“你翻过我的房间,是吧?”
大意了!
夏都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没有注意到?没错,智弥从来没有和夏都说过自己是辉夜的粉丝!这件事确实能说明她翻过智弥房间里的书架!
“打扫的时候……就是……稍稍看了一下!”
“骗人!”
“对不起!其实我是看到了书架上有介绍移动餐车的杂志,拿下来后……就在左边……有那个……”
“不用说‘那个’,就是她的照片和报道的剪报!”
说到“她”的时候,智弥用右手拇指粗鲁地指向辉夜。辉夜的四名铁杆粉丝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原来如此!你也是我们的伙伴啊!”高见用手撑着侧脸点了点头,一副理解的样子,然后毫无意义地强调了一遍他的名字,“智弥!”
“对,我是辉夜的粉丝!”
“不要直呼辉夜小姐的名字!”小布迅速转向智弥,智弥则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但是我和辉夜……”
“你看,又来了!”
“我和辉夜应该是同龄人!她的生日没有公开,我不知道我和她谁年龄大——我的生日在一月,应该比她先出生。我们都在上初二,直呼其名应该也没问题吧?”
“但是,你现在是辉夜小姐的粉丝……”
“我是偶像辉夜的粉丝,又不是真人辉夜的粉丝,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
“这是机密!”
“我也没兴趣知道!”
六
两天后的下午,夏都远远地看着室井杏子。
她留着黑色短发,身材苗条。因为夏都和她之间隔着一条马路,所以夏都看不清她的长相。她的餐车叫“钻石哈姆雷特”,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餐车前的队伍已经很短了。
夏都平时不会在这么远的地方看停车场,所以没有注意过,停车场被夹在两座大楼中间,看上去就像一个舞台。杏子正站在夏都曾经站过的地方忙碌地工作。她在卖什么呢?夏都只能看到她递给客人的托盘有一定的深度,却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食物。
高峰时,排在“钻石哈姆雷特”前面的队伍比“柳牛十兵卫”前面的队伍更长,队伍里有两张熟悉的面孔——那个总是在饭里放很多七味唐辛子的中年男人,以及那个帮忙在白板上的售罄餐品旁画×的女人。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夏都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可是对他们来说,没理由受到这种无端的责难!
冬日的天空阴云密布,乌云下的景象在夏都眼里多了一层灰暗,而且在这幅景象左侧,又出现了另一抹灰色。
“老师,这里很窄,别太使劲儿……”
“啊,抱歉!”
从副驾驶座越过夏都的肩膀探出身子的菅沼急忙缩回了头。他耳朵后面的头发翘了起来,原来白发也会翘起来啊!
车里很冷,因为夏都关掉了引擎,把烹饪区的推拉门开了一条缝。
“很冷啊!能把门关上吗?”夏都回头冲身后的人说道。
四颗头像图腾柱一样竖着排成一列,从上到下分别是高见、大号小渕、小布、小渕,他们都在从推拉门的门缝向外看。
“我会从这里看着,不需要所有人一起观察!”
那四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动,依然看着车外。他们大概不打算听除辉夜之外任何人的指挥。
他们旁边的保温柜上,堆着大家刚吃完的“蔬菜猪肉汉堡午餐”的托盘,一共八份——夏都的、菅沼的和正在看着外面的四个人的,还有智弥的和辉夜的。智弥说,他想把菅沼送给夏都的乳酸菌生成物浇在自己的午餐上,夏都已经忘记了那个小瓶子。她从围裙的口袋里取出一直放在那里的小瓶子,递给智弥。菅沼发现里面的液体没有减少,悄悄地看了夏都一眼,夏都装作没有看到。尝试过添加了乳酸菌生成物的午餐后,智弥的感想是和没添加的“没什么区别”。因为夏都觉得对不起菅沼,所以在听过智弥的感想后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故意露出感到有些遗憾的笑容,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做这种事。
“智弥,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姐姐!”
“我不会说的!”
智弥盘腿坐在向外张望的四个人身后的地板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头也不抬地回答。在智弥旁边,穿着蓬松的喇叭裙的辉夜盘腿坐在地板上,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她的脸几乎要和智弥的脸贴在一起了!因为车里空间太小,他们两个人几乎是紧紧贴着向外张望的四个人的屁股和后背!
“我本来就不会经常和妈妈联系,妈妈也没时间问我的事!她必须在落后的国家帮助那些像天使一样的孩子!”
“虽然和母亲分开住,但是智弥很坚强啊!”菅沼挠了挠眉心,小声说道。眉心这种地方为什么会痒呢?
“菅沼老师是害怕寂寞的人吗?”智弥问道,因为菅沼的语气听起来和他很有共鸣。
“我吗?怎么会呢?”菅沼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笑着耸了耸肩,动作很夸张。
“但是您刚才的语气……”
“我有个学弟和你一样!”
“猪排店的那个?”
“正是!”
智弥还没等菅沼说完,就继续说道:
“而且要是我告诉妈妈我在陪你们做这种事,她一定会觉得我很闲!”
小布回过头来小声说:
“这种事?”
智弥解释说:
“你们不就是要请她删除十年前的邮件吗?你们这么做的原因竟然是邮件里写了辉夜的姐姐当时交往的男人的名字,这太荒唐了!”
夏都和小布对视了一眼后问智弥:
“那你为什么要跟来?”
“因为辉夜让我教她怎么增加噩梦指环!”
“那是什么?”
“一种指环的名字。”
“啊,这里也会出现北海巨妖女王啊!”辉夜用指头撑着下巴重新看向屏幕。
“偶尔会有,不过用召唤兽很快就能解决……啊,不行,现在没有网络信号!”
“没办法使用狂暴技能啊!”
“不知道能不能使用皇冠召唤同伴!”
“你们俩一直打游戏的话,就没办法和别人正常交流了哦!”
夏都不再听无法理解的对话,转过身看了看他们,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
“这辆车有电源插口,能插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真好!”
智弥故意岔开话题,这句话不知道是对夏都说的,还是对辉夜说的。
夏都刚好能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智弥和辉夜。智弥一边操作游戏手柄,一边贴在辉夜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辉夜小声回答他,两人就像一对关系很好的兄妹。说起来,这或许是夏都第一次看到智弥和年龄相仿的朋友说话。除了上补习班,课余时间里,智弥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新朋友一起打游戏,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件划时代的事。想着想着,已经逐渐远去的现实感突然从夏都的意识中冒了出来。从几天前开始,现实感就总是忽远忽近。
“究竟在做什么啊……”
“谁?”
夏都没有回答菅沼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真是的,她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啊?今天明明是可以在高田马场停车场经营餐车的日子!
夏都现在本该在那里卖午餐,应该也会有食客专门去那个停车场找她的移动餐车吧!可是她却把车停在这种地方,远远地看着别人的移动餐车和排队的客人!
不过,夏都的净收入并不是零。辉夜和她的铁杆粉丝们,以及菅沼,都买了午餐,六个人每人八百日元,所以夏都有四千八百日元的收入,不过这些钱相对于夏都的生活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三室两厅的高层公寓的房租是很贵的!
“太大了吧……”
“什么?”
夏都又摇了摇头。
自己为什么要继续住在那间房子里呢?夏都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有时间思考时,她就会想些没用的事情。那间高层公寓里的房子是她和昭典一起租的,她为什么不搬出去呢?那本来就是刚结婚时,昭典出于虚荣勉强租来的大房子。夏都一开始就说不需要那么多房间,租一间小一点儿的房子,把节省下来的房租存起来比较好,可是昭典不听。现在昭典离开了,她完全可以搬走,也应该搬走。虽然六个月前智弥来和她一起住,但人数和公寓的使用面积依然不匹配。夏都本来就不太看重住处,房子是生活的地方,就算面积和移动餐车一样小也没关系!
夏都回忆起少女时代和姐姐畅聊未来和梦想时的情景。那时,夏都应该是上小学四年级,冬花应该是上小学六年级——不对,姐姐上小学六年级时和她喜欢的同班男生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约会。那次约会后的冬天,她几乎没有和夏都说过话,所以,她们谈心的那次,应该是前一年,夏都上三年级,而姐姐上五年级的时候。
当时,冬花很喜欢烹饪。
说是烹饪,其实不过是冬花用一个平底锅、一个炒锅和一个案板完成的简餐,比如西蓝花面包脆皮烙菜、日式蘑菇大葱意大利面、蛋黄酱拌青花鱼罐头之类。每道菜都很好吃,夏都甚至觉得冬花做的菜比妈妈做的菜还要好吃。现在想想,那只是因为酱油和蛋黄酱的味道比较合小孩子的口味罢了。
夏都经常在厨房里给姐姐打下手,按照姐姐的吩咐洗菜、切菜,两个人激动地聊着,说以后要一起开餐厅。两个人商量得很具体,冬花当厨师,夏都当服务员,客人太多来不及做饭的时候,就把大厅交给来打工的服务员,夏都也到厨房里帮忙。
那时的夏都很重视那个梦想。有时候躺在被子里,夏都还会想象这样的画面:已经长大成人的自己和冬花一边用别人听不懂的暗号交流,一边站在厨房里做饭。她越想越激动,脸都红了。虽然后来她再也没有和姐姐提过开餐厅的事,但是直到小学毕业,这个梦想依然没有褪色,随着她逐渐长大,到了可以实现梦想的年龄,梦想的颜色比以前更加鲜艳。从餐饮店前经过时,夏都还会研究橱窗里的菜单和菜品价格。夏都站在书店里看杂志时,曾经看到一本封面上写着“餐厅特辑”的杂志,杂志里出现了她非常喜欢的意大利面餐厅的照片,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张照片上的餐厅窗户的形状、屋顶的颜色以及窗外云彩的样子。
上初中一年级的那年春天,夏都从附近一家西餐厅前路过时,掀开百叶窗,偷看到了店里的景象。尽管桌椅还摆在原处,但是桌子上的调料瓶、墙壁和架子上的小饰品全都不见了。回家后,夏都把这件事告诉了冬花,她兴奋地说,如果她们以后要开店时,刚好有一家关门的餐厅,她们就可以翻新店面,把它变成一家全新的餐厅!
冬花茫然地看着喋喋不休的夏都,眼神有些疑惑。夏都觉得自己兴奋过头了,便停止了想象,笑着看着姐姐。然而,姐姐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夏都等了几秒钟,想等姐姐回忆起她们的梦想,可是姐姐没有想起来,于是夏都只好自己说出了两个人几年前的梦想。
冬花已经彻底将那件事忘记了。
就算听了夏都的话,她也没想起来,只说了一句:
“说起来,我最近都没怎么做饭啊!”
最后姐姐只是一笑而过,夏都却非常难过,她的心仿佛被冷风吹得冰凉。同时,她很羡慕姐姐。冬花总是能像这样轻易忘记许多的事,夏都却做不到。且不说开餐厅的事,被父母责骂,在班上出丑,在车里听到其他学校的男生在背后偷偷地笑,夏都会觉得他们在嘲笑自己,这些事情都会一直憋在她的心里,就像纸上的折痕一样永远不会消失。这些情绪不断累积,让那时的她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周围的景色也被灰色的薄雾笼罩,就连现在回想起当时的事,也要透过那一层灰色的薄雾。
“没有客人了!”小布用紧张的声音汇报道。
“辉夜小姐,机会来了!”
“上吧!高见先生,带上准备好的东西!”
辉夜站起来,高见毕恭毕敬地递上一个手提纸袋。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像黑色毛团一样的东西,不对,那就是一个黑色毛团!
“要戴着假发去吗?”
辉夜已经戴上了假发。
“我的头发太显眼了,在外面的时候,我总会戴上假发!”
她把现在戴着的那顶假发取下来不是更快吗?
“小渕先生,请打开后门!”
听到辉夜的命令,小渕立刻打开餐车的后挡板。冷风吹进餐车里。辉夜迎着寒风,跳到了柏油马路上。
七
吧台表面好多地方都有褪色的痕迹,那些地方的木纹已经发白。安在天花板角落的旧音箱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广播里播放着慢吞吞的爵士乐,夏都眼前是一个方形的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放着印有店铺标志的火柴。
这是昭典常来的店。
因为夏都和昭典都不抽烟,所以他们用不到火柴和烟灰缸,不过夏都看到它们就会产生抽一根试试的念头。和店里的杯子与家具一样,就连火柴和烟灰缸这样的细节都没有变。
夏都把以前老板说过的话告诉了坐在旁边高脚凳上的菅沼。
菅沼没有回答。夏都随意地看着店里的景象,喝了一小口加冰的威士忌。她故意点了和昭典一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常喝的苏格兰威士忌,因为夏都不希望老板觉得当时的自己是在迎合昭典的喜好。其实,老板恐怕已经不记得他们两个人当时喝的是什么酒了,就算记得,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人为抑制熵增当然要耗费能量,当然,人们是不可能完全抑制它的。”菅沼急急忙忙地回答道,就像要说完好不容易想起的台词。
因为菅沼用两只脚的脚尖踩着凳子下方的圆管脚蹬,所以从侧面看,他的屁股有些向后突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失礼了!”
“我是说这家店没变。”
“你经常来?”
“不是,最近没来过。”
“这样啊。”
菅沼像机器人一样,只动了动肩关节,把用水稀释后的冰咖啡端到嘴边。菅沼好不容易说出了“以后请让我叫你夏都小姐”,却一次都没叫过。
夏都上次来这家艾米特酒吧还是在一年半以前,不过老板还记得她,她刚进门,他就满面笑容地说了句“好久不见”。老板是不是也记得昭典呢?
老板在吧台后面抚摸着长满花白胡子的尖下巴,抬头看着摆在架子上的酒瓶。穿着白衬衫的他似乎比以前胖了一些。
“不过,我很惊讶。”夏都用老板听不见的音量说道,“没想到栋畠的名字会以那种方式出现!”
辉夜下车后,夏都和其他人也都向室井杏子走去——不,智弥留在餐车上,继续打电子游戏,他说游戏暂时不能退出。夏都本来就打算在他们去找室井杏子的时候,找个理由让智弥留在餐车里等待,因此,智弥的话反而让她放下心来。但是仔细想想,她会因为把一个初二学生独自留在车里而感到放心,却要因为担心一群大人而不得不跟他们一起走,也是一件奇怪的事!虽然辉夜还是一名少女,但夏都担心的并不是她,而是那些对她言听计从的铁杆粉丝!
他们穿过人行横道线,走近室井杏子的移动餐车。小渕、大号小渕、高见、小布四个人护着戴着黑色假发的辉夜,摆成骰子上五点的队形向前走,夏都和菅沼则跟在他们身后。
杏子的移动餐车的上半部分用粉色和黄色印着可爱的餐车名“钻石哈姆雷特”。夏都知道《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的一部戏剧,不过不知道它的内容。餐车前立着贴有餐品照片的广告牌,夏都看到之后才知道杏子的餐车卖的是什么。咖喱乌冬面、番茄乌冬面、海鲜罗勒乌冬面、肉丸乌冬面、中华乌冬面……这些都是些可以用“奇怪”这个词来形容的乌冬面。如果这些乌冬面味道好,食客或许确实不会吃腻,因为这些乌冬面看起来制作很简单,所以食客从点餐到取餐的时间应该也很短吧。如果夏都自己是在附近工作的女白领,或许也会来这里买午餐。广告牌上面用图钉钉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放着可以更换的彩色海报,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每周的周二、周四和周六在这里营业”。夏都的餐车的营业时间是每周的周一、周三和周五,杏子的餐车的营业时间是每周的周二、周四和周六。虽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可夏都还是觉得厌恶,她觉得自己和杏子仿佛是被栋畠的手细细分开后装进了不同的袋子里的物品。
室井杏子正在看着食材,在笔记上记些什么,她用圆珠笔挠着头转过身来,发现了正在靠近的夏都等人。她以为他们是客人,便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比夏都想象中的更讨人喜欢、更坦诚。
有一瞬间,夏都有机会赶在辉夜的四名铁杆粉丝之前走到室井杏子面前,但她最终还是任由辉夜站在柜台前,她的铁杆粉丝们呈半圆形围住了杏子。
“欢迎光临!”
“我不是来买午餐的!”
室井杏子睁大眼睛,用手托着腮,露出纳闷儿的表情。因为她的动作是成年人面对小孩子才会做出来的,所以站在柜台前面的辉夜看起来突然变小了,不,或许应该说看起来和她的年龄相符了。
“对了,我这个样子你可能认不出我是谁——变装本来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来!”
辉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将黑色假发拉开了一条缝,让室井杏子看到了她荧光绿色的头发。
“这样你就明白了吧!”她自信满满地说道。
可是室井杏子只是皱起了眉头,表情有些惊讶。哪怕被这么多人一齐盯着,她也没有露出慌张的样子。这大概是因为她以前的工作经历或者因为她相貌出众才这么自信吧!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承受别人的目光。餐车旁边有几只鸽子在地面上一蹦一跳地走着,它们是不是夏都经营移动餐车时会飞来的那几只鸽子呢?
“你应该能想到电视上的广告或者娱乐杂志上的报道吧!”小布就像在一旁偷偷地提示被老师点名的同桌。
“我不怎么看电视和娱乐杂志……”
室井杏子眨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这几张脸。
虽然夏都当时没有注意到,不过事后想一想,似乎能理解她为什么不看电视和娱乐杂志了。如果夏都自己现在的生意失败,大概以后也不想在城市里看到移动餐车吧!夏都把车停在路边,透过车窗看着室井杏子的车前排队的客人时,周围的景色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气。若那层灰色的雾气再浓几倍,她的眼前就会一片漆黑。她能理解曾梦想在娱乐圈大红大紫却最终失败的杏子,能理解杏子那种不想看到如今活跃在娱乐圈里的明星的心情。
“装傻是没用的!”
高见伸出食指指向杏子,夏都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的这个动作。
“辉夜小姐都告诉我们了!”
“没事的,高见先生!”
辉夜接下来这句台词,夏都觉得自己都能和她一起说出来。
“她要装傻,我们也没办法!为了让她投降,我们只能把手里的牌全部翻开给她看了!”
辉夜猛地抬起头,盯着柜台对面的室井杏子。
“我是寺田桃李子的妹妹辉夜!”
室井杏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迅速环顾四周,立刻打断了辉夜的话,仿佛不想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这里不太方便……那个,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吧!”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麦当劳的二楼。
午餐时间已过,店里空荡荡的,最里面的桌子上有两个人挨在一起,其余的人围在她们身边,不,更准确地说是围着室井杏子。
“关于邮件,我真的很抱歉!”
室井杏子竟然坦率地道了歉,这让夏都很吃惊。
“桃李子让我删掉邮件后,又发邮件找过我几次,她希望我务必删掉那些邮件。”
“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删掉那些邮件吗?”
听了辉夜的话,室井杏子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靠近看的话,能看到她右眼下方的泪痣,那颗小小的痣长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它散发出的女人味包裹着她的脸。
“杏子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娱乐杂志应该会出高价买那些邮件!”
辉夜说得很快。
“当然,邮件里牵连的人有没有热度,也会影响到娱乐杂志的出价,我听说,有时候,这种邮件甚至能卖到三十万日元到四十万日元的高价!我姐姐现在正处于热度最高的时期,毕竟她是即将结婚的著名女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