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样不行!”
辉夜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
“请把手机拿出来,现在立刻删掉邮件!”
室井杏子绷着瘦弱的肩膀,抿紧嘴唇,低下了头。从她的态度和动作来看,她毫无疑问是在害怕,这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和她在移动餐车的柜台后面露出的坦率笑容一样,都和夏都想象中的不一样。夏都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满,仿佛应该和自己对决的敌人消失不见了。当然,夏都并非一定要与某个人为敌,但是在这件事里,如果没有人来当坏人,她就无法释然。
于是,“敌人”立刻登场了。
“已经删掉了……桃李子第一次跟我说完这件事,我马上就删掉了邮件!我说没删是骗她的!”
好几个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大家的脸都靠近室井杏子,只有菅沼是在看到大家凑过去之后才动,所以慢了一点儿。
辉夜盯着杏子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谨慎地算计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坐直了身子。
“是真的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对姐姐说谎?”
室井杏子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时间更长。夏都看着她的侧脸,感觉到她心中的犹豫并不能被称为算计,于是果断开口。
“那个……能听我说一句吗?”
她有意识地露出和工作时一样灿烂的笑容。
“其实我也在做和你一样的工作,我也有一辆移动餐车。一开始,我丈夫,确切地说是前夫,他想经营移动餐车,我们才一起准备餐车的,结果在餐车即将开业之际出了一些问题,啊,其实就是他出轨了,我就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现在我只能自己一个人经营移动餐车了。”
夏都觉得只要自己敞开心扉,对方应该就会做出回应。
“我们的年纪应该一样大吧?我今年三十二岁。”
“是的,我的生日在三月。”
和刚才不同,室井杏子的眼睛里出现了神采。这个人或许会对自己说出内心的想法。在夏都生出期待的瞬间,坐在左边的菅沼突然开口——他似乎认为大家要按照顺时针方向作自我介绍。
“我是一名补习班老师。我最初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数学家,就是研究数学的人,可是后来出了些问题——人际关系的问题,于是我放弃了成为数学研究者,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虽然他的措辞和夏都十分相似,但是看起来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的年龄是三十二岁。”
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辉夜的四名铁杆粉丝都吃了一惊,似乎觉得他的年龄应该更大一些,不过菅沼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他示意坐在自己左侧的小渕轮到他了。小渕本打算顺势开始介绍自己,结果室井杏子在他开口前问夏都。
“你经营移动餐车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吗?”
“啊,现在是在别的地方,在池袋那边。”夏都敷衍地回答道。
室井杏子继续问:
“你觉得做生意怎么样?很辛苦吧?”
这是生活不顺的人特有的提问方式,认为对方也不容易,在听到回答前就充满了同情。因为夏都确实很辛苦,所以她坦率地点了点头。
“是啊……很辛苦!”
“是啊!”
说完这句话后,室井杏子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看向辉夜,出人意料地坦白了。
“就算我删掉了邮件,别的地方还有。就算我删掉了也没有意义!”
她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就连辉夜都向后靠了靠,辉夜再次看着她的脸,一双大眼睛眨了好几下。
“别的地方是指哪里?”
“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存了那些邮件的照片!”
接着,室井杏子把一切和盘托出。
她说到一半就开始哽咽,夏都递了几张纸巾给她,她一边擦着眼睛一边继续说着。夏都本来想把手帕借给她,可是她的手帕放在手提包里,而手提包留在车上了。
“其实,那个车位不是我租的!”
坐在杏子正对面的不是夏都,不过,她的这句话应该是对夏都说的。
“那个车位是一个非营利组织的干事租下来的,他每周的周二、周四和周六不用,老板才让我在这几天里把移动餐车停在那里卖午餐。那个老板说这样做是可以的。”
“你也是在房地产公司的网站主页上看到信息的吧?”夏都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
“也?”
室井杏子抬起湿润的眼睛,满脸疑惑。
“啊,不是,我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在池袋那边!”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没错”,又点了点头。
“对,招租信息是我在网上查到的。移动餐车、营业场所、市内,我用这些关键词搜索后,查到了栋畠先生的信息……那个停车场的老板是栋畠先生,房地产公司的网站主页上写着‘来商务区的停车场经营移动餐车吧’之类的招租信息。”
原来如此!她找到那个停车场的信息的方法,和智弥帮夏都找营业场所的方法如出一辙。
“我打电话咨询时,老板问我是不是一个人经营移动餐车,我当时觉得因为要租车位,对方问这些事情并不奇怪。最后,老板把那个车位借给了我,让我卖午餐,可是……”
接下来,室井杏子讲述了自己的经历,那些经历和夏都前几天经历过的事情完全相同。虽然时间比夏都早两个月,但是令人吃惊的是,其他部分就连细节也一模一样。某一天营业结束后,栋畠告诉杏子不能再用车位了,附近公司的人租下了这里,明天开始,对方就要把车停在这里了,不过他们可以谈一谈,可能还有别的办法。
“当时,栋畠先生对我……嗯,说了些不好的话。就是‘妻子去世后觉得很寂寞’啊,’给了你特殊优惠’什么的。”
他对杏子用的手段和对夏都用的手段简直是一模一样!
“桃李子的邮件的事情,我想大家都知道了,我以前有过类似的失败经历……我现在觉得那时的自己太丢人了,我特别后悔,所以我不想再做同样的事情了!我根本没有这个念头——当时没有!”
听栋畠说出那番话时,她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悲伤,什么都没有说。
“我没说话,栋畠就说要请我吃饭。”
夏都想起来,栋畠找她的时候,好像也说了吃饭的事情!
“几天后,我和栋畠约好去吃饭。我想好好和他谈一谈,拜托他,用其他办法解决问题,我还带着一丝期待,也许可以和那位租客谈一谈,总会有办法的!然而,栋畠带我去的竟然是非常高级的法式餐厅,到那里的瞬间,我突然想: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和她预想的一样,栋畠固执地暗示杏子,如果她愿意让他占便宜,他就能提供车位给她做生意。但是他没有把这些直接说出来,只是拐弯抹角地暗示她。
“我很伤心,很不甘心……只是因为有人对我说了这些,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可是我却说不出‘既然如此,我要放弃那个车位’这样的话,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太丢人了!”
听着室井杏子的话,夏都的心中生出了一丝自豪感。
“他还说,只要能帮他排解寂寞,那个车位,我想用到什么时候都行!我越来越生气,可是我喝了酒,顺势就……”
杏子说,她因为酒醉意识不清,就把过去做过的事都告诉了栋畠。
“当然,我没有说具体的情况,只说了我年轻时在娱乐圈工作过一段时间,当时为了得到工作,做了荒唐事,所以不会再做同样的荒唐事了。”
杏子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栋畠自己过去做过的事呢?在麦当劳的二楼听她说起这些事的夏都,对此感到有些不解。
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大概懂了。杏子大概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她想告诉他,自己曾经在奢华的世界里生活过。
夏都之所以能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她明白了杏子的移动餐车名“钻石哈姆雷特”的含义。钻石是菱形的。夏都回到车上后,智弥告诉她,哈姆雷特也是莎士比亚笔下一个悲剧主人公的名字,它在英文里是小村庄的意思。菱形和小村庄,菱村——杏子在娱乐圈时的艺名是菱村杏子!
虽然算不上红,但她一定无法忘记那一段生活在光彩夺目的世界中的日子——不,恐怕是她不想忘记。她还想告诉别人,或许有客人会询问为什么要起那样的餐车名,这时杏子就会告诉他们那是她以前的名字,然后进行一番这样的对话。
“我在娱乐圈工作过一阵子!”
“啊,是这样啊!”
“不过,因为那样的生活不适合我,所以放弃了!”
“太可惜了!”
“但是我不后悔,因为现在很幸福!”
想到这些,夏都觉得自己也能理解杏子将长发剪成波波头的心情了。虽然波波头看起来比长发利落,其实打理起来挺麻烦的。留长发的话,做午餐和卖午餐的时候,只要把头发扎起来就可以了,但是波波头不行。比起实用性,杏子似乎更注重保持自己“麻利能干的女人”的形象,她也许是想通过发型来维持自尊。她离开了那样一个光彩夺目的世界,选择了现在这条路,而此时的她留波波头,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呢?
当然,可能是夏都想太多了,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测。可是通过揣度杏子的想法,夏都觉得自己明白了杏子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栋畠自己的过去,也明白了她后来连具体细节都要说出来的原因。不,应该说,如果夏都不这样想,便无法接受现实。
“我说完之后,栋畠的态度立刻变了……他的眼神变得充满了同情,完全不是出于兴趣,而是像感同身受一样听我讲话。于是,我不小心就……”
杏子说,她不小心就说出了一些细节。
“他当时的表情很自然,动作很熟练,不仅是眼神和表情,还有附和我的方式,往杯子里倒酒的时机……我明明不打算说,等我回过神儿来,却发现已经全都说出来了!”
室井杏子说话有些口齿不清,就像在撒娇一样。夏都想,这个女人做错事后被原谅的次数一定比自己多!
“起初,我没说出桃李子的名字,只说了和我有同样遭遇的伙伴是一个当红的著名女演员,栋畠摆出一副知不知道名字都无所谓的态度,看他那个样子,我反而放下心来,不小心说出了桃李子的名字……”
“你的‘不小心’可真多啊!”辉夜冷冷地说道。
室井杏子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焦躁。可是她马上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刚才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不过,那两种表情一定都真实地反映了她的内心。
“因为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对我来说,十年前的事只是过去,但是对桃李子来说,十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一样,还是做着同样的工作,可我忽略了这件事,不小……”
她想说“不小心”,话到嘴边时发现了,可是她重新说出口的还是意思相近的词语。
“……一不留神就说出来了,桃李子的名字、让我们做了糊涂事的人是广告代理公司的大人物……栋畠和我一起生气,说那个人不可原谅,这让我情不自禁地说得更起劲儿了……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那些事,真的,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
或许她一直希望有人听她说话。
“或许我一直希望有人听我说这些事吧。”
夏都听到杏子说的和自己想的几乎一样时,吃了一惊。
“听起来像是借口……嗯,确实是借口……抱歉,是借口!”
杏子又说了一句“抱歉”,手压在胸口上,缩了缩下巴,柔顺的头发盖住了她的侧脸。
夏都也有想向别人倾诉的话,是关于昭典的,关于智弥的,关于做生意的,关于她担心的各种事的。如果现在她面前出现一个有包容力、什么话都愿意听她说的人,她会怎么做呢?她说不定会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出来!不过,夏都本来就没有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不对,她刚才听到的寺田桃李子的往事恐怕就是不能说的秘密!
想到这里,夏都突然想起来,自己曾告诉过菅沼!
夏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过和杏子完全一样的事。如果菅沼有恶意的话,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比如为了钱出卖信息,菅沼可以那样做,现在也可以做。夏都情不自禁地看向身边的人,菅沼正在把装着咖啡的杯子倾斜到某个角度,观察液体表面的张力。
“栋畠对我说,既然如此,那个车位还和以前一样,我可以每周用三天,他还向我低头道歉,说他很抱歉让我想起了以前不愉快的事。”
杏子说,栋畠的言行让她彻底放心了。
“后来,他问我有没有证据。”
辉夜歪了歪头表示疑问。
“他问我现在有没有证据,能证明当时那件让我想忘记的讨厌的事情。我这才想起了那些邮件,想起当时我和桃李子互相发送的邮件。我换手机时,会选一些人,把他们的邮件保留在新手机里,桃李子也在这些人之中。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样做很危险!如果手机丢了,被陌生人捡到,对方看到手机里的内容不就糟了吗?虽然我设置了锁屏密码,可是说不定有某种我不知道的方法可以解开密码。应该有人能做到吧?”
能做到吗?夏都一一看过围在桌旁的人,大号小渕拿着只有他一个人点了的薯条回答:
“可以做到!假设捡到的手机是A,自己的手机是B,先把自己的手机锁屏,关上两部手机的电源,交换存有信息的SIM卡【SIM(Subscriber Identity Module)卡,GSM系统(全球移动通信系统)的移动用户所持有的IC卡(集成电路卡),称为用户识别卡。】。然后将捡到的手机开机,输入自己的锁屏密码,这样就能打开手机了。当然,这种方法也有不灵的时候。”
虽然大号小渕说到后面就忘了用A和B这两个代号了,不过夏都还是为有这种方法而感到惊讶。大号小渕用吸管吸了一口可乐,眯起眼睛回味着自己的解释,然后打了个嗝。
“我告诉他,我有当时和她交流想法的邮件,应该还是删掉比较好吧。然后栋畠突然问我……”
从杏子的讲述中能够发现,栋畠的许多言行很难找到原因,他身上可疑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栋畠问我,她是不是轻易地同意了和对方上床。”
而且夏都现在依然不明白栋畠真正的想法。
“我说,那怎么可能?我是不情愿的,桃李子也一样,看到邮件就知道了!栋畠说,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删除邮件比较好!”
“他说这种能证明我们两个人左右为难的证据,还是留下比较好。万一出了事,说不定有用!他还让我把邮件发给他,因为那是重要的证据,他也可以帮我留一份,所以我……”
杏子说,她让栋畠看了十年前她和寺田桃李子的往来邮件。
“栋畠把邮件的照片保存在自己的手机里了。”
“是邮件的截屏吗?”高见突然开口问道。
室井杏子歪了歪头。
“我不太清楚那叫什么,就是用他的手机拍下我手机上显示的邮件。”
“原来如此,不是截屏。”
“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冷静下来想了想就发现,我做了一件非常危险且非常荒唐的事情。我明明认为自己的手机里保存着那些邮件很危险,觉得应该删掉那些邮件,而现在,我的手机和栋畠的手机里都保存了那些邮件,这就更危险了!”
夏都发现了年龄、工作都和自己相同的室井杏子与自己之间巨大的不同,可是她没办法很好地将其表达出来。她们都是做事情不经过深思熟虑的人,而且做完事后经常后悔,容易相信别人的谎言,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性格懦弱……但她们也有不同之处,夏都一时不能清楚地说出来。
“栋畠也有可能弄丢手机啊!就算他的手机有锁屏密码,就像刚才那个‘大块头’说过的那样,说不定有人会解开密码,看到里面的内容!”
“大块头”突然停住了想把薯条放进嘴里的手,用那根薯条指着杏子问:
“他用的是什么手机?”
杏子回答,是那个有苹果标志的公司生产的手机。
“是最新款吗?那手机也有可能被解锁啊!”
“我想有这种可能!”
这段对话基本上没有意义。
杏子也发现了这一点,看了看身边的人的脸色,将话题拉了回来。
“然后我马上给栋畠打电话,请他把邮件的照片全部删掉,可是他坚持说不删比较好。我求了他好几次都没用,说着说着,他似乎生气了,最后说了一句‘我很忙’就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寺田桃李子打来电话,请杏子删掉过去的邮件。
“也许我当时回答她‘我会删掉邮件’比较好。其实接到桃李子打来的电话后,我马上把自己手机里的邮件删掉了,可是我没法儿告诉桃李子我会删掉邮件,因为栋畠的手机里还有邮件的照片,如果不能让他删掉,我就没办法告诉桃李子‘我会删掉邮件’。虽然桃李子也许会担心,会生气,可是我不能说谎,又说不出真相……我很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我就找借口挂断了电话。后来桃李子又打过几次电话,发了几次邮件,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接电话、回邮件。我觉得只要栋畠没有删掉照片,我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在与此事无关的人看来,杏子的想法或许可以被称为诚实,可是在与此事有关的人看来,有这种想法就是愚笨!恐怕杏子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份愚笨或者诚实,会导致寺田桃李子的妹妹召集伙伴并实施绑架计划吧!而且,他们还弄错了对象,绑架了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栋畠把邮件的照片骗到手,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夏都把放在菅沼和自己之间的蜡烛拉到自己面前,盯着烛火。她的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不过,因为菅沼在意她,所以他也盯着烛火。
“我不知道!”
“他向杏子要照片,明显不是偶然起意,而是故意提起,然后拍下了邮件,杏子小姐可能没注意到!”
“栋畠吗?”菅沼惊讶地说道,“啊,真的是这样!”
“老师也没发现吗?”
“嗯,一点儿也没发现!”
一直盯着烛火的栋畠转头看着夏都。由于菅沼从下向上看着自己,夏都不禁把上半身向后靠了靠,端起杯子,放到嘴边。
菅沼又低下头观察火焰,夏都看着他那呈灰色的头发,不由得问出了口:
“菅沼老师,你有想做坏事的时候吗?”
菅沼没有反应。
周围很安静,而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这么近,他不可能听不见,夏都觉得菅沼是故意无视她。过了很久,他转过头,他的表情仿佛刚刚被宣布人生即将结束。
“坏事……是指什么?”
“啊,比如像栋畠那样,用某种卑劣的手段玩弄女人……”
菅沼的表情扭曲了,仿佛更加绝望了。
“啊,不过说一点儿小谎,或者事先做些简单的计划什么的,都没关系,那不算卑劣……”
见菅沼的表情越来越没有生机,夏都觉得有些不耐烦了。天花板上的音响里传来爵士乐里的鼓独奏,就像孩子在乱敲一通,夏都静静地听着,菅沼突然站起身来。
“对不起!”
“啊?”
“我要回去了……对不起!”
菅沼像上了发条一样以固定的速度径直向门口走去。他取下挂在墙壁衣架上的外套,按顺时针方向转身回到吧台边,从钱包里掏出两千日元放在吧台上,又转身离开了。
“只有一件事……”
“啊?”
“只有一件事……最后一件……”
菅沼转过身,声音沙哑,像身体某处被开了一个洞一样。他的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过了一会儿,他那只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手里握着一个用白色包装纸包好的方盒子,上面贴着漂亮的绿色蝴蝶结装饰。
“这个……给你!”
菅沼黯然地将盒子递给她,在接触到盒子的瞬间,夏都大脑里的某个区域像电路接通一样开始工作了,她发现了一件事。
直到刚才,她还完全没有意识到。从她小时候到现在,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菅沼松开手,盒子刚才被手指遮住的部分显露出来,上面贴着金色的贴纸——“Merry Christmas(圣诞快乐)!”
“就是,那个……”突然涌起的羞涩让他的嘴巴自顾自动了起来,“就算再怎么努力坚持不改变,至少在像圣诞节这样的日子里,要有些装饰,这种……”
夏都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种感觉就像结束移动餐车的营业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喝下一杯热奶茶一样。她感到自己试图掩饰动作背后溢出的欣喜,她的脸颊和嘴角的轮廓都变得柔和。夏都心里想着“这可不行”。她看看墙上的一排排酒瓶,看看地板,回头看看店老板,可是心里还是渐渐地温暖起来,她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温暖。啊,手提包里的手机在振动!夏都一心想要缓和气氛,马上伸出了手,就在这时,他发现菅沼的大衣口袋里也传来了手机振动的声音。
两个人看向各自的手机。
“抱歉,在你们最愉快的时候打扰你们!”
那是智弥发给他们的邮件。
“我知道栋畠为什么想要室井杏子小姐的邮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