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辉夜穿着及膝皮靴、黑色紧身半身裙和黑色针织连帽外套，戴着一顶黑色假发，让人几乎看不出来她是一个初中生，只有从裙子和靴子之间露出的大腿可以看出几分少女感。她的穿着和夏都帮她化的妆容很相称，她的胸口还垫着厚厚的胸垫。
辉夜敞开外套，露出穿着T恤的胸部。
她的鞋子和衣服都是她向姐姐借来的。
因为靴子的尺寸不合适，所以辉夜往靴子里塞了小毛巾，裙子的腰部折叠后用别针固定住了。周围的光源只有投币停车场的灯箱广告，所以看不清楚辉夜衣服方面的细节，不过，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都挺贵的。她的脖子周围露出来的大片白皙的皮肤，仿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那个，辉夜，我再问一次，你在这个时间出门没问题吗？”
马上就要到十点了，而且她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没问题！姐姐在外地拍外景，后天才回来！”
“嗯……你们住在一起吗？”
“对，我们两个人住！”
“这样啊！”
“我每次想问你都会被小布打断，所以完全不知道你私下里的生活！”
夏都刚问到辉夜父母的情况，柳牛十兵卫号的后板就开了一条缝，小布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她正趴在那里。
“啊，小布，衣服的尺寸怎么样？”
“完全不合适！”
“能穿上吗？”
“穿倒是能穿上，但是穿上后几乎动不了。”
“能走吗？”
“可以慢慢走。”
“那就没问题，不需要穿着它来回跑！”
餐车的后板缓缓打开，穿着夏都衣服的小布出现在她们眼前。
她一点点地缓慢移动两条腿向右转，像腰疼的人一样慢慢地趴下，把两条腿分别放在地面上，用两只手撑着餐车，仿佛要把餐车推出去一样直起身子。黑色牛仔裤、针织衫和皮毛外套紧紧裹在她身上，因为绷得太紧，仿佛被尖锐的东西轻轻地一划，小布的衣服就会全部崩开。尽管如此，这已经是夏都的衣服里比较宽松的衣服了，她没有其他可以借给小布的衣服了。
此时，夏都他们在一个投币式停车场里，这个停车场在六本木大道旁边的一条小路上。
“接下来，各位男士，请换衣服吧！”
辉夜发出指令后，站在一旁等待的小渕、大号小渕、高见和菅沼一个接一个地进入车里，从里面关上了后板。
“我这身打扮真的能进去吗？”
小布保持直立的姿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
“我没戴眼镜，几乎看不到自己穿着什么！”
“放心，很帅气！”夏都随口回答道。
辉夜踩着靴子过来了。
“我听说过会所这种地方，但是从来没进去过，不知道那里有着装要求！”
“应该没有具体的着装要求，虽然我也没去过，不太清楚，但是……”碍于小布在旁边，夏都斟酌着用词，“如果我们穿着平常的衣服，会显得格格不入，会被门口的保安拦住，进不去。虽然不是所有会所都这样，不过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似乎就是这样的！”
夏都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去这样的会所，在此前的人生中，她想到会所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十分钟。
“智弥真是帮我们查了不少东西啊！”
“对，那孩子很擅长查资料！”
大路上传来了巡逻车的声音。
首都高速路上方广阔的夜空反射着霓虹灯的光，有些发白。
“不过，我真没想到智弥听到了我们和杏子小姐的对话！”
“幸亏他听到了，他才能帮我们查出这么多东西！”
“话是没错……”
但是从教育孩子的角度来说，她实在不太想让他听到那些话。
夏都他们为了见室井杏子，离开柳牛十兵卫号时，智弥悄悄地拜托辉夜，让两个人的手机保持通话状态。于是他在车里听到了众人在麦当劳二楼和室井杏子的全部对话。夏都在和其他人去找杏子前，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了智弥对辉夜小声说了些什么，智弥一定是在那个时候拜托辉夜那么做的吧。
“我发现你告诉我的事情是假的。”智弥在回到高层公寓后，揭穿了先前夏都为了敷衍他而编造的假话。
他想知道大家究竟去找杏子做什么，这也是很正常的。
夏都和菅沼在艾米特酒吧单独相处时，收到了智弥发来的邮件。邮件是这样写的：
我认为，十年前，和寺田桃李子小姐、室井杏子小姐保持那种关系的山内，是奉优广告代理公司销售运营部门的领导山内俊充。这位山内俊充目前不在奉优广告代理公司，他担任了奉优广告代理公司的子公司卡奈企划的社长。
卡奈企划是一家以经营摄影棚为主的公司。
在最近的采访中，山内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采访被传到了网上，这是我复制下来的内容：
我们正在计划建设一个规模较大的摄影棚，以前，我们的大部分摄影棚都是买下现成的学校和医院改造的，其实我们正在东京市内的某处建设一座地下二层、地上四层的摄影棚，它会供母公司奉优广告代理公司使用，也会出租给其他公司使用。此举旨在巩固我们在广告界和电影电视界的地位。新摄影棚的地点会在新宿或涩谷附近，不过具体细节目前还不能说。
引用的采访内容到此为止。
到这里为止，夏都还不太明白山内的这段话的意思。可是智弥却在邮件里接着写道：
我认为，这段话里藏着栋畠勋藏想要十年前那些邮件的照片的原因！
接下来，智弥写下了栋畠经营的栋畠房地产公司的情况。
首先是业绩，其房地产公司的业绩绝对算不上好。栋畠从父亲手中继承的公司经营的是停车场和大楼，但是他手里的大楼已经老化，因此需要一大笔修缮费用。前年，他进军餐饮业失败，我不清楚详细情况，大致是栋畠打算将手里的一栋楼改造成餐饮店专用大楼，把每一层都租出去，结果计划停滞，现在其施工已经停止。我还不清楚其停工的原因是资金短缺，还是与负责改造的公司之间有矛盾。但是毫无疑问，这件事使栋畠房地产公司陷入了经营状况不佳的境地。
邮件写到这里，他又回到了山内的事情上。
下面是我的想象，说不定山内正在推进的摄影棚建设计划的候选土地中，也包括栋畠房地产公司拥有的土地。栋畠得到了这条消息，不知道是自己打听到的，还是卡奈企划已经找过他了！
不过，竞争对手当然有很多。
这时，栋畠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听到了山内的名字，正是在餐厅里和室井杏子小姐的对话中。
他听说山内在十年前曾经利诱女艺人约会的事之后，或许想要巧妙地利用这一点。他或许想用室井杏子小姐的邮件，逼山内用自己的土地建设摄影棚。对栋畠来说，作为停车场使用的土地自不必说，如果卡奈企划能买下已经老化的大楼，或者计划停滞的餐饮大楼，都将是一笔大生意。如果能卖掉计划停滞的餐饮大楼，落入谷底的栋畠房地产公司就有可能重振雄风！
夏都似懂非懂。
栋畠是想用十年前的邮件逼山内买下栋畠房地产公司的土地和建筑吗？
可是夏都不认为那些邮件会使山内做这么大的决定。寺田桃李子是著名女演员，因此，对她来说，十年前的丑闻或许会成为一颗威力强大的炸弹。可是对山内来说，即使邮件的内容曝光，揭露出他十年前做过的丑事，他的社会形象会受到多大程度的影响呢？反而是威胁他的栋畠有可能受到法律的制裁吧！
可是看完智弥发来的邮件后，夏都认可了智弥的想法。
或许有些突然，我换个话题，我详细调查了寺田桃李子小姐和室井杏子小姐的履历。山内与她们约会的时间是十年前的一月。
杏子确实在麦当劳的二楼说过这些。
首先是两个人的年龄，根据杏仁酒组合的资料，两个人当时都是十九岁。如今过了十年，室井杏子小姐和夏都同样是三十二岁，而寺田桃李子小姐和辉夜相差十五岁，所以她今年二十八岁，她的年龄对不上！
确实如此！
我认为，杏仁酒组合所属的公司牧田事务所的负责人，当时想要打造“同龄女子组合”，所以虚报了资料。我也非常吃惊，不过他们应该是在年龄上做了手脚，给室井杏子小姐减了二点五岁，给寺田桃李子小姐加了一岁，然后让她们出道。现在寺田桃李子小姐的公开资料上写的是实际年龄二十八岁。寺田桃李子小姐在成名前换了公司，应该是在那时改回了实际年龄。因为到了一定年龄后，女性虚报年龄，说自己比实际年龄大，也不会有好处了！
虽然智弥只是一个初中生，但是被他指出年龄大这一点，夏都还是觉得挺不痛快的。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下面我会写重点。十年前，杏仁酒组合的两名成员打算以潜规则的方式与山内接触时，室井杏子小姐二十二岁，寺田桃李子小姐十八岁。她们两个人中，室井杏子小姐先和山内发生了关系，对同样的行为，寺田桃李子小姐感到非常犹豫，我觉得这或许也有年龄上的因素。下面我要写的是寺田桃李子小姐的生日。
在阅读后面的内容前，夏都已经知道了智弥想在邮件中表达什么。
她的生日和公开资料上写的一样，是二月五日。
这就意味着……
她与山内俊充发生关系时，她还没有过生日，还不到十八岁，山内的行为触犯了法律，侵害了未成年人！
这样看来，邮件里的内容对山内来说，是相当危险的！
尽管如此，因为寺田桃李子在公开资料上的生日比实际年龄大，所以如果由她主动，看上去倒更像是陷阱。
这件事我也调查了，关于这种能够成为证据的邮件，在媒体曝光时，比起邮件的内容本身，带有发件人和收件人的邮箱和电话号码的邮件照片反而是更有力的证据。可以说，栋畠现在拥有的证据是非常强大的武器，对付山内足够了！我调查后发现，类似的案件公诉时效期是三年，所以十年前的事情曝光后，山内并不会被问罪，不过根据他现在所处的地位，他的社会形象会受到致命的破坏！
栋畠究竟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想利用邮件来对付山内呢？他知不知道山内触犯了法律呢？这些事情夏都没办法确认。
来六本木之前，夏都他们绕到新宿去看了栋畠房地产公司名下那栋停止施工、改建到一半的大楼。智弥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天色很暗，他们没办法看清每个角落。拆开的脚手架堆在外墙下面，本该镶嵌玻璃的地方是一排漆黑的方形洞口，尽管这里是城市的一角，可是太荒凉了，仿佛会传来狼的嚎叫。大楼看起来没有人打理，已经被彻底弃置，空洞的窗口隐约有蝙蝠飞进飞出。虽然夏都不太懂房地产，不过就连她这样的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这栋大楼对栋畠来说是个大麻烦。考虑到固定资产税，这栋楼的损耗费恐怕比夏都的房租还要贵。如果有机会卖掉这栋楼，栋畠暗地里做些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换好了！”
微微摇晃的柳牛十兵卫号餐车的后板打开了，小渕像孩子一样双脚并拢，跳了下来。他用两只手抓着裤子，将其提起来，免得裤脚碰到地面。
“啊……果然大了！”
给男士们换的衣服，是夏都从昭典那里借来的。
“袖子和裤腿都长了！”
小渕挥了挥两只袖子，他特别像某部动画片里的人物，但是夏都想不起来是哪一部了。
“卷起来也不行吗？”
“啊，可以卷起来！”
小渕把外套的两只袖子和黑色牛仔裤的两条裤腿分别卷了两下，只是做了一点儿改变，不自然的感觉就少了很多，他看起来像特意选了大一号衣服的时尚人士。可是为什么卷起裤腿和袖子这么简单的事情，小渕自己就想不到呢？
“大号小渕先生怎么样了？”
在尺寸方面，比起小渕，夏都更担心大号小渕。
“啊，大号小渕穿那些衣服好像有些费劲儿。他说不管怎么努力，上衣和裤子都穿不进去！”
大号小渕慢吞吞地从车里走了出来。他没有换衣服，依然穿着自己的衣服。虽然夏都没去过会所，不过她也觉得他的这身衣服不合适。
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也是智弥告诉他们的。
后来，夏都给栋畠的手机打了好几次电话，听到的回复全都是“暂时无法接通”，夏都问智弥为什么会这样，他说夏都的电话号码很有可能被栋畠拉进黑名单了。
“有个地方或许能见到他，你要去试试看吗？”
“什么地方？”
“这里……”
智弥的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是一个名叫“小绫”的女人的博客，从人物简介里的照片和文字来看，她大概二十岁出头。她好像是六本木中心一家名叫“灯芯”的会所的常客，其博客里经常出现一些在那里发生的事情。
夏都看过之后发现，她的博客照片里确实有好几次都拍到了栋畠。
“今天栋栋也请我喝了酒！”
“今天栋栋帮我付了出租车钱，好惊讶！”
从博客内容来看，“栋栋”登场的日子只有周四，而现在正是周四的晚上！
“没事，如果大家把大号小渕围在中间往前走，那么保安就看不出来了……至少应该把衬衫从裤子里拉出来吧……”
高见也从大号小渕身后走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着平时的那套衣服——紧身牛仔裤和印有美少女图案的T恤。
“高见先生为什么不换衣服呢？给他找的衣服的尺寸应该正合适吧？”
“他有他的坚持！”小渕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他要坚持自己的风格！”
“我会去，但是，”高见的手放在胸前的美少女图案上说道，“我要穿着她去！”
夏都想，这家伙果然是一个爱显摆的男人！他宁可让事情无法顺利进行，也不会放过显摆自己的机会！
夏都早就说过，她只是打算和栋畠聊一聊，没必要所有人都跟着她去。可是高见说，既然要去，他没理由不去，其他几个人也不让步。他们就好像在玩角色扮演游戏，几个人组队与敌人战斗，去城里买东西，去探索洞穴。这种电子游戏夏都在高中之前偶尔也会玩，他们似乎觉得这是一场游戏，可是现在没有人真的打算去战斗！
“高见先生，你能拿着这个包吗？”
辉夜递出自己手里的名牌小提包。
夏都惊讶地发现，高见接过包的瞬间仿佛突然变了个人。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又瘦又高，身材不错，所以看起来就像一个懂时尚的人故意穿上了奇怪的T恤。
夏都觉得现在这样挺不错，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生气，她看着餐车的方向问：
“菅沼老师呢？”
小渕回答她：
“他换衣服的时候眼镜掉了，被他自己踢到了架子下面，因为车上没有灯，所以还没有找到。”
“然后呢？”
“嗯，他现在应该还没找到眼镜吧。”
“你没有想过去帮帮他吗？”
“啊……”
夏都忍着咂嘴的冲动向移动餐车走去。小渕可能觉得有些尴尬，一边说要再确认一下会所的位置，一边向大路的方向走去。
“菅沼老师，你找到眼镜了吗？”
菅沼没有回应她。
“老师，没事吧？”
夏都正打算朝车里看，眼前突然出现了菅沼的脸，把她吓了一跳。
“抱歉，我没找到眼镜，不过时间已经到了。我们要去的店十点开门，现在……”
菅沼穿着无帽大衣，他抬起手臂，将其举到和眼睛平行的位置。
“啊，看不见表针！”
“现在是差两分十点！”
夏都一边说不需要那么着急，一边借着投币式停车场的灯箱广告的亮光看了一眼菅沼，立刻移开了目光。衣服比她想象中合适，因此，她觉得无法直视他，想要再仔细看一眼，却又转了回去。菅沼就像电影里的僵尸一样，双手举在前方，脚下摇摇晃晃地试探着前进。
“反正大家一起去，就算看不清也不要紧，给你！”
“啊，抱歉！这是什么？”
“我的手！”
就在菅沼蹒跚向前的瞬间，响起了一段欢快的音乐，那是大号小渕的手机铃声。辉夜笑着说，这是某部动漫里战斗时的背景音乐吧！大号小渕得意地笑着点点头，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是小渕打来的，栋畠已经乘坐出租车到达会馆，现在，他已经进去了。
二
在会馆的门口迎接他们的是两个穿黑衣的人，一个人头发长，一个人头发短。短发黑衣人脸颊上和下巴上的胡子像魔术贴一样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长发黑衣人的眉毛像触角一样翘起。他们带着怀疑的神色迎接这七个人。大家将大号小渕围在中间。他们遇到的每个人都打量着走在最前面的辉夜。夏都本以为是辉夜的年龄暴露了，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那些人是因她的容貌而注视她。
由于小布只能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走，所以他们走得很慢，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驾轻就熟的样子。穿过黑衣人推开的大门，他们来到一条长长的用蓝白荧光灯装饰着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自动门。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面前的自动门立刻打开，瞬间，他们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吞没。这里总是用这么大的声音放音乐吗？这样一来，他们就连和身边的人说话都很困难。不过，前面还有一扇自动门，那是通往大厅的入口，门打开的同时，更大的音乐声一下子涌出来。夏都觉得他们仿佛变成了蛆虫，瞬间被马桶里的水流吞没了。
大厅里充满了节奏感很强的音乐，里面的客人仿佛要被声音压扁。因为这家店刚开始营业，所以大厅里只有两桌客人。他们的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六岁，一桌是两个男人，另一桌是三个女人。男人们已经拿起了酒杯，明目张胆地回头看着向吧台走去的女人们。其中一个男人注意到了夏都一行人，便看向他们。虽然他很快移开了目光，眼睛却像被线牵引着一样，不久之后又看向他们。他似乎是在看辉夜。男人的嘴微微地动了动，另一个男人很快也看向他们。
辉夜应该不会注意到男人们的视线。她一边好奇地环顾四周，一边躲在小布身后。那两个男人看向辉夜的视线被挡住，他们便看向了夏都。虽然与她目光交会后，他们马上移开了视线，不过他们的表情却变得很做作，仿佛在盘算着什么。夏都在高中时和大学时见过类似的小动作，她暗自发笑。夏都扫了一眼辉夜，想看看她有没有看到那两个男人的动作。只见辉夜依然在环顾四周，夏都有些失望。不对，她为什么失望？夏都轻轻地“啧”了一声。
夏都四下张望，发现栋畠不在大厅里。
“这是大厅吗？”夏都大声地问小渕。
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过小渕似乎听明白了，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两只眼睛，做了个胜利的姿势。
“看来栋畠不在！”
“但是，栋……”
“他是不是在特殊的单间里啊？”
夏都转过头，菅沼的脸近在眼前。他们靠得太近了，夏都的太阳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在惊讶的同时，夏都理解了会所的工作人员为什么要将背景音乐的音量调得那么大，那说不定就是为了让客人们彼此靠近。
夏都侧过头，嘴巴靠近菅沼瘦削的脸。
“有贵宾房吗？”
“对，有那种房间！”
“我们能进去吗？”
“去确认一下吧！”
“说不定在贵宾房里！”
高见突然把嘴靠近了夏都的耳朵。夏都敷衍地点了点头，装作整理头发的样子，用指尖挡住了耳朵。
菅沼比了个“我有事想问”的手势，向吧台走去。他可能已经习惯不戴眼镜了，他的脚走得很稳，先来的那几个年轻女客人的视线跟随着他。菅沼和店员说了些什么，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走了回来。
“这里有贵宾房，但是初次光顾的客人不能进！”
“在哪里？”
菅沼指了指吧台右边的走廊，走廊的大部分区域被墙壁挡住了，他看不清那边的样子，却能看到一段楼梯。贵宾房应该是在二楼。
服务员从吧台旁边走出来，单手拖着一个托盘向楼梯走去，托盘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一个玻璃杯。
辉夜走到夏都旁边招了招手，于是夏都把耳朵凑了上去。夏都闻到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那香水是从桃李子那里借来的，还是辉夜自己的呢？
“找个人吸引服务员的注意，然后咱们趁机闯入贵宾房吧！”
“嗯……”
夏都正在犹豫，辉夜已经把所有人召集到自己身边并说了同样的话。
“有没有人能吸引服务员的注意？”
在她的铁杆粉丝里，有三个人同时举起了手。小渕、大号小渕、高见——不对，小布也勉强地举起了手，因为她的衣服太紧，胳膊抬不起来。四个人都争先恐后地争取这项工作，大概是因为这项工作看起来很安全吧！
“一个人就够了！”辉夜说道。
四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让步。
“那就先想一想怎样吸引服务员的注意，怎么样？”夏都说道。
辉夜的四个铁杆粉丝都在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这个动作让大号小渕的屁股撞上了小布的腰。小布踉跄了一下，想要扶住前面的小渕，可是就在那个瞬间，小渕碰巧转向旁边，正好避开了她的手。小布从一行人中冲了出来，踏着小碎步，沿着一条直线向前走。慌张的夏都想追上去，却已经晚了，只见她摔倒在五米外的地板上。因为她的双手抬不起来，所以她没法儿撑住自己，小布像躺在地上跳街舞的人一样抽动，大家急忙冲到她的身边。大厅里的黑衣人注意到他们，纷纷聚集过来。一个用发胶把头发固定得整整齐齐、面无表情的短发黑衣人靠过来，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担心，更像是嫌麻烦，仿佛店里进了一个醉鬼。夏都等人想扶起小布，却很难完成。在他们手忙脚乱时，吧台后面也有店员好奇地走了过来。
夏都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看了看辉夜，辉夜也看了看她。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接着，她们做出了一致的动作。她们站起来，缩着脖子离开，匆匆地赶往吧台右边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果然有一段楼梯。夏都和辉夜一起上楼，没有人从楼上下来。夏都正打算一直走到贵宾房，突然有人从她的身后跑了过来，绕到她的前面，拦住了她。来者正是刚才那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
“这里需要特许才能进入！”
因为这里的墙壁挡住了一部分大厅里的音乐声，所以他的说话声听起来很清楚。
“我们就进去一小会儿！”
辉夜大概习惯了别人马上听从自己的命令，径直向前走去，但是黑衣人没有动，于是她一头撞在黑衣人的胸口上。她微微地侧了侧头，仿佛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但是黑衣人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辉夜。
“请回去！”
夏都不知如何是好，这样一来，他们会被保安们盯上，如果她们现在回去，就很难再找到机会去栋畠所在的贵宾房了，虽说如此，她们又没办法强行闯进去。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夏都做了一个深呼吸，抬起头说：
“请告诉栋畠先生，挂川夏都想见见他！”
三
她们被带到一个安静的房间里。
夏都想：既然要费那么多力气装修一个隔音这么好的房间，那又为什么要把大厅里的音乐声开得那么大呢？难道店主是想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来衬托出贵宾房的特殊？
“啊……”
栋畠用两只手摆弄着毛巾，为了掩饰心里的慌张，他的脸上露出假笑。他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夏都和辉夜。
这间贵宾房看起来确实很高档，仿佛是按照电视剧里豪宅的布景打造的。这里有黑色皮沙发、玻璃桌，不知道名字的观叶植物展开像巨大鸟类的羽毛一样的深绿色叶子，墙上挂着椭圆形的镜子，天花板垂下枝形吊灯，墙上挂着高仿版的名画——梵高的《夜间的露天咖啡座》。
栋畠的斜后方，那两个小眼睛的黑衣人笔挺地站着，好像在告诫夏都她们不要乱来。
“啊……你有什么事？要是没事的话，你不会来找我吧？”
夏都点了点头，看着对方的脸。栋畠眼神闪躲，似乎觉得夏都的目光太刺眼，他瞥了一眼站在沙发边的一名年轻的黑衣人。
“啊，饮料，先喝点儿饮料吧！说到饮料……”
栋畠看向辉夜，眼神不自然地上下打量她。
“你多大了？”
“啊，前天刚满二十岁。”
辉夜像姐姐以前一样，虚报了年龄。
“夏都也跟我一起过生日来着，那是我第一次喝酒，苹果酒，叫什么来着？它特别好喝，夏都，是吧？”
辉夜的演技太逼真，夏都不禁开始搜索记忆，当然，两个人并没有一起喝过酒。
“啊，那个……苹果西打【苹果西打，由苹果汁酿制的苹果酒，酒精含量不高。】？”
“就是那个！”
黑衣人在身后小声说：
“我们这里也有苹果西打。”
辉夜立刻说：
“那我就要这个！”
夏都也点了这种酒。说完后，夏都才回过神儿来，碰了碰辉夜的腿，用眼神询问：“你可以喝吗？”
可是辉夜无视她询问的眼神，深深地坐在沙发里，转过上半身四处张望。
夏都很在意栋畠的视线。她并不担心她们的伪装会暴露，她担心的是被栋畠上下打量的辉夜。
这时，夏都第一次注意到红酒杯旁边放着栋畠的手机，手机的款式正是最近电视广告上宣传的某品牌的最新款。黑色的手机放在玻璃桌上，那里面应该保存着室井杏子和寺田桃李子十年前互相发送的邮件的照片。
酒水很快就送到了，夏都接过倒满苹果西打的香槟杯，她将杯子放到嘴边，才想起自己是开车来的。危险，大意了！她将杯子原封不动地放回桌上，而在她身旁的辉夜已经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半。她看起来已经习惯喝酒了，但是这真的不要紧吗？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邮件的事！”夏都开门见山地说道，“其实，我已经见过室井杏子小姐了！”
栋畠睁大了双眼。
“我听说了所有的事情。杏子小姐很后悔让你拍下了邮件的照片。我想她也拜托过你了，请你一定要删掉照片，我们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你和这位……”结结巴巴的栋畠看向辉夜。
“我是寺田桃李子的亲戚！”
栋畠的脸上闪过了某种表情，然后立刻浮现出想看透对方心思的神色。
“请你删掉那些邮件的照片！桃李子姐姐很担心！杏子小姐也很生气！也许你想做什么坏事，但你是个男人，请停手吧！不要再做讨人厌的事情了！昧着良心做那样的事，不是很狡猾吗？把别人很久以前做过的错事当成筹码来利用，不肯删掉邮件的照片，我觉得这样做很狡猾！”
辉夜醉了！
夏都瞥了栋畠一眼，他警惕地看着夏都，冲辉夜抬了抬下巴，好像在问她：这孩子没事吧？夏都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过还是笑着望向辉夜的侧脸，仿佛在说：这孩子总是这样！
“我饿了，可以吃点儿东西吗？是按这里吗？”
辉夜自顾自地按下了桌边的呼叫铃。黑衣人打开玻璃门进来后，她开始点餐：
“我要好吃的沙拉和香辣番茄意大利面。”
“沙拉和香辣番茄意大利面，对吧？”黑衣人说得含糊不清。
“您认识山内俊充先生，对吧？”夏都趁乱问道。
栋畠听后脸色大变，他佯装镇定，喝了一口红酒。
“你在说什么？”
栋畠目光躲闪，陷入沉默，等待夏都说话。
夏都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在这里说出智弥查到的事实——山内经营的卡奈企划计划建设大规模的摄影棚。告诉对手他们知道了那些事情是不是上策呢？山内建设摄影棚的计划和那些邮件之间的关系毕竟只是他们的猜测，她现在是否应该保持沉默呢？
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栋畠。
“你说的山口……”
“是山内！”
“我不认识什么山内！是室井小姐和寺田桃李子小姐拜托你们来的吧？”
“不是！”
栋畠怀疑地看着夏都。夏都把指头伸进毛衣的领子里转了转，在这个动作的掩护下，她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手机。就在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身边的辉夜已经喝光了杯子里的苹果西打。
“挂川小姐，这件事与你们无关！”
夏都听着贵宾房外隐约传来的节奏感很强的重低音音乐，看着栋畠的脸。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回去，所以表情变得有些犹豫。栋畠说得没错，她上了一条跟自己没有关系的船，却不想下去。她自问为什么不想下去，又找不到答案，能找到的只是“不想认输”这种模糊的想法。这或许与昭典和那个女人的事有关，或许与栋畠对她说了让人讨厌的话有关。她究竟为什么要让自己和这件麻烦的事情扯上关系呢？
“久等了！”
“再来一杯！”
刚才那个年轻的黑衣人拿着盛有沙拉和香辣番茄意大利面的托盘走了进来，辉夜便把原本装着苹果西打的空杯子递给了他。黑衣人亲切地点点头，把杯子放在托盘上，摆好意大利硬奶酪和塔巴斯哥辣酱【塔巴斯哥辣酱，一种风靡世界的辣酱。】，然后在餐具架上放好勺子和叉子，拿走了辉夜的空杯子。辉夜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左手绕过拿着叉子的右手，拿起夏都的玻璃杯，自顾自地喝起了苹果西打。站在栋畠斜后方的黑衣人跪在桌旁，往栋畠的杯子里倒红酒。
“你们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那个男人……嗯……是叫山内，对吧？”
夏都没有回应他。
“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了解到的事情和你无关！”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是为了邮件的事来拜托你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说了，室井小姐确实来找我商量过，我也拍了她给我看的邮件，这是事实，因为那些照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什么时候是指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就是某个时候，我也不知道！”
栋畠摆出一副敷衍的样子，谈话无法进行下去，她们也无法达到目的。
夏都暗暗下定决心，说道：
“栋畠，卡奈企划的社长山内正在推进新建摄影棚的计划，你有没有让他使用你手里的土地的想法呢？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你有没有利用杏子小姐的邮件的想法呢？你有没有打算将那些照片当成证据，用山内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过去来要挟山内，让他听你的话呢？”
栋畠的表情僵住了，不过，他立刻镇定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嘴，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身体前倾，看着夏都。
“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不过挂川小姐，请你想一想，我为什么要曝光室井小姐的邮件的照片呢？我是不会曝光那些照片的，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这可不一定！”
辉夜一边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一边张开嘴。
“不，这是一定的！假设……只是假设啊，假设真的有挂川小姐口中说的那些事情，我会曝光手里的邮件照片吗？绝对不会的！”
夏都轻轻地歪着头看着栋畠。
“你听好了，如果我曝光了邮件的照片，发给了某个人，会发生什么事呢？那样反而会对我不利吧！挂川小姐，一切都结束了吧。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我为了让那个山内在工作上为我通融而使用那些邮件的照片，那么我把那么重要的照片公之于众，不就鸡飞蛋打了吗？总而言之，如果挂川小姐说的是真的，那么你们完全不用担心我留着照片吧！”
确实是这样的……
夏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她这才注意到。如果栋畠真的想用杏子邮件的照片作为证据威胁山内的话，那么那些邮件的照片曝光的可能性反而极小。邮件的照片一旦曝光，他就不能用那些照片来威胁山内了！
可这并不是说那些照片一定不会被曝光。假如栋畠把手机拿去修理，或者手机丢在了什么地方，或者手机被别人偷了……
“我是说你们不用担心，没错吧？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发生对寺田桃李子小姐、室井小姐和那边的那位小姐不利的事情。这一点是没问题的，绝对没问题！”
“总之，请让我们看看那些照片！”
嘴里塞满意大利面的辉夜伸出一只手。栋畠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他长出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手机。他要老老实实地展示照片了吗？栋畠把手机拿到自己的面前，噘起嘴，摆弄了几下。然而就在这时，他挑起眉毛，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抬起眼睛，瞥了夏都一眼，翘起嘴角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你们这不是用了老伎俩吗？”
“什么？”
“什么老伎俩？”
“就是过时的做法！”栋畠在回答辉夜的时候，依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夏都，“怎么会发现不了……你不觉得吗？”
栋畠把手机放在肥厚的手掌上，带着成年人发现孩子的恶作剧时的表情继续说：
“手机是什么时候被你们调包的？”
四
“您满意了吗？”夏都说道。
原本放在夏都手提包里的东西全都被摊在玻璃桌上，栋畠像拼拼图一样移动着桌上的物品。听到夏都的话，栋畠终于停下了没有意义的动作。
“我没有调包手机，我不会做这种事情！”
栋畠的手举在半空中，盯着夏都的脸。他的眼珠微微地转了转，仿佛有一群各怀心思的小生物在他的脑子里，想窥视夏都的内心。不一会儿，栋畠的眼睛滑向了辉夜。辉夜低下头，用头发挡住脸。从刚才开始，她就一言不发。
“这孩子没有背包，也没有拿手提包！”
在停车场时，她将手提包给了高见。
“难道你想搜身？”
见栋畠突然挑起眉毛，夏都急忙补了一句：
“我们不想被男人碰，不过搜身的是女人的话，那就没问题了。搜了身，你就放心了，对吧？”
辉夜依然低着头，微微地动了动脖子，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没点头。
那部放在桌上的手机其实是栋畠使用的那款手机的仿制品，是摆在手机店里的那种看起来很逼真的手机模型。那种手机模型里面没有机械结构，只是塞了一些增加重量的东西。
夏都在得知栋畠的手机被调包之后，怀疑是辉夜干的。她一直很想帮姐姐删除手机里的照片，这件事是不是她干的呢？可是她马上就打消了那种念头——如果辉夜调包了手机，坐在旁边的她一定会发现。
夏都抬头瞥了一眼站在栋畠背后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又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和辉夜身后的年轻黑衣人。
“是这样啊……”栋畠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把电话借给我用一下，那边那个就行！”栋畠对黑衣人说道。
栋畠的脸上浮起笑容，仿佛找到了获胜的机会。刚才给辉夜送餐并且拿走空杯子的年轻黑衣人，拿来了房间门口餐具架上的电话机。栋畠接过电话机后，按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看了夏都一眼，仿佛在问她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一楼传来了微弱的音乐声。
电话拨出的声音传到了夏都耳朵里，栋畠没有把电话机放在耳朵旁边。他右手托着电话机皱起眉头，喉咙微微地动了动，慎重地来回打量着夏都和辉夜，接着又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
没有人接听电话，他们也听不到电话的铃声。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手机还有电……”夏都说道。
栋畠没有回应夏都，默默地挂断了电话。黑衣人走上前，露出探寻的表情，栋畠勉强地返还了电话机。
期待落空的人不只有栋畠一个，夏都在栋畠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时，也期待从两个黑衣人的口袋里听到手机铃声或者手机振动的声音，期待看到两个黑衣人脸色发青的样子。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刚才曾经跪在桌子旁边，往栋畠的杯子里倒红酒，年轻的黑衣人端来了沙拉和香辣番茄意大利面，同时在桌子上摆好了叉子和勺子，接着又拿着辉夜的空杯子离去。两个黑衣人都有机会调包栋畠的手机。
可是仔细一想，如果这件事是他们中的一个人干的，她也不可能看不到。
那么，可能只有一个。
“栋畠先生，我能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吗？”
“你怀疑手机在你们来之前就被调包了，是吗？”
在栋畠检查夏都的手提包时，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只有这种可能了吧？”
“我说了，这不可能！”
“为什么？刚才你也说了，你到了这里之后就再也没碰过手机！”
栋畠说自己像平时一样，把手机取出来放在桌子上，但是并没有使用，而且也没有人打来电话。既然如此，那么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很有可能就是被调包过的冒牌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