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公寓之前还用手机……”栋畠指了指桌子上的假手机，又露出苦涩的表情指了指空无一物的地方，“用那部手机打了工作电话，然后我就打车到这里来了。进店后，我直接走进这间贵宾房，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桌上，我连洗手间都没去过！没有人能调包手机，而且我确实……”
“栋畠先生，打扰了！”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迅速靠近沙发小声说道，“您是不是应该先联系手机运营商，让他们帮您停机呢？”
栋畠露出慌张的表情，急忙请黑衣人帮他查手机运营商的电话。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对年轻的黑衣人下了指示，他立刻离开了房间。
“那个，我想说什么来着……对了，我确实在你们面前用过那部手机，在西新宿的停车场里！你们知道我的手机型号，应该可以事先准备假手机来调包我的手机。你们是怎么做的？”
“呕……”辉夜猛地站起来，捂住嘴巴离开了房间。
“她没事吧？”
谁知道呢！
“我想她是喝多了！”
“她只喝了两杯吧？”
夏都想去看看辉夜的情况，便用很快的语速对栋畠说：
“既然你怀疑我们，不如把警察叫来吧！让警察好好查一查！”
“不是这个问题吧！”
栋畠提高音量，这是被击中痛处的人特有的反应。栋畠极力避免找警察，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夏都会和警察说些什么吧！如果她说到了十年前的事，然后把邮件的事泄露给媒体，曝光了山内猥亵未成年人的事实，那么栋畠想做的事就泡汤了！而且，叫警察来，对夏都来说也是麻烦——她没有阻止身边这个上初中二年级的少女喝酒！
“手机不是有遗失时能定位寻找的功能吗？用GPS（全球定位系统）找一下不行吗？”
“刚买的时候，卖手机的人给我介绍过那项功能，但我总觉得启用那项手机的功能不安全，就请他把那项功能的启用按钮关了。”
“手机有锁屏密码吗？”
“手机有锁屏密码！”
既然如此，小偷应该看不到手机里的内容。
“手机用的是指纹解锁吗？”
“是密码解锁。以前我也用过指纹解锁，不过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手指干燥，指纹解锁很不灵敏……”栋畠紧紧地皱起眉头。
“手机会不会是在你到这里之后，我们进来之前，被调包的呢？”
“你觉得是这里的员工干的？”
夏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可是对栋畠来说都是一个意思。
“这里的员工偷那部手机也没有意义吧！想要我手机的人是你们！”
年轻的黑衣人拿着电话机和一张纸条回来了，栋畠看着纸上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还有什么线索吗？”
“什么线索都没有！我没有和别人结过仇……啊，不好意思，我的手机用的是你们公司的卡……啊，我才要谢谢你们！其实，我的手机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被人偷了，现在还没有查清楚……”
“我能去洗手间看看吗？”
夏都还是有些担心辉夜。栋畠按住电话听筒，犹豫了一下就挥了挥手，就像挥走烟雾一样。
也许是栋畠使过眼色，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跟着夏都来到了洗手间门口。洗手间里只有最里面的隔间关着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还有痛苦的呼吸声。
夏都隔着门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在辉夜出来前，夏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思考了一会儿。
偷栋畠手机的人不是辉夜，不是夏都自己，也不是房间里的黑衣人，那么手机会不会是山内的手下偷的呢？和寺田桃李子一样，如果十年前的邮件曝光，山内也会有麻烦，他触犯法律的事实会曝光。不对，山内应该不知道栋畠的手机里保存着那些邮件的照片。不，说不定栋畠在从杏子那里拿到邮件的照片之后，已经以此要挟山内和自己做生意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也有可能是山内派人偷走了栋畠的手机！
“久等了……”
辉夜终于从隔间里出来了。
“你没事吧？”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
夏都为自己没有阻止她而道歉，不过辉夜摇了摇头，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我是初中生，我觉得还是喝酒比较好。抱歉，能把你的手帕借给我吗？”
辉夜在洗脸池旁边漱口。
“夏都小姐……怎么办？”
关上水龙头后，辉夜低着头，用夏都的手帕擦了擦嘴。
“究竟发生了什么？栋畠的手机怎么会被调包了？”
夏都含糊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夏都小姐，我是不会放弃的！”辉夜的呼吸恢复了正常，沉默片刻后，她终于抬起头来说道，“既然栋畠先生的手机被调包了，那么我一定要找到它！”
镜子里映出辉夜的脸，她的脸上露出被遗弃的孩子的表情，但是那表情很快就消失了，像流走的水一样消失了。她的眼睛重新闪烁着坚强的光芒，她盯着夏都的脸说：
“我只有阿姐！”
夏都不太理解这句话。她想：辉夜的意思是姐姐很重要，她想帮姐姐删掉那些让姐姐担心的十年前的邮件照片吗？
辉夜似乎注意到了夏都的表情，抢在夏都开口前说：
“我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就和姐姐单独住了。我们出生在岐阜县【岐阜县，位于日本本州岛中部的县。】的乡下，我出生后不久，父母就离了婚，父亲抛下我们远走高飞了！”
“是这样啊！”
辉夜和智弥同龄，冬花也是在智弥还是婴儿时离了婚，也就是说，智弥和辉夜的父母几乎是在同一时期离了婚。不过，听了辉夜后面的话，夏都发现，辉夜后来的生活似乎与智弥的生活有天壤之别！
“我母亲，用姐姐的话来说，是个完全不会带孩子的人！她经常丢下还是婴儿的我，即使是照顾我，也只做最低程度的照顾，而当时还在上初中的姐姐经常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我！在家里，是姐姐给我做辅食，帮我换尿布！晚上，我哭了，也是姐姐抱着我在家里一圈圈地走，直到我睡着！母亲大概是被姐姐惯坏了……”
辉夜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话一样，说起了母亲常常不回家的事。
“于是，姐姐给祖父和祖母打电话，跟他们商量。当时，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已经去世了，姐姐找的是住在埼玉县【埼玉县，位于日本关东地区中部的内陆县。】的祖父和祖母。祖父和祖母虽然没办法马上帮我们解决问题，不过他们至少都在认真听姐姐说话。当然，这些事情也都是姐姐告诉我的！”
桃李子很开心，从那以后，她频繁地给祖父母打电话。
“结果，她花了不少电话费。有一天，看到话费单的母亲责问姐姐，姐姐说出了给祖父母打电话的事，母亲狠狠地打了姐姐一顿！”
从那以后，母亲回家的次数比以前更少了！
桃李子给祖父母又打了一通电话，她知道，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给他们打电话了！
几天后，祖父母从埼玉县赶到岐阜县，和她们的母亲谈了话。
“姐姐说，没有花太长时间，他们很快就决定让我们和祖父母一起生活。”
搬家之前，辉夜的姐姐就给娱乐公司寄过简历，参加过选拔，想进娱乐圈。可是辉夜在搬到埼玉县之后才得知此事。
“姐姐说，她想反败为胜。”
好运终于来临！辉夜的姐姐将以偶像的身份出道，和牧田事务所签了合同。室井杏子——当时的菱村杏子和姐姐组成的第一个组合杏仁酒组合出道之后，并不顺利，就像小布前几天介绍的那样，组合解散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桃李子才渐渐有了名气。
“虽然姐姐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想她那么努力，或许也是想让马上就要上小学的我轻松一些吧！祖父母算不上富裕……”
姐姐的工作越来越忙，不能再住在埼玉县了，于是她决定搬到东京去。当时她和公司、祖父母商量后，他们同意让她带着辉夜搬到东京去。
于是姐妹俩搬到了东京，住进了事务所给她们准备的公寓，两个人开始了独立的生活，当时寺田桃李子二十三岁，辉夜八岁。
“从那以后，一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
辉夜依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姐姐把我带到了她的事务所里，把我介绍给社长。因为社长很器重姐姐，所以他也让我成为公司的童星，可是我的演技完全不行，不会哭也不会笑，所以实际上没有什么工作。尽管如此，姐姐拍电视剧或者拍广告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就带我去现场，把我介绍给各种各样的人。其实我对成为艺人完全没兴趣，因为能和姐姐在一起，所以我总是开开心心地跟着她。可我无论去哪里，还是没办法保持微笑，所以很多工作人员听到姐姐的推荐后，总是露出为难的样子。
“可是有一次，事务所的社长说，他找到了另一种需求。
“我在小学里总是交不到朋友，姐姐也很忙，所以我一直在家里一个人打游戏、上网。在不知不觉中，我了解了许多互联网方面的知识，因为想知道更多，所以我会自己查询各种各样的信息……”
社长说可以把这一点当成卖点。
社长的创意大获成功，就在她上小学六年级时，名叫辉夜的新人横空出世，大放异彩。
“多亏了姐姐，才有现在的我！”
说出这句话时，辉夜第一次不再看镜中的自己，而是低头看着湿湿的水池，透过假发可以看到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朵。
她为了让姐姐放心，才这么努力！为了解决这件事，她甚至召集了一帮伙伴……这样做当然不对，可是夏都觉得她能够理解。夏都觉得这个她甚至不知道其真名的初中二年级少女，第一次变得与自己非常亲近！
走出洗手间前，夏都帮辉夜补了补妆。
五
“我问运营商的客服能不能找到手机的位置。”刚回到贵宾房，一直在等待的栋畠就开口说道，“客服说手机好像关机了，明明刚才还能打通，现在却关机了！就像有人看着我在这里打电话！”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是我觉得是你刚才那通电话让小偷发现自己没关机！”
“啊……也是！”
栋畠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含糊地叹了口气。
“抱歉，我们要回去了！”
栋畠垂着眼睛点了点头，接着，他又马上睁大眼睛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们要回去？”
“已经很晚了，而且她身体不舒服！”
“可是手机还没找到啊！”
夏都当然很在意手机在哪里，可是她必须送辉夜回家。
“和我无关！”
“有没有关系还不知道呢！”
“没关系！我没有偷！”
栋畠直直地盯着夏都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夏都受到他的影响，也微微一笑，而栋畠的笑容却立刻消失了，仿佛刚才是夏都看错了。
“好了，坐下吧！”
栋畠的口吻毋庸置疑，他的眼睛睁得像鸡蛋一样大，夏都能看到里面细细的静脉。
实际上，夏都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语气和眼神。她的父母都很温和，她在上学时、工作时，虽然没有受到过特殊的表扬，但也没有遭到过严厉的批评。昭典也不是那种趾高气扬的人。夏都以前总是看不起态度恶劣的人，也看不起老老实实听话的人。可是，现在她才意识到，那是因为她经历的事太少。夏都感到一股本能的恐惧，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等她回过神儿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夏都的心缩成一团，虽然无比后悔，但是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没有表现出后悔。辉夜同样老老实实地坐在夏都旁边，夏都瞄了一眼辉夜的侧脸，只见她面无表情，直直地盯着玻璃桌的桌面。两个人在洗手间里的时候，桌上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干净，现在桌上只剩下那部假手机了。
命令夏都和辉夜坐下之后，栋畠一言不发。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中仿佛混入了明胶，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栋畠依然保持沉默，偶尔会焦躁地握紧双手——那双手很胖。隔着玻璃桌面能看到他的两条罗圈腿和松松垮垮的袜子。沉默压迫着耳朵，夏都想说些什么，却没办法组织好语言。她的眼前浮现出菅沼的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菅沼，大家现在应该都在楼下为她和辉夜担心吧！
栋畠突然抬起头来说：
“怎么了？”
大门开了，夏都回头一看，只见一楼吧台后面的那个黑衣人站在门口。
不对，还有一个人。
“辛苦了！”
那是智弥。
夏都转身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上。
“疼……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家里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担心你们，就过来看看！”
“你是怎么进来的？”
听到夏都的问题，智弥低下头抿紧嘴唇，垂下的双手紧紧握拳，仿佛在拼命忍住眼泪一样咬牙切齿地说：
“我妈妈没回家……我知道她在这里……拜托你们让我进去……”
“你……”
房间里的两名黑衣人恶狠狠地瞪着带智弥上来的那个黑衣人。看到那两个人的视线，门口的那个黑衣人目光游移，然后盯着智弥的后脑勺，仿佛在为自己辩解。
“夏都小姐、辉夜，已经很晚了，回家吧！”
智弥隔着沙发看向转过身来的辉夜，视线移到了她丰满的胸部，因惊讶而眨了一下眼睛。
“怎么回事？这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送这个小子回去！我和她们还有话要说！”
“她和我一样大！”
智弥看了一眼辉夜，栋畠的脸瞬间僵住了。
“一样大……小学……”
“初二！”智弥更正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没到能喝酒的年纪！要是报警，这里会因为触犯相关法例而停业吧！”
智弥指着地板，黑衣人们面面相觑。
“不，我没有让她喝，是她自己点的！嗯？你怎么回事？你是初中生？”
辉夜依然不太舒服，轻轻地点了点头。
六
“我说啊，数学不是要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而是要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
菅沼跪在柳牛十兵卫号餐车的副驾驶座上，面向后座，从椅背上方探出身子。
他们打算告诉室井杏子在会所里发生的事。
他们本来想打电话，但是没有人知道杏子的电话号码，辉夜又不可能问桃李子，于是和几天前一样，大家一起来到了西新宿。因为很多公司已经进入冬休期，所以他们觉得杏子可能不会来停车场卖午餐了，但事实上，她依然在同样的地方经营餐车，只是她的客人非常少。城市上方的空气仿佛比平时流动得更加缓慢了，就连路上的车都变少了，一名把车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司机在车外做广播体操。
智弥说，代替栋畠手机的东西叫手机模型，也叫模型机，就是手机店里摆放的假手机。夏都问他有没有渠道能买到模型机，智弥说在网络商城就能买到。
“在我眼里，这可不简单！”辉夜看着菅沼夹在指头之间的筷子袋说道。
筷子袋上用小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学公式，就像没有耳朵的芳一【芳一，日本传说中双目失明、背着琵琶卖艺的流浪汉。他被平家鬼魂缠身，请一名老和尚在他身上写满经文，却忘了写在耳朵上。鬼魂再来时，只看到了他的耳朵，于是芳一的耳朵被撕了下来。】全身写满经文。菅沼刚才在副驾驶座上默默地用铅笔写着什么，大概是在打发时间。辉夜看到后，问他是不是平时总在思考这些复杂的事，结果菅沼就像有猎物掉进了他的陷阱一样，开心地转过身。
现在是十三点三十五分。柳牛十兵卫号和上次一样停在了能看到杏子的移动餐车的地方。智弥和辉夜背靠背坐在后面的烹饪区，摆弄着笔记本电脑，小渕、大号小渕、高见和小布与之前一样，四颗脑袋竖着排成一列，从门缝向外看去，观察着周围。大家刚刚吃完牛肉丸烤鸡双拼饭，车里弥漫着饭后的慵懒气息。
“不是简单，而是可以变简单！”
“什么意思？”
“从一加到一百，你觉得答案是多少？”
辉夜立刻表示不知道。
“智弥会吗？”
“五千零五十。”
“怎么算得这么快？”
辉夜惊讶地回过头，看着智弥。
智弥盯着笔记本电脑回答：
“因为有公式啊！”
“对，有公式！”菅沼竖起食指，“这道题如果用一加二加三再加四……算起来就太费时间了，但是用公式就能轻松得到答案！”
菅沼在筷子袋上找到一块空白的地方，用黑芝麻一样小的字写下公式。
一看到这个公式，辉夜就露出吃了难吃的东西的表情。
“这个啊，也许看起来是很复杂的公式，其实用语言来解释很简单。假设面前有一排数字，从一到一百。然后把最左边的数字和最右边的数字加起来，一加上一百就是一百零一。接下来把第二个数字和倒数第二个数字加起来，二加上九十九还是一百零一，然后三加上九十八等于一百零一，因为要重复五十次，所以答案是五千零五十。”
菅沼得意地看着辉夜。
“用数字和符号把我刚才说的话写下来，就是这个公式。只要知道公式，再多的数字相加也能轻易得出答案。你看，是不是很有趣？”
听菅沼开心地解释一番，夏都确实产生了“数学好像很有趣”的想法，她明白了菅沼为什么是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当然，每个人的感受和喜好不同，不是所有人都能喜欢上数学或者擅长数学。
“发明这个公式的人一定特别聪明吧！”辉夜斜着眼看着筷子袋说道。
菅沼把食指按在嘴唇上发出“啾啾”的声音。他总是这样用嘴唇而不是舌头发声吗？
“不对，辉夜同学！”
“他不聪明吗？”
“不对，不是这里，是前面。”
“哪里？”
“这个公式不是被发明出来的，而是被发现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位数学家发明过数学公式。他们所有人都只是发现了原本就存在于大自然中的道理。顺便一提，刚才那个公式是在大约二百多年前被发现的，发现它的是一名叫高斯的小学生。”
“小学生？”
“对。”
辉夜把目光转向窗外，似乎对这段对话渐渐失去了兴趣，菅沼露出寂寞的表情。夏都看着她弥漫着忧伤的侧脸，脑海中开始响起《致爱丽丝》的旋律。圣诞节时，菅沼送给她的礼物是一个木质八音盒，转动发条，八音盒就会响起这首曲子。他给女性朋友送八音盒作为礼物，而且曲子还是《致爱丽丝》。夏都以前在女性杂志的调查中看过“女性收到后会感到困扰”的礼物排行榜，八音盒名列前茅。八音盒当然是个浪漫的选择，在圣诞节、白色情人节时也偶尔能在百货公司的礼物区见到，可是因为八音盒实在太缺乏实用性，事实上很少有女性收到八音盒后会感到开心。
不，这里或许有一个。
收到八音盒后的第二天，夏都在客厅打开八音盒听里面的音乐时，听到了智弥走出房间的声音。夏都想关上八音盒，明明只要合上盖子就可以，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将八音盒翻过来，想要用手指固定发条，可是音乐并没有立刻停下，就在那时，智弥已经走到了她的背后。夏都感觉到智弥正停下脚步，看着自己，于是悄悄转过身，智弥果然在盯着她的脸观察她。
“你高兴吗？”
夏都突然被问，毫无防备。她明明没有告诉过智弥自己收到了礼物，却感觉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嗯……还行，挺高兴的。”
没有办法，夏都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
于是智弥又盯着夏都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毫无感情地附和了一声就走进厨房。
“挺意外的。”
智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在杯子里，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夏都恼羞成怒，其实她自己也挺意外的。上次收到乳酸菌生成物的时候也是如此，明明收到的是不太好处理的东西，可是后来却越来越开心，是因为她太累了吗？
“智弥，情况怎么样？”小布问道。
智弥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回答：
“没有异常。”他在网上检索，想看看有没有媒体传出关于寺田桃李子丑闻的流言。虽然他们不知道偷走栋畠手机的人是谁，但那个人随时有可能曝光邮件的照片。
“辉夜小姐，没有客人了！”大号小渕大声说道。
他们之间的距离这么近，其实不需要大声说话。
“那我们这就去吧，高见先生，准备变装道具！”
高见立刻行动，从纸袋里取出黑色假发，辉夜戴好假发后，面对餐车的后板站好，可是智弥突然大声说：
“等一下！”
“怎么了？”
夏都的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似乎很慢，智弥慢了一拍才转过身。
“栋畠先生可能遭到了袭击！”
他的声音仿佛也缓慢地在空气中传播，没有人立刻做出反应。
“啊？怎么回事？”夏都终于说出了口，“什么叫可能？”
“是网上的新闻。新宿区一名经营房地产公司的男性，六十六岁，今天早晨天未亮时，在六本木的路上……”
智弥一边看着笔记本电脑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囔，餐车上烹饪区的人全都凑到了他身边。夏都和菅沼也越过座位，探出上半身，但是屏幕离他们太远，看不清楚，于是两个人都走到车外，绕到了餐车后面。
夏都正要打开后板，她的余光瞄到了室井杏子的移动餐车。
夏都事后回想，当时她之所以回头看室井杏子的移动餐车，是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杏子的餐车旁边也有个人想要打开餐车的后板。那个人就像是她在镜子中的映像，正是那个照镜子一样同步的动作吸引了夏都的注意。或许那时的夏都注意到杏子的餐车，还有一个原因：她看到除了餐车主人之外的人打开移动餐车的后板，觉得不对劲儿。打开餐车后板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他用白口罩遮住口鼻。那个男人身材矮胖，穿着西装，他打开后板和钻进车里的动作都很粗鲁。当时，杏子就在柜台里，后板被打开的瞬间，她猛地转过头，明显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事。果然，餐车后面出现了另一个戴着眼镜和口罩的穿西装的男人。这个高大的男人和第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样，急匆匆地钻进餐车，然后杏子就消失在柜台后面。
“什么……”
第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抓起车旁的广告牌塞进车里，关上后板绕到驾驶座。男人刚坐上驾驶座，杏子的移动餐车就猛地倒车，然后前进，餐车摇晃着离开了停车场，混入马路上的车流，逐渐远去。
“好了！请！”
菅沼打开后板，恭恭敬敬地伸出一只手催促夏都。夏都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拉，在对方的身体离开餐车的同时关上了后板。后板刚好擦过菅沼的鼻尖，夏都冲着咬紧牙关全身僵硬的菅沼大喊一声“快上车”，然后冲向驾驶座。菅沼一脸困惑地上了车，坐在夏都旁边。与此同时，夏都挂一挡踩下了油门。餐车里响起一片惨叫声，接连传来不知道是谁撞倒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