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中的微风混着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我从没有想过它会是如此清香甜美。眼前有些发虚,即使是满天乌云下的昏暗光线,也让我不得不抬手遮蔽—这便是黑暗的力量,即便悄悄远离,也会留下一时磨灭不去的痕迹。
身型娇小的百灵首先钻了出去,她平举双臂,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转过身,面对我们,露出淡雅的微笑,“我很厉害吧?”
我冲她伸出大拇指:“完美!”
雷鸣般的尖啸猛然撕裂了空气,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伸出的手臂前端已经被染红,鲜血一直溅到了我的下巴上。
百灵像截木桩般,直挺挺地倒了下来,砸在我的怀中。
鲜红的血从腹部的伤口里不住涌出,把连衣裙染出一块块惨不忍睹的血迹。我脑里一片空白,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如果不是拉法尼亚用力按下我的头,第二发子弹—可能是子弹,就已经贯穿了我的太阳穴。
百灵只是剧烈地喘着气,连半点呻吟也发不出来。
拉法尼亚把我推到一边,撕开她肚子上的衣布,仔细端详了几秒钟,“对穿,可能打中了肾脏,”他面色凝重,“创口不大,但肉都翻了过来,嗯……是高动能武器,轨道枪之类的,看口径……”他顿了顿,“糟了,就是‘哈娜’,是监察军!是卡奥斯监察军!”他马上把怀里的Q9M突击步枪卸了下来,“帕拉斯!”
帕拉斯身上的长袍骤然变色,她一语不发,抓过Q9M便跳出坑道,瞬间就没了踪影。
拉法尼亚从腰间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翻开,然后抽出注射器,朝百灵的脖子上扎了一针。
“这是什么?”我在一旁干着急,丝毫帮不上忙。
“守护天使。”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忙着给伤口止血,连头也不抬。
“有用吗?”
拉法尼亚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远处传来了Q9M射击的声音,然后是不知从哪里打过去的还击,各种火器一并作响,乱成一团。
百灵的脸色开始发白,嘴角一个劲哆嗦,我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指尖滑过她手腕上的血珠,滑腻黏稠,让我疑惑不已,“为什么监察军要朝百灵开枪?他们怎么会朝百灵开枪?”
“雾很大,他们用的是红外准镜,也许只是误射,”他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没瞄着脑袋打,已经是万幸了。”
拉法尼亚的手法很熟练,很快就包扎完毕,外面的枪声激烈异常,而百灵也依旧气息奄奄。
“来,白叶,”他轻轻托起女孩的后背,“你就这样抱着她,保持平躺。”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百灵,就好像接过一个易碎的陶器,连动也不敢动。
“这里不能待,我们必须出去,”拉法尼亚抽出双枪,朝外探出小半个脑袋,“帕拉斯会为我们吸引火力,你跟在我身后,我叫你开始跑的时候,你就要开始跑,没我命令千万不要停下。”
怀里的百灵微微抽搐着,嘴里念念有词,但就是听不见在说什么。我把视线从她的身体上挪开,努力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可拉法尼亚并没有给我足够的时间。
“跑!”他大喊一声便跳出洞口,我抱起百灵,跟着他冲了出去。
他跑得非常快,一步三跳,跃进浓雾,跨过草丛,躲开枝叶,所有动作都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就好像事先已经预排过一样。我不敢相信自己能跟上他的速度,如果是平时,我甚至连想一下都觉得不可能,但在这个时候,我根本就没法思考,只是寻着他的背影,飞也似的追逐向前。
直到脚下出现了大片的“守身草”,直到零星的枪声已被甩在身后,直到一栋守林人小屋在前方的雾气里朦胧若现,我们才慢慢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我已经到了生理极限,几乎都没法站稳了。
“出丛林了……”拉法尼亚抹了抹嘴角,“这里应该是……死寂草原。”
一道霹雳划过天际,继而是隆隆翻腾的闷雷,天空浮现出阵阵闪光,晶莹耀眼—是电离风暴,从现在开始的几个小时,甚至一天内,飞机无法离开地面,手机无法收到信号,任何没有被保护的电子设备都有可能遭到攻击,甚至彻底毁坏。
突然一长串红色的曳光弹朝这边打了过来,拉法尼亚拽住我的袖口,压低我的背,猫着腰,两三步就闪到了屋子后面,靠着木墙坐在地上。
弹头溅起的尘土足有一米高,落点又集又密。
“是机炮,至少十二点七毫米,”拉法尼亚侧着身蹲坐在墙沿,朝外探出半张脸,“雾太浓,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肯定是个大家伙,”他转过头,“她怎么样?”
我握住百灵的小手,看着她气若游丝的样子,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活着,”泪水在眼眶打转,我强迫自己不要在此刻表现出脆弱,“……现在还活着。”
“普通人现在已经死了。”拉法尼亚伸手摸了一下百灵的额头,“微调剂暂时救了她……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现在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拉法尼亚摇了摇头,“子弹不在体内,伤口也不算太大,但是动能弹可能破坏了某些器官,能不能活命,就要看破坏的是什么了。”
我粗粗扫了一眼纱布缠着的地方,大概是腹部偏右上的位置。
“如果是胃或者肠子,那就是小伤,止了血就没事。如果是肾脏或者肝脏……”拉法尼亚与我对视了几秒钟,“……那就只有祈祷了,如果你信神的话。”
我刚要说些什么,身后又是一阵密集的机炮扫射—这次朝着另一个方向。我们抬头望去,是帕拉斯灰白色的身影在迷雾中出现,她踩着飞扬的尘土和草根扑到我们身边,炮弹尾随她的步伐,落在木屋的墙体上,碎屑横飞,发出击鼓般的闷响。
“有一个陆战队班,”帕拉斯拉下兜帽,连着喘了几口气,“……我打死了一个,打伤了可能两个左右。”
“很好,”拉法尼亚关切地问道,“他们现在人呢?”
“他们还在找我呢,一时半会儿可能过不来。”
帕拉斯松开绑在后脑勺的马尾辫,轻轻抖了抖,柔顺的短发散在指间,像金子般耀眼夺目。她朝后比了比大拇指,“那么,这部驱逐机甲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来时撞上的,还是一路追着你们过来的?”
“一部驱逐机甲?”拉法尼亚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你确定?”
“‘梵天’,重型多脚反坦克机器人,中国制造。”帕拉斯皱起眉头,“不要告诉我你们连对手是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就抱着头蹲这儿了啊。”
她一语中的,拉法尼亚只得点点头。
“那就糟了,”帕拉斯笑道,“我们手头可没有什么能和它周旋的玩具啊。”
“真是活见鬼了,”拉法尼亚愤愤地道,“为什么它能在电离风暴下活动?”
帕拉斯耸耸肩:“高级货啦。”
草皮上传来微微的有节奏的震颤,像是一部大马力越野车发动时的感觉。
“它要过来了,”帕拉斯轻声道,“可能有步兵协同,小声点。”
一道隐隐约约的红色激光束穿过层层浓雾,照在拉法尼亚的脚边,与地面呈大概二十度的夹角。
“是校准线,”帕拉斯闭上右眼,用她那颗黑色的瞳孔盯着激光束,“根据‘梵天’的高度,它距我们大概二十米。”
光束微微向木屋这边移动,在靠近墙边的地方停下,然后突然消失不见。
帕拉斯脸色大变:“攻击线!趴下!”
一把看不见的激光锯刀贴着头顶扫过,额发上的灼烧感告诉我,死亡刚刚离我只有半寸之遥,我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趴下身子,用胸口护住百灵。
木屋中间出现了一条细小的黑色裂痕,屋体的上半部分顺着裂痕倾斜的方向慢悠悠地下滑,最终倾覆崩裂,轰然倒塌。
“还好它只是乱打,”帕拉斯直起身体,半倚半靠在断壁上,松了口气似的道,“不然我们早就碎成尸块了,那可是三十倍焦的反坦克激光炮啊。”
拉法尼亚的表情就没那么自如了:“百灵恐怕坚持不了太久,我们要赶快找家医院,起码是可以休息的地方。”
“坚持不了太久,啊?”帕拉斯缩起双膝,诡异地笑着,“那不如就在这里让她解脱算了。”
我抬头看着拉法尼亚,他先是默不作声,继而摇了摇头,“帕拉斯,她的血还是红色,到现在还是红的。”
“你是说我们错了?”帕拉斯笑道,“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追逐一个根本不应该追逐的目标,直到陷入现在这样的窘境?”她顿了顿,“你若是下不了手,我来。”
“杀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雅典娜,”拉法尼亚认真地道,“很多时候我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作出草率的选择,错杀一个好人,或者放过一个坏人,这没关系,那是我们作为杀人者必须要背负的罪恶。但是—”他润了下喉咙,提高嗓门道,“如果把杀人当作理所当然,当成一件根本不需要理由就可以毫不犹豫做到的事,那么你和那些把你赶出家园,强奸你姐姐的暴徒有什么区别?”
若是普通的女孩子,此时就算不生气,也一定会露出委屈的样子吧?但帕拉斯竟“哈哈”大笑起来,而且笑得那么真诚,没有丝毫的做作,“拉法尼亚,你不知道啊,你认真起来的样子最帅了。”
反倒是拉法尼亚有些尴尬,一时语塞。驱逐机甲的脚步声又一次在远处慢慢响起,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少到不容有片刻的犹豫,我看着意识模糊依旧的百灵,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把枪给我,”帕拉斯冲拉法尼亚微微笑道,“你的‘血腥玫瑰’,随便哪把。”
“你要做什么?”
“把枪给我。”女孩顿了顿,收起笑容,“还有所有的穿甲弹。”
“穿甲弹?你开什么玩笑?”拉法尼亚眉头紧锁,“你要用九毫米的左轮手枪干掉一台重型反坦克机器人?拜托!吹牛皮也要有点限度!”
帕拉斯拨弄了一下额发:“电离风暴让它的主瞄准系统失效了,所以我还有机会。”她避开拉法尼亚的目光,“我留下来,挡住所有人,只有这样你们才有可能逃掉,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拉法尼亚颇坚定地道:“不,这次我留下来,你带着白先生从死寂草原离开。”
“你?”帕拉斯露出不屑的神情,“你连半分钟的时间也争取不到。给我枪,拉法尼亚!”她几乎是在下命令,“‘在战场上,片刻的犹豫导致死亡,’这可是你教我的。”
拉法尼亚愣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点头:“你总是这样勇敢……让我惭愧到说不出话来。”他从腰间掏出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又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盒,递到帕拉斯手上。
“我才不是勇敢,”帕拉斯笑着接过枪,熟练地甩开转轮,倒出里面的残弹壳,“只是无所畏惧而已。对了,”她突然抬起头道,“还有糖水吗?”
拉法尼亚二话不说,从大衣里摸出两根牙膏似的东西,丢到帕拉斯怀里。
“左眼已经要看不见了,头也疼得厉害。”帕拉斯撕开纸盒,取出子弹,一边将其塞进弹巢一边道,“今天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原来‘真理之眼’也是有极限的。”
拉法尼亚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帕拉斯的头发,“帕拉斯,别再逞能了,我们两个人留下来的话……”
“逞能的是你,拉法尼亚。”帕拉斯依旧笑得很坦然,“你留下来除了给我拖后腿,还能起什么作用?”她顿了顿,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你带他和‘斑鸠’走时,注意可别把自己给弄死了,我没几个你这样的朋友。”
拉法尼亚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帕拉斯身上的光学迷彩服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她扬起脖子,连着吞下两管糖水,然后扎好马尾辫,拿好左轮枪,半跪在地,斜着右眼盯住我们。
“听到我的枪声后,你们就出发,”她冷冷地道,“不要等,但更不要提前。”
刚说完,她便一跃而起,像只脱巢而出的野兔,眨眼间便探身进弥天大雾之中。密集的机炮扫射,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炽红的弹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一个银白色的机械物体,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它笨拙地转过身,朝帕拉斯消失的方向追去。
“她不会有事的,”拉法尼亚拍拍我的肩膀,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他自己,“巴顿说过,只有勇敢者才有资格享受奇迹。”
我一头雾水:“巴顿是谁?”
“巴顿是……”他看了看我,“……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