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的。
电话是吴双打来的。
“你再不醒来,我就要去捶你的门了。你快过来。”她的声音显得很气愤也很焦躁。
“火急火燎的干吗呀?这才几点啊?”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早上六点,手机里显示有七个未接电话,都是她打来的。
“你马上给我起床,立刻过来。自己做的事情装什么糊涂。”她语速很急,口气生硬,电话“啪”地就挂了。
酒喝多了,脑袋很痛。打个嗝,满嘴都是腐臭味。睡前不仅没有刷牙、洗澡,连袜子还都在脚上穿着呢,昨晚穿的衬衣和裤子,被胡乱地扔在床前的地板上。
昨晚一定醉得很狼狈。
“一大早就这样催命,我做错啥了?”我一边嘟囔着,一边飞速起床,随便洗了把脸。我知道,吴双不是个爱发脾气的人,她这样怒气冲冲,一定是出了什么乱子。
我匆匆赶到吴双房间的时候,她正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怎么了姑奶奶?出啥事了?你这一惊一乍的,把我心脏病都吓出来了。”一见面,我冲她嚷嚷道。
“你小点声。”她一把把我从门口拽进来,反手把门锁上,低声冲我恶狠狠地说,“赵本纪,你可真不让人省心,你这是要作死呢?”一边说着一边在我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感觉不解气,又冲我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到底怎么了?你吃错药啦?”我站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跟我装?”她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指着我的鼻子,“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呀。”她一边咬牙切齿地埋怨,一边用手指着沙发后面的皮箱,“你自己干的事情,自己不清楚?”
“祖宗,我干啥了呀?这大清早的,一顿把我臭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昨晚肯定喝多了,现在脑袋还难受呢。”我揉着屁股,一脸无辜地说。
“还说喝酒,还说喝酒。”她扑过来,对着我胸脯又是一阵猛捶,眼睛里却满是眼泪,边捶边说,“迟早有一天,你就毁在这喝酒上。”
我抓住她的手:“祖宗,你先别着急,到底出啥事了,你得让我死个明白呀。”
“你自己去看吧,就在箱子里。”她依然气鼓鼓的。
“箱子里能有什么呀?还能藏着个老虎?”我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刚蹲下要伸手去揭箱子盖。
“你先别动。”她突然又抢在我前面,制止了我,然后拿起沙发边上的一块毛巾,包住了手,似乎运了一下气,轻轻地将沙发后面的箱子盖掀起了一道缝,那架势,好像箱子里面随时会钻出一只能吃人的猛兽。
只看了一眼,我的脸登时吓得煞白,本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脑袋咯噔一下就全醒了。
箱子里面倒是没有藏着老虎,那件昨天还在楼上展厅陈列着的“掐丝珐琅羊尊”正老虎一般兀立在箱子里,支棱的羊角就像两把带着寒芒的利剑,把我扎得从头冰凉到脚后跟。
“我的天哪!”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阿本,这可不是恶作剧,你这是在犯法呀,喝多了酒也不能……”她见我也愣在那里,就把我拖到床边,按到床上坐下。
“你等我一下。”我好像缓过了神,伸出手去,打断了她。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但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但又不明所以,“我得好好想想,这怎么可能呢?这也太奇怪了。”
她没理会我在那里嘟嘟囔囔,叉着腰,瞪大眼睛盯着我,似乎盯着我就能看穿我身上藏着的秘密,那眼光里夹杂着气愤、忧虑和难过。
我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也明白了她的着急和惶恐。
我极力去回想昨晚聚会后的事,送走导师,我和郝师兄他们又在东坡酒吧喝啤酒,但什么时候喝完的,我怎么回家的,大脑却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
难道真是我干的?我喝完酒又回酒店了?我仿佛掉进了冰窖里。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东西的?”我大喘了口气,手哆嗦着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你还有心抽烟?咋办呢?快想办法呀,得给人家送回去呀。否则,抓到你会判你坐牢的。”她焦躁不安地说,但并没有上来把我的烟抢过去扔掉。
“唉!”我叹口气,无奈地说,“送回去也晚了呀,送回去就能没事呀?”
“那怎么办?我刚才想了,只能我去自首了,就说是我拿的。否则,你这一辈子就完了,你们老赵家名声也完了。”她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的心又咯噔一下子。
“你去自首人家就信啊?你去坐牢你这一辈子不就完了?”我抢白她道,“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这东西一定就是我偷了放在这里的?”
她愣住了,大张着嘴巴,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顿了半晌,才说道:“天哪,你酒劲还没过去呀?赵本纪,你清醒一下好吗?除了你有钥匙,谁还进得了这个房间?服务员还没有来收拾呢,我又没碰那东西,它还能自己长腿跑来呀?”
我知道她误会了我的意思:“你先不要着急,咱俩分析一下。肯定不是你拿的,你开不了那大门的锁;有可能是我拿的,因为我昨晚确实喝断片了,我自己都不记得怎么回去的。可是,也有可能不是我拿的呀。你想啊,我为什么要拿这个东西?为了卖钱?还是为了好玩?”
“是呀,拿人家这东西干吗呀?又不是咱们自己的。唉!”她叹口气,似乎如释重负,“只要不是你拿的,我还担心什么?吓死我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犯罪呀!”她边说着边拍了几下脑门,又突然如梦方醒,“不对呀,阿本,你有一次喝多了酒脑子不听使唤,还稀里糊涂地把邻居家的门打开了,你还记得吗?你昨晚说不定又犯这毛病了,一下午你就一直在那里拿这个东西的照片看。你想,要不是你拿的,谁会偷了不拿走,放到我的皮箱里呢?再说,他们也进不来我的房间啊。”她又紧张得哆嗦了起来。
“你先别那么紧张。这东西肯定不是你拿的。那只能有两个选项:一是我,喝多了,恶作剧也罢,故意也罢;但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别人拿的。你说别人没有钥匙,进不来你的房间,可是你想想,能从上了大锁的展厅里把这东西偷出来,进你这房门还有难度吗?”她被我问住了,呆愣着,半天没说话。
我接着说:“聚餐前,我们同学还一起过去看展览,只是当时展厅锁门了,只在门外瞅了几眼,当时它肯定还在那里,我拿手机的手电筒曾照给导师看。我好多同学都在场,那门确实被一把U形大锁锁着,这玩意儿啥时候跑你箱子里的呢?你昨晚啥时候回来的?一回来就发现了吗?”
她没有跟我争辩,皱着眉头,似乎在回想,但我知道,她肯定还是认为是我拿的,我并没有说服她,别说说服她,我连自己都很难说服。
“昨晚我回来的时候应该十二点多了,刘方送我回来的,他没上楼。我回来时房门肯定是锁着的,灯也没亮着,我回来就洗漱睡觉了。我当时也没看箱子呀。要不是睡梦中突然想到今天咱俩要去金牛湖玩,总要拍些照片,我那个相机一直在箱子里,估计早就没电了,就一骨碌爬起来去充电,一开箱子就看到它了,我都吓傻了。一直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也不知道是几点了,本来还想充上电再睡一觉的,现在可好,吓都吓死了。”
“那你回来的时候发现房间有什么异样吗?睡觉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吧?”我又多问了一句。
我知道,事已如此,害怕也没用了。我逐渐变得冷静起来,感觉这里面好像还是有很多疑点的。我即使喝多了酒,犯浑,也不至于去碰这件对我来讲毫无用处的掐丝珐琅器,再说,如果我拿了这东西,为什么不带回自己的住处,而要把它放到吴双的皮箱里呢?但如果不是我,谁会去碰呢?偷了东西不拿走,藏到吴双的皮箱里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异样。服务员上午打扫卫生,一般情况下晚上也不会再进来的。我睡觉前门上都会挂防盗链,早晨给你开门时,防盗链还在上面挂着,那说明晚上,至少我睡觉期间,没有进来过人。”
我摇了摇头:“把这种防盗链摘下再重新挂上,对一个技术好的小偷而言,比用火柴点支烟还简单,这说明不了什么。不过,应该不是你在时进来的,有人进来搬弄箱子你能不会醒?”
“那会不会是酒店服务员?可服务员为什么要偷了放到我这里?”
“似乎也不会。”我摇摇头,“如果是服务员藏东西,他们完全可以找个没人住的房间,现在又不是旺季,那么多空房呢,你说是不是?”
“那现在怎么办?咱俩报警吗?我一直害怕是你拿回来的,不敢报警,如果不是你,那咱们赶快报警吧。给刘方打电话?”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你咋还变成急脾气了呢?”我一把拉住她,“我说了,我记不起昨晚做的事情了,那要真是我一时糊涂去拿了呢?”
她又愣住了。
过了足有一分钟她才似乎醒悟过来,恼怒道:“赵本纪,你这是要活生生折磨死我呀,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脸无奈,“我只是觉得我不会干这事。但我昨晚确实喝多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咱俩得想办法,我不能眼看着你去坐牢呀!”她急得满脸通红,汗都要冒出来了,跺着脚说。
我看了看手表,快七点了。我知道,无论这后面有多么复杂和曲折,但这东西现在绝对不能留在我们手里,再晚些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我学了她的样子,也拿了毛巾包了手,打开箱子,把那件“烫手山芋”搬到桌子上,拿出手机,拍了无数张照片。
吴双愣愣地看着我忙活,没有说话,也没有过来帮忙。
比尔送我的那套专门开锁的工具就在车里,我从北京带了过来,只是以防万一。二叔交代我的正事中就包括要了解一下沈家竞标南水北调工程的思路和方案,我琢磨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这套工具,也就随手带了来,藏在了汽车后排座位下面的缝隙里。
我并没有下楼去取工具。
昨晚和导师在展厅外边,我看到了那把U形锁,虽然很粗,但并不难打开,以我的技术,打开它用不了十秒钟。
“你的发卡呢?拿两个出来,捋直给我,然后穿衣服。”我一边拍照,一边背对着吴双说。我知道她有黑色的那种钢条发卡,洗脸时用来夹着头发。
她没明白我的意图,愣了一下,但还是慌慌张张地照做了。
吴双穿好衣服的时候,我已经将那件掐丝珐琅器装到了一个印着酒店标志的枕头套里,我把风衣披在身上。那件东西很沉,胳膊根本夹不住,我得用一只手使劲托着那器物的底端。好在风衣比较大,我又是披在身上,从外边不容易看到我手上的动作。吴双走在我边上,帮我遮掩着那只姿态很不正常的胳膊。
住酒店的人本来就不多,又是中秋节后的一大早,四周静悄悄的,我俩在走廊里没看到任何人,只有一名早起的服务员正从员工电梯里出来,抱了一大捆洗得雪白的床单,脸和身子都被成捆的床单遮住了。我俩经过时,服务员没有停步,但嘴里还是说了声“早上好”,那声音从一大捆床单中传出,闷闷的,连男女都分不清。
行政楼层更是楼道昏暗,全无人声,就像一个闲置多年、没人关注的防空洞,只有楼道另一头的咖啡厅灯光较为明亮,但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走到展厅门口,我拽了吴双一下,她立即会意地蹲下,装作系鞋带。我只瞥了一眼那个挂在门上的大锁,就立即明白这事肯定不是我做的。
每次做事,我都会严格遵守比尔的教导,离开时清理现场,然后把锁按照原样锁好。
不做破坏,不留痕迹,这是比尔驰骋“偷界”几十年从未翻车所坚守的铁律。
现在,锁开着,斜着挂在大门的把手上,好像明显地在提示着经过的人,这里出状况了。只要有人有意识地多看一眼,就一定会发现问题。当然,现在展厅里还黑咕隆咚,没有人经过一片黑咕隆咚的展厅时会停下脚步专门盯着门上的锁看。
我轻轻推开门,抬脸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闪着小红点的监控镜头,也没有任何的红外线监控设备,但我还是把风衣的帽子往脑袋上一罩,一个箭步冲进展厅里,在一片黑暗中寻到摆放那件珐琅器的台子,快速把手里这个烫手的山芋还了回去,取下枕头套,没做任何停留,旋即出了门。
吴双还蹲在地上装着系鞋带,她的手不停地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眼睛却警惕地盯着前面亮灯的咖啡厅。
我闪出了门,轻拍了她一下,她被吓了一跳,差一点叫出来,一看是我,二话没说,拽起我一只胳膊就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被咬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冲她做的OK的手势也只做了一半就赶紧去抚摸那被咬出牙印的胳膊了。
我俩刚要离开,我突然又看到那把锁,就从衣兜里取出手机,对着那把锁,连拍了几张,然后用枕头套包上手,从外边把大门锁上了。
我拍照时,手机的闪光灯亮了,吴双惊恐得要命,她又是推又是拽又是掐,直到把我手机抢下,才把我从展厅大门口扯走。
行政楼层的咖啡厅虽然亮着灯,却并没有人,连服务员也没有,自然也听不到标准得就像复印出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早上好”的问候。
我和吴双当然知道这里七点半之后才会有早餐,但吴双还是装作如梦初醒的样子,拍了一下额头,说:“哎呀!来早了呀,这里写着七点半才开始供应早餐呢。”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别人听。她虽然是编剧,整天在演艺圈子里混,但她的演技实在太拙劣了,我拼命忍住笑,拉着她的手从客梯下了楼。
一进到房间,吴双赶紧反锁上了门,不停地用手拍着胸脯,说:“快吓死我了,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干了。”
我没说话,把灯打开,风衣都没脱,就直接趴在床上,从兜里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那把锁的照片放大了看,一边看,一边摇头。
吴双见状,一边把风衣从我身上扒下来,一边也趴在床上,凑过脑袋来,跟我一起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就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我白了她一眼,“这里面学问大了。”
我把锁眼的地方放大,指给她看:“你看,锁眼这边上有一些新的擦痕,用钥匙开锁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但锁也不是被暴力强行打开的,锁眼被破坏的痕迹并不明显,说明开锁的人用的是专业的工具,而且手法还算娴熟……”
“好像你很内行的样子,这能说明什么?”她打断我的话,对我的分析不以为然。
“说明昨晚不是我干的,一定另有他人。”我很肯定地说。
“另有他人?”她冷笑一声,露出一副极为不屑的表情,“早说呀,早说另有他人,我才不陪你去把那破玩意儿还回去呢,我就报警了。小偷缺心眼啊?偷了东西不拿走,放到我的箱子里?都说贼不走空,对吧?那贼进了这房间咋不拿点东西走?我的电脑就在桌子上,怎么也值万把块钱吧。还有,既然小偷打开了箱子,为什么不把相机顺手拿走呢?这个单反相机,也值不少钱呢。我刚才看了,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没丢。这是啥小偷啊,不拿东西还给我们送礼?赵大少爷,您哪,就别狡辩了。这事过去了就算了。东西呢,咱们已经给人家还回去了,即使将来查出来,我们也没有毁坏,也没有变卖,我们道歉,接受处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以后喝酒你再敢喝这么多,再这样胡闹,就别怪我跟你翻脸。”
她认定这事就是我干的,我也只能苦笑。是呀,如果是另有他人,这人这样做是图什么呢?总不至于是闲得没事搞的恶作剧吧?
我们出去玩的时候,吴双已经把这事放下了,她玩得很开心,架着相机,跟许多摄影发烧友一起,拍了很多北雁南飞的照片。
“这些大雁啊,说不定都是从内蒙古草原飞来的。”她一边得意地欣赏着自己拍的照片,一边轻轻哼着“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的曲调。
我对她早晨对我的分析鄙夷不屑还耿耿于怀,就挖苦道:“哼,你算哪门子草原上长大的人?连马都骑不好,还心中是北方家乡呢?”
“懒得搭理你。”她白了我一眼,把相机收好,放到包里,把包往我脖子上一挂,说,“不会骑马就不是草原人啦?我妈妈是纯正的蒙古族,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草原,我就生在蒙古包里,你说我是不是草原人?自以为是的人,你对真正的大草原才了解多少呀?!”说完,她就撇下我,自己继续哼唱着“鸿雁,向苍天,天空有多遥远”,蹦蹦跳跳地跑到湖边看几个老农撒网捉鱼去了。
吴双很少提起她家里的事,但我知道她是个苦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八岁时妈妈也去世了,她跟着在南方打工的舅舅长大,舅舅舅妈对她似乎也不好,她凭着一股韧劲考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去了。
她说她是蒙古族时我们都不相信,除了热情、豪爽、仗义,她简直跟蒙古族沾不上一点边,尤其是长相,也许是青少年时喝的多是南方的水吧,她长了一副江南人的清秀模样。
金牛湖景区很大,配套设施也很完善。我们去农家乐吃了饭,还在老农果园里买了很多新鲜的水果,回来的时候,吴双提议顺路给刘方送点水果去,她说刘方值班很辛苦,跟苦行僧差不多,说得好像苦行僧不会自得其乐一样。
一打电话,刘方果然在。
吴双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了,连看门的保安都认识她了,进大门不仅没费劲,保安还指挥着让我把车直接停进公安局的院子里。
由于是节假日,办公的人不是很多,但也不是门可罗雀。
我停车的时候,就看见旁边一楼亮着灯的窗口底下站着个浑身脏污的小伙子,那站立的姿势很怪异,仔细一看,原来他的一只胳膊被铐在窗户的护栏上了。没有人管他,小伙子也很安静,不吵不闹,眼睛东瞅瞅西看看,就像拽着扶手乘公交车一样。
我从车里往外拿水果时,那小伙子看见了,就冲我龇牙笑了笑,说:“给个苹果呗。”
我一抬手,扔了一个过去,小伙子很麻利,伸出没被铐住的手,“啪”一下就接住了,在身上蹭了两下子,就直接啃起来。
“嗐,多脏啊,你也不给人家洗洗。”吴双一边埋怨我,一边取了湿纸巾,走过去递给那个小伙子,让他擦擦。
小伙子头都没抬,也没接吴双递过去的湿纸巾,继续闷头啃他的苹果。
保安站在大门口,抽着烟,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别管他,这种人不值得同情。人不大,却是个惯犯,整天小偷小摸,一个月总要进来两三趟,怎么管制都没用,放出去还是偷。”
吴双给保安送了些水果,带我上楼的时候,她盯着我看了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看来,她认定那东西就是我“拿”的。
刘方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楼道口。
我俩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躺在靠背椅上假模假式地看书,脚就搭在桌子上,桌子一旁的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个饭盒,里面是没吃完的饺子、鸭脖子。
我把拎着的水果放到茶几上,用下巴指了指那些饭盒,说:“这是你的晚饭?”
刘方忙不迭地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说:“嗐,这是因为过节,改善一下,平时我的晚饭是那个。”他用手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几盒方便面。
我掏出烟,扔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上了一支,学着他的样子,半躺在他刚才坐的椅子上,把脚也搭在桌子上,吐了个烟圈:“这人民警察当得也忒清苦了吧,吃这破方便面咋能破案子呀?”
刘方一边忙着收拾茶几,一边指挥着吴双找杯子倒水,听我这样说,就直起腰来,说:“你不用这样阴阳怪气的,破不破案子跟吃啥没关系。警察忙起来,能顾得上吃方便面就不错了。要是整天没有案子发生,不用出警,让我顿顿吃方便面我都乐不颠儿的呢。”
我看他认真起来,就笑了,说:“今天咋样?四海升平,一片和谐安宁,所以你才优哉游哉地在办公室看书吃泡面?”
“什么呀,我这屁股坐那里椅子还没热乎呢。几个同事刚回去,今天已经出警好几次了。这不,一起吃的饺子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呢。”他发着牢骚。
“当警察真不容易,这犯罪分子大过节的也不消停消停。人家警察也是人,也得过节团圆啊。”吴双一边擦杯子一边说。
“要是都像你这样体谅我们这些当警察的就好了。犯罪分子已经把我们折腾得够受的了,总还有些人,唯恐我们不忙,搞恶作剧,报假警,以遛警察为乐子,这种人才更可恨呢。”
刘方终于把茶几收拾干净了,把我刚才扔给他的烟点上,靠在桌子边上愤愤不平地说。
“这是啥居心啊?吃饱了撑的?损人不利己白开心?这种人多吗?”我一边翻看他正读着的侦探小说《另一方玩家》,一边随口问道。
“多吗?”刘方那语气似乎是说我这问题问得很幼稚,“哪天不都得有几起呀。”他见吴双擦好了杯子,正从茶几上把茶叶筒拿起来,就忙制止道,“别喝这个,别喝这个,大编剧来了,咱喝好茶。要是阿本自己来呀,给他点白开水喝就不错了。”
“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我对他的玩笑话并不在意,用搭在桌子上的脚示意,说,“我白给你带了水果。”
“那肯定也是吴双提议的,你没那么善解人意。”他丝毫不领情。
“哼,”我抗议道,“没良心啊,至少我没投反对票吧,不也是我载着她来的不是?”
刘方没理会我的抗议,他从腰上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门后一个柜子上挂着的大锁,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筒新茶叶来,打开闻了一下:“嗯,香,喷喷香。一哥们儿送的,我要不锁起来,早被这帮坏小子给我偷喝了。这样好的茶叶只有我们才华横溢的大编剧配喝。”他边说着边把茶叶递给吴双,也不忘揶揄我两句,“给他少放点,这么好的茶叶让他喝都白瞎了。”
吴双一边抿着嘴笑着看我俩斗嘴,一边接了茶叶去泡茶。
刘方忙活完了,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说:“总算能歇会儿了。这一天,把我这腿给遛的,今天差点还跑你们酒店一趟呢。”
“我们酒店?吴双住的那个?咋啦?发生入室抢劫啦还是杀人越货啦?”我打趣道。
“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先把你定成嫌犯。”他接过吴双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禁不住啧啧称赞,“好茶就是好茶,透着一股子清香。”
“吊人胃口是不是?酒店咋啦,要去我们酒店?”我饶有兴趣。
“没咋。”他又喝了一口茶,“一大早,110接一电话,说酒店正办着展览的小展厅失窃了,有报案就得出警啊。我们一边准备出发,一边跟酒店保安部核实情况。结果,我们都上车了,那边打回电话来,说啥事也没有。这不又是一个拿我们开涮的吗?”
他说酒店展厅失窃时,我看到吴双正端着的水杯差点掉到地上,她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我,脸色立时变得煞白。
刘方正背对着她,没有看到她的失态。
我突然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了,就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人也随即坐了起来。
念头一旦产生,就很难按捺住。我在头脑中快速思考了不到半分钟,就决定把这件事向刘方和盘托出。
我当然没有说我在英国偷了一些流失海外的文物捐给国家的事。
我只告诉刘方,我以前曾见过一件与正展览的这件掐丝珐琅羊尊非常像的古董,有些好奇,还拿起来看了看,没想到,那件东西竟然到了吴双的箱子里。
“这件事既然如此诡异,你为什么不报警呢?还要悄悄把那东西送回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刘方很耐心地听我把整件事情叙述了一遍,沉默了一下,很不客气地问。
吴双一开始见我要把事情说出来,极为讶异,拼命给我摆手,让我不要说。听到刘方一连串的发问,她又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端着茶杯,看我怎么自圆其说。
“昨天晚上我喝太多了,脑子断片了,因为饭前陪导师和同学又去看了一次展览,那件器物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我也怕是自己喝昏了头稀里糊涂地干了傻事,当时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立即送回去。”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送回去了,所以,酒店保安部检查发现东西没丢。那是你拿的时候被人看到了,还是你送回去的时候被人看到了?”刘方是做刑警的,问话时不自觉地就带着陷阱。
“我送回去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东西绝不是我拿的,所以,就不存在我拿它被人看到的问题,送回去的时候还不到早晨七点,应该没有人看到。”我留意了他问话的陷阱,没有顺着他的思路往坑里跳。
“几点?早晨七点?”我掉不掉沟里,他并不十分在意,但他对我还回去的时间似乎有些疑虑。
“不到七点,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唰地就进去,唰地就出来了,里面黑乎乎的,没人看见,展厅都没上锁,还是他出来后把门锁上的。”吴双补充道。
“七点?这有点不对呀。”刘方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抄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等那边“喂”了一声,他说:“小李吧?你当班啊,我是刘方,你帮我查一下,上午有个报案的,说时代大酒店展厅失窃,你看看报案人是几点打来的电话,电话号码是哪里的,我在办公室,你查到告诉我。”
放下电话,他接着说:“是不是因为展厅没上锁,所以你怀疑自己晚上喝多了酒,神志不清楚,稀里糊涂地跑进展厅把人家的东西抱出来了?”
“不是。”我很坚决地说,“我和导师几个人去展厅的时候,那时候是上着锁的,我们没有进去,只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后来我们一直在旁边的房间吃饭,导师有些不胜酒力,我和另外一个同学把他送到家,那时候我还很清醒。再后来我们又去东坡酒吧喝了一场,喝多了,怎么回家的,我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后来去没去过吴双的房间,但我肯定回家就睡了,是吴双一大早打电话把我叫醒的,她是早晨五点多发现了那东西在她箱子里。”
“五点多?”刘方似乎又吃了一惊。
“是五点多。”吴双解释说,“阿本到的时候差不多六点了。我昨晚回去就睡了,也没有检查房间是否有什么异样。都睡了一觉了,突然想起今天要出去拍照,我那相机在箱子里放着一直没充电,早晨再充时间恐怕来不及。我就开了灯,从被窝里钻出来。可一打开箱子,我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我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事肯定是阿本干的,这两天他一直在惦记这件景泰蓝,还拍了照片,在电脑上研究。我赶紧打电话给他。他喝多了,睡得跟死猪一样,电话一直不接。我只好过一会儿打一次,过一会儿打一次,打了八回,他才赶过来。”
刘方很认真地听着吴双的解释,似乎想从她的话里听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他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说:“为什么你一看到那东西在箱子里,就立即想到是阿本干的呢?”
“没人有我的钥匙,除了服务员,谁能进我房间?再说,小偷干吗不把东西拿走,非要放到我箱子里呀?”吴双看了我一眼,似乎很忐忑地说。
“我也不是一定要放到你箱子里,除非是想吓你一跳。车里、我的出租屋里,都可以放啊。”我淡淡地辩解。
“阿本。”他转向我,说,“把东西还回去,说明你当时吃不准这事是不是与你有关,现在把这事说给我听,一定是你心里很清楚,这事肯定与你没关系。我猜得对不对?”
“你聪明。”我口气依然淡淡的,没有多说一个字。
“吴双认为是你干的,说明她知道你有动机,也有这能力。你一开始也怀疑是自己干的,说明你可能酒后干过,你失忆了,记不清昨晚干过的事,为什么你又很肯定这事不是你干的呢?”刘方继续卖弄着他的聪明。
我在心里琢磨着他这些话,也在急速盘算着要不要在他面前展现一下我的开锁“神技”。刘方放茶叶的那个柜子上就挂着一把锁,他刚才打开过,又锁上了。我用桌子上的曲别针去开这锁,绝不会比他用钥匙开费时更多。但我还是忍住了,我不想多此一举。
“我有吴双房间的钥匙,她不在,除了服务员,只有我进得去。我也确实对那件东西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我喝多了酒,曾经稀里糊涂地把邻居家的门打开了,吴双知道这事。所以,她怀疑我,也有道理。我也曾经怀疑自己。但我还回去后,突然想起来昨晚的事了。还回去也许是个错误,但对我对吴双肯定都减少了麻烦。我不想惹麻烦。”
突然想起来昨晚的事是我现场胡编的,我当然想不起来了,但我没有必要告诉对方,那锁打开的方式与我的手法不一样。我确实不想惹这个麻烦。
正说着,刘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那个小李打来的。小李告诉他,报案时间是上午八点零五分,报案人为男性,匿名,未留联系方式,所用电话是个公用电话,离酒店并不近。
“蛮奇怪的,对吧?”刘方把小李提供的信息说给我俩听。我俩也是一头雾水。
“我还以为是恶作剧呢,看来还很复杂。”刘方放下电话,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如果打报案电话的不是你,那这个报案人就有问题。”
“我当然没有报案。”我对刘方怀疑我报案很不以为然。“八点钟左右,我俩应该就在酒店吃早饭。”吴双也点点头,表示她当时与我在一起。
刘方没说话,继续皱着眉头:“正常情况下,报案人应该是酒店保安部。我们打电话询问过,他们查看了一圈,说没有发现异常情况。那报案人如何知道酒店物品失窃呢?他是看到了展厅失窃,却没有看到你们还回去还是他本身就是制造失窃的人呢?当然,也不排除恶作剧,报案人说酒店失窃,而恰巧就真失窃了。”
“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我对刘方的推理不屑一顾,“说不定就是这人干的。”
“当然,这种可能性不仅存在,而且很大。你知道,我们做警察的当然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刘方还在解释,我打断了他的话,说:“窃贼为什么不把东西拿走,却要放到吴双箱子里呢?是想嫁祸于人还是没有及时转移出去先找个地方存放?”
“不好说。”刘方摇摇头。“但有一条,”他说,“阿本,你把这事说给我听,这是对的。我是你朋友,也是警察,虽然暂时不能立案,但我会关注这件事的,我与你俩的感觉是一样的,这太蹊跷了。”他又把脸转向吴双,说:“你确实仔细检查过,什么东西也没有丢吗?”
吴双笑了,说:“我没有啥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东西无非就是一台电脑、一个相机,都在房间里放着,小偷并没有拿呀。再说,我的东西再值钱,也比不过这件古董啊。”
“古董自己没长腿,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箱子里。”刘方没有笑,他沉吟了一下,“无论拿这件古董的人有什么动机,像阿本说的,是要嫁祸于人也好,是没来得及转移出去也好,至少,这两个目的都还没有实现,我本能地感觉这事可能还没有结束,说不定还会有其他后续动作。你俩呀,这段时间要警惕一些,我们也时刻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