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看过很多侦探小说,犯罪是要有动机的,这个贼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呢?”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吴双坐在副驾驶座上,皱着眉头问。
我白了她一眼,说:“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把这事告诉刘方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愿意整天跟警察打交道呀。”
她没说话,皱着眉头一直沉思着。
快到酒店时,她突然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地说:“这酒店应该有监控啊,至少楼道里是有的,让刘方他们查一下监控不就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或许是不方便吧。警方有自己的办事程序,酒店没有报案,也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再说了,避开酒店的这种监控对有点经验的贼来说,就像翻过一道栅栏一样轻松,查估计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我对她的新发现嗤之以鼻,顺手泼了点冷水。
我是在回屋后接到二叔电话的。
我刚洗完澡,正拿毛巾擦着头发,电话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二叔的。
“小子,越来越有出息了,竟跟你二叔玩捉迷藏,还‘犹记否’呢。”二叔在电话里嘲笑我。
“嘿嘿。”我干笑道,“知道也瞒不过您,就是跟您开个玩笑。”
“你去宁州不光是为了读书,想着正经事,别一天到晚跟一帮狐朋狗友厮混,游手好闲的。”二叔张口就训斥。
“我明白,明白,不正在找机会吗?”我连忙点头应承。
看我态度挺好,二叔也就没再训下去,把话题一转,说:“你发给我照片,我知道你啥意思,就直接把照片给当时接收那批捐赠的一位老专家看。他多年研究珐琅器,对这两件器物很熟悉,说一直传承有序,这件与你在国外弄到的那件原本就是一对。这件东西现在在哪里?你是怎么看到的?”
“是一位商人的,在一家酒店,正办私人藏品展,我也是偶然看到的。”我轻描淡写,没有提这件宝贝曾经鬼使神差地进过吴双的行李箱。
“嗯,跟我们估计的差不多。如果有机会,你可以把那件东西买下来。”
“买下来?”我有点没明白。
“对,东西虽是宫里的,但早就在民间收藏了。东西不错,但也没有价值连城,也不在国家禁止交易的文物名单上,我问了专家,行情价也就几十万。当然,你不一定要自己出面,请靠得住的朋友联系卖家悄悄买下就行。记住,买了,别声张,先放你那里,搁好,将来我说不定有用。”
“有用?有啥用啊?”我又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问过我哥,他说你手里的钱够用,你就去办吧。”二叔不容置疑地说。
“这……”
“别这这这的,让你去办你就去办,我有我的打算。沈家勤跑着点,尤其是嘉树那边,有事没事常去转转,别整天游手好闲的。买东西这件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二叔说完,就挂了电话,留下我一个人光着屁股,对着空气发呆。
我不知道二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秘兮兮的,但我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情,纵是想尽办法旁敲侧击,他也不会多吐露半句。
联系藏家应该不难,展厅门口就有藏家简介。举办这种小型的私人藏品展,既有向朋友同行炫耀一下的味道,也有昭告收藏圈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可以相互置换和交易的意味。专业的藏家很少办这种展览,收到的东西也都匿影藏形、深扃固钥,等藏品形成体系或者足够丰富,或办博物馆或捐赠,当然,更多的人是留给子孙后代。
我根据藏家的简介在网上查了一下藏家的信息,信息不多,可见并非著名人士。藏家原来是做废品收购的,有了积累之后,专司纸张回收生意,应该就住在本市。
我本来想通过老康找一下这个藏家的电话,老康是知名的文化掮客,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很多,可老康是个大嘴巴,越让他保密的事情他对外传播得越快。
通过刘方去打听当然最为保险。刘方是警方的人,找一个本市商人的电话肯定很简单,但刘方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吴双还总麻烦他,这件事再去麻烦他,我有点不好意思。再说,刘方多精明啊,我已经把这件器物的事跟他说过了,若是再提找这个藏家的联系方式,他一定会警觉,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我想到了杨超,他本来就在江海集团工作,肯定与商界有联系,正好我也可以凭这个借口去江海集团转转。
可杨超没在。
我碰到了嘉树伯,他正在电梯口送客人。
嘉树伯身材并不高大,但很有派头。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穿着白色带袖扣的衬衣,发福的肚子藏在Y字形背带裤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
见到我,嘉树伯很热情,乐呵呵把我领到他的办公室,扔给我一根雪茄,自己也拿起一根,用雪茄钳剪好,用一个喷气打火机点着,猛抽了一口,又把雪茄钳和打火机扔给我,嘴里惬意地冒出一股浓烟,才往老板椅上舒坦地一靠,笑眯眯地说:“今天不上课呀,咋突然跑这里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每次来看嘉树伯,他都很忙,一共也说不了几句话。今天看他似乎还算悠闲,兴致很高。
我接过雪茄钳和打火机,又放到那个硕大的老板台上,自己从兜里掏出我的“中南海”,点燃了一支,说:“我还是抽这个吧,您那个太冲了,我享受不了。今天专业课晚上才上,知道您忙,就没跟您打招呼,我过来本来想找杨超来着。”
“杨超出差了,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怎么样,那房子住得还舒适不?”他摆出了与我聊家常的架势。
“非常舒适,舒服极了,您和爷爷想得太周全了。”我站起身,再次表示感谢。
“你看,一转眼你都读到博士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腼腆的小男孩呢。老赵家后继有人,我替你爸妈高兴啊。”他以长辈的口吻说。
“您过奖了,我其实很不成器,您与我爸我叔叔都是至交,肯定也知道我过去的种种劣迹,知道他们为我操碎了心。”我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说。
他哈哈大笑起来:“那当然。不过,谁都有这样的时候,年轻人嘛,都有逆反心理。我在国外时,也不愿意回来,经不住家父三番五次催促,只好回来继承家业。”
“我怎么能跟您比呀?您有着雄才大略,见识广博,我爸爸和叔叔们对您都极佩服,说您特别了不起,把江海集团经营得步步高升、如日中天。”我挑好听的话说,不过,也并不是给嘉树伯戴高帽,他确实不仅有魄力,而且懂经营,多谋善断,敢想敢干。他回国后才在沈老爷子的助阵下创办了江海集团,比黄河集团晚起步了十几年,但因为有沈家的声望,有他的精明和能干,江海集团气势如虹,与黄河集团已成分庭抗礼之势。
“我也是承继家族使命,骑虎难下。你爸才是时代造就的英雄,又有你两个叔叔辅助,加上你这个后起之秀,黄河集团大有一统天下的气势呀。”他笑呵呵地说,但语气里也似乎有一点不那么认同的情绪。
我装作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我爸爸他们只是起步早,赶上了好时候而已,他们哪有您这气魄呀?我就更不行了,胡作非为,任性乖张,让家里操碎了心,这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不需要刻意掩饰,这些年,我一直离经叛道,玩世不恭,沈家与赵家走得很近,自然对我的情况并不陌生。
果然,嘉树伯笑了笑,说:“年轻人嘛,都有糊涂做荒唐事的时候。”他抽了一口雪茄,笑着问,“咋的,听说来上学还带个小女朋友?”
“哪里是女朋友,是女的朋友。”我假装嗔怪道,“肯定是子怡在您面前告我的状,要不就是杨超。人家是个编剧,来这里搞创作的。要是真的女朋友,我还能不先领来让您把把关?”
他吐出一大口烟,哈哈大笑起来:“女的朋友?咬文嚼字的鬼名堂还不少。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玩法,我们这些老人家不干预,不过,不能玩出格。上学还要让个姑娘陪着,这要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连忙点头,说:“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其实也没有啥,就是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过段时间她就回去了。我现在可老实了,导师要求特别严,整天功课都忙不过来呢,哪里还有心思瞎玩啊。”
他点点头,说:“要是女朋友,自然得另当别论了;要不是,还是早些让人家回去,别耽误人家,你不也跟着分心吗?”
我俩东拉西扯聊了半天。当我问及南水北调项目时,他含糊其词,聊了几句,就转移了话题,我感觉他似乎无意与黄河集团一起联手竞标这项百年难遇的大工程,至少在当下,他们还没有下定决心。
我随口问了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张平方的商人,他似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就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现在好像是做纸张回收生意的,做得应该不大,是个小商人吧。
嘉树伯摇了摇头,很鄙夷地说:“我不与这种人交往。”
在西方,过去讲血统,现在血统论打破了,但还是要讲阶层的,在中国,社会阶层还没有很稳定,但交际还是要讲圈子的。“别跟这些与你身份不搭的人乱交往。”他很认真地告诫我。
如果说连吴双都不信任的话,我确实再没有几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我跟她说了要找那个藏品的主人,吴双果然瞪大了眼睛,紧张地说:“你想要干什么?”
我不能跟吴双说我要买下那个藏品,否则,她会追根究底,而我确实不知道二叔要买下这个藏品的用途。我只能跟吴双说,我只是想了解那件器物的来历。
“找老康啊。”她随口说,“他就是个‘交际花’,在宁州,哪有他不认识的人。”
“老康那个大嘴巴,要是让他知道了,整个宁州就都知道了。我暂时也不想让刘方知道,要不,你问问小田?”我知道吴双与刘方手下的那个警察小田一直联系比较多。
“您真是个少爷。这事还要麻烦别人,打查号台呀。那个人不是做纸张回收生意的吗?你不是知道他的公司名字吗?算了,还整天自命不凡呢,我来办吧,不就是找个电话号码吗?”吴双不屑一顾地说。
果然,她打了几个电话,没有几分钟,就帮我拿到了这个叫张平方的商人的联系方式。
我以有几千万码洋的图书要处置这样的借口将这个纸张回收公司的老板约在了学校不远处的一家茶馆里见面。
张平方与我想象的那种商人不一样。
他理着平头,穿着中式对襟服装,平底布鞋,手腕上缠着一串藏式星月菩提子佛珠,手里还握着两个核桃,一边走,一边在手心里转动着那对已经有些包浆的老核桃。
如果不是看到他环绕在脖子上拴着块翡翠牌子的金链子和小指留着的足有半寸长的指甲,我还以为他是个与世无争的居士呢。
“周边几个省的出版社和图书公司我都熟悉,看你眼生得很,兄弟是哪家公司的?手里哪来的那么多报废图书?”他坐下来,颇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从北京来。”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淡淡地说。
“北京的?我们在北京也有分公司,在金台路批发市场那边,你们仓库在哪里?”他很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核桃在他手里滴溜滴溜转。
“张老板玉树临风,一看就是文人雅士,很喜欢古玩啊。”我没有回答他的话,给他戴了顶高帽,转移着话题。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高帽抛出去,他神情和缓了很多,颇有点得意地说:“业余爱好,小打小闹。”
“我在时代大酒店看到一个正举办着的藏品展,里面有对您的介绍,张老板是大藏家呀。”我笑笑,把不用花钱的高帽继续抛出去。
“大藏家谈不上,小有斩获而已。”他嘴里虽这样谦虚地说着,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眼角的皱纹里堆积着志得意满、神气十足。突然,他狡黠的眼神闪了几闪,就像川剧里表演的变脸一样,一层浓密的云雾忽地笼罩在他的脸上,眼睛里瞬间闪出两道凶光。
“怪不得眼生呢,你不是想卖废书,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变得凶巴巴起来,身体也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好像准备向我扑过来。
我笑了,端起茶喝了一杯,说:“找您谈生意的呀。谈笔能让您大赚一把的生意。”
“大赚一把?”他狐疑地问道,神态却又缓和下来,“现在生意比过去难做多了,一吨纸赚不了两百块钱,还要承担人工成本和运费,哪有什么能大赚一把的生意呀?”
“您不是在搞收藏吗?以藏养藏啊。”我慢慢把他往那件古董上带,想看看他的反应。
“以藏养藏?不不不,我的藏品是不卖的,将来我要建自己的博物馆。”他虽然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但我知道,做古玩生意的人为了抬高价钱,都不会主动说要卖哪样东西。
“我看了您的展览,就是正在办着的那个,”我循序渐进地说,“您的藏品太庞杂了,很难形成自己的藏品体系,如果您专注一个门类,一定会在收藏界声名大噪,将来无论谁想研究还是想开眼,都只能找您,您必然会成为这个领域的权威,也能建一个专业的博物馆了。”那件掐丝珐琅器放在展厅并不很突出的位置,这件藏品应该不是他看重的。
他喝了一杯茶,装着好像听进去了我的话,点点头:“也有些道理。我其实可以专注于某一领域,比如说字画,在这方面我有些研究,也有很可靠的进货渠道。”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字画这个方向还不错,雅致,脱俗,市场潜力也大。谁不想在家里挂幅名人字画呀?这样您就可以把比较一般的东西卖掉,收回资金再购置更好的字画。”我试探着说。
“比较一般的?”他很精明,立即明白了我的套路,用卖主惯用的伎俩说,“我没有一般的东西,我的藏品可都是精品。”
“哼哼。”我冷笑了两声,开门见山道,“都是精品?现在谁还收藏景泰蓝?何况还是个残件。”
张平方是见多识广的人,我这话其实也暴露了我对他那件掐丝珐琅器感兴趣。
“你还别瞧不上那个残件,就那个残件,很多人都盯着呢,喜欢的人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他抠着自己的指甲,慢吞吞地说。
“老兄,我虽然不如您内行,但也不是这个行当的生瓜蛋子,咱就没必要讲故事了。”我强装内行的样子,摆出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
他又上下打量了我半天,就像屠夫在琢磨从哪儿下刀。停了半晌,他慢吞吞地说:“我真不骗你,昨天的确有人给我打电话,我知道不是你,那声音比你老得多。他问我那件掐丝珐琅器卖不卖,我说卖,他让我开个价,我说不能低于八十万,那边倒没说还价的事,却问我这东西怎么来的,我就有点犯嘀咕了,说要不见面聊聊?那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了句再约,就把电话挂了。我寻思他肯定还会打电话给我。”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从他说话的语气里还真辨别不出这话的真假。
“掐丝珐琅器那么冷门,哪有几个人买呀?您张口就八十万,还不把人家给吓回去了?”我故意这样说,边说边用眼睛的余光瞄着他,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漫天要价可以就地还价呀,他也没还价呀。再说,东西上可刻着大清乾隆年制呢,皇帝御用的,稀世珍品,这样的古董我要价八十万还算多吗?”他意识到跟我说得有点多,眨巴了几下眼睛,又恢复商人的神色和状态。
我知道他还不算是真正的收藏专家,他的藏品已经暴露了他对古董的研究并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就一边恭维着他一边挑着东西的毛病:“您是行家,您自然也知道羊尊的底足是后配的,不完整了,属于残件,价格自然就大受影响了。”
说这话,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底气,那底足是不是后配的,我也搞不清楚,但我揣测,张平方也不见得就真的很清楚。我查过资料,没有见过类似的底足,如果是面对专家,我自然不敢这样乱说,但我相信,他也没有看到过类似的底足。两个半瓶醋碰在一起,一个越装作内行,另一个就会越心虚。
果然,他愣了一下,说:“后配的也要看用的啥材料呀,你没注意吗?那四蹄都是黑宝石,正宗乌鸦血,光那四块石头就值十万。”
“您确实是行家,那四块石头值不值十万块咱姑且不论,关键问题是这件器物算是有瑕疵了,这样一个残件能卖到二十万,那已经算是高价了。”我已经知道了他最高的期望值也不过八十万,就一边胡乱地挑着毛病,一边试探着出价。
我俩讨价还价,最终以五十万的价格谈成了生意。我付了他五万块钱现金作为订金,他打了收条给我。
“这次展览不顺利。”谈成了交易,我俩就多聊了一会儿。他告诉我,过去别人办这种展览,至少会卖掉一半展品,但他这次展览很不成功,其实只成交了我这一单。
“也不错了。这一单可是五十万呢,您那个展览也就一点场地费,花不了几个钱的。”我安慰他说。
“唉。”他苦笑一声,“你是不知道,人工费、场地费、保险费,还要打点各种关系,处处都要钱,我比较看好的几幅字画,一个问的也没有,还不如旁边包房里挂的几幅萧老太太的字呢,据说一个领导来吃饭,只看了两眼,就被请客的老板心领神会地打包买下直接送家里去了。我被哥们儿忽悠,非要搞什么展览,现在的领导不比以前,都很谨慎,即使去旁边吃饭,也不敢往展厅那边走,免得被人说闲话。”他敞开了心扉,继续发着牢骚。
看来在领导们经常去吃饭的地方办展览也是一种套路。我帮不了他什么,安慰的话说多了自己都觉得无力,于是就与他约定,三天后还是在这个茶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说希望我能付现金,我答应了。
临出门时,我告诉他,这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因为我也不是买主。他诡秘地笑了笑,点点头,然后很豪爽地说:“我也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了,这些规矩还能不懂?不过咱们话也要说在前面,你若违约,订金我可不退;当然我若违约,会双倍返还你。”
张平方并没有告诉我这件器物的来历。
其实即使他说了,我也未必信。跟古董打交道的人,多是编故事的高手,故事编得天花乱坠,往往不是实情。不过这种刻有御制底款的物件,如果东西不假,往往传承有序,也不难找到其历代藏家和出处。
事情办得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心里自然一阵轻松。
送走了张平方,我立马给银行打电话,预约了去银行提现的时间,然后又跟二叔打了个电话。他没有接,我就发了条短信给他,说:“进展很顺利。”过了好半天,二叔才给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没有把买掐丝珐琅器的事告诉吴双,二叔让我悄悄去办,我尽可能地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跟张平方说我姓王,是从北京来的,他也没有留我的联系方式。
那天下午,我从银行取了钱,开了车,依约赶到茶馆。一次取几十万现金,虽然提前预约了,银行依然啰唆了半天,我赶到茶馆时,比与张平方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几分钟。
我把钱放进我的双肩包里,锁好车,进了茶馆,去了我们提前订好的房间,张平方还没有到。我泡了一壶茶,静静地等他。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他还没有来。我怕我迟到了十几分钟,他看我没来先走了,就问服务员,服务员说这个房间没有人来过。
我只好接着等,但他依然毫无踪影,我有点坐不住了,就用茶馆的电话拨打他的手机,电话是通的,但没有人接。
我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给他拨了十多通电话,每次都响铃半天,没人接听。
会不会他不认识号码不想接呢?
我没办法了,用自己的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我是北京来的王先生,我已经在茶馆恭候了。”短信发出去,没有任何反应,我连发了几条短信,每一条都石沉大海,我再用手机拨打他的电话时,那边关机了。
我被“放鸽子”了。
我喝着茶,坐在那里胡思乱想,按说这价格也不低了,张平方为什么要放我鸽子呢?还有比我出价更高的?难道跟他打电话的那个人又找他了?不卖给我他也应该过来退我订金啊,为什么要爽约呢?是路上碰到什么状况了还是记错日子了?我寻思着张平方迟到的各种可能性,像思春的女人一样坐在茶馆里望眼欲穿,当然,我也在心里把张平方祖宗八代照顾了一遍。
没有奇迹发生,我在茶馆一直等到傍晚,张平方也没出现。
我郁闷地给二叔发了条短信,说卖主变卦爽约了,二叔没有回我。
银行已经关门了,我没法把钱再存回去,只好怏怏地开车回到吴双住的酒店,背了双肩包,垂头丧气地去了她的房间。
吴双正在房间里噼里啪啦地打字,修长的手指像两只蜜蜂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舞,看到是我,她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下,用下巴冲我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埋头敲字。
“嘿,嘿,写什么呢这么专注?即使灵感来了也不能不招待一下客人吧。”我一口窝囊气没处发泄,到她这里边发牢骚边找碴儿。
她根本没吃我这一套,抬起脸看了我一眼,边敲字边说:“自己刷卡进的门,你算哪门子客人?自己招待自己吧,顺便给我茶杯里也加点水,我这一下午都没喝水了,嗓子都干得要冒烟了。”
这个笨蛋丫头,竟没有看出我正情绪低落,还对我吆三喝四。
我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闷哼了两声,看她没有任何反应,只好站起身,自己拿了电水壶,一看,里面有水,摸一摸,早不热了,就按下烧水键,等水烧开了,拿过她的杯子,给她续了水。
“谢谢,辛苦您啦。”我做这些时,她眼睛一直都没抬,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伸手端起我刚倒上水的杯子,也不管烫不烫,拿起来就喝。
“渴成这个样子,真行,你为什么不到楼上的咖啡厅去写呢,那里不是又安静又舒适吗?还有人服务。”我看她那个狼狈的样子,不免埋怨道。
“楼上那个咖啡厅今天停业,我听服务员说好像什么地方被盗了,警察要调查之类的。”她一边忙着打字,一边心不在焉地说。
“被盗了?什么意思?”我心里突然一惊,“嘿,嘿,跟你说话呢。”我见她不理我,就冲过去,把她从笔记本电脑前揪开。
“被盗,不就是进小偷了吗?这还要解释呀?我着急干活呢,你别总给我捣乱。”她抬起脸,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疑惑,嘴角边带着嘲弄。就在她低头时,她突然又“啊”了一声,用手拍了拍额头,如梦初醒,“哎呀,阿本,我好像听服务员说是那个展厅被偷了,我一直想着剧本,没往心里去,好像真是,要不,咋不让上行政楼层咖啡厅了呢?”
我已经有预感了,但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又是一哆嗦。
我上前一把把她从座位上拽出来,急切地说:“走,咱俩上去看看。”
她把我拽着她的手甩开了:“你别去惹祸了,人家已经明确说不让上去了。”
我没理她,把她的鞋子从门口提溜过来,抬起她穿着拖鞋的脚,就往鞋里按,一边按,一边骂她:“这事很重要,你这个糊涂虫,就知道写你那个没人拍的剧本……”
“有人拍,有家影视公司很感兴趣,他们等着要看大纲呢,我得赶紧发给人家,你就知道给我捣乱。”她一边辩解着,一边把我推开,自己蹲下,把鞋子穿上。
我俩还没站起身,就听到了屋外的敲门声。
“谁呀?”我随口问着的时候,已经极不情愿地把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笑嘻嘻的刘方和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