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来得好像有点不是时候,对吧?”看我和吴双都面面相觑地愣在那里,刘方略带调侃地问。
“对你俩来说有啥不是时候的,别假惺惺的了,进来坐吧。”我把门打开,把他俩让进来,没好气地说。
一下子又进来两个人,房间立即显得拥挤,我把双肩包从沙发上挪开,放进壁橱里,吴双则去找服务员要了两个杯子,给他俩泡茶。
“不用忙活,不用忙活,我们在办案子呢,只是过来找你们聊聊,一会儿还要去见见其他人呢。”刘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房门关上了。小田则坐在吴双刚才坐的地方,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知道了吧,楼上的那个展厅昨晚被人偷了,损失有点惨重。”刘方大大咧咧地坐在我刚才坐着的沙发上,把我和吴双挤得只能盘腿坐在床上。
我和吴双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你跟我说起过那件古董的事,所以,一接到报案电话,我就干脆主动请缨了。”刘方看着我,又看了看吴双,“小田不是外人,我在路上告诉了他那东西跑到吴双箱子里的事,我们过来,就是想请你俩回想一下,看看能否提供点破案的线索。”
我一边咀嚼着他的话,一边点上一支烟,也顺手扔给他一支。
“说说情况呗,怎么个损失惨重法?说老实话,要不是你们到门口了,我正拉着吴双准备上去看看呢。”我恢复了平静,抽着烟,淡淡地说。
“哦?”刘方接过我的烟,并没有点,拿在手里把玩着,头也不抬地说,“看来你对那件景泰蓝依然兴趣未减啊。”
我没有理会他。我知道现在要赶紧洗清自己,在办案警察的眼里可是没有朋友的,人人都是嫌疑人,何况,我与这件掐丝珐琅器确实有纠葛。
“是那件东西被偷了吗?还丢了些什么呀?”我强笑着问刘方。
刘方没说话,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支烟,既没有往嘴里放,也没有收起来。
“五幅名人字画和一件清乾隆掐丝珐琅羊……羊尊。”小田看了看刘方,又看了看我,还翻了一下笔记本,接过我的话说道。
我和吴双又相互看了一眼,虽然还是没说话,但心里都打起了鼓。
“那五幅名人字画据说是晚清民国时期的,主人很看重,还买了高价保险,那个什么羊尊,那么重的一个东西,还在角落里,为什么也跟着一起被偷了呢?”刘方似乎在自言自语,但眼睛是看向我的。
刘方的话和眼神都让我很不自在,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这样一直干坐了好几分钟。
“唉!”我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把烟头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伸手把放在壁橱里的双肩包拽了出来。
我使劲瞪了一眼刘方,冷冷地笑了一声,然后把双肩包的拉链拉开,把里面的钱悉数倒了出来。
四十五万现金堆了半张床,把在床上坐着的吴双惊得像被马蜂蜇了屁股一般跳起来。
“这……这……”
三个人全都愣愣地看着我。
“这是我要买那件你们说景泰蓝也好羊尊也好的钱,说好了今天成交的,张平方爽约了……”我把张平方给我写的那张订金收条也拿出来,交给刘方,说,“这是谈价钱时我交的订金。当时谈好的是五十万,我先交了五万,这里是余下的四十五万。”
“张平方?原来你找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就是为了要把这件东西买下来呀?”吴双听到张平方的名字,立即反应了过来,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呀。”我点点头,“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是确实不想你为此担惊受怕……”
吴双是绝顶聪明的人,她说不定已然意识到我背着她去买这件器物一定有我的目的,而不仅仅是怕她担惊受怕。没等我说完,她就立即顺着我的话头嚷道:“赵本纪,你胆子可真大,在人生地不熟的宁州就敢一个人背着一书包钱晃荡,你就不怕被人抢了?”
刘方目睹我带着情绪把钱倒了一床,也看到吴双被马蜂蜇了一般地跳起来,他是刑警,不仅懂得察言观色,而且善于逻辑分析,他其实很快明白了我要表达的意思。
他从兜里掏出烟,扔给我一支,又自己点上一支,狠抽了一口,却用和缓的语气说:“阿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你跟我们说说,别让我们三个人一头雾水呀。”
这小子情商很高,一句话就纾解了因为他的怀疑让我产生的不满情绪,还顺势把吴双拉到了他的阵营里。
我接过他的烟,也点着,抽了两口,理了理思绪,就把与张平方见面,商定价格到今天取钱,张平方爽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我没有说这东西是二叔让我买的,他们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突发奇想要把这件器物买下来,我有一些花钱任性、做事没谱的传闻,他们也都或多或少地知道。
“你刚才说正准备上去看看?怎么着,我陪你上去看看失窃现场?”刘方听完我的讲述,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微笑着问我。
我看不出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在释放善意。
“合适吗?”贼对于偷窃现场都有强烈的好奇心,何况,这事,确实把我卷了进去,我把手里的烟掐灭,站了起来,但嘴上犹疑地问道。
“没事。”刘方也站起来,不以为意地说,“这个案子我负责。对古董对收藏这些东西我也不甚了解,你至少比我懂,走吧,算陪我上去看看,说不定能帮我们想出些点子呢。”他转过头安排小田:“你与吴双先聊着,我俩去去就回来。”
现场其实并没有“惨不忍睹”。
如果不是去过几次展厅,对里面的展品有所了解,单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失窃的事。
酒店可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吧,显得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甚至有些小题大做。他们在行政楼层的咖啡厅门口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在客人进出的楼梯口,拦了一根细绳,绳子中间挂着一张A4纸大小的白纸,上面打印了“非请莫入”四个字。
而失窃的展厅没有太多的保护措施,玻璃大门关着,也并没有上锁。刘方一抬手,就推开了门。
“不是凶杀案,现场没那么讲究,我们都勘查过了,也拍了照片,这些展品很快就该打包拉走了。”刘方解释道。
那几幅名人字画我有一些印象,画家虽谈不上是一流大师,但也都是晚清民国时期声名显赫的人物,如果确系真品,估计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张平方应该比较看重这几件艺术品,在展厅的中心位置专门竖了屏风一样的隔板,用来悬挂这几幅名人字画,参观的人只要一进展厅,首先看到的就是这批字画。不过,现在那个地方空了,只留下几枚孤零零的钉子。
“损失不大嘛,这不很多藏品都还健在吗?”我倒不是有意说风凉话,确实,大部分的展品还都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活像在寂冷的后宫中等待被宠幸的妃嫔。
刘方没理会我的话,他冲我努努嘴,让我往角落里看。其实我刚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我说话的同时已然发现原来摆放那件掐丝珐琅羊尊的台子上空空如也。
那件东西果然又不见了。
我突然明白了刘方要陪我上楼看现场的目的。
是呀。如果是小偷瞄着来偷东西,为什么不洗劫一空而只拿走几件东西呢?如果小偷是冲着那五幅最值钱的名人字画来的,为什么顺手牵羊时不就近拿一些小巧的瓷器玉器,而要费劲巴拉地去搬那件硕大笨重的掐丝珐琅羊尊呢?何况,那件羊尊还在角落里,去拿时还要拐个弯,多走好几步路。
如果小偷是奔着羊尊而来顺手“牵走”了那五幅名人字画呢?至少在逻辑上说得通,字画本来就轻,卷起来就可以带走,而且,那五幅字画就摆在了展厅正中间。
什么人会对模样并不美观而且在古董市场非常冷门的掐丝珐琅器感兴趣呢?
不仅是刘方,连我也自然想到前几天那件羊尊“跑”进吴双箱子里的事。
这事太蹊跷,刘方信没信我当时说的话我并不知道,但吴双似乎并不十分相信,她更倾向于认为是我酒醉后自己干的,这点,她虽然嘴上没说,但我从她当时的眼神里读得出来。我以后每次出去喝酒,她都紧张得一塌糊涂,担心我喝多了再冒傻气。
但我自己清楚,那事,再蹊跷,再离奇,再无人相信,但确实不是我干的。
“小偷是怎么进来的呀?”我在展厅看了一圈,没发现太多的异常,做过贼的直觉告诉我,昨晚光顾这里的小偷应该不是泛泛之辈,至少,不是把现场搞得乱糟糟的笨贼。
楼道和展厅里都有监控,但我没有问监控的事,我知道,避开监控对身手敏捷技艺高超的职业盗贼来说并非难事。
自从进了展厅,刘方就一直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肘倚在门框上,紧锁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冲我这边瞥上一两眼,并没有跟着我踱来踱去,对我刚才的问话,似乎也充耳未闻。
“那把锁呢?”我没有看到展厅大门上的锁,就继续问道,“我记得展厅原来是用一把U形锁锁门的。”
刘方这回好像听到了我说话,他迟疑了一下:“嗯,是一把U形锁,锁被技术科拿走查验去了。”
“唉!”我略带遗憾地感叹了一声。
“怎么了?”刘方看出了我的遗憾表情,他从靠着的门框上起身,一边掏手机,一边走过来,“我这里有那把锁的照片,你要看看吗?”
我心里当然想看看,但嘴上说着“合适吗”,我说着“合适吗”的时候,已经把眼睛凑到他跟前了。
刘方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还是把手机打开,调出了几张照片。
只一眼,我就知道是那把锁,一点没错。
贼对于锁的记忆绝不会比魔术师记牌的能力差,牌记差了,顶多会失手,要是贼把锁弄混了,可能要翻车。
“你把照片放大些……对,锁眼那个地方,再大些……”我眼睛盯着他的手机,指着照片,有些急迫地说。
刘方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但还是照我的话做了。
“有什么发现?”刘方见我盯着手机看,却半天没说话,就把手机从我眼前拿开,往兜里一揣,故意讥讽道,“好像你能看出点什么一样。”
“应该不是一个人做的。”我脱口而出,说完,我就有些后悔。
略微犹豫了一下,我盯着刘方的眼睛,还是很坚定地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我说:“刘方,我心里很清楚,你违反规定,让我这个外人上来看现场,其实你在想两次拿走这件掐丝珐琅器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当然,你肯定也在怀疑这事与我有关系,你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刘方似乎被我说中了心事,他抬脸看了我一眼,讪讪道:“瞎说啥呢,你想多了。”
我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我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翻了几下,找到前几天我和吴双在清晨把那件东西送回去时我拍下的照片。因为光线很暗,吴双当时又紧张得不行,扯着我要离开,照片拍得很差,但一张张放大,也能依稀看到锁口的模样。
我当然不能告诉刘方我曾经是个贼,但我可以承认我对锁有研究,有钱人什么变态的事都做得出来,何况,研究锁也不违法。
“你能看到我拍的这把锁的锁眼吗?锁眼四周有清晰的划痕,锁口稍微裂开,并有向上提拉的痕迹,很明显,这是用锐物顶住锁芯的撞针挑开的,而你手机里的照片,四周没有新的划痕,锁口有松动但没有倾斜,说明这次应该是用钥匙顶开的,但锁口边上缝隙很大,应该是钥匙在锁芯里转了几圈才找到撞针,把锁打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昨晚进来的人开锁手法应该比上一次的那个更老练。”我说着这话的时候,刘方一会儿看看我的手机,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左一眼右一眼,把两张照片比对着看。
“行啊你。”刘方拿着两部手机比对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我听不出他这话是褒我还是贬我的意思,但我相信,我刚才的话他应该听进去了,而且,以他这样的刑警,应该能从这几张锁的照片里看出一些端倪。
刘方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我又主动说了一句:“我从小喜欢拆拆卸卸,就爱捣鼓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我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画蛇添足。
送走了刘方他们,吴双就又扑到电脑前了。
影视公司说有家播放平台对她的故事感兴趣,等着看大纲,她不想耽误太多时间。“如果那家平台公司能投拍这个项目,那影响可就大了去了,说不定真会促使警方重新启动对这个案子的调查呢,对那冤死的姑娘我也算是做了件善事。”她边打字,边义愤填膺地说。
我知道劝阻不了她,看她忙得似乎连饭也吃不上,就下楼买了些吃的,放在她的房间里,把那一大包钱从背包里取出来,放进了她房间的保险柜里。我做这些事时,吴双看都没看我,她已经沉浸在她的创作中了。
回到我住的屋里,我看了一会儿书,又拨打了几次张平方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幕一幕在脑子里闪过,我似乎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我吃了一片褪黑素才勉强睡着,没睡多久,就被一个电话吵醒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时间也才刚过早上七点。“真讨厌。”我气鼓鼓地按了拒接键,刚想再睡,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哪位?大清早的干吗?”我接了电话,没好气地嚷道。
电话那头说话的人倒是不急不躁,说话也彬彬有礼,在他啰里啰唆地介绍完自己是保险公司理赔专员后我没有再挂电话。我知道即使挂了,这帮孙子还会不依不饶、锲而不舍地打过来。脸皮不厚做不了保险,他们就像蚂蟥一样,爬到你腿上不叮出血来是决不会罢休的,他们才不会考虑你的感受呢,根本不理会你是身临险境还是火烧眉毛,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达成自己的目的。
再暴躁的人遇到做保险的也只能没脾气。
我无奈坐起身,对电话那头说:“你说吧。我着急有事,希望你能简短点。”
电话那头却提出了得寸进尺的要求,说一两句话说不完,希望见面谈。我恨得牙痒痒的,刚要爆粗口,那边却又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我们知道您住在哪里,十分钟我们就能赶过去,您要是觉得爬四楼到您家里去谈不方便的话,到您女朋友住的那家酒店的咖啡厅谈也行,他们现在已经营业了。地方由您选。”
我除了恨不得用脑袋去撞墙还有什么别的想法?要是警察能有做保险的这种无孔不入的能耐和近乎厚颜无耻的执着,哪里还会有破不了的案子。
我到酒店咖啡厅的时候,两个中年男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不用介绍,我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是保险公司的。
洗过多次的西服是公司统一配发的,皱巴巴地包裹着两具不辞辛苦的躯体,虽然举手投足间并没有那么得体,但两人的眼睛都透着能干和精明。
我没有听完略胖一些的那位背书一样客套的寒暄,一坐下来,就直接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他们找我可能与张平方的投保有关,昨天刘方也说起过展品投保的事。但我想不出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想不出,他们为什么那么快找到我,还把我的底细打听得清清楚楚。
略胖的那位先开了口,询问的果然是张平方那件掐丝珐琅羊尊的事。
一开始,我还是很配合的,我想早点结束这无聊的谈话,就一五一十地把昨天与刘方说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一遍,还告知了他们与张平方见面的那个茶馆的名字。
“您觉得五十万买这样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是不是被骗了?这件东西市场价最多能值多少钱?”那个瘦一点的人突然话锋一转,冷冰冰地给我来了这么两句。
说实在的,我对张平方谈不上有什么好感,我也没有必要为他说好话,但这两个人大清早就把我吵醒,而且在谈话中还处心积虑地挖坑,让我颇为不爽,我最烦一边虚伪地客套着一边私下里玩花招、耍小聪明的行径,我没有顺着他的思路往坑里跳,冷笑一声,反问了他一句:“那你说这东西该值多少钱?”
做保险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的冷言冷语,他们早已在冷嘲热讽中修炼成仙了。
瘦男人没有理会我话里的敌意,依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下去:“我们做过功课的,类似的甚至比这好得多的景泰蓝艺术品价格也没有多高……”
“那你们功课做得实在不够好。”我没好气地打断了那男人的话,“都是瓷罐子,在超市里七八块钱也能买到,那为什么鬼谷子下山那个青花大罐卖了好几个亿?这种类比没道理也没有意义。”
胖一点的那位看我不咋配合,就递给我一杯水,一边劝我消消气,一边说:“我们也是为了公司利益,不能由着不法的人去骗保,对不对?”
我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冲动,就端起水,一饮而尽:“这事与我没啥关系,我只是觉得这东西不错,想买下来收藏,价格也是你情我愿的事……”
“但如果这东西来历不明是不是就与您有关系了?您买赃物也是违法的。”那个瘦一点的人明显是扮演黑脸的角色,没等我说完,就语气生硬地打断了我。
“赃物?你什么意思?”我吃了一惊,冷笑道,“你是说张平方这东西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他还敢明目张胆地办展览?理不理赔是你们自己的事,但为了赖账用这样的说辞,你们不觉得有点不地道吗?”
“不不不,您误会了。”胖一点的又打圆场,“我们只是探讨这种可能性。张平方没有告诉您他怎么得到的这件古董吧?这是人家家藏的,怎么就到了他手里呢?他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取的?我们只是想与您探讨他得到这件古董的手续是否合法,与您没关系,没关系。”
“那你们找他去,找我干什么?我哪里知道他得到的途径合不合法呀?我知道的我都跟你们说了,赔不赔他是你们的事,与我也没有关系,他拿到赔偿也不会分我一毛钱。已经要成交的东西却飞了,我也挺撮火的,本来买古董是个很私密的事,现在弄得人人皆知……”
我的话又一次被瘦男子打断:“我们听说您也是代别人来买的,这个……”
“与这事有关系吗?”我愤怒地站起身,“你们这听说,那听说,啰里啰唆,如果你们怀疑这东西失窃与我有关,你们就报警,警察自会抓我,也轮不到你们来质询。对不起,我还有事,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我也不会再接你们的电话。”说完,我看都没看这两人,气哼哼地拂袖而去。
在酒店大堂门口,我点了一支烟,正犹豫要不要回出租房再睡一会儿呢,就看见刘方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塑料袋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哦?起那么早?”刘方看到我,笑嘻嘻地过来打招呼。
我没说话,等他走近了,就扔下手里的烟,上去一把把塑料袋抢过来,拿起包子就往嘴里塞。包子很小,我一把下去,抓起五六个。
“嘿嘿,拦路抢劫呀,你给小田留几个,你没吃早点?”刘方措手不及,塑料袋被我抢去了,他围着我转,试图把我藏在身后的包子抢回来。
“吃啥早点啊,天没亮就被保险公司的两个人吵醒了,这是哪家的包子呀,怎么这么好吃?”我一边往嘴里囫囵地塞包子,一边答道。
“废话,当然好吃了,这是正宗的共和春的包子,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被你半路拦截,一会儿小田他们还吃啥?”刘方趁我不注意,从塑料袋里又抓走了好几个,猛往自己嘴里塞,“走吧,跟我去酒店坐会儿,等小田他们来了,你请吃早饭。”
回到酒店大堂的时候,保险公司的那两个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咖啡厅的服务员正在收拾刚才桌子上的水杯。
大清早,咖啡厅没有几个客人,刘方挑了个角落的桌子,我俩坐下了,一边说着包子给小田留着,一边又都控制不住,各自伸手拿了一个塞在嘴里。
我吞下嘴里的包子,向刘方控诉刚才被保险公司骚扰的事,感叹了半天他们的无孔不入和超高的办事效率。
刘方叹气道:“保险公司办案,只选取对自己有利的证据,他们不会在乎事情的真相,有时候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还会有意识地隐瞒真相。就像这个案子,只要证明张平方在投保时存在问题,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赔款。我们不行啊,我们不仅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要查找丢失物品的下落,而且,最重要的,我们必须把罪犯绳之以法。”
“那你们发现了嫌疑目标了吗?”我看他软塌塌地坐在那里,一副疲惫的神情,完全没有年轻人刚起床的朝气蓬勃。
他歪着脖子看了看我,又摇了摇头,突然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地说:“阿本,你是我的朋友,如果不是你那天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如果我不了解你的做派和为人,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看,你还真是有嫌疑。”
“为什么呀?你知道我犯不上啊!”我苦笑一声,有点慌乱。
“是呀,我知道你犯不上。可是监控里拍到你在展厅周围出现过不止一次,而且还拍到了你拿起来看那件掐丝珐琅器,你说,仅凭这两条,你是不是就有嫌疑?”刘方没理会我的苦笑,继续敲打我。
“但我没拿呀,我是想买的,这你也知道。”我庆幸早早与刘方说了实话,至少,我很坦荡,也不用遮遮掩掩。
“我知道呀,所以才与你一起探讨探讨,你也不用紧张。以我的判断:第一,你应该没有与张平方联手做局,这事你还真是犯不上;第二,这件东西应该不是你拿走的。如果你想用这种方法去拿,上次也就没必要再还回去了。”刘方不急不躁地说,他的话不生硬,但也给了我不小的压力。
“你刚才说监控里有拍到我,那说明展厅里有监控啊,查监控不就一清二楚了吗?”我试探着建议道。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展厅的监控探头在角落里,无法覆盖整个展厅。至于行政楼层楼道里的那个监控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有时候会不开。”
“不开?为什么?”我有点吃惊,“这是什么鬼酒店,安了监控竟然不开。”
“酒店说也有难言之隐。”刘方看我这反应,冲我神秘地一笑,还是说了实话,“有时候领导会在上面的包房宴请客人,为了省去麻烦,酒店保安部会在包厢有重要客人时关掉那一层楼道里的监控,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惯例。”
“还有这破规定?中秋节晚上我们在那里吃饭,我们不是重要客人,那个监控也关掉了吗?”
“关掉了,保安部的解释也合理,他们只知道包房有客人吃饭,至于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重要客人,他们也没法评判。一般情况下,只要包房里有人吃饭,他们都会关掉监控。”刘方淡淡地说,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
“哦?刘方,那会不会那天晚上把东西拿到吴双房间的人也了解这个情况呢?如果是这样,这岂不是缩小了侦破范围?”我提醒他。
刘方却摇了摇头:“我也以为是这样,但是我发现,如果从员工电梯上去,一直到展厅门口那一段,即使开了监控,也监视不到,如果盗贼不知道监控会关,他作案时碰巧从员工电梯上下,照样发现不了行踪,这就增加了更多的可能性。”
“你们调查了半天其实屁发现也没有啊。”我有点泄气,“对了,我给你说过,有人给张平方打电话,也想买那件掐丝珐琅器,这条线索你们查了吗?这条线索很重要,说明关注这件古董的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时候就会这样,为了洗清自己,要赶紧找个“背锅”的,我当时只是听张平方说了那么几句,我甚至也怀疑这个打电话的事是张平方虚构的,“你不买,别人还等着买呢”,这是商家惯用的伎俩。
我当然不会全然相信张平方的这套说辞,但这个时候,我需要拉一个垫背的,宁可信其有,要是他说的是真的呢?那不是说明还有另外一个觊觎景泰蓝的人吗?
“放心,我会查的。”刘方懒懒地说。
“大堂和其他楼层的监控呢?小偷偷了东西,总要带出去的,几幅画还好说,那个大家伙重量可不轻,你们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吗?”我有点不死心。
“唉,别提他们这破监控了。”刘方叹口气,说,“这家酒店虽然高级,但它的监控系统实在太落后了,图像模糊不说,还经常出故障。你以为你能想到的我们没想过呀?”
“嗐,我也是瞎操心,就盼着你们赶快破案,你也知道,这事跟我可没半毛钱关系。”我可得赶紧撇清自己,本来嘛,读博士就让我极感吃力了,加上还有二叔三天两头安排我干这事那事,南水北调竞标的事也还没有半点眉目,要是再卷进一个偷窃案子里,丢人现眼不说,自己也麻烦。
“怎么会没有半毛钱关系呢?你与这案子关系可大了。”刘方一边看着手机里的一些图片,一边随口说道。
“这话怎么说?”我大吃一惊,不禁紧张起来。
“嘿,瞧你这点胆,没吓尿裤子吧,吴双说你看了很多侦探小说,又出国见过大世面,还指望你能帮我们出点主意破案呢,原来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呀。我逗你呢,你与案子有五十万块钱的关系呢,怎么说没有半毛钱?”他看我神情紧张,不禁哈哈大笑,边戏弄我边安慰道,“我们警察办案是讲证据的,这事不是你做的,你担心什么?还能冤枉到你头上?”
警察办案是讲证据和程序的,但保险公司的这两位工作人员做事就没有那么讲究了,他们无孔不入、连蒙带骗、谎话连篇、不择手段。一大清早骚扰了我不说,还三番五次地去敲吴双房间的门,缠着吴双问这问那,把这个一向好脾气的姑娘惹得咬牙切齿、七窍生烟。
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感觉肚子有些饿,就约了吴双去吃消夜。我知道,她急着写稿子,一整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一见面,吴双就向我大吐苦水:“这是什么人啊,还大公司的呢,可真没有素质,也不管别人有没有时间,情不情愿,如果不配合他们,他们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烦你,还说一些威胁人的话,好讨厌。”吴双处处与人为善,很懂得体谅别人,她能说出这番话来,可见那两个人真是惹恼了她。
我只能苦笑着劝慰她,其实,我也是一肚子苦水,耽误了好几堂课不说,导师的课也还没有准备充分,在图书馆里坐了半天,愣是对着书看不进去,所以才想着与吴双一起去喝个啤酒,吃个消夜。
但冤家路窄,你越不想看到的人,他就越在你眼前晃。
我俩没有去学校南门外边那条热闹非凡的黄岛路,而是从西门出去,走了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但刚走出校门不远,一抬脸,在路口拐角处的一个小超市门口,有两个穿着西装的人正站在那里,与服务员说着话。
真是倒霉透顶。
这条路走的人不多,我俩刚一露面,那两个说话的人就看到了,旋即带着职业的微笑迎了过来,那笑容,就像在田字格里描摹文字,标准得挑不出丝毫毛病。
那胖子一走路,腮帮子上的肉都颤巍巍的,但挂在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掉下来。
“出去散步?”胖子眉开眼笑地与我们打招呼。
我俩确实也不需要他们的真诚,既然已经没法退回去了,也就冷漠地点点头,没说话,只想着快步走过去。
“赵先生,还有个小问题想问问您,就耽误您一两分钟。”胖子依然带着肉嘟嘟的笑。
“抱歉,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再与你们有任何交集。”我一边说着,一边与吴双一起加快了步伐。
胖子迎到我们跟前,看我们没有停留的意思,便说:“配合一下嘛,就一句话的事。”一边说着,一边又折回头,跟在我们身后。
“您想知道那东西什么人开价八十万吗?”瘦一点的那个人没有跟着胖子迎向我们,而是站在超市门口,看我俩要走过时,突然冲过来,伸开手臂拦着我说道。
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句话对我太有震撼力了,难道……难道张平方真的没说谎?难道还真的存在一个这样的电话?
“啊?真有这样一个电话?是谁呀?”我说着,脚步不自觉就迟缓下来。
吴双一把拽住我。“不想。”她清脆地回答道,说完,扯着我的胳膊恨不得跑起来。
一口气走出小巷子,我俩才放缓了脚步。“这两个人可真够敬业的,这么晚了还做调查呢。”我叹口气。
“哼,坏人越努力,作恶就越多。”吴双不依不饶,“这两人,一句实话都没有,处处挖坑让别人跳,他们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看来他们挖了一个很大的坑让你跳了,得罪了我们的大编剧。”我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就笑着打趣她。
吴双也笑了:“他们竟说你与那个张乘法串通一气去骗保……”
“什么张乘法呀,是张平方,你这个糊涂蛋。”我笑着纠正她。
“管他张什么的,反正都是数学。他们说你为了占小便宜去骗保,你说这话我能信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坏事荒唐事是干过不少,但占别人便宜的事好像没咋干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也绝对不会去干的,是不是呀,赵本纪?”吴双愤愤不平地说着,但又热切地盯着我,唯恐我说出一个让她失望的字眼。
“这还用说吗?你竟然还用疑问句。”我故作生气地拍了她一把,说,“我是啥样人,你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