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一心想看的热闹竟然没有“闹”起来。摩拳擦掌的保险公司没有起诉张平方，破釜沉舟的张平方也没有开新闻发布会背水一战，双方突然就都偃旗息鼓了，就像一块石头扔进大海里，连个大浪花都没有泛起就沉到水底了。
“怎么会是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康对这一结果极不满意，他坐在吴双房间的沙发上，扯着嗓门嚷嚷，“媒体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个屁都没放。”
不光媒体没放屁，连在老康嘴里说“我让他往东，给他八个胆都不敢往西”的张平方这次也没有给老康面子，老康在电话里追问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张平方一开始还支支吾吾，到后来干脆把电话挂了，再打，直接关机了。这可把老康气坏了，他把电话使劲摔在吴双的床上，大骂张平方见利忘义。
老康是来找我们吃饭的，他还约了刘方和杨超，也约了子怡。
吴双过几天就要回北京了。
影视公司对她的剧本很感兴趣，想约她当面聊。老康一直是我们这帮人的老大哥，一听这事，立即张罗了饭局，说要给吴双送行。
饭局上，老康对张平方还耿耿于怀，大家讨论的话题也就变成了这件尚无头绪的失窃案。老康一会儿挖苦刘方工作不力，案子到了警察手里，就石沉大海；一会儿又变成了福尔摩斯，自问自答地对案子做了多种可能性的分析。跟老康在一起，带着耳朵就行了，嘴巴也只能用来吃东西。老康一旦说起话来，要插句话，那可不比开车在北京二环路上加个塞更容易。
杨超这回却迎难而上了。
他用一个空碗扣住老康的大嘴巴：“哥呀，咱们是来给人家吴双姐送行的，也让人家大编剧讲讲她的剧本，你就把这件失窃案分析得再透彻，公安局也不发你一毛钱奖金。”
老康的嘴上扣着个碗，还在喋喋不休呢。不过老康倒是识劝的人，看着光顾着说话还没有来得及吃的一桌子菜，就把发言权暂时让给了吴双，自己埋头大吃了。
大家都听吴双讲她的剧本，我悄悄问子怡：“你知不知道失窃的这些古董中有一件景泰蓝原本是沈家的？”
子怡看了我一眼，拿餐巾纸抹了一下嘴：“前几天我给爷爷打电话，他似乎说起过，我问他详细情况，他说不想提这些伤心的事了。”
“哦，那就是爷爷也知道这事了？”我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子怡莞尔一笑：“何止是这事呀，连你想去捡漏花了几十万没买成的事爷爷都知道。”
我脸一红，心里想，这糗出得可真不小。
“我为啥要买，你知道不？”我也用餐巾纸擦了擦下巴，有点悻悻地说。
子怡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我在心里揣测着说话的尺度，既然二叔的初衷是买了东西送沈家以图讨个好，东西没买成，我先把“好”抛出去吧。我说：“听说这是沈家的东西，家里人让我买下来准备送爷爷的。”
子怡并没有流露出特别吃惊的神情，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用手捂着嘴，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冰姨早就料到了，她说本纪又不搞收藏，他悄悄去买，说不定是想给老爷子一个惊喜呢。”
我在心里得意地笑了，再一次对冰姨刮目相看，不过，我更在乎老爷子的态度。“爷爷怎么说？”我装作不动声色，试探着子怡。
子怡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她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看到了吧，爷爷当时的神情跟我差不多，只长叹了一声，啥也没说。”
“嘀咕什么呢？”老康打开腮帮子狂吃了一气，嘴在忙，眼睛却没闲着，见我和子怡在窃窃私语，就摆出要加入的架势。
我嘿嘿一乐，没说话，子怡冲老康做了个鬼脸，就扭转头，装模作样地听吴双讲话去了。
吴双没有谈太多她的剧本，她正在跟大家讲一部韩国电影，据说这电影一上映立即引起巨大反响，韩国还为此修改了法律。
老康肯定也是知道这部电影的，他竟然放下筷子，一直等吴双神情严肃地讲完那个令人震惊的故事，也没有插话，连句感叹都没有，这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老康半天没说话，大家还有点不习惯，连刚讲完电影的吴双都困惑地看了他几眼。
老康闷坐了好长一会儿，突然长叹了口气，端起一杯酒，没有与任何人碰杯，说了句“你带着使命而来，纵烈火焚身也在所不惜”，一扬脖，自己把酒喝了。
他在酒桌上总时不时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知道是他的即兴创作还是引用了哪位前辈先贤的至理名言。
我给张平方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没接，直到吴双已经回北京好几天了，他才联系我，他还欠着我五万块钱订金呢。
我们还是约在了那个茶馆里，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正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盘他手上的核桃。
“不好意思了，我摊上了这样的事，简直是飞来横祸，对不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桌子上的一个牛皮纸袋推给我，纸袋开着口，我能看到里面装着现金。
“这是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是我不讲商业规则，我的损失要大多了。”他怕我要求双倍返还订金，先把话说开了。
“不是保险公司赔您了吗？您还有什么损失呀？”我坐下来，喝了一杯茶，问道。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和解而已，我不想跟他们较劲了，犯不上。”他把手里的核桃装进中式衣服的外兜里，又从手腕上取下已经磨得油光锃亮的手串，在手里慢慢把玩着。
“经历了这事，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别人交给我的事我也没办成……”我试图与他多聊几句，刚一开口，却被他打断了。
“说实话，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件东西会丢，顺手牵羊牵什么不好，偏偏把最重的这个大家伙偷走了，这小偷真是个神经病。”想到啃了一口的鸭子还飞了，他话语间不自觉有点气急败坏。
“嗐，不是已经报案了吗，找到了不还是您的吗？”我安慰他。
“找到？上哪里找去？杀人越货的案子警察还忙不过来呢，我这种小老百姓的失窃能给立案就不错了，还指望着破案？警察哪有那么多工夫和精力？我听他们办案的人说，小偷很狡猾，基本没留下什么线索，碰到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了。”他怏怏地发着牢骚。
“您还算有远见，给展品买了保险，有保险公司赔付，您其实也就浪费点精力，也没什么损失啦！”我看他牢骚满腹，就给他斟了一杯茶，劝慰着他。
“嗐，别提了。”他叹口气，“你是不知道，书画容易被偷，我是投了重保的，这件掐丝珐琅器，那么大，还那么重，不值钱还很难带出去，谁承想它会被偷走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旁敲侧击了半天，张平方也没有向我透露半分与保险公司和解的内容，更绝口未提沈家参与其中的事，问到那件东西的来历，他只是说是过去收废品时顺带收的，什么人送来的，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他越不提，越让我感觉到他似乎要刻意回避什么。
我第一次与他见面时，曾谎称自己姓“王”，但保险公司的两人一见面就直呼我“赵先生”，听子怡讲，沈家也知道了那个准备花几十万买下这件古董的人是我，这信息应该是从他这里透露出去的，他势必早就知道我姓赵了，可我俩聊天时，他还坚持称呼我为“王先生”，是不想让我难堪还是故意装傻呢？我看不透，但感觉这个唉声叹气的小商人其实骨子里极其精明和狡猾。
还真让张平方说对了。
这种失窃的案子公安局屡见不鲜，刘方他们查了一段时间，还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呢，先是小田被抽调到另一个案子里去了，没两天，刘方又去主导一件银行抢劫案去了。
我本来就是一个对什么事都不是很上心的人，更谈不上刨根问底了，没人烦我，这件事也就渐渐被我抛到脑后了。
吴双再次来宁州的时候已经快要过元旦了，邀请吴双来宁州过元旦竟然是子怡提议的。
吴双回去后，我一天到晚忙于上课，与大家联系都不多，倒是与子怡时不时地见见面，我俩也单独出去吃过饭。
别看子怡年纪小，她家族使命感还挺强，总感叹我们生在这样的家庭，是没有其他选择的，只能继承长辈们奠定的基业，责无旁贷地前行。
“你那是在逃避，是不负责任的，你让赵家把那么大的家业交给谁？还有成千上万的员工呢？他们未来要指望谁？”我与她说起我对家族产业没兴趣，只想跟导师一样做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学者，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批评我，“多少人羡慕着你，你哪能自己随意放弃呢？何况，管理企业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是出谋划策、发号施令罢了。”
被众人宠爱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女孩说些想当然的话，我不以为意，要是别人这样劝我，我说不定还会有些逆反和厌恶，但对子怡，我也只是一笑了之。一个还没出大学校门的小姑娘，她哪懂得生意场的诡谲和社会的复杂呀？
圣诞节那天，我们一起聚了聚，是杨超请的客。杨超工作比较忙，说了好几次请大家吃饭的事，但他总出差，直到圣诞节那天，才终于兑现了承诺。
席间，大家问起吴双，我说她在北京琢磨修改剧本呢，影视公司已经确定了要立项，她正按人家的要求写着剧本呢。
“在哪里写不是写呀？邀请她来宁州过元旦吧，我都有点想她了。”子怡出神地托着腮帮，娇滴滴地说。
那天她穿了一件翠绿色的高领羊绒衫，白色的牛仔裤，把修长的身体衬托得凹凸有致，让没出息的老康总时不时地拿眼睛瞄着她浑圆的屁股意乱神迷。
“是呀是呀，请她来请她来。”大家对吴双印象都不错，一听到子怡的提议，立即同声应和。
我在大家的起哄架秧子下拨了吴双的电话，她未加思索就爽快地答应了，一一向大家问好后，她还专门叮嘱了刘方，说有几个关于案情的细节要回来向他讨教。
吴双在宁州只待了一周，还是住在时代大酒店。
吴双来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张罗大家又聚了一次，算是给她接风兼送行。
那天，宁州罕见地下了场雪，一片银装素裹，刘方和杨超因为堵车都迟到了，被我们狠狠罚了酒。
大家纵情欢歌、拥炉赏雪，都开心得不得了。尤其是老康，听说吴双的剧本就要立项了，端着酒杯，指着窗外大发感慨：“看到没有？天理昭彰，你们肯定都看过关汉卿老爷子的《感天动地窦娥冤》吧？吴双妹子这个剧本一旦公映，那个案子说不定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你们看看，这不就是征兆吗？吴双一来，突然下雪了，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正应了那句话：沉冤得雪。”
吴双的行程安排得很紧凑，除了跟我们吃了一次饭，就一直在忙活她剧本的事，据说接连去了刘方办公室好几趟，与小田的爸爸也见了好几面。
她走的时候，我开车去送她。在路上，吴双突然对我说：“阿本，我感觉我住的那个房间又进去过陌生人。”
“真的？”我没有在意，笑道，“怎么，又多出来啥东西啦？”
“没有。”她摇摇头。
我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连忙问道：“那丢什么东西了吗？”
“也没有。”她还是摇摇头。
我有点莫名其妙：“那你凭什么认为有陌生人进过你的房间？再说，酒店的房间，服务员不得天天进去打扫呀？”
她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过了好半天，才怏怏地说：“我感觉有人动过我的电脑。”
“你的电脑？”我看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你电脑里能有啥呀？也没什么值得保密的，顶多有几张昔日情史的照片而已。我可没动你的电脑，对你的隐私我既不好奇也没兴趣。”
看我急着撇清自己，她白了我一眼，叹口气：“我从来也没想瞒你什么呀，上次我写的大纲莫名其妙地就没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删了，只好重新写。可这次，我就是有一种感觉，好像又有人看过我写的东西。”
“你呀，”我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大腿，说，“你就是写谋杀案太投入了，把自己都写得神经质了，回到北京，好好休息休息，别胡思乱想，整天琢磨着自己吓唬自己。”
吴双没有再自己吓唬自己，第二天晚上她突然打来的一个电话，倒是把我吓个半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