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脚步一天天临近了。
吴双早买好了来宁州的车票,而且还在不断地为我们一起过春节做储备。“今天又有小收获。”每次通电话,她都兴奋地给我报告一下又买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让我实在难以开口说情况有变,好几次了,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地咽回去。
一拖再拖,都临近她来的日子了,我还没有鼓起勇气告诉她实情。
老康组织了节前最后一次饭局,他今年要陪老婆去东北丈母娘家过年。
“老康东窗事发了。”大家还没到齐的时候,小田悄悄跟我讲,“他在外边跟一个文艺女青年乱搞,被老婆逮着了。”
我大吃一惊:“啊?他夫人我见过的,一个东北女人,凶悍得很,那还饶得了他?”
小田摇摇头,继续压低声音说:“是呀,闹得很凶,听说老康也很倔强,宁可光着屁股跪在老婆面前自扇耳光也不说那女的是谁,你看,脸都被老婆挠花了。”
我偷偷去看正扯着嗓门打电话的老康,果然脸上还有些伤痕,一想到五大三粗的老康赤条条跪在媳妇面前扇自己大嘴巴子,我禁不住笑出声来,吓得小田一个劲地扯我的衣服。
但大家谁也没拿老康开涮,也没人去问他脸上伤痕的事。
虽然我们知道,老康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但这个时候去揭人伤疤就太不厚道了。
子怡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老康的脸,刚要张嘴,就被杨超一把拦住了。
“你哪天走?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子怡反应倒也快,白了杨超一眼,然后又在下边狠踢了他一脚,一转身,走到我旁边,坐下了。
“导师临时安排了个活,我这两天得把它赶出来,弄完就回去了。你就在宁州陪爷爷?”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到了子怡可能会来,提前先编了个谎。
这谎倒也说得过去,导师临时安排了事,要不,你着急忙慌地去辞行,却赖在宁州不走,也不好解释呀。
子怡哪知道我心里咋想的,她小嘴一噘,说:“我才不陪他们呢,爸爸这段时间在家,跟爷爷总吵架,烦死了,我约好了同学去海南玩,去看天涯海角,你要不要去?”
我苦笑一声,说:“我不是得回家吗?”
“哈哈,也是,瞧我这记性。”她拍着自己的脑袋瓜哈哈大笑起来。年轻真好,满脸都是灿烂的阳光。
“让杨超陪你去,给你提行李,当保镖。”我看到杨超一个人在那里坐着玩手机,就跟他们开了句玩笑。
“哼。”她撇了撇嘴,又白了杨超一眼,满腹牢骚地说,“人家才不去呢,大忙人,马屁精,整天跟在爸爸屁股后边,变着法儿惹爷爷生气,想跟我去我还不带他呢。”说完,她把头一歪,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
刘方是最后来的,一进门,先作揖道歉,又讨好般地给大家发了一圈烟。
“回去过春节?”他递烟给我的时候,问道。
“回去几天,吃个团圆饭,就尽早回来。你咋过?”
他笑了笑:“我还能咋过?值班呗,年年如此。吴双在北京过春节?你也不过去看看?”
“有啥可看的?说不定她哪天又跑来了呢。”我含糊地回答道。我也想到了大家可能会问起吴双,所以,我故意说个含糊话,给自己留点余地。
“来宁州呗,我们欢迎她,她可比你在我们中间有人缘。”他大大咧咧地说。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老康听到了我跟刘方的对话,隔着好几个人,扯着嗓门吼道,“告诉吴双妹子,初六以后再来,我初六就回来了,初六以前,谁也不许再聚了,要等我回来一起聚。”
二叔一再催问我回去的日期,二婶和堂妹已经提前回山东了,他也买好了除夕一早的票,中午就能到家。
“你不会比我还要晚到家吧?”他在电话里诘问我。
“不能不能,您放心吧。”我一边打着马虎眼,一边思量着何时动身合适。
从沈家一回来,我就把去做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二叔做了汇报。“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有提水文资料的事,尤其是那幅图?”二叔耐心地听我讲完,很纳闷地问。
“人家嘉树伯说了,找到的只是老辈人留下的文稿笔记,还在整理,说看看能否从里面找到水文资料的线索,那说明那幅图应该还没找到吧。”我猜测着。
“你那朋友不是说找到了好多账簿和图册吗?旧日里对数据的记载多以账簿的形式,即使有文稿笔记,不是还有图册吗?”二叔觉得有些蹊跷。
“我也说不好,我那朋友应该没有在现场,说是他的一个同事告诉他的,是不是误传我也不清楚,那朋友还是很靠谱的。再说,账簿什么的他也不懂啊。”
二叔沉吟了一会儿:“不对,从老爷子的话里感觉不是这样。要是那些水文资料找不到,老爷子怎么可能死也可瞑目呢?你别忘了,他可是不折不扣的水利专家,那些过去沈家秘不外传的水文资料对他来讲才是最重要的遗泽呀。”他咂摸着老爷子的话,觉得事情不是我猜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啥意思呀?您是不是觉得其实那些东西已经找到了,沈家人不想让外人知道,才故意说是文稿笔记的?”我讲出了自己的疑惑。
“应该不会。”二叔很干脆地否定了,“老爷子是个好面子的人,把沈家的名誉看得比性命都要紧,断然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否则,沈家以后在业内如何立足?何况老爷子也绝不是这样的人。他认为水利首先是利民,其实沈家过去一直是这样一个理念,利民才能获利。别的不说,就说这幅‘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吧,大家知道了哪里有管涌分布,施工的时候就会避开,不仅节省人力、物力、成本,最主要的是规避了风险,如果不小心破坏了管涌,说不定会造成堤坝崩塌,引发洪涝灾害,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命关天。所以,公利高于私益,这是水利这个行业老辈人的共识。”
“照您这样说,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沈家是水利世家、行业翘楚,这些规矩还能不懂?何况老爷子又德高望重……”我觉得二叔有些杞人忧天,不免插嘴道。
“你看,听话只听一半。”二叔打断我说,“我说的是老辈人的共识,不代表当下。你嘉树伯人虽精明,又善于管理,但他毕竟是半路出家,江海集团能异军突起,主要还是靠沈家在业内的声望,又有老爷子亲自出马,起点高,发展自然快。这几年,我看嘉树已经基本掌控了企业,老爷子越来越后撤了,对沈家而言,那是人家爷俩交班,外人不好置评,但对水利界而言,并不见得是福音啊。”
“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呀,老爷子是传统的,嘉树伯是西化的,用他的话说就是吃过洋饭的,经营理念不同而已。”我与嘉树伯接触并不多,但对他的印象颇好,觉得他风趣爽朗,反倒是觉得老爷子那一套已经过时了,说话都半文半白的,现在谁还这样?革故鼎新,本就应该。
“咱俩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只是告诉你,赵家频频向沈家示好,一是感激老爷子多年的帮助,二是遵守行业规则……”
二叔还没说完,我就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那幅‘分布图’是人家沈家的祖产,自有知识产权,人家想公开就公开,人家不想公开那也是人家自己家的事,这算什么行业规则?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恪守这陈规陋习。”
二叔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本纪,你要记住,水利,首先是要造福黎民百姓,其次才能考虑商业利益,这个理儿,放到哪朝哪代都不能改。水利工程,粗制滥造能成吗?修堤筑坝,偷工减料能成吗?一点纰漏,都能造成万劫不复的灾难。有良心的水利人,多年来一直遵循着这个规则,这怎么能是陈规陋习呢?如果你是这样的一个认知,那你永远都不能进入这一行。”
二叔批评我,却忘记了我压根儿也没想进入这一行。但他的话还是挺让我震动的,我只看到了爸爸他们作为生意人你争我夺的一面,却从未想过这个行业的职业操守、江湖道义,老爷子说我爸爸虽然有草莽之气,却也光明磊落,看来,黄河集团应该是遵守了这个行业规则的。
“我们把姿态放低,实际上是想向沈家传递一个信息,只要大家一起把南水北调工程做好,有商业利益可谈,由江海集团牵头,以江海集团为主,利益由他们拿大头都没问题。这个工程量太大了,一家承揽,十年不见得能完工,但是大家通力合作,可能三五年就能做完,这样的一个旷世工程,提前一年,你想想能造福多少人?”
“那就与老爷子和嘉树伯说清楚嘛。只要能造福社会,我们唯他们马首是瞻就是了,我想,沈家也是深明大义的,大局当前,团结协作嘛。”我向二叔建言。
二叔对我的话并不以为然,他喃喃说道:“我们已经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了,沈家当然心知肚明,但迟迟不肯接招,这就让人很困惑了。”
“那您是担心嘉树伯不讲行业规则吗?我觉得他挺听老爷子话的呀,再说,他是沈家人,是行业的领袖,久负盛名,总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吧?”我自作聪明地分析。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嘉树伯是有权力欲望的人,一直雄心勃勃,总想找合适的机会,击垮所有对手,像沈家以前一样,垄断水利行业。其实这并不利于行业发展,有竞争才有活力。老爷子格局高,也不见得认同他的想法。”
二叔心思缜密,擅长分析,听他这样说,我脑子就闪现出那天嘉树伯说的“有权才能发威”的话来,联想到子怡提到她爸爸这几天在家总跟爷爷吵架的事,我觉得二叔的分析有道理。
“您当时让我留意这幅图,也是担心江海集团将其秘藏不对外公布,挟图自重,对不对?”我想起从北京来时,二叔叮嘱我,如果见到“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不要拿,更不能损伤,只需拍下来就好。
二叔没有回答我,停顿了半晌,突然问我:“本纪,你知道投鼠忌器吧?”
“当然,当然。”我点头应答,但还是没有明白二叔的意思。
“有了这幅图,”二叔缓缓地说,“无论同行中哪家施工,都能规避很多风险,少走很多弯路,这是沈家祖上的贡献,这戏就该人家姓沈的唱,别人都没有资格去抢这功劳,但这戏沈家要是不唱或者出了其他差池呢?总要多留心眼,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让你拍下这图的事,你不要以为我只是为赵家考虑,我也没有那么狭隘。南水北调工程早一天完工,就能早一天造福苍生黎民,这道理不说你也懂,大事不拘小节、大礼不辞小让,这样做,虽非正大光明,却也……”
“我明白。”我爽快地答应道,没有让二叔再说下去。
“尽量早点回家。”二叔说,“家里知道你今年回来过春节,都很高兴,你妈早就在准备你爱吃的东西了,我哥表面上不说,心里也乐得很呢。回来了咱们要一起商量年后投标的事,毕竟,江海集团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你跟老爷子和嘉树伯最近都接触过,他们的情况你也熟悉一些,是继续等他们还是咱们单独投标,都需要权衡规划,我哥把这次投标的事看得也是比天大呀。”临放电话前,他又嘱咐了我这么一大通。
当我吞吞吐吐地终于把要回家吃团圆饭的事跟吴双说了之后,她的反应倒还比较平静。
“阿本,你回家几天也是对的。你也好久没回家了,爸爸妈妈也盼着团聚呀。”虽然她这么说,但从她的语气里,我还是感觉到了她有些失落。
“最多三天,我初二就回来,一定回来,我带你再去趟金牛湖,那儿冬天人少,咱俩去拍照片。”我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
“既然回去了,就多待几天,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哪里不都是一个人过吗?你回去了就好好陪陪爸妈,我可以在你那个小屋里写东西呀,我准备了那么多好吃的,等你回来,一样样做给你吃,你把肚子留好就行了。”她还跟过去一样轻声细语地安慰我。
我还是等着接了吴双,在宁州又陪她待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才开车回的山东。好在路也不是很远,我到家的第二天,就是农历除夕了。
二叔的话让我很有些压力。
一开始我并没有这种感觉,经过二叔的提醒和分析,我细细回想,觉得这次到沈家做客,还是能捕捉到一些异常的蛛丝马迹的。
人一旦生了怀疑之心,那就觉得处处可疑了。
虽然老爷子礼数周到,但毕竟我是晚辈,帮沈家也是应该,老爷子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地道谢,甚至说出“甚于救老朽一命”“铭感五内,感戴莫名”这样的话呢?
谈到找到的东西时,嘉树伯说多是前人留下的文稿笔记,老爷子为何神色严肃,还说“垂暮之年,还能一睹祖上遗泽,死也可瞑目了”,如果按二叔所说的,老爷子是水利学家,最在乎的自然是祖上留存的水文资料,那些东西若没找到,老爷子怎能“死也可瞑目”呢?嘉树伯是因为性格爽朗才在这件事上显得有些大大咧咧、等闲视之吗?
还有,那天为什么谈话时冰姨始终没进屋呢?只是因为要给我收拾东西还是故意回避谈论此事?
我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觉得奇怪。
我没有问刘方,上次他已经说到了账簿和图册了,我想再核实一下,就去找了小田。
我打着吴双的幌子去找的小田,我知道,他俩关系铁得很。
“你吴双姐问我,通过那几块石头提示的线索,沈家挖出了什么宝贝呀?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咋那么好奇呢?”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不惜把吴双黑了一把。
“人家当编剧的,不好奇咋能搞创作呀?”小田为吴双辩护道。
“说得也是,她还让我找你打听打听,现场有没有拍照片什么的。”我一听他的话,立即又提了个得寸进尺的要求。
“扯,我姐让你找我打听?她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还要通过你拐弯抹角地问?”小田不愧是警察,立即就察觉了我露出的马脚。
“嗐,她不是怕你为难嘛,跟你一说,你又得为这事犯错误,再说了,她脸皮也薄,不想让人知道她有那么强的好奇心。”我赶紧解释说。
小田是个爽快的人,连忙说:“没事,没事,我也只是听说,没有关注这个事,不过那个派出所我也熟,我有同学在那里,我可以问问他。”
“好呀。”我松了口气,“不用着急,你顺便问问,也不用大张旗鼓地……”
我还没说完,小田就一口答应:“明白,你放心吧。”
刘方总说,别看小田有时腼腆得像姑娘,做事却非常干净利索、毫不含糊。果不其然,我刚吃完晚饭,还没有刷碗,他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找我还真是找对人了。”他在电话里笑着说,“那天晚上出警的就是我同学。”
“晚上?”我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是呀,晚上散了戏以后。哦,对啦,你不知道那一片现在是个戏校吧?部队的戏校。要不怎么说需要我们出警来着,要不是我们协调,人家部队能让你随便进去乱挖吗?那片早年间有几个大宅子,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都充公了,后来就圈起来成了部队的戏校。不说这么多了,反正是我同学陪着去的,也费了不少劲。主要是那地方已经平了,一开始是沈总带着人去的,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后来又去接了他家老爷子,老爷子转了几圈,然后定了一个地方,往下一挖,果然是那口枯井,在井壁上一个洞里找到的那些东西,据说那老爷子一看打开的东西就跪下了,抱着东西号啕大哭,几个人拉都拉不住,还挺感人的。”
我能想见当时的景况,心里不免有些戚然。
“都挖出些什么东西呀,让老爷子那么激动?”我赶紧问道。
“我同学说没看到什么金银财宝,他一直帮着照明来着,打开塑料布包着的东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上面是些挺大的厚本子,都用蓝缎子、红缎子绷着面,好多本呢,最下面的一本特别大,也特别厚,是黄缎子绷的面,似乎写着什么图,那家老爷子一看到这些,就立即晕过去了,我同学忙着去搀老爷子,也没顾上细看。”小田一五一十地说。
“那东西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我同学说谁收起来的他没有看到。他跟一个随着老爷子来的女的还有沈总一起把老爷子搀上车送走的,后来沈总也上了自己的车走了,他和一个姓杨的小伙子一起把挖的地方弄平整了,那小伙子还给部队值班的留了五百块钱,说是补偿费。我问我同学,那小伙子是不是叫杨超呀,他说好像是。所以呀,赵哥,你要是再打听细节,就得找杨超了,当时,是他把那包东西从井里取出来的,也是他亲手打开的。”小田一口气说完,我在电话里听到他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
我谢了他,说:“你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我觉得这些足以满足吴双的好奇心了,我可不去找杨超,要找,等吴双来了,让她自己去找吧。”
放下小田的电话,我愣了半天的神,小田的同学犯不上撒谎,他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难道二叔担心的事真要发生?否则,找到的这些东西里,明明有什么图,即使不是那幅“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嘉树伯为什么说只是些文稿笔记呢?
我决定在回家前找机会铤而走险一次,反正我的那套工具就在车里。
吴双果然拎了大包小包过来,我要是不进站台去接她,她根本出不了站。
“你这是要搬家呀?”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一趟一趟从火车车厢里往下运东西,“人家就该罚你款,让你带这么多东西。”
“没有,人家列车员不仅没有罚我,还帮我搬上车呢。”她不以为意。
“你这是连超市都搬来了,搞得跟宁州没有菜市场似的。”我数了数大大小小的包,四个,每个都鼓鼓囊囊的。
“哼,全是好吃的,谁让你不陪我来着,我趁你不在的这几天全吃完,让你回来干瞪眼。”她歪着脖子看着我,一副挑衅的模样。
我苦笑一声:“别说你,就是猪八戒,这几天也吃不了这么多东西。有能耐你就吃得干干净净,我就看你有多大肚子。”
“行呀,”她不甘示弱,“今天我就做,做好了有本事你别吃。”
我知道跟女孩子斗嘴没个好下场,就赶紧赔笑脸:“今天算啦,今天我没本事,你做我就吃,而且肯定大吃,明天的,不,明天晚上的——上午我还得赖着再吃一顿,明天晚上,做得再香,我也不吃。”
“废话,明晚你回家吃妈妈做的饭去了,我做的当然不吃了。”她气鼓鼓地说。
我俩已经说好了,我不在的这几天,吴双就住我的小屋,反正第二天我就走,所以,接她的那天晚上,我是去酒店住的。
我去酒店住,也有我的考量,我已经踩过几次点,也做过充分调研了,我准备那天晚上“拜访”江海集团总部。
嘉树伯平时就在集团总部住,他的办公室我去过几趟,里面的内部结构我也注意过,他的那个大老板椅的背后,其实有道暗门,里面说不定有个房间什么的,虽然我从来没看他打开过,但我见过那种做暗门的样式。
有钱人似乎有个通病,无论中国的还是外国的,概不例外,都特别愿意自己亲手藏东西,而且还特喜欢在墙上挖个洞,把东西藏在墙里。有的甚至会在墙上开个暗门,里面搞间房,会不会金屋藏娇不知道,但“黑屋藏金”倒是经常有。暗门多开在自己的座位背后,有钱人总觉得只要隐藏得好,越显眼的地方越不会被发现。外边要么弄排书柜或者衣柜,要么弄幅大的画,一遮盖,似乎就天衣无缝了。
他们哪里知道,有经验的贼都是善于观察细节的。
我在嘉树伯的办公室里与他聊天的时候,就注意到他座位背后的墙上挂着的三幅画中,有一幅的画框上的灰尘明显比另外两幅的少,再仔细看画后面的壁纸,磨损比其他地方严重,我心里就明白了,这画后面肯定有机关,说不定是扇暗门。在国外我见过这种情况,也曾经“没收”过一个英国老贵族藏在暗洞里的一件西周青铜鼎。
吴双一进家门,就甩开膀子开始打扫卫生。
“能歇会儿吗?刚请钟点工打扫过没几天,这不还挺干净的吗?”我插不上手,看她一个人忙活,心有不忍。
“要过年了,必须从里到外全面清扫,好辞旧迎新啊,再说,你看你屋里的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总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整齐,心里也舒服。你把回家的东西收拾好就行,打扫卫生这事也用不上你。”她一边干一边说。
吃完晚饭,我俩泡茶喝,聊了一会儿天。
吴双说着话的时候就哈欠连天了,她坐了一夜火车,估计在火车上没睡好,又干了半天的活,已然累坏了。我说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再留,捂着正打哈欠的嘴,说:“行吧,明天你还要开车,早点回去睡吧,我今天啥也不干了,就剩下你这几大包资料和相片什么的了,明天再归置。”
我在时代大酒店开了房,洗漱完倒头就睡了,一直到手机振动,我才醒来,这是我给自己上的闹钟,果然深夜两点了。
我穿好衣服,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那套工具,然后顺着员工通道下了楼,时代大酒店我已经很熟悉了,知道哪里有监控,哪里是盲点,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们那监控,对我而言其实就是个摆设。
酒店里静悄悄的,大堂值班的服务员也都或躺或趴地睡着了,我没有走大门,从员工进出的后门闪身就到了街上。
街上也没有人,平时酒店后门总有一两辆拉活的出租车,因为临近年关,酒店没什么客人,出租车司机也给自己放假了。
深夜两三点钟,是人最困的时候,除了昏黄的路灯和料峭的寒风,整个城市都似已进入了梦乡。
我开了车,又故意兜了几个圈子,才踩一脚油门,开到江海集团大楼边上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停下来。
我已经打探清楚了,嘉树伯平时住在集团内部宾馆的一间套房里,但这两天他没有住在这里,江海集团大部分员工已经放假回家了,只是偶尔有几个人白天还来上班。
大厦值班的保安晚上肯定喝过酒,还没走到大门口我就听到了如雷的呼噜声,一股酸腐的酒味弥散在附近的空气里。
为保险起见,我还是先直接去了集团的宾馆,在嘉树伯常住的那间套房外竖耳听了听,没有任何呼吸声。整个宾馆黑漆漆一片,感觉空无一人。
我下了楼,嘉树伯的办公室就在宾馆下面一层,这样安排,或许是为了他工作和休息起来方便吧。
因为总裁在这里办公,这一层的装修比其他楼层高档很多,楼道里有三个摄像头,他办公室门口还有正对着的一个。
我拿出比尔送我的那块避光布,这是件高科技产品,只要是水平移动,即使在监控室里,一般也发现不了异样,当然,如果碰到红外线或者热感应摄像头,那就穿帮了。
楼道里装的只是普通摄像头,所以,我一点不用忌惮。
嘉树伯的办公室里有股浓烈的烟味,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各种烟头,还有半支未抽完的雪茄,看来下午或是晚上,这里开过会,服务人员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硕大的老板台上,倒也没有堆积太多东西,只有一些文件报告和一些待审批的支出凭单,我翻了翻那些文件,多是各部门和下属机构的情况汇报,对我没有太多的价值。
我是奔着那个暗门来的,自然先冲暗门而去。
我轻轻取下那幅画,把它立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了照,并没看出有什么缝隙,用手背敲了敲墙面,里面是空的,我的判断没有错,但怎样开启这个暗门呢?
因为戴了手套,我用手沿着壁纸,在空洞的地方,又按又推,折腾了半天,那暗门纹丝不动,这倒是奇了怪了,按说,这种暗门都是按压式的,一按就能开启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又试了一遍,还是打不开。
费了这么大劲,进都进来了,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呀。
我一进门就已经把办公室的窗帘拉上了。这是我谨慎的地方,手电筒光线再弱,也有可能被远处的人发现,虽然嘉树伯的办公室位于二十二层,附近很少有这样高的居民楼,但保不齐有失眠的人拿着望远镜到处乱看呢。
算了,已经这样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想到这里,我随手就把房间的灯打开了。
借着灯光,我又仔细地观察着墙面,终于,我看到另一幅画下面的壁纸上有一点轻微的污迹,我把那幅画轻轻掀起一条缝,被画挡住的地方污迹大了一些,我按了一下,“噗”的一声,旁边的墙上有一扇小门开启了一条缝。
我笑了,也不过如此嘛。
我把门打开,里面是个很深的洞,别说放几张图,就是放几十幅卷轴画都绰绰有余。
但拿手电筒往洞里照时,我却大吃一惊,里面哪有什么图,连张像图的东西都没有。
偌大的洞里只有一个没做完的烟斗,一个铁皮盒子里盛着十几块打磨得很精致、各式各样的石料,一套很古朴的刻刀,烟斗下面压着一沓打印纸。
我把打印纸拿出来瞧了一眼,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好像是篇稿子,只有几十页,这不是我要找的东西,我拿手机随便拍了两页,又放了回去。
烟斗已经成型了,只是欠打磨,上次嘉树伯抽的那个烟斗说不定就是他自己做的,难怪他对制斗大师不屑一顾呢。可他那手真不像是能做烟斗这种活的。我拿着烟斗看了看,与他正用着的那支差不多,也是豪迈型的。
那套刻刀应该有一些年头了,包裹着刻刀的皮套尤其带有岁月的痕迹。我翻了翻铁皮盒子里的那些石料,多是寿山石、巴林石、青田石,还有一块类似老象牙,基本上都是刻章用的,我以为又是一个喜欢石头的呢,看来嘉树伯喜欢的是篆刻,石头有的已经刻了字,我拿出来,看了看,字是反的,没看出刻的是什么,就把有字的几块用手机都拍了照片,也一一放了回去。
我把脑袋伸进洞里,用手电筒又照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块塑料布残片,我心一紧,把塑料布拿出来,也没看出什么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去了。又搜寻了一番,发现确实没有其他东西了,我只能失望地把暗门合上,把那幅画重新挂了回去。
我在嘉树伯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把他的文件柜也翻看了一遍,甚至纸篓都翻了一下,也没有寻找到对我有用的东西。
没翻的只有卫生间外边靠墙立着的那个硕大无比的保险柜了。
虽然比尔也教过我开保险柜的方法,但没有做好准备,我是不敢轻易动保险柜的,那东西,一旦弄错了密码,就会“嗷嗷”叫起来,即使侥幸逃脱,也会暴露行踪。
没有十足的把握,决不轻举妄动,这是比尔驰骋“偷界”几十年从未失手的法宝。我下了好几次决心,运了几次气,最终,还是放弃了。
这个时候,我不能冒险。
我沮丧地回到酒店时,天还是黑的。
我把衣服脱掉,钻进被窝,想再睡个回笼觉,可躺在床上,死活也睡不着。
吴双做好了早饭,喊我去吃,我看她还在揉眼睛,不免有些诧异:“怎么,睡得不好?”
她没好气地说:“就你那被子,全是烟味,我跟钻进灶台烟囱里一样,怎能睡好?”
“嘿,不讲理啊,昨天你换了干净被罩的呀。”我抢白她道。
她一边盛饭,一边说:“被罩是干净的,关键是你那被子,肯定没少躲在被窝里抽烟,要不是因为没有可替换的,我昨晚就起来给你拆洗了。”
她盛好饭,坐在我对面,看了我一眼:“哎哟,您老人家睡得也不咋好呀,瞧你那黑眼圈,咋了?失眠啦?是回去要见到初恋情人了激动得睡不着呢,还是梦到了小时候递字条的姑娘辗转反侧呀?”
我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果然,眼圈有些发黑,我不甘示弱,讥讽她道:“快吃你的饭吧,说得跟很有经验似的,看来小时候收到的字条不少呀。”
“咋了?我天天用收到的情书背面当草稿纸,你眼气呀?”她毫不示弱。
“吹牛不上税吧你,就跟从小是个万人迷似的,我就纳了闷了,那些写字条的小伙伴都没长大吧?咋一沓一沓收情书的万人迷到现在还待字闺中呢?”我成心逗她,一边吃饭,一边挖苦她。
“哼。”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气哼哼地说,“我待字闺中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癞皮狗整天把着大门。”一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愣了一下,忙端起饭碗,闷头吃饭,不再理我。
我看着她的模样,嘿嘿笑了笑,知道再调侃她,她就该把饭碗扣在我脑袋上了,也就赶紧识趣地闭了嘴。
吃完饭,吴双从箱子里拎出来一个大包:“这些是我托云南的朋友寄过来的牛肝菌、鸡什么的,你带回家,宁州的特产你那亲戚不是都准备了吗?我估计你二叔回去肯定会带些北京的东西,琢磨着你也不能空着手,就请人代买了一些云南的土特产,我都分装好了,毕竟是远道带来的,家里人吃个稀罕。”
我知道她爱吃云南的这些东西,就推辞道:“家里呀,啥都有,别带了,都带回去了咱俩还吃啥?”
“咱俩吃别的。”她根本不由我分说,拎起东西,就准备送我下楼。
“再喝会儿茶,你着什么急呀?”我赖着不想走,坐在椅子上没动。
“行啦,早点走吧,免得家人牵挂。答应我,不能超速,累了困了立即去服务站歇会儿。”她拍了拍手里的另一个小包,接着说,“这个大保温杯里是你路上喝的茶,记得到服务站时续些水,这些是你路上吃的水果,都已经洗好了。”
“行吧。”我看了看手表,确实也该出门了,就站起身,和她一起下了楼,把东西都装好。我本来伸手想抱她一下,被她一把推开了,“回家抱你的初恋情人去,别碰我。”说完她又觉得有点不留情面,就指指楼上,“让你导师看到笑话你。”
我觍着脸笑了笑,钻进驾驶室,把车窗打开,说:“外边凉,你赶快上去吧,我到家就给你报平安,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联系刘方也行,反正他值班。”
“快走吧,别啰唆了,都跟我说了多少回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开快车。”她站在楼道口摆着手跟我说,一直到我驶出好远,我看她还站在楼道口呢。
有个朋友用万马奔腾、排山倒海形容春运,我还笑他夸张,当我行进在春运的高速路上时,立马就服气了,觉得他描述得实在恰如其分。高速路就像两条“车头攒动”的长龙,那边行驶而来,这边滚滚而去。
吴双叮嘱我,不能超速,我想不听也做不到,车辆的行进速度虽不能说像蜗牛,但感觉也不会比公交车快多少。
一口气开了接近四个小时,走了还不到一半的路程,半包烟已经让我抽没了,吴双泡的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找了个服务区,准备上个厕所,歇息一下,还跟她发了条短信,说:“谨遵教导,绝不超速,聆听指示,例行休息。”
短信刚发过去,她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累坏了吧?”她关切地问,“早就想跟你打电话了,怕影响你开车。”
“哦?这一会儿就想我了?”我嬉皮笑脸地逗她。
“呸。”她在电话里啐我一口,“那么大人了一点正经都没有。我陪你说会儿话,你也好趁机休息休息。”
“好呀。反正我也上完厕所了,茶杯也接满水了,正好我也抽支烟。你说吧。”我调整了一下座位,懒懒地歪躺在驾驶座上。
“我问你,你对你导师的经历了解多吗?”她上来就问了这么一句,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突然对我导师感兴趣了?今天你看到他了?”
“那倒没有。”她说,“我上午不是帮你整理堆着的那几包资料了吗?看到你和导师的合影了,我也就是随便问问。”
“我导师是名人啊,网上有他的介绍,一查不就得了。”我漫不经心地说。
她却叹了口气:“网上写得太简单了,只说他当过知青,你知道他当时在哪儿插队吗?”显然,她已经上过网了。
“插队?”我嘟囔了一句,“我没听他说起过他的知青岁月,但我有个师兄有一次提起,好像是内蒙古……”我记得有一次大家聊天,有一位师兄当时讲的,但一下子想不起是哪个师兄了。
“内蒙古大草原,对不对?他在草原上待过的,是不是?”还没等我说完,她就急不可耐地插嘴道,语气里带着紧张和兴奋。
“是吧?应该是。插队当然要去草原了,下乡下乡,肯定不会待在城市里呀,你别着急,等我回来向他求证一下。”我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反常,还是有些漫不经心。
“是哪个草原呢?”她似乎都没有好好听我刚才的话,我话音未落,她马上又追问了我一句。
“你这火急火燎的脾气,真拿你没辙,我不是说了嘛,等我回来,向他老人家求证一下,不就得了。”吴双脾气有点急,对什么事都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搞不清楚誓不罢休,我知道她就这个样子,也就耐心地劝慰她。
“你不是说你师兄知道他在哪个地方插队吗?你问一下你师兄啊,他肯定清楚。”她没理会我的劝慰,还执着地出着主意。
“你着的哪门子急呀?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记不起是哪个师兄说的了。”其实,我这话有点冤枉吴双,我刚才并没有说记不清是哪个师兄,我只是懒得打电话,觉得她想一出是一出,嗓门不免提高了不少,语气里也带着不悦。
“好吧,好吧。”她听出了我的不耐烦,有点失望,但也没再纠缠这事,又问我走到哪里了,肚子饿不饿,洗好的水果吃了多少。
“哎,我有个好主意。”刚要挂电话时她突然说,“你明天不得给导师拜年吗?你电话里可以问问他呀。”
我差点把刚喝到嘴里的茶喷出去:“你这算什么狗屁好主意!人家不爱提过去的事,肯定有不爱提的道理。大过年的,我给人家拜年,然后问‘您老人家当年是在哪儿插的队呀’,我是拜年还是查户口?有本事你去问,他就住在二楼,与咱们只隔着一户,初一你去拜年去呀,你好意思问?咋那么好奇呢,一个小姑娘家?想跟人家攀亲戚还是怎么着?”
她被我夹枪带棒地训了一通,也没再辩解,只回了句:“好吧,好吧,那你自己开车小心点,到家报个平安。”
我开到家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了。
进了爸妈住的小区,我给吴双发了短信,告知她我已经到家了,让她放心。她只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