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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谢刚 当前章节:78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9

山东人过年,就两件事:吃饭,串门。

吃饭还好说,无非倒茶敬酒说些中听的客套话,串门可是能把人折腾死的。

我家亲戚本来就多,七大姑八大姨表叔表舅已经数不胜数,再加上爸爸叔叔的同学、朋友、商业伙伴,我一看爸爸列出的名单,竟有七十多家,好家伙,我就是马不停蹄,放下东西就走,也真够我跑的。

何况,好多亲戚我已多年没见,他们也不见得还记得我的模样,拎了礼物,我还要先自报家门,有时候还得与亲戚聊上几句,喝人家一碗茶。据说,过节串门,主人斟了茶,客人要是不喝一碗再走,就是不给面子。

有的人家还在房屋中间供着祖宗的牌位,地上铺着块毡布或者摆几个蒲墩,逝者为大,无论辈分高低,进了门,二话不说,你得先磕四个头再与别人寒暄。

才刚一天,我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了,肚子里灌了各式各样的茶,打嗝都带着茶叶味,除了除夕吃完年夜饭,我去二叔那里聊了一会儿,我甚至还没有与爸爸妈妈单独坐下来说会儿话呢。就是这样跑,亲戚还没串完一半,看着那份名单,我直嘬牙花子。

初一晚上,二叔和三叔都被市里接走参加市领导主持的新春团拜活动去了。吃过晚饭,我看爸爸没有出门,妈妈正给他泡茶,就凑过去,坐在他们旁边,聊了还不到十分钟,我的电话忽然响了,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刘方打来的。

“给你拜年,现在不算晚吧……”我的“吧”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刘方硬生生打断了。

他没跟我啰唆,开门见山:“本纪,吴双出了点状况,需要你尽快回来。”话像一把冰锥,当时就给了我一个透心凉。

“吴双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我急切地问道。

“她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抢救。”他没有多说废话。

“抢救?”我大吃一惊,声音都发颤了,“怎么回事?很严重吗?”他叹口气:“人还在昏迷,不算轻,你快点回来。”

“天哪!”我只觉得手机像一块大石头压着我的胳膊,压着我的心,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当时就哑了,“行,那我今晚就赶过去,你把医院的地址发给我。”我喘着粗气说。

我和刘方的对话爸爸妈妈都听到了。他们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关切,又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我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跟爸爸妈妈深深鞠了一躬:“爸爸,妈妈,对不起了,我今晚必须赶回宁州。”

爸爸还没说话,妈妈抢先开了口:“这怎么行啊,黑灯瞎火的,今天晚上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走,你要去,也要等明天。”

“你把眼泪擦掉,男子汉大丈夫,流泪能解决问题吗?你先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人?为什么你必须回去?”爸爸盯着我的脸,语气很严肃。

我抽泣了一下,又抹了一把眼泪,说:“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除爸爸妈妈外我最亲的人,她去宁州本来是要同我一起过年的,结果,二叔让我回家……我就回家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了。我必须回……我必须回是因为她是孤儿,没有父母兄弟姐妹,只有我算是她的亲人。”说着,我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爸爸没说话,妈妈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那……那是你邀请人家去宁州的?”爸爸顿了一下,又正色问道。

我含着泪点点头。

“本纪,你要记住,你邀请人家就要对人家负责,这是做人的本分。这事你该提前跟我们讲的。”他叹了口气,看了妈妈一眼,说,“唉,还是个苦孩子。”

妈妈用餐巾纸擦着眼睛点点头。我知道,爸爸一旦做了决定,妈妈从来不会反对。

“这样,你马上去收拾东西,多带些钱,我现在让人问一下航班和火车的情况。”爸爸当机立断地说。

我慌忙上楼,把电脑、充电器、钱包、钥匙装进双肩包里,又随便抓了两件衣服,塞了进去,也想不出要带什么了,就急急忙忙跑下楼。

妈妈心疼地看着我,又茫然地看看爸爸。

爸爸正抽着烟,看我下来了,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你现在有三个选择:一、坐明天最早的航班,上午九点半起飞,十点半到,从机场到市内需要一个小时,十一点半应该能到医院;二、坐今晚的火车,有一班你已经赶不上了,晚上十二点多还有一班,明早八点就能到,车票我已经找人帮你预订了;三、开车,我已经让小王叔叔赶过来了,他开夜车有经验,你俩轮着开,六百多公里,这时候高速路虽然没啥车,但最快也要五个多小时,现在出发,到那里也要凌晨两三点了。你自己权衡后决定吧。”

话虽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爸爸是希望我坐火车的,他说车票预订了时明显提高了嗓门。“也不差那几个小时吧,坐火车至少还能睡会儿,明天一早也就到了。”妈妈也不想让我开车走,她拽着我的胳膊,眼睛却是看着爸爸,希望他发话拦住我。

但爸爸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我。

我已经心急如焚了。

“我还是开车走吧,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早一分钟是一分钟,今晚即使在家,我肯定也睡不成。”我咬咬牙,向爸爸恳求道。

爸爸做事,一向斩钉截铁,看我果断地下了决心,他没劝我,转身对妈妈说:“那就让他走吧,救人如救火,在家里他也煎熬。小王开车,我还是比较放心的。”突然又转身问我,“你那车行吗?不行再换辆车。”

“没问题,我刚做过保养。”我连忙答道。

“行吧,那就这么定了,小王一到,你们就出发。去了一定找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有什么需求,立即给家里打电话。”说完,爸爸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出发时,只给刘方发了条短信,没有与二叔、三叔他们打招呼,我知道,爸爸肯定会替我解释的。

路上,我给刘方打电话,问情况怎么样。他只说他也在医院呢,等我到了再说。他说得越少,我心里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就益发急躁。

小王叔叔从部队复员后就一直给爸爸开车,开了很多年,现在已经是公司车队的队长了,但爸爸出远门时,还总用他开车,他胆大心细,做事极有条理,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他。

他看出我心里很急,就一边把车开得飞快,一边还安慰我,我几次想替他开一会儿,他都回绝了,说:“你还是在车上眯一会儿吧,到了医院,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你忙呢。”

我在车上确实睡着了。

睡梦中一会儿是吴双抱着膝盖与我一起喝茶聊天耍嘴皮子,一会儿是眯着她那双丹凤眼与我调皮逗乐使小性子,一会儿是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在冷风里送我上车,一会儿是她在老祁家被那只看家的大鹅撵得吱哇乱叫。

我真愿停留在梦里永远不醒来,我实在难以接受即将面对的冷酷现实,她的命已经够苦的了,可老天爷为何专挑善良的人欺负呢?

而且,她去宁州,确实是我鼓动的。如果不是我心里揣着个小九九,虽然她说会到宁州看我,也肯定不会在我报到时就跟过来呀,何况,这次过年,又是我把她诓来的。满腹的罪恶感和懊恼,让我心如刀绞,追悔莫及。

如果她残疾了,缺胳膊断腿了,甚至坐轮椅了,将来可怎么办呢?即使我承诺照顾她一辈子,我怎么跟她家里人交代?就我这性格,我能说到做到吗?

汽车一路风驰电掣,我们到宁州的时候,还不到凌晨两点。

吴双在中心医院,我赶到时,刘方已经在急诊大楼门口等着了。

“怎么样了?”看到刘方,我一把拉住他,有点失魂落魄。

他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子蹍灭,叹口气:“情况很不好,阿本,你要有点心理准备。”他说“你要有点心理准备”时,抽了一下鼻子。

我的脑子是木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拽着刘方的衣服,急吼吼地说:“她在哪里?她在哪里?你带我去看她。”

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睛里已经湿润了,声音颤抖着:“我知道,兄弟,我知道,我带你去看,去看。”

在ICU里,我透过玻璃窗看过去,吴双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浑身上下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她的一头秀发已经被剃掉了,脑袋套在一个保护罩里,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医生呢?为什么没有医生?她到底怎么了?”一看到这场景,我立马就失控了,一把拽住刘方的领子,厉声喊道。

刘方眼睛里噙着泪花,由着我撕扯,一声不吭。

听到我的吵嚷声,楼道里出来几个人,跑到最前边的,是小田。

“你告诉我,你姐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小田过来搀我的时候,我又薅住了他的衣服。

“阿本,你小点声,这里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我们进来说。”他回头对着跟在他身后的一位警察,又解释道:“这是赵先生,刚从山东赶过来。”

他们几个连拉带扶地把我搀进一间办公室,一个护士模样的人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她舅舅回电话了吗?说啥时候到?”小田看刘方进来,闷头坐在了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就靠过去,轻声问道。

“说最快也要后天。”刘方叹了口气,神色木然,“你跟阿本说吧。”

“唉!”小田也叹口气,“还是让马警官说吧,我心里……也难过。”他转身,拿了一张餐巾纸,揩了一下鼻涕,然后走到我跟前,说,“赵哥,这位是马警官,我姐的这起事故是他处理的,让他给你说说情况吧。”

我的眼泪一直在流,脑子早就不听使唤了,浑身冰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光呆滞地看看小田,又看看那位警察。

“这位算是家属了吧?”那位马警官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情况是这样的。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我们接到报案,说本市鼓楼区宁海路附近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我接警后,六点零二分到的现场,是一辆小汽车行驶中与行人相撞,行人受伤严重,重度昏迷,肇事司机没有逃离,他报警后也打了120,六点零五分,救护车赶到,将伤者送至鼓楼医院,因伤势严重,后又送至中心医院。肇事司机已为我们控制,暂时排除了酒驾、毒驾的嫌疑,当然,责任认定我们还在研究和分析。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可能是突发事故,伤者受到汽车撞击,头部落地,当场昏迷,车辆前保险杠受损……”

在这位交警啰里啰唆的叙述中,我的脑子渐渐复苏,“流泪能解决问题吗?”几个小时前爸爸批评我的话语如在耳畔,是呀,哭有什么用?现在要救人。

我突然伸手制止了警官继续讲下去,说:“谢谢您,警官,我现在不想知道具体的案情,也不在乎是谁的责任,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救人。”我把脸转向刘方:“刘方,吴双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为什么病房现在没有医生?是因为没钱吗?”

那个马警官先接了一句,说:“肇事司机那边先垫付了一笔钱,他也表示会积极赔偿。”

“我们不要他的钱,一分钱也不用他的。但吴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要以命抵命。”我恶狠狠地发话。

听到我刚才的问话,刘方站了起来,叹口气,说:“吴双是脑损伤,需要做开颅手术,医院必须让家属签字。”

“我签,我签字。”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从兜里摸出出门时妈妈硬塞给我的一张银行卡,递给小田,“小田,你让医院用这张卡,把那边的钱给他退回去,我们不用他们的钱。”

小田看了看我,又看看刘方,没有接,说:“那边是……回头我再跟你说吧。”

“刘方,你现在领我去找医生。”我不容置疑地把卡塞到小田手里,起身出了门。

“阿本,我找过医生了,他说你签字不行,人家要亲属签字,咱们签了都不行。”刘方跟着我出来,在楼道里说。

“你们警方担保也不行?”我站住脚,扭脸问道。

“两码事,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死规矩。”刘方气哼哼地说。

果然,就算我说破天,医生死活不同意。

“赵先生,你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刘警官和田警官与我们沟通了几次,也说了伤者的家庭情况,但你们负不起这个责。这么跟你说吧,伤者是重度脑损伤,专家组已经会诊过了,初步结论是有可能是脑死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做开颅手术,只是寻找万一能治疗的可能性,未经家属同意,我们贸然做了手术,家属会认为是我们手术导致的,这种医疗纠纷我们经历过,教训惨痛,所以医院才坚持没有家属签字绝不能动手术。我们是做医生的,还能不知道救人吗?”

“可是,她舅舅在广东,最早后天才能到,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这样等吗?”我问医生。

“他授权我签字行吗?责任我们自负,我跟医院签协议,出了任何问题都是我们的,与医院无关。”我哀求道。

“不行啊,赵先生,你们什么关系我不管,但你与伤者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亲属关系,你与我们签协议是没有用的,医院也不会同意。”医生依然硬着心肠,一点都不通融。

“她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她舅舅,只要她舅舅签了字,您这边就能手术对吗?”刘方突然插话道。

医生点点头,说:“是这样。”

“但并不代表她舅舅必须当着您的面,在医院里签这个字,对吗?”刘方咬字眼道。

医生突然被刘方的这番话弄蒙了,他愣愣地看着刘方,说:“刘警官,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这样,医生,您也是想救人,只是医院有规定,不能违反,也怕患者家属将来找麻烦。您看这样行吗?我把医院的这份协议传真到广东警方,请派出所的民警拿着协议找到伤者的舅舅,与他讲清楚,请他当面签署,再传过来,由医院备案,这样应该没问题吧?”刘方解释道。

医生还在琢磨刘方的话,他又补充道:“我是做警察的,第一,我绝对不会弄虚作假,弄虚作假是违法的;第二,我会让警察拍下他签字时的照片,免得将来不认账;第三,我会在协议后边附上他的身份证复印件等,作为证据。”

我听明白了,医生也听明白了,他思索了半晌,吸口气说:“理论上可行,只是传过来的是复印件,我不知道医院能不能认。”

刘方显然不想节外生枝,他说:“医生,救人要紧啊。我再向您保证:第一,她舅舅过来时,我让他把签字的协议原件带过来;第二,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让他在您面前再签一次;第三,这件事警方也在参与,您看我和田警官一直在这里,您这也是在支持我们警方的工作。”他还故意把“警方”两个字强调了一下。

我心里非常感动。我知道,他和小田在这里,只是尽朋友之道,一件交通肇事案轮不到他这样的刑警出面,他说警方也在参与,只是想给医生施加压力罢了,这是要冒风险的。而且,他还要动用广东警方的关系,这也是假公济私。

医生看了看刘方,又看了看我,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过了良久,才下定决心般说道:“好吧,那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们,伤得太重了,希望非常渺茫。”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的希望,您也别放弃,救救这个苦命的人吧,求您了。”我看医生终于答应了,对着他深鞠一躬。

刘方也上前敬了个礼,说:“谢谢您,医生,我保证今天上午十点前把签字的协议给您送过来。”

“好。”医生也站起来,握了握我们的手,说,“一言为定,那我就开始做术前准备,争取十点开始手术。”

我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马警官已经走了,只有小田一个人在楼道里焦躁地踱步,看到我俩,他迎上来,轻声问:“怎么样?”

刘方点点头,说:“十点手术。”

我们三个顺着楼道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到吴双的惨状,我的眼泪又止不住了,身体也在发抖。刘方拉了我一把,说:“走吧,下去抽支烟。”

小田说:“你俩抽烟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万一医生、护士要找人呢?”

“下去透透气吧,你也待了一晚上,今晚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刘方拍了拍小田的肩膀说。

到了院子里,我掏出烟,递给刘方一支,递给小田时,他摆了摆手,我才猛然想起,他不抽烟。

“到底怎么出的事呀?你俩了解吗?”我抽着烟,问道。

刘方叹了口气,说:“其实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她给我打过电话,我才知道她在宁州。她问我在没在办公室,我当时正开车,准备去串几个门,就说现在不在,明天下午会到办公室,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就是想打印个东西,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几个打印室都关着门呢。我还笑话她说大年初一,哪有不关门的,不过,打印室都在门上留有联系电话,说不定会有人过来给她开门的,要是着急的话,可以试试。她谢了我,没再说啥,我当时也忙着出门,唉,我就没多问几句。可能是因为她给我打过电话吧,交警才通知的我,不过,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我刚才与那个马警官聊,他说出事的地方不是十字路口,没有监控,他们的评估报告还没有出来,但根据现场的情况和他对肇事司机的问话,他觉得吴双姐当时应该是横穿马路,走得急了些,没注意到行驶的汽车。司机也说他一直正常行驶,也看到了马路边东张西望匆匆赶路的这个行人,没想到刚行驶到她身边时她突然斜刺里冲向马路中间,再采取措施已经来不及了,一下子就撞在一起了。他说这个季节傍晚五六点钟的时候特别容易出事,天刚黑,路灯还没亮,汽车呢,有的开灯,有的没开灯,加上这两天路上又没人,司机大多比较麻痹,往往开得快。他们会调看周边的监控,也会寻找目击证人,希望尽快出分析评估报告和责任认定书。”小田接过刘方的话头,向我解释道。

“如果只是撞了一下,冬天穿得那么多,应该也就是骨折什么的,咋就一直昏迷不醒了呢?”我纳闷道。

“唉!”小田叹了口气,说,“是,司机说撞到人后立即刹车了,马警官也检查了刹车的痕迹,只是撞击力度比较大,我姐被抛出两米多远,据说落地时头先着地了。”

“你说她急急忙忙出去干什么去呢?她电话里找你打印个什么东西?这大过年的她要打印啥呀?”我问刘方。

“她也没跟我说呀。”刘方郁闷地说。

小田说:“马警官说因为周围人都不认识她,没法确认她身份,查了她的电话,和她最后通话的是一个开打印室的,那人说他也不认识,只说要打印东西,他就过来开门了,刚开门就看到车祸了,他也没想到出车祸的人就是要来打印的。后来警察根据电话才又找到方哥。”

“是,”刘方接话道,“我与朋友正吃饭,刚坐到桌上,就接到电话,问我认不认识这个电话的机主。我当即意识到出事了,一边接电话,一边穿衣服,路上,我又通知了小田。到了医院,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心里难受死了。一开始还没想告诉你,看她身上好像还好,以为能醒过来,医生检查后说问题很严重,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我俩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早点告诉你,所以,我就给你打了电话。”

我长叹了口气,问:“是什么样的车撞的呀?”

小田看了一眼刘方,迟疑了一下,说:“是辆轿车。”

“知道司机是个什么人吗?”我又问道。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过了一分多钟,刘方看了一下手表,说:“小田,你盯着吧,让阿本睡会儿,我去找医生拿签字协议,天亮了得跟她舅舅较较劲,这个蒙古族男人,犟得很。”

我一看,已经清晨五点多了,对小田说:“小田,你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路上睡了一会儿了,这里我盯着就行,你也累了一天了。”

“没事的,连轴转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也习惯了,我在这里陪你。”小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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