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双的手术算不上成功。
我知道,医生已经尽力了。刘方说主刀的是医院顶尖的神经外科大夫,医院知名的几个专家全都参加了会诊,也只是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但吴双始终昏迷。
“她的意识还是存在的,求生的欲望也很强烈,以往也曾有过昏迷几年后突然清醒过来的案例。”医生对在手术室外边等候了一天一夜的我和刘方说。从医生疲惫和失望的神情里,我感觉这可能只是句安慰人的话。
吴双的舅舅虽然一眼望去眉宇间仍带着蒙古族汉子的粗犷和豪迈,但因为一直在广东生活,说话做派已经有些生意人的模样;她的舅妈更像南方人,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衣着也很光鲜,举手投足间透着精明和活络。小田去机场接了他们,又带他们吃过了饭,才领到医院来。
虽然小田在路上给他们打了“预防针”,但吴双问题的严重性还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看到吴双的样子,她舅舅痛苦地用拳头猛砸自己的脑袋,她舅妈也扯着喉咙哭了几嗓子,我和刘方赶紧上前去劝。
吴双的舅舅舅妈不认识我,我估计吴双应该也没有与他们提起过我,一看都是我和刘方在忙前忙后,刘方穿了警服,他们就自然把我当成肇事司机了。
她舅妈上前一把薅住我的衣服,照着我的脸就挠了一把,一边挠,一边喊:“我好好的孩子让你给我祸害成这样,你要给我赔,你赔我的孩子。”她舅舅一看,也顾不上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了,飞起一脚先踹在我肚子上,紧接着就是一拳,打得我两眼当即冒了金星。
刘方纵然是刑警,也被眼前突发的这一幕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忙一个箭步把他们拦住,嚷道:“打错人了,这是自己人,他是吴双的朋友,男朋友。”
这两人倒也识劝,听刘方这么一说,立即住了手。
她舅妈讪讪地说:“男朋友?这妮子整天疯疯癫癫,我还以为她没有男朋友呢,有男朋友不带给我们看看。”她舅舅倒是也爽快,我刚被小田扶起来,他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说:“对不起了,兄弟,要不你给我一拳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既没有想到先挨了一顿打,也没有想到刘方竟脱口说出我是吴双的男朋友,这个时候,我也不能去辩解呀,我跟谁解释去呀?
吃过晚饭,吴双的舅妈回酒店休息了,刘方和小田也都各自回去了,只剩下她舅舅和我在ICU外的长凳子上坐着守夜。她舅舅显然没有在医院陪护过病人,在凳子上根本坐不住。也就过了两三个小时,他说口渴了,买瓶水去,没几分钟,却拎上来四瓶啤酒,随手递给我两瓶。
我赶紧说:“在这儿喝酒不太合适,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咱俩下去喝吧。”
坐在急诊大楼门外的台阶上,我喝着啤酒,跟他说,吴双是因为我邀请才到宁州来的,她出了事,我要对她负责。我也跟他解释了,我俩关系很好,但没有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不过,无论吴双未来怎样,我会一直照顾她的。
“你是个好人,讲义气,够朋友,我喜欢你。”他豪爽地说,“吉雅是个苦孩子……”
“吉雅?”我纳闷道。
“吉雅是她的蒙古族名字,她妈妈起的。她到南边跟我上学,就改名叫吴双了,我们跟吴姓没关系,是她自己一定要叫吴双的。”喝着啤酒,这个粗犷的蒙古族汉子跟我讲了很多吴双的事。
他们家是纯正的蒙古族,世世代代在中国和蒙古边界的草原上游牧,他姐姐叫苏布得,虽然没读过书,但人长得漂亮,能歌善舞,是当地草原上的一颗珍珠。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总有一些考察队到他们那里去探矿,每年都有,考察队需要草原上的人做帮手,给工资的。有支南边过来的考察队选中了他姐姐去做饭,他们全家都很高兴,虽然考察队一年四季在野外疯跑,还总去荒无人烟的山里沟里,但对草原人来说有工资拿,苦点累点算不了什么。
他姐姐跟着考察队出去了一年多,回来的时候精神就有些不对劲了,有时候会一个人坐着发呆,还时常自言自语。后来,家里人发现他姐姐怀孕了,问让她怀孕的男人是谁,他姐姐死活不说。
他阿爸和几个牧民追到那支考察队的营地,把营地里的所有男人都揪了出来,用马鞭抽着苏布得让她指认,一条马鞭都抽断了,她就是不说是谁。营地里的领导怕影响了民族关系,也强令职工主动招认,说可以既往不咎,但始终没人站出来。有个大婶说总不会是那个时不时过来做帮工的小乞丐吧,在这里待了几个月突然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所有人都说绝对不可能,那人瘦得像架羊蝎子,一天到晚不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苏布得这样活泼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汉?
蒙古族人虽然不像汉族人那么封建保守,但苏布得怀的是野种,这让当父亲的在牧民面前感觉很没面子。孩子一生下来,他就分给了她们一顶蒙古包和几只羊,把她们娘儿俩赶了出去,从此与她们断绝了关系。
“那个孩子就是吴双,她妈当时给她起的名字叫吉雅,在我们蒙古语里有因缘的意思。在草原上家里要是没有男人想生存简直太难了,何况苏布得精神不太好,时不时地犯糊涂,一糊涂起来就往死里打吉雅,清醒过来又抱着吉雅哭。娘儿俩就靠着几只羊讨生活,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凄惨。小吉雅八岁的时候,苏布得得病死了。我那时刚开始在南方做生意,乡里人告诉我,说这孩子没人管了,我要是不接走,冬天一来,不冻死也会被狼吃了。小时候苏布得很疼我,我念着这情,只好把她接到我跟前去养。这孩子脾气犟得很,好在她要强,知道读书,后来考上了大学,还在北京上了班,我这也算对得起苏布得了。”这个蒙古族汉子边说边感慨,话语间也是颇为动情。
我的心已经缩成了一团,像有千只手在揪拽,在撕扯,在揉搓,不是疼,要不早就疼得痉挛、麻木过去了。我知道吴双没有父母,过去吃过很多苦,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一个悲惨的身世,那个瘦弱的身体里流淌着那么多让人难以承受的悲伤、苦难和不幸。
眼睛是干涩的。我这个极易流泪的人竟然没有涕泗横流,或许流到脸上的泪已经被风吹干了,脸是冰的,脑是木的,人是傻的。我拼命一般大口地抽着烟,机械地往肚子里吞咽着从腹腔上来的阵阵酸楚和苦涩。
我不知道该与吴双的舅舅说些什么,安慰他?同情他?感谢他?还是与他一起拎着酒瓶子木然地望着夜色中远处昏黄的路灯?
“唉,她说过出生在草原,我当时竟然还嘲笑她说草原上的孩子怎能连马都骑不好。”我不知道怎么搭话,就没头没脑地说。
“她不会骑马。”她舅舅面无表情,眼睛依然呆滞地望着远方,“苏布得神神道道,一直不让她碰马,怕她骑马跑了就不回来了,再说,她家就只有几只羊,我都不记得她们有过马。”
交通事故的分析报告出来了,吴双横穿马路,负事故的主要责任,肇事司机未能及时躲避,存在处置不当行为,负事故的次要责任。一听这结果,吴双的舅妈立即跳了起来,大喊大叫,骂警察处事不公,欺负外乡人。但听到司机表示愿意承担吴双住院和康复期间的所有费用,并提供五十万元的赔偿时,也就停止了吵嚷,在警方的协调下,几经谈判,还算痛快地与肇事方签署了不再追究的谅解协议书。
这些事我都没有参与。
我对责任的认定并不在乎,对肇事司机是什么人更毫无兴趣,我每天就坐在医院里的长凳上,隔着ICU的玻璃窗望着昏迷的吴双默默发呆,饿了,就到医院小卖部里买两个面包;困了,就到停在楼下的车里打个盹儿。
我不知道最终协商后的赔偿数额,我只知道拿到赔偿金后的第二天,吴双的舅舅和舅妈就回南方了,把照顾吴双的任务交给了我这个伪男朋友。临走之前,吴双的舅舅还来医院看了她一眼,她舅妈除了刚来的那天,再也没有到过医院。
刘方和小田每天都会抽空过来坐会儿,看我胡子不刮,脸也不洗,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一再劝我不要这样消沉下去。“她在睡着,你一天到晚在这里盯着有意义吗?你这是在给人家医生制造压力。”刘方批评我。
我垂着头,不吭声。
“你至少应该回去洗洗澡换换衣服吧,她要是醒了,就让她看你现在这副熊样子,恶不恶心?”他在我身上闻闻,损我道。
我白了他一眼,没言语。
“肇事司机那边想过来看看,跟你当面赔罪……”小田试探的话还没说出口,我立即暴怒道:“让他滚得远远的,我永远不想见到他。”
刘方跟小田使了个眼色,制止他再说下去。一看我发怒了,小田也立即闭了嘴。
他们劝我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避免提到吴双的病情,也躲闪着“植物人”这三个字,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残酷的现实已经不可避免地摆在了眼前。
“她手里还有一些事没有处理完,你总该帮她处理一下吧,还有,你就不想弄清楚她急急忙忙到底想打印啥?”刘方在楼下陪我抽烟的时候,又劝我。
“还能有啥?她的剧本呗。她当下也没有其他活。”我嘟囔道。
“剧本网上不能传?干吗要那么着急呀?大年初一的,我说第二天下午到我那里去打印都不行,非要自己出去打印。”
我心里一凛,旋即又叹口气,说:“也许是她自己的私事,谁知道呢?”
刘方瞪了我一眼:“你总要去了解一下吧,要是很重要的事呢?她那么着急,就是不想耽误嘛。我们整天在这里垂头丧气有什么用?能帮上她的,我们尽可能地去帮,她着急要办的事,我们帮她去办,否则,我们还算她的什么朋友啊!”
“唉!”我禁不住长叹一声,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懊恼、内疚、痛苦、悲戚,心如刀割,肝肠寸断,他们又怎能理解?
“阿本啊,你难过,我何尝不难过呢?小田不难过吗?我们这些兄弟朋友哪个不难过?可难过她就能醒过来吗?我们也不是医生,在医院里我们能起什么作用?还不如回去看看,她还有什么事没做的,我们帮她都去做了。”刘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也带着悲戚。
吴双的棉袄、鞋子、家门钥匙、交警队退回来的碎了屏的手机,以及她其他的个人物品小田都整理好交给我了。刘方看到那棉袄上有不少血迹,让小田扔掉,我没同意,我把衣服、鞋子都装到一个塑料袋里,背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