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家里好几天没有人了,但依然干净整洁,门上贴了新的对联,窗帘、地垫、浴巾、餐布、沙发罩都是刚洗过的,玻璃、镜子、墙上的挂件也新擦过,连东倒西歪的书和四处乱放的杂物也都被码放整齐了,一向凌乱的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就连临时挂衣服的衣帽架都被仔细擦洗过,还精心做了一下设计,架尖上面放了我的一顶帽子,吴双把自己的围巾调皮地绕在了帽子下面,像一个守在门口的卫兵。
只有写字台上有些乱。
吴双的电脑开着,她没有出门合上电脑的习惯,我说过她好多回,她就是改不了。电脑边上泡着一杯茶,好几天没倒,茶水已经发黑了。茶杯边上扔着半袋子饼干,饼干是我留下给她的,应该快过期了。
我把茶水倒掉,把饼干扔进了垃圾桶里,垃圾桶很干净,里面只有几片撕碎的纸。
我用抹布擦桌子的时候发现吴双的电脑下面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与导师的合影,一张是我们几个新生与导师的合影,照片都是中秋节那天晚上聚餐时郝师兄拍的,他洗好送给我的。跟照片一起压在电脑底下的还有一个印着宁州大学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应该是郝师兄送我照片时装照片的那个。我不写信,没有买过有学校标志的信纸、信封,但郝师兄当时给了我好多照片呢,不止这两张啊。信封上有字,我拿起来一看,写的是:敬呈杨德中教授亲启。
看到导师的名字,突然想起刚才上楼时经过导师家门口,当时我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无意地往他家看了一眼,导师家的大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似乎还有说话声,这太不寻常了,导师是很忌讳别人去他家的,门虚掩着又是什么意思?
我立时感觉有些异样,顾不上看信封,连外套都没拿,就穿上鞋,下了楼。
导师家的门果然是开着的。
我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停止了说话,有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问:“谁呀?”
“我,本纪。”我听到刚才似乎是郝师兄的声音,就顺手推开了门。
郝师兄正与系里的一位老师蹲在房间里整理东西,一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猛然向我扑了过来,一边扑,一边号啕:“本纪,我们没有导师了。”
“什么?你说什么?”我大吃一惊,一把扯住了郝师兄的衣领子,怒吼道,“你胡说些什么?”
郝师兄根本没有理会我的怒吼和我伸出来要动手的拳头,他泣不成声地扑在我身上,肥硕的大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
“你是一年级的赵本纪吧?”那老师也站起身,并没有把抽泣着的郝师兄从我身上拉开,而是先去关上了门,又掸了掸身上的灰,才叹口气说,“杨教授出了点意外……”
一听有意外,我的心就咯噔一下,身子像突然掉进了冰窟窿,吴双刚出意外,还在医院里,导师又出意外,今年这是怎么了?
“严重吗?”我没缓过神来,忙不迭地问道。
那老师摇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
“人在哪儿呢?要紧吗?”我又问了一句。
郝师兄抬起头来,用两只大手掐着我的肩膀,摇晃着我的脑袋,痛不欲生地说:“先生没了,已经没了。”
“啊!”我这才反应过来,感觉心都要炸裂了一样,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腥得难受,我呕了几次都呕不出来,泪水却早已夺眶而出。
爸爸总说我眼窝子浅,这一点我随妈妈,看别人流眼泪我都会不自觉地唏嘘,何况听到至亲的人去世的噩耗呢。我的眼泪像大河决堤般倾泻而下,禁不住与郝师兄抱头痛哭。
“别哭了,”那老师叹了口气,上前把我俩分开,“你导师喜欢清静,你们一哭,也会搅得四邻不安。”
导师一辈子不给别人添麻烦,因为楼里还住着其他上了岁数的老师,他每次上下楼都把脚步放得很轻。
抽噎中,郝师兄告诉我,导师是初三晚上因突发心肌梗死去世的。
“心肌梗死?”我很诧异,差点大叫起来。
师兄拉了我一把,悄悄告诉我,初三晚上,导师还去了图书馆,但他那天很反常,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似乎连书都看不进去,图书馆的老师见他脸色不好,就劝他早点回家,他也听劝了,据说走出图书馆没多远,就一头栽到了花坛里,等大家发现,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
“他过去有心脏病吗?咋突然就心肌梗死了?”我有些困惑。
“他从来不体检,哪里会知道呀?”师兄悲愤地说,“听其他老师讲,过年那几天先生也去图书馆看书了,但情绪一直很低落,好像遭受了什么打击,一会儿激愤,一会儿消沉,反正跟平时很不一样,医生也说有可能是突然受了某种刺激,情绪波动,又加上冬天……”
“打击?他那么一个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人,谁会打击他?”我抽噎着。
“是呀,”师兄恨恨地说,“要是让我知道了谁敢跟先生过不去,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你俩别乱猜了,”那老师似乎听到了我俩说话,也看到了郝师兄咬牙切齿的神情,就走过来,说道,“杨教授肯定早知道他心脏有问题,否则,他也不会提前写好遗嘱,交代后事了。”
“遗嘱?”我又纳闷了,按说我导师这个年龄的人,不至于呀。
“唉!”郝师兄叹了口气,拿了面巾纸擦了擦眼泪,又递给我一张,才低声说,导师几年前就写好了遗嘱,把后事都交代清楚了,希望去世后不搞告别仪式,不发讣告,把他的东西捐给学校,骨灰撒到他曾经插队的草原上去。
“先生的遗体现在在哪里呀?我得去给他老人家磕个头。”我平复了心情,擦了擦一直就没有断过的泪水。
郝师兄看了我一眼,伤心地说道:“已经火化了呀,这都好几天了。将来去草原帮先生撒骨灰,我要去的,你去不去?”
“去。”我含着泪,忙点头道,“当然要去,当然要去。”
从导师家出来时我已经筋疲力尽。
悲痛和连续几天在医院熬困带来的心力交瘁让我在干活时精神恍惚,屡屡眼前发黑,几次险些栽倒。
回到家,我勉强冲了个热水澡,连胡子都没刮,就裹着浴巾一屁股瘫坐在床上。
我太愕然了,年前导师还好端端的,怎么才几天的工夫就阴阳两隔了呢?爷爷奶奶去世时,我还小,对亲人的死亡还没有特别深的体会,导师的突然离世,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命运的无常,我一个人默默地呆坐了许久,内心却是波澜起伏。
在唏嘘感叹中我忽然想起那个信封,那个写着导师名字的信封。
信封就在桌子上,压在吴双的电脑下面。
咦?给我导师的信怎么会在我家?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忙拿起信封,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是郝师兄送照片时写错了?或者用的是写给我导师的废信封?可是,不对呀!这字迹明显是吴双的,吴双怎么可能会给我导师写信呢?
一瞬间,我的脑袋像炸了一样,“轰”的一声就蒙了。
我把信封又拿起来,错不了,这字绝对是吴双写的,她没有正经练过字,字写得比较差,我总嘲笑她,她这几笔字,我闭着眼也能认出来。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呢?
平白无故,吴双为什么要给我导师写信?
现在只有信封,信在哪里呢?
会不会是我导师看到了吴双的信受了刺激?啊?吴双不会跟我导师的去世有关吧?
我的天哪!
想到这里,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刚洗完热水澡,身上立马又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能,不能。”我不停地安慰着自己,闭着眼睛,闷头连抽了两支烟,才让自己狂跳的心略微平静了一点,“他们又不认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在心里嘟囔着。
可信封就摆在那里,吴双手写的“敬呈杨德中教授亲启”那几个字在信封上极为醒目。
可是,信呢?她送出去了?难道这只是个作废的信封?
桌子上再无其他东西,旁边的书架上除了书和光盘,只有我复印的几摞资料和我上课或者阅读时用的几个笔记本,郝师兄给我的那些照片我也看到了,厚厚的一沓,吴双用一个系头发的皮筋将它们束在了一起。
我把垃圾桶搬过来,把里面扔着的撕了的纸片拿出来,纸片撕得不碎,也好辨认,有一张是复印纸,一面是我不记得从哪儿复印的论文,一面是吴双写的只有“尊敬的杨教授,您好”几个字。另外的几张纸是从我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也只写到了“尊敬的杨教授,您好!很抱歉”,下面用笔长长地画了一道,估计是字没写好,一怒之下,又撕了。
吴双不会着急要打印的东西恰恰就是给我导师的信吧?
她给我导师写什么信呢?我导师就住在楼下,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谈?再说,她与我导师也扯不上关系呀。
可是,信封、撕碎的纸片,很明显,吴双给我导师写了信。如果我导师是因为吴双的信而受了刺激,我的老天爷,我越想越怕,那……那……她与我导师是什么关系呢?
突然想起年前我回山东的路上吴双急不可耐地跟我打电话的情景,我禁不住又倒吸了口凉气,这里面一定有事,一定有事。
要是吴双与这事有关,那她真惹出天大的乱子了。
可吴双出车祸这事呢?
这一连串的联想,让我极度惶恐起来,疲倦和困顿早被恐惧驱逐到爪哇国了。
我把她写了字的这几张纸片和那两张照片还有空的信封都摆到桌子上,强迫自己坐下来,点上一支烟,盯着这几件东西,试图理清它们之间的关系。
抽了三支烟,除了两张照片上都有我导师,我实在看不出照片和写信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从写的信来看,特别是“抱歉”两字后面那怒气冲冲的一笔,会不会是吴双觉得自己字写得不咋样,改为敲字了呢?敲好后出去打印,而信封没法打印,所以提前写好了呢?
对,要是那样的话,找到那封信一看不就全都明白了吗?我一拍大腿,如释重负。
吴双基本上属于在家办公,我知道她的电脑未设密码,开机就能用,这样也便于她随时爬起来就写东西。我过去也用过她的电脑,但未经她的允许,我从不去看她电脑里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在西方待过多年,在这一点上非常注意。
她的电脑还在桌子上休眠,我随便敲了一个按键,发现电脑竟然是锁上的,需要密码才能开机。
嗐,她倒是长记性了,啥时候把电脑设定密码了呢?平时总大大咧咧,关键时候却又画蛇添足,这丫头也真有她的。
我拍了一下脑袋,开始检查小田交给我的吴双的东西——摔坏了屏的手机、家门钥匙、几十块零钱、一袋开封的口香糖、一包纸巾。
没有U盘。
没有U盘她拿什么去打印呢?难不成出去不是为了打印?那她着急忙慌地出去又是为了干什么呢?
我在那里猜了半天,决定还是要给小田打个电话问清楚。
小田回答得很肯定,说:“把东西退还的时候都是我办理的,肯定没有U盘,是不是当时从身上摔出去了,因为东西太小大家没有发现,或者摔碎了警察没有重视?我可以明天打个电话再问问。”
这也不对呀。小田不是说她最后是给一个开打印室的人打的电话吗?那人不是也在等她吗?那说明她出去就是要打印东西的,难道除了信件,她还要打印别的?
她打印别的也不能没有U盘啊。
难道她已经把信给我导师了?可信封还在这里呢。如果没给我导师,那……那……我导师出事是不是与吴双就扯不上关系了?
先看看信再说。
我在她的电脑上试了几个密码,她的生日,她的手机号码,连我的生日都试过了,都显示密码不对。不过,这也倒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我把我的电脑打开,拿U盘下载了清除开机密码的软件和启动工具,然后把U盘装到她的电脑上,打开了她的电脑。
我要是有所警觉的话,应该在开机的时候检查一下她的电脑是不是有人动过,或者留意一下电脑有无异样。但当时我脑子里没有这根弦,甚至过去吴双跟我提过似乎有人动过她电脑的事,我那时也没有想起来。
吴双的电脑桌面上没有这封信。
我查找最近打开过的文件,排在最上面的文件名字就一个字:信。我用鼠标点开,却显示找不到该文件。
我又启动了搜索功能,吴双电脑里与信有关的文件不少,但只有点开这个文件时,显示的都是找不到该文件。
难道说她已经把信送出去了?还是怕我看到,拷贝到U盘上后直接删除了?那她到底写的什么内容呢,为什么怕我看呢?她知道我是从不看她私人的东西的,那她急急忙忙删除又是为了什么呢?
也不对呀,我家并没有多余的信封,那个空信封还是郝师兄送照片时带过来的,会不会她送出去时没用信封呢?
没用信封她为什么要在这信封上写上我导师的名字呢?而且,不用信封的话,她为什么把这个信封留在桌子上呢?那本来是装照片的,很明显,她准备用这个信封,便把照片用皮筋束了起来。
吴双跟我导师写信是什么意思呀?她想干什么?会不会与我有关系?我坐在那里抽着烟瞎琢磨,回想着那几天吴双有什么反常言行。
上次她来的时候碰到我导师了,她紧张地躲在我身后,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但这次来,似乎并没有见到。
前几天,在我回家的路上,吴双曾问起我导师在哪里插队的问题,我没有当回事,还以为她只是怕我开车累,陪我聊会儿天强迫我休息休息呢。我绞尽脑汁地回想着我们当时的对话,她好像提到整理资料时看到我和导师的合影了,师兄拍的这些照片里我与导师的合影很多呀,为什么她要单拎出这两张呢?
我把书架上那一沓照片拿过来,全摊到桌子上,照片不仅有中秋节的,还有迎新聚会、新年聚会我们杨门弟子簇拥着导师在校门口的合影,还有师兄在我上课发言时抓拍的。
我先分析她单拎出的那两张照片。
照片里都有我,也都有我导师,如果吴双关注的是我,那我还有单独的照片,也有与郝师兄的合影、与师姐的合影,还有我们几个新生一起的合影,她为什么不拎呢?那关注点应该是我导师,可新年聚会时我与导师的合影拍得更清晰,还有一张我上课发言时导师欣赏地看着我的照片,应该说是所有照片中拍得最好的,两人的表情都很生动,她也没选用。我把所有的照片理了一遍,没有导师单独的照片,郝师兄只是把照片中有我身影的洗了一份给我。
那两张照片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是在中秋节聚会时拍的。
我把中秋节我们聚会的所有照片都摆在一起。
那天照片拍了不少,尤其是我们在阳台赏月的时候。在阳台上我与导师也有合影,大家当时轮着跟导师合影,还一起朗诵古人咏月的诗词。吴双拎出来的这两张都是室内的合影,导师微笑着坐在餐桌后面,我们笑逐颜开地站在他身后。室内合影还有一张,是我们的集体大合照,是当时郝师兄请一个服务员帮着拍的,吴双并没有拎出这张来。我把这张集体大合照跟吴双挑出来的那两张照片仔细比对,发现只有吴双压在电脑下面的那两张照片选景时带进去了一部分餐桌,桌子上空无一物,唯有我导师的那把扇子,估计是拍照时他把扇子顺手放在了桌边,白色的桌布上,那个硕大的黑色扇坠格外醒目。
看到扇坠,我猛然想起吴双对黑色石头的痴迷,这扇坠是石质的吗?从照片上我分辨不出来,感觉像石头又似与石头不一样,形状也不那么规整。平时导师喜欢拿着那把折扇,但我记得只有中秋节那一次拴了扇坠。
扇坠?石头?
难道吴双给我导师写信就是因为这块黑色的石头吗?
我又在吴双的电脑里搜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那封信。吴双肯定是用电脑写过信的,文件删去了,电脑里的痕迹并没有清除。
那信会不会已经到了我导师手里呢?吴双没用信封,或者她用了其他信封?
先前在我导师家,我和郝师兄主要是整理导师的藏书,按照导师的遗愿,藏书捐给学校,我俩一个打包,一个登记,导师的个人物品包括信函之类的东西都是那位老师在整理,他整理过后均一一码放在一个蓝色的塑料箱里,刚才并没有拿走。
我去看看。
导师家现在肯定没有人,打开他房门的那把锁,对我而言,不会比点支烟更费事。
我甚至连自己的工具都不用带,刚才还一直在那里忙活,也不用担心指纹足迹的事。
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阴冷。也真奇怪,房子才几天没人住,原来温暖如春的小屋立时变得阴森寒冷起来。
能做贼的,都不是胆小的人,我胆子尤其大。饶是如此,一进房间,我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房的台灯打开了。
虽然是深夜,台灯的光倒也柔和,我想念着导师昔日就是坐在这里焚膏继晷、宵旰攻苦,他的容貌浮现在眼前,泪水不自觉顺着脸颊又流了下来。
年前我送他的那盆兰花还摆在窗台上,虽然已多日无人照料,依然还有花瓣在绽放,正应了导师给我短信里写的那句“任是无人也自香”。
只是,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了。
导师的家与楼上我住的房子是同样的格局,面积不大。以我导师的地位和影响力,他完全可以住进面积更大、条件更好的房子,据说,每次调房子,他都把机会让给了别人。房间布置得也很简单、朴素,这样一个生性淡泊、波澜不惊的人,怎么可能会受刺激而心梗呢?我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这个现实。
可现实就冷冰冰地摆在面前。
他的东西,已经在打包了。他的藏书,我和郝师兄整理了大半天,也才整理了一部分。他的信函和个人的笔记之类的东西,那老师已基本收到了一个蓝箱子里,桌子上有份登记簿,我浏览了一下,没有多少我熟悉的名字。打开蓝箱子,翻了翻,也没有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突然想到他的那个黑色扇坠,对呀,吴双盯着的好像是那个扇坠,可扇坠去哪里了?扇子倒是有几把,都在书橱里放着,但并没有那个扇坠。
导师是极爱扇子的。
我经常看到他拿着把白色素面扇子,并不见得为扇风,只为手里有件器物罢了。我在他书橱下面的抽屉里又翻到了半抽屉扇子,多数已经残破了,想必都是用旧了的,我打开看了看,大多是素面的,只有两把扇面上题了字:一把上写了“空床卧听南窗雨,鹿门独赋角弓诗”,没有落款,只在一个边角处,写有“辛未之秋”四个小字;另一把上写的是“龙飞云天远,骏马自行空”,依然是在一个边角处,落有“丙寅之秋”四个字。我没有见过导师写毛笔字,但这很像他的笔迹。
我以为导师这样精致的文人,一定会写日记之类的,但翻遍了他的家,除了文稿和备课笔记,我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个人记忆的文字,连他的影集,也很少有老旧的照片。他不喜欢抛头露面,也基本不接受采访,这已众所周知。他的照片多是与学生的合影,最久远的也不过是他读大学或者研究生时照的,两三寸的黑白照,清瘦的脸上充满了憧憬和好奇。
没有吴双的信,也没有那个黑色的扇坠。
我一个人在导师的房间里待了足足有一个小时,这已经犯了做贼的忌讳,贼担心夜长梦多,讲究速战速决。我只是对一无所获心有不甘,恨不得连导师家的墙壁都轻轻敲了一遍,总期望哪里有个暗洞,能找到一些我希望看到的东西。但我把自己折腾到出了一头汗,最后还是失望了。
我把导师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看到那扇坠,感觉他好像很钟爱的样子,不可能扔掉呀,难道前段时间送人了?
我悻悻地离开,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顺手拿走了那两把题了字的旧扇子。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厨房里盛了一碗水,浇在窗台那兰花的花盆里。突然想起两句诗:“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心里顿时涌起了无限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