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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谢刚 当前章节:41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9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到厨房里去找吃的。厨房的案板上放着两盖帘已包好的饺子,早就馊了,旁边还有一大团和好的面和半盆拌好的肉馅,散发着酸臭的味道。昨晚回来没有顾上来厨房,竟然没有注意到。

我把这些东西清理到垃圾箱里。看了看冰箱,里面东西塞得满满的,都是吴双从北京背过来的。我叹了口气,找出了包方便面,开火煮上,又打了个荷包蛋,煮得差不多了,就随便扒拉了几口,随后径直开车去医院了。

医院里还是老样子。

我在ICU外扒着玻璃窗看吴双的时候,一个女护士走出来,对我说:“刚才给她擦了擦脸,现在输的还是营养液。”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就一眼。”我看她面色比其他人和善,就大着胆子恳求道。

“不行。”她毫不通融地说,“你身上全是细菌,这里面必须保证无菌。”

我叹口气,问道:“有什么进展吗?”她摇摇头,似乎也怕我多问什么,就快步离开了。

我给郝师兄发了条短信,说需要我时,尽可招呼,然后就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默默地发呆,心里却在胡乱地琢磨着。

溜门撬锁我很在行,读书考试,我也不怯,可要说到逻辑推理,虽然我也读了不少侦探小说,但这确实是我的短板,我缺乏吴双那种细致的分析能力和执着的劲头。

想得脑袋都大了,我还是一头雾水。也许吴双的信根本就没发出去,导师受刺激,大概率与吴双没关系,那个信封,或许只是个巧合吧。

吴双和导师都是我最亲近的人,要是两人都活得好好的,我盼望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越亲密越好,可是现在,我可不希望他们之间有一丁点关联。

可吴双为什么要给我导师写信呢?这真让我头大。

郝师兄一直没有回我的短信。

在医院待到下午,我看没有什么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准备回我的住处眯一会儿。本来这几天又困又累,昨晚也没睡好,我想回去补个觉,要是晚上有机会,我还想再到导师家看看。

在医院急诊大楼停车场里,我遇到了刘方。

“正要给你打电话呢。”看到我,他迎过来说。

“哦?有事?”我诧异地问道。

“没事。”他说,“我去开会,路过这里,顺便过来看看,估计你在上边呢。”

“我正想找你呢。”我一边给他递烟,一边把我导师出事的事情跟他说了。他是刑警,估计见惯了死亡,对一个老人因心肌梗死去世也没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淡淡地问了句:“那你们的学业怎么办?”

学业?因为事发突然,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摇了摇头。

“没看到讣告呀?”他抽着烟,依然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他这样的名教授去世报纸肯定要登讣告或者发新闻的吧?”

“不不,”我又摇了摇头,“据说他交代过后事,不搞告别仪式、不发讣告的。”

“交代过后事?”刘方瞪大了眼睛,把烟一扔,说,“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因为心肌梗死去世的吗?心肌梗死的人,哪有时间交代后事?”

“不不,你误会了,说是以前写了遗书……”

“以前?”刘方突然提高了嗓门,诧异地问,“他先知先觉呀?知道自己会出意外?是不是他以前就有心脏病?”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赶紧含糊地搪塞。

我很犹豫要不要与刘方说那个信封的事。

刘方是警察,如果他出马,应该很快就能解开我心中的谜团,可正因为他是警察,而且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好警察,要是他得知吴双的信跟我导师的突然去世有关系,他绝不会留情,即使吴双是朋友,现在还在ICU,不省人事。

老康总嘲笑说,刘方是个典型的“两面人”,平时很随和,做事也讲义气,但你要是做了出格的事,他立即翻脸不认人,越是熟人,下手越狠。

刘方可不是一个能徇情的主儿,即使我需要他的帮忙,很多事也不能对他和盘托出,一个是吴双,一个是我导师,都是我的亲人,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我必须把握好尺度。

晚上我们一起吃的饭,吃饭时,又说起吴双喜欢石头的话题。

“她为什么喜欢石头?你一直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样的石头?”刘方边吃饭边问我。

“不知道,她好像不愿提这事,问起她时,她只是笑笑,从不多解释。我感觉她应该是喜欢黑色的特别一点的石头吧。”我吞下一口饭,“她没跟你说过喜欢什么样的石头吧?”

“废话。”他白了我一眼,“你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她都没跟你说,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事。哦,对了,她舅舅知道她迷恋石头吗?”

“你还别说。”我放下筷子,“那天我还真与她舅舅聊这事来着。他说这孩子心里有事从来都闷着,不愿说。迷恋石头这事从小就有,一放学就往人多的地方钻,看到别人手里拿俩健身球都琢磨着怎么扒开人家的手看看。她舅妈有一次拆洗枕头,在枕头里见到她藏了个黑乎乎的小石块,不是很大,但很沉,把枕头都弄坏了,为此还把她训了一顿,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小玩意儿。她舅舅还以为她长大了不干这些事了呢。你说她那么小的时候就关注石头,是不是这东西真跟她身世有关?”

刘方摇摇头,拿餐巾纸擦擦嘴,又摇了摇头:“我觉得悬。她妈去世的时候她都八岁了。她妈妈不对外说她爸爸是谁,但临终前不可能不告诉她吧?至少叫什么,哪里人,长什么样,总会告诉她吧。她后来执意改名叫吴双,是有什么含义?是不是与姓吴的有关?如果分析一下当年的考察队、当地以及附近的姓吴的,这范围才多大呀,调查起来也不复杂,顺藤摸瓜不就找到了吗?但好像她并没有这样做。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她爸爸遗弃了她们,她该恨他才是,恨他,干吗还要找他?为了报仇?她是那种心中充满怨恨的人吗?绝对不是。再说,她也没那么傻呀,我觉得石头的事不见得与她的身世有多大关系,说不定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什么隐情能驱使她这样做?没听她舅舅说吗?小时候就盯着人家手里的石头,这么多年,还是如此,这得什么样的动力呀。”我倒并不是完全不认可刘方的分析,只是觉得吴双的行为过于奇怪。

“哼,你问我,我问谁去?你都不知道,我上哪里知道去,我们才认识多久?”他讥讽我道。

我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停了半晌,问他:“你再好好想想,那天她着急去打印,就没说打印什么?”

刘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确实没说,主要是我急着有事,也没问,似乎是说了句就几页纸,你在她电脑里找一下不就完了?”

“她把那天写的东西全删了,电脑里找不到。”我脱口而出。

“那简单。”刘方不以为意地说,“删过的东西,恢复一下就行,你要是不会的话,我可以请技术部门的同事帮忙。”

“不用,不用,我也会弄。主要是觉得她删除了,是不是涉及她的隐私,不想让我看到呀,否则,她删了干什么?恢复嘛,算了,你已经为她‘以权谋私’好几回了,别让人说闲话,我要是自己弄不了,就去找路边搞电脑维修的小店,他们能耐大得很。”我谢了他的好意,真诚地说道。

“倒也是,”他点头表示认同,随后又长叹一声,颇感懊悔地说,“要知道会出这事,我那天还串什么门去,带她去办公室打印不就得了。”

晚上,郝师兄才给我回电话,得知我一个人在家,他直接跑过来了。

他在我屋里叹息了半天,说开了整整一天的会,校长、书记,系里的所有领导还有一些老教授都参加了,也算是内部的一次缅怀会,很多人对先生的突然去世,既愕然又惋惜,校长发言时还流泪了,说一定尊重先生的遗愿,低调处理他的后事,也要求系里尽快整理出版先生的文集。

“讣告还是要发的。校长也说了,先生虽然不喜欢抛头露面,不爱参加社会活动,但他这样的在国际上都有名望的学者突然间没有了动静,学校无法对外界解释。”师兄喝了我给他泡的茶,怏怏地说。

“先生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媒体,我听说他从不接受媒体专访。”我也端了一杯茶,坐在师兄对面,说。

“唉!”师兄叹口气,说,“先生这个人,就喜欢安安静静做学问,他不愿意别人打扰他的生活,你看平时他跟我们有说有笑的,可一遇到记者采访,他就紧张得不行。上次在学校里开的一个国际学术会,他还是会议主席,会后有个记者问他什么问题来着,好像是从知青的视角看什么社会现象,他竟然半天没说话,脸色煞白,还是中文系的一个教授替他回答的,那教授也当过知青,据说当时看了电影《沙家浜》,为‘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的风光所感召,主动要求到那片芦苇丛生的地方插队落户的,对知青岁月,感触颇深。”师兄是个善谈的人,一勾起话头,立即滔滔不绝。

“对了,我们导师也是插过队的,他具体插队的地方在哪里呀?我光知道是内蒙古大草原,好像插队好几年呢。”我突然想起吴双曾经问到我导师插队的地方,忙问师兄。

“咱们先生命好苦哇,他插队时才十五岁,十五岁我们还屁都不懂呢,他竟然去了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据说生存条件极其艰苦,要不是今天开会,我也不知道这个叫巴彦淖尔盟乌拉特后旗的地方,过去也只是知道他在内蒙古草原做过知青。”师兄感慨道。

“巴彦淖尔盟乌拉特后旗?”我自言自语道,我记得吴双的舅舅讲,他们老家是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不知道这两个地方离得有多远。

“我们何其有幸,得遇先生,又何其不幸,先生不能看着我们到毕业。”师兄继续发着感慨。

“他看着呢,他在天上会看着我们的,他不会放弃我们的。”我心里一阵难过,安慰师兄说。

他抽了一下鼻子,叹口气,说:“是呀,他怎么会突然心肌梗死了呢?从来没听说他心脏有问题呀,今天开会老师们还说,他这样一个波澜不惊的人,那两天情绪却出奇地反常,很奇怪。你说先生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咱们是他的弟子,不能坐视不管。”

“那当然。”我毫不犹豫地说,“他跟别人说过没有?那两天出了什么事?”

师兄摇了摇头:“你还不了解咱们导师?他遇到天大的事,只会憋在心里,绝不会跟别人透露半句的。”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吴双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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