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方很聪明,我并没有与他说吴双写信的事,那信封我也早就收起来了,但他觉得吴双打印的只是几页纸,又那么着急,便推测吴双要打印的可能是一封信。
“你把她删除的文件恢复了,看一下不就明白了吗?她都这个样子了,你还介怀什么?”他一再劝导我。
是呀,我介怀什么?我又不是小心眼的人。我只是害怕吴双的这封信,真的跟我导师的突然去世有关系,两个都是我至亲的人,我该如何面对这个局面?
我一向优柔寡断,内心也确实是五味杂陈,几次我打开她的电脑,思忖半天,还是犹豫着又合上了。
我一拖再拖,只是心里充满着恐惧。
师兄说导师插队的地方在内蒙古的巴彦淖尔盟乌拉特后旗,吴双的老家在锡林郭勒盟的东乌珠穆沁旗,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两地相距有一千多公里呢。一千多公里,就是骑马,也得七八天,按理说不该有什么交集。我突然想起,导师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那年入学虽晚,但吴双出生时,导师早就离开了草原,读了一年多大学了。
瞧我这笨劲,想什么呢?我狠狠地捶了自己一拳。
不得不说,科技的长足进步让很多事情都变得轻而易举,甚至简单得让人吃惊。我交了钱,把吴双的电脑交给数据维护公司的一个正叼着烟的小胖子,他用胖乎乎的双手在键盘上敲击了几分钟,乜斜着眼睛,带着吊儿郎当的神情,懒懒地问我,想恢复的文件名字是什么。我还在犹豫,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你就说哪天的吧,我把那天的数据全给你恢复了。”
“大年初一。”这点我没含糊,我知道吴双也正是那天出的事。
“初一是哪天?”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敲击着键盘,一分钟不到,就说,“行了,找到了,就两个文件,看看是你要找的吗?”他把电脑屏幕往我跟前轻轻一推。
“两个文件?”我嘀咕了一声,忙伸头去看,屏幕上果然多出了两个文件:一个文件名字是:信;另一个文件名字是:剧本(新)。我用鼠标点了一下,两个文件都能打开。
前后总共花了还不到五分钟。
小伙子利索地帮我存了盘,转手把电脑还给我,对我的连声道谢,只是微微翘了翘略显肥厚的嘴角。
竟然有两个文件。
那天她为什么还把新写的剧本删了呢?是误操作还是另有原因?我又被弄得一头雾水了。出门时拎了电脑,差点把一位穿着高跟鞋正急匆匆进来的年轻姑娘撞趴下。
虽然我很想知道吴双给我导师写信到底写了什么,但我还是没有马上打开信就看。我不是个急性子的人,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些奇怪。
有时候,做贼的人很迷信直觉。
回到家里,我泡了杯茶,又皱着眉头发了一阵呆,等心神略定后,才慢吞吞地打开电脑,点上一支烟,忐忑不安地去读吴双写的这封信。
尊敬的杨教授:
您好!
我为自己这两天的失礼行为向您道歉,非常对不起您,请您多担待,多谅解。
打扰您,搅乱您的安宁,我极羞愧,尤其是在春节期间。本纪跟我说过,您喜欢清静,嘱我上下楼梯时都要放轻脚步,我谨记着呢。若不是迫不得已,若不是穷途末路,我绝不会如此焦躁、冒失和无礼。就像在汪洋中飘零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光亮,即使现在是一只飞蛾,我也只能迎着烈火而上了。
打扰您我实在不安,可不打扰您,我或许永远也解不开心中的谜团。二十多年的四方寻觅、日夜祈盼、苦苦企望全都系在您身上。
不,实际上是在您那块黑色的石头身上。
那石头,我也有一块,昨天您也看到了,与您的确实是一样的。
您肯定也知道,这石头虽非珍宝,却极为罕见,据说只有这样的两块,它们原本是在一起的。我已知晓您在草原上做过知青,如果您确系这块石头的主人,那您一定明白我下面讲的这个故事(昨天我本来是要讲这个故事给您,不意您误会了我,非说我别有用心,不容我解释,将我赶出来。当然,我也不该说那些过激的话,在这里,向您赔罪)。
请您消消气,耐心看完这个故事:
一九七八年秋天的一个夜晚,在锡林郭勒草原一支地质考察队营地外的垃圾坑里,帮考察队做饭的蒙古族姑娘苏布得见到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浪汉正偷吃她刚倒掉的垃圾。她救了他,还把他介绍到考察队去做帮工。这个年轻的流浪汉不爱说话,只知道拼命干活,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在意他,只有苏布得觉得他又瘦又弱,盛饭时会多照顾他些。
苏布得是个热心肠的善良人,看那个流浪汉整天闷闷不乐,有时候就去找他聊聊天,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那个人说他本是南方来内蒙古插队的知青,为了帮助朋友,搞得自己无法返乡,不得不四处流浪。
蒙古族本来就是一个崇尚英雄、看重义气的民族,流浪汉为朋友两肋插刀让苏布得心生好感。他告诉苏布得,他其实已经考上了大学,但他没有去读,把机会让给了与他感情深厚的朋友。他的这个朋友,做梦都想上大学,但没有被录取,出于仗义,他就让朋友拿着他的通知书上大学去了,虽然两人长得很像,他也怕被人认出来,检举了他们,所以,他就没有再回知青点,但他也回不了老家,只能四处流浪。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是真话,他还拿出了一块黑石头,对,就是我手里的这块,说,这种奇怪的石头天底下只有两块,他一块,他的朋友一块,这石头坚硬无比,象征了他和朋友之间坚不可摧的情谊。
他的仗义和英雄行为,他的准大学生身份,都感动和吸引着没有读过书、天真纯朴的苏布得,她像爱戴雄鹰一样接纳了这个被营地里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蓬头垢面的流浪汉,不仅私下里照顾着他,还偷偷地与他约会,甚至还时不时与他住在一起。
他是不是告诉了苏布得他的真实姓名已无从知晓,但他确实跟苏布得讲了,他的名字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他会被抓回去,他的朋友也会被从大学里撵出来。所以,苏布得的父亲抽断了一条马鞭,她也没有说出他是谁,甚至,她在临死前,也没向她八岁的女儿透露任何关于那个流浪汉的信息。
是的,那个八岁的女儿就是我,苏布得是我的妈妈。
那个流浪汉踪迹全无,他是大学生也罢,他是流浪汉也罢,虽然,他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但我对他的一切毫无兴趣,也不想知道关于他的更多信息。
但是,我始终难忘苏布得的一句话:“他为什么不辞而别还骑走了我的马?”这句话,她每天都要呆呆地望着远方,念叨无数遍,我听了好几年。
他不辞而别尚能理解,那是他的自由,但他偷走了草原人最为倚重的朋友——她的马。这让她难以释怀,死而不得瞑目。
这块石头或许是他交给苏布得的,或许是他匆忙离开时落下的。多年来,我一方面质疑着这故事的真实性,一个毁了一个女人一生的人,一个抛弃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怎能指望他说的是实话?另一方面,我又苦苦寻找与它类似的另一块,如宿命一般,明知不可能,却又放不下。
看到您的这块石头,我极为震惊,甚至恐惧,以至于失态、失礼,就像挣扎在河水中,濒死之际抓到了一根稻草,我鲁莽冒失,不只是怕稻草在我手中滑落,而是它突然颠覆了我以往的认知,那另一块石头,竟然真的存在。
我得再次请您原谅是因为我未经您的允许偷拿了您的石头和我手里的这块做了对比,我发誓我没有进入您的房间,我只是用竹竿拴了网兜从阳台外取走了您的石头。我为我恶劣而疯狂的行为再次向您道歉。
尊敬的杨教授,我敬重着您,跟本纪一样爱戴着您。您两次将我从您家推了出来,您不想听我的叙述,甚至拒绝承认与这石头有牵连,但从您的表情里,从您第一眼看到我手里石头的愕然、震惊和瞠目结舌中,我已然洞悉,您不仅清楚地知道这石头的来历,而且与这石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且,在您的眼神里我甚至读到了极度的不安和惶恐。
您过虑了。
我没有想到您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情急之下我说了过头的话,在这里,跟您道歉。同时,我向您郑重保证,我不想搅乱任何人的生活,也无意寻求石头背后的真相,更不会在意那流浪汉是谁。其实,无论他是谁,我都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我宁可永远相信那个蒙骗无知蒙古族姑娘的侠义故事本身就是随口编造的。
我别无他求,只是要替那死去的苏布得问一句话:当初,他不辞而别,为什么还要偷走她的马?
这问题,一直把直性痴情的蒙古族姑娘苏布得困扰到死(真是可笑,她给我取的蒙古语名字竟然叫吉雅)。
我二十多年苦苦追索,只想寻求这句话的答案,这样,才能告慰苏布得的在天之灵,只有这样,可怜又可悲的她才可以死而瞑目。
所以,尊敬的杨教授,看在逝者的分儿上,拜托您了。石头在您这里,您肯定有办法、有渠道联系到与这石头有关的那个人,就请帮我问这句话吧。
您的石头璧还,另一块石头也请您代为转交。苏布得死了,这石头,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更无纪念的价值。
麻烦您,拜托您,感谢您。
再次为我的不理智、鲁莽和荒唐向您道歉。
此致
鞠躬
祝您春节快乐(因为我的失礼,搅乱了您的安宁,再三道歉)
吴双 敬上
我把信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百感交集,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闷头抽了半天的烟,一动也不想动。
心里乱极了。
我不知道自己傻呆呆坐了多久,直到电话铃急促地响起,电话响了好多声,我才懒洋洋地拿起来接听。
电话是二叔打来的。
他让我找医院要一下吴双的脑CT片子,寄给他,他请北京权威的专家再给看看,咨询咨询有无更好的治疗方案。
我那天匆匆离开,连招呼都没打连夜赶回宁州,二叔他们都没有挑我的不是,反而觉得我讲义气、敢担当,懂得关心别人,在乎别人,不像过去那样漫不经心、麻木不仁和冷漠了。有时候他们也会打个电话问一下我朋友的病情,只是小王叔叔回去后,爸妈才知晓在宁州我这个突遭车祸的朋友竟然是个姑娘。
放下二叔的电话,我竟感到极为失落,一种难以名状的伤痛涌上心头,使得我竟匪夷所思地想家了。这可是自上大学以来的第一次,十几年了,即使我漂泊海外,离家万里,也从未产生过这种感受。
导师没了,吴双病了,我有一种被亲人抛弃了的挫败感,仿佛这座城市都变得寒冷、陌生起来,我置身于孤立无援的昏暗天地中,特别想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特别想找一个没人的角落痛哭一场,哭得椎心泣血、肝肠寸断。
那封信,让我感到极度压抑,心好像坠到了脚底。
人需要宣泄,可是我没有任何可以宣泄的出口,吴双的信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关涉到她,关涉到我的恩师,天哪,别说宣泄,我连一丝信息都不能漏出去。
烦躁、忧虑、无助的情绪郁结在我的胸腔中,憋闷得我经常寝食不安、彻夜难眠。
可我又确实束手无策。
我已经无从去验证导师是否看到过吴双的信。
但吴双的信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导师跟吴双肯定是见过面的,而且见了至少两次(您两次将我从您家推了出来),两人应该谈得不是很愉快(我没有想到您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情急之下我说了过头的话),我无法想象文质彬彬的导师反应强烈甚至将吴双从家里推了出来是什么样的状况,而向来温婉善良的吴双又说了什么过头的话?是她说了过头的话导致导师反应强烈,还是导师反应强烈才迫使她说了过头的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导师见到了吴双的黑石头(从您第一眼看到我手里石头的愕然、震惊和瞠目结舌中,我已然洞悉,您不仅清楚地知道这石头的来历,而且与这石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导师为什么要拒绝承认与这石头有关系呢?石头背后隐藏了什么秘密?我原以为吴双的身世或许与导师有关呢,他们都长得偏瘦弱又白白净净的,从信里看,吴双的生父应该是那个流浪汉,流浪汉肯定不是我导师,那个时候导师已经上大学去了。一提上大学,我心里又是一惊,流浪汉的朋友没有考上大学,他把机会让了出去。而后我又释然了,以导师的学养,岂有考不上大学之说,何况,我很清楚地知道,导师因为学业优异,大三时就被破格录取攻读研究生了。吴双在信里也说了(我宁可永远相信那个蒙骗无知蒙古族姑娘的侠义故事本身就是随口编造的),那导师见到吴双,或者说见到那石头,有什么不安的呢(在您的眼神里我甚至读到了极度的不安和惶恐)?眼神里能读出不安吗?这是不是吴双习惯了文学笔墨,主观臆断呢?
别看吴双一副柔弱娴静的样子,有时候做事也风风火火,她能连家都不回,半夜三更直接杀到临沂,跑到素不相识的人的家里去看石头,可以想象她有多愣,脾气有多急。我怀疑是这姑娘从照片里看到了我导师的黑扇坠,立即火急火燎地下去问询了,或许言语之间,冲撞了导师,把老夫子惹生气了,被撵了出来,所以她才在信里一再道歉。
可能与导师两次沟通不畅,吴双才动了写信的念头(您不想听我的叙述,甚至拒绝承认与这石头有牵连),吴双所叙述的,应该就是信里写的这个故事。如果导师没有看到信,那他就有可能既不知道吴双讲的这个故事,也不知道吴双想请他跟那个流浪汉传话这个事。我觉得吴双在信里着重强调了(我不想搅乱任何人的生活,也无意寻求石头背后的真相,更不会在意那流浪汉是谁),似乎是在努力打消导师的疑虑,对诉求表达得也很直接很清楚(我别无他求,只是要替那死去的苏布得问一句话:当初,他不辞而别,为什么还要偷走她的马?),而且认为导师并不难办到(石头在您这里,您肯定有办法、有渠道联系到与这石头有关的那个人,就请帮我问这句话吧)。导师是一向与人为善的,这种举手之劳的事,按道理他没理由拒绝呀,何况,吴双叙述的还是一个凄苦的故事。
那只有一个可能性,导师没有看到这封信。
可是,导师受到刺激,受到打击,情绪极端反常,以至诱发心肌梗死,这一切的源头,会不会与吴双上门有关系呢?
信里是看不出来的。
造化弄人,导师突然去世了,吴双寻找了二十多年的线索中断了(二十多年的四方寻觅、日夜祈盼、苦苦企望全都系在您身上),这根她挣扎于河水中抓到的唯一的稻草,还是滑脱了。如果吴双还能醒来,她得多么失落。
她再也无法帮她那苦命的妈妈去问那负心的流浪汉为什么不辞而别还要偷走她的马这句话了,痴情的苏布得也只能死不瞑目了。
纵然我有心帮她,也无从查证,一切,因为导师的突然去世而烟消云散了。
我甚至不免冷酷地揣测,这亏得是吴双出事昏迷了,她要是清醒着,知道了是这样的一个结局,这对她得是一种什么样的沉重打击呀。
我常常自怨自艾,有时候又黯然神伤,时不时还会把从导师家顺手带回的扇子拿出来琢磨,其实我也就是瞎琢磨,那扇子早被用得残破不堪了,我从中读不出任何信息。吴双的那封信我倒是读过很多遍,每次读,心里都很难过,却也一筹莫展,琢磨琢磨扇子,无非是换换心情。
导师过去肯定是练过毛笔字的,扇子上的字写得劲骨丰肌、不落俗套,尤其“龙飞云天远,骏马自行空”这十个字,很是遒劲刚硬、雄健洒脱,带着一种豪放之气;“空床卧听南窗雨,鹿门独赋角弓诗”却又清新飘逸,落笔如云烟,让人感觉有些缠绵悱恻。题款的时间我都查过了,“辛未”是一九九一年,“丙寅”是一九八六年,确实是旧物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最让我困惑的,还是那两块石头。吴双信里写得很清楚,她拿了导师的石头做对比,“您的石头璧还,另一块石头也请您代为转交”,如果导师没有看到信,或者说吴双的信没有送出去,那石头就应该还在吴双这儿,可是石头呢?我把家里恨不得掘地三尺了,也让小田问了处理现场的交警,都说没看到什么石头,那两块黑色的石头哪里去了?
就这样不翼而飞了?这让我始终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