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开车撞了吴双的人竟然是杨超。
当小田又一次提及肇事司机想请我吃个饭并当面道歉时,我同意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吴双已然这样了,总不能把肇事方也撞个不省人事吧。我纵然心中愤恨却也无可奈何,何况,责任主要还是吴双的。肇事司机那边已经承担了医药费,还赔偿了吴双的舅舅舅妈一笔钱,将心比心,谁也不是故意的,还能让人家怎么样呢?
在去见面的路上,刘方对我说:“吴双出事,大家都很心疼,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再纠结也没有用,还是得往前看。无论对方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到时候你也别太激动,咱们姿态要高一点,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也显得咱们宽宏大量。”
我当时没有细咂摸他这话的含义,也没有往其他地方去想,就点头道:“是,要是闹能让吴双醒过来,我天天去闹都行。放心吧,我会把握分寸的,我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跟人家闹别扭干什么?人家与她无冤无仇,也犯不着故意去撞她,摊上这样的事,谁也不愿意,谁也没想到,我谁都不怨,只能怨吴双命不好,该有这么一劫。”
话虽是这么说,但当我知道肇事司机就是杨超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感觉到血一下子冲进了大脑里,当场就发飙了。
是否动了手,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我脑子里只有杨超低着头站在我面前赔不是的一个画面。事后小田说我当时极为冲动,像一头发疯的老虎,几个人按都按不住。
杨超和子怡去医院看过吴双几次,杨超怕见我,每次只让子怡一个人上楼,他在楼下车里等着。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吴双的医疗费用和赔偿都是江海集团出的,杨超那天是急着去替嘉树伯办事,开的是集团的车。
嘉树伯还专门跟我打了电话,说了一些带有歉意和安慰我的话,我能说什么呢?也只能一阵唏嘘,让泪水在心底流淌。
学校的确尊重了导师的遗嘱,谨慎处理了他的后事,在开学前低调地发布了讣告。虽然春节刚过,人们还没有从假期中缓过劲来,但这件事依然在学术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缅怀导师的文章也陆续见报,尤其是已经毕业了的杨门弟子,已开始联络倡导给导师做雕塑、立碑的事,被学校叫停了。我和郝师兄都报名要求到草原去撒导师的骨灰,也没被允许,是高我们几届已经留系工作的一位同门师兄陪着导师老家的一位远房侄子一起去的。导师一直未婚,也没有什么直系亲属,这位侄子很年轻,据说也只是听父母说起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在大学当教授的亲戚。
吴双依然在医院ICU昏迷,她的病情看不出有任何好转。二叔打过电话的第二天,我就把她的片子寄到北京了,二叔应该早就收到了,但也没有任何反馈,我在心里已经慢慢接受了她醒不过来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也在帮着她处理一些她没完成的事。
吴双是自由职业者,她没有固定上班的单位,写剧本是她当下唯一的工作,与影视公司也只是契约关系,她写好剧本大纲,交给熟悉的影视公司审核评估,项目确定后,才会签署合作协议。
她一倒下,这个谋杀案项目肯定暂时没法往下进行了,与她对接的那个影视公司联系到我时,我只能实话实说。一听说吴双出了这状况,这个项目对接人难过了好半天,一直不停地叹息。
“项目只能泡汤了。这样的剧本需要强大的逻辑能力和一环套一环的推理设定,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接续,即使找到人,写出来的也肯定不是她脑子里构想的那个故事了。唉,太可惜了,太让人痛心了。”他不停地说着痛心和可惜,在电话里,我分辨不出他可惜和痛心的是项目的流产还是吴双的突然倒下。
第二天,他又打电话给我,说他们这个项目组的几个人商量过了,他们每人都拿出了一点钱要汇给我,还让我把吴双最近新写的内容一起发给他,他去跟影视公司谈谈,让影视公司按吴双的工作量支付费用,“这个项目到现在为止她还没领过一分钱呢。”他感慨道,“我们帮不上忙,只能尽自己的心了。”
我谢了他,说:“我在她电脑里找找,把她写的东西和准备的一些资料都发给你们,只要对你们有用,随便怎么处理都行。钱就算了,现在还好,肇事方垫付了医药费,也没有其他的花销,大家的心意我已经心领了,如果以后遇到困难,再请您和大家伸出援手。”
说实话,我很少看吴双写的东西,剧本不同于小说,小说可以天马行空、汪洋恣肆,剧本受到固定格式的限制,有些畏首畏尾放不开,远不如小说读着过瘾。
她写这个大学谋杀案,从一开始酝酿的时候我就泼冷水,但她一意孤行,我也就懒得多说了,随她去了,她知道我的态度,所以,她宁可与刘方探讨,也不与我交流。我只知道她各种资料准备了不少,大纲和人物设定什么的也早就写完了,似乎也立项了,但剧本写的什么,写了多少,我并不清楚,她没有与我聊过,我也从来没有看过。
这个项目,看来她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我在她电脑里用关键词搜索时,竟出来了上百个文件,我一个一个去浏览,发现她也挺有意思的,把剧本文件存得到处都是,有的甚至放到了同学聚会的根目录下面,有的干脆取了个乱七八糟的文件名,即使按照最近的时间搜索,也能搜出来一大堆。
“好像电脑会丢文件一样,存那么多地方干什么?也不嫌麻烦。”我只能嘟囔着,一个一个打开去看,去整理,总不能一股脑把这些重复的东西都发给人家影视公司的人,让他们再一头雾水去吧。
我以前没看过她写的这个剧本,但看到有两个人物的名字,竟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钱小红、安学武,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有个东西就在嘴边恨不得脱口而出但偏偏就卡住了,就像闹肚子好不容易找到厕所却解不开裤腰带一样难受,我在那里左思右想,脑子里这层窗户纸隐隐约约,可就是捅不破,只能郁闷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也不管哪版是她最新的剧本,就拜托数据维护公司那个小胖子帮忙找回来标着最新的那版和一些资料,包括大纲和人物小传什么的,全打包在一起,发给了影视公司的项目对接人。
导师去世了,我们杨门弟子被分配到其他老师门下,我跟作家胡三峰成了同门。新导师很和蔼也很宽容,对我们要求不算苛刻,学业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我除了每天去医院看看吴双,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坐在电脑前发呆。
刘方拎着几瓶啤酒、哼着小曲过来敲门时,我正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怅然若失。
“大冬天的,谁喝啤酒?”我开了门,没好气地对他说。
“啤酒好,舒心沁脾,消除烦恼。”他嬉皮笑脸地说。
“谁烦恼了?”我一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边嘟囔道。
他冷笑一声,盯着我的脸,说:“谁烦恼谁知道,反正我眉头没有皱成个疙瘩,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被他说中了,只好讪讪地笑了笑。
他进了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自言自语道:“交了个大款朋友,喝酒还得自己掏钱买,鲁迅先生说得好,越有钱的人越抠门。”
“你瞎说啥?鲁迅可没说过这么没水平的话。”我讽刺道。
他摇摇头,笑着说:“你是博士生,你说了算,为富不仁,鲁迅总说过吧。”
我不想跟他斗嘴,洗了两个杯子,把啤酒打开,倒了两杯,又去冰箱里翻出来半袋花生米,两根香肠。花生米直接摊到了桌子上,香肠一人一根。
我端起杯子,与他碰了一下,说:“咋的?大刑警闲来无事,来跟我探讨鲁迅来了?”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自己又倒了一杯,说:“说话这么不着调,还狗屁博士生呢。渴死我了,今天在外边跑了一天,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那我给你泡茶去?”虽然吵吵闹闹,毕竟是好朋友,看他一脸疲惫,我连忙又刷了个杯子,给他泡了杯茶。
“一直在家待着?”他估计是真渴了,我刚把茶泡好,他就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还没忘了说话。
“没有,上午有课,傍晚去了趟医院,刚回来一会儿。”我懒懒地答道。
“没进展?”他也常去医院看吴双,“没进展”也只是他随口一说,吴双的病情进展情况我俩都很清楚。
我摇摇头,算是回答他了。
“石头还是没找到?”他知道我一直在找吴双的石头,也来这里帮我翻找过好几回。
我又摇了摇头。
他没有提要看吴双信的事。我已经告诉过他,吴双着急打印的是一封信,是她个人的事,我没有提导师,也没有提信的内容。
“真是咄咄怪事。”他感叹道,“这屋子还能进来贼不成?”
“笑话。”我讥讽他道,“贼不偷别的,就为偷块黑石头?大刑警水平也不过尔尔,难怪连个盗窃案都破不了。”
我与他开玩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也习惯了我的冷嘲热讽。
“别说那没用的。我是没腾出手,要是腾出手,哼。”他气哼哼地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破不了案子的刑警也只配喝点啤酒,别说你帮我找到那石头,就是把那个盗窃案破了,我都请你喝茅台。”我阴阳怪气地说。
他又“哼”了一声,摇摇头,说:“你这激将法对我没用,啤酒挺好,舒心沁脾,我不馋茅台,那是有钱人喝的。”
我跟他说已经把吴双写的半半拉拉的剧本发给影视公司了,那项目可能要泡汤。
“真是可惜了咱们那姑娘的一腔热血了,她还指望着这部电影推动一下那个尘封了的案子重新调查呢。”他长叹了一口气。
“你看过她写的东西吗?”我脑子一热,突然问道。
“我倒是想看呢,人家不给呀。”他怏怏地说,“好几次了,每次聊起来,都说跟影视公司有保密协议,不拍完不能把故事和情节外泄。别说剧本了,写的什么,写成啥样也没跟我透露过半句呀。”
“那就是她也不见得给别人看了?”我又追问了一句。
“别人?我不知道,那就看这个别人是谁了,反正没给我看过,小田也没看过。有一次小田还跟我说起,说吴双姐也不是我们公安战线上的,又不懂我们办案的程序,能写出破案的故事来吗?我说编呗,编剧编剧,不就是编吗?其他人,比如说你,那我就说不好了,对不对?”他边喝酒边发牢骚。
“你不用拿我说事。”我辩解道,“我跟你的待遇没啥差别,若不是我要跟影视公司发这些资料,我也从来没看过。”
“你感觉咱们大编剧这剧本写得怎么样?”他点上一支烟,又扔给我一支,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咧了嘴,勉强笑了笑,说:“你已经说了,编呗,编剧编剧,不就是超能编吗?”
老爷子生病的事,是子怡无意中提及的。
自从吴双出事后,杨超心中有愧,每次见了我都是躲着走,我总凶巴巴的,连子怡都不敢跟我太亲近了。
那天她来看吴双,在楼道里打电话说拿药的事,我才知道老爷子病了。
春节一回来就忙活吴双的事,又赶上导师突然去世,我竟然还一直没有去沈家。
我赶紧给二叔打电话,把老爷子生病的事告诉了他。
二叔一听,立即着急起来,忙不迭地催着我赶紧去看看,说要是病情严重,他可以请北京的专家过去诊治。
按照二叔的嘱咐,我第二天就买了些东西前去探望。
因为提前打了电话,冰姨替我开了门,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直接把我引至后院老爷子的卧房。
老人正在沉睡中,冰姨刚俯身要叫,我忙上前制止了,默默看了老爷子两眼,就拉了她,悄悄从老爷子床榻前退了出来。
看来老爷子病得不轻,似乎已卧床数日,人瘦得近乎脱相,脸色苍白,须发凌乱。
我眼窝子浅,见不得人遭罪,想到老爷子年前还精神矍铄,现在竟似进入暮景残光,心里无比难过。
“爷爷这是怎么了,竟一下子瘦成这样?”等跟着冰姨回到前厅,我不禁脱口问道。
“唉!”她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年前就病了,一直强撑着,人上了岁数,精力不济了,再跟以前那样干活,身体哪吃得消?这不,一过年,倒下就起不来了。”
“去过医院没有?医生怎么说?”我关切地问道。
“老爷子那脾气。”冰姨摇摇头,“死活不肯去医院,就怕人去探望,总说去医院耽误时间,年纪大了,有时候就执拗得很。”
“二叔还问要不要从北京请个专家来看看呢。”我及时转达了二叔的问候。
“千万别。”冰姨摆摆手,“替我们谢谢你二叔的好意,也倒是请了中医来家看,只是一时还未见好转,着实让人心焦。”
我看她也是眼露疲惫,满脸憔悴,估计是连日劳累所致,就劝道:“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住几天院也好,让医生全面检查一下,调理调理,您也能松口气,这样下去,也会把您累病的。”
“唉,不听劝。”冰姨说着,两行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流了下来,“就这样还惦记着没干完的事呢,非要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不可。”
“爷爷也真是的,事情再要紧也不能不顾身体呀,什么事还非得他老人家亲自干?”
冰姨又叹口气,拿面巾纸擦了下眼睛,嘟囔道:“还不就是惦记着把年前找到的那些祖上留下来的东西整理出来吗?整天不要命地干。”
一说到老爷子连日劳累,我就估计可能是上次找到的沈家那些东西了,嘉树伯也是说他们还在整理,那天他说这话时就坐在我现在正坐着的位置。
在茶几的一角,我冷不丁地看到了嘉树伯的那个硕大的烟斗,就顺手拿了过来,边把玩边说:“让嘉树伯多干嘛,老爷子指导不就行了,还非要亲自动手?”
“他?”冰姨又用鼻子“哼”了一声,代替了要说的话。
我一时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想起上次嘉树伯在这里卷烟,说起下过乡的人哪有不会卷烟的,就没话找话地说道:“嘉树伯也是下过乡插过队的,对吧?”
冰姨点点头:“那个年代,出身不好的人,有几个不下乡的呀?很小的年纪就被撵到乡下,他跟爷爷一样,都是遭过罪吃过大苦的。”
“他插队到哪里去了?不会是内蒙古大草原吧?”我突发奇想,试探着问道。
冰姨抬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是呀,是内蒙古大草原,他跟你说过?”
啊?真是内蒙古,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忙问:“内蒙古什么地方,您记得吗?”
冰姨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他去的那个地方可偏了,叫巴什么盟……”
“巴彦淖尔盟?”我脱口而出。
“对,对,就是这个巴彦淖尔盟,太拗口了,内蒙古咋起的名字都曲里拐弯的?”冰姨是唱戏的出身,有时候说起话来还像个小姑娘。
“估计是蒙古语发音,自治区嘛,总要体现出民族特色,他在巴盟的哪个旗?”一听在巴盟,我不禁好奇起来,我导师插队不也是在巴盟吗?
“哪个旗?我可有点记不住了。”冰姨挠了挠头。
“乌拉特后旗?”我有意提醒道。
“不,不。”冰姨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这名字,好像是唱歌旗还是潮歌旗来着,肯定不是乌什么后旗。”
原来与我导师并不在一起呀,我有点泄气,就随口说道:“那时候草原生活可不容易。”
“可不?”冰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脸色略微红润了些,颇有感触地说:“据说条件特别艰苦,那地方跟原始社会似的,非常落后,他倒没怎么说过,我是听老爷子说的。你嘉树伯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喜欢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当知青这段可是他走麦城的时候,你问他,他也只是支支吾吾,我还以为他跟你说起过呢。”
我没在沈家吃饭,坐了一会儿,见老爷子还没醒来也就离开了,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滋味。
也许是因为冬天刚过,也许是因为老爷子一病,疏于打理,沈家里里外外都好像有一种落寞之气,就连后院那棵郁郁葱葱、芬芳馥郁的桂花树,也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在春天将来之际,竟还没有暗香浮动、枝叶纷披,只有屋檐下鸟笼子里的那几只黄雀,听到人声,依然毫无顾忌地叽叽喳喳地叫。
牵念着老爷子的身体,却又帮不上忙,本以为嘉树伯也是内蒙古知青,与导师或许有交集,他们却又没在一个地方插队。导师的离世,吴双的昏迷,现在老爷子也重病在身,沉疴难起,这让心情本就不佳的我益发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开车回去的时候,我跟二叔打了电话,向他汇报了老爷子的身体情况,他叹息了半天,说老爷子不愿去医院,要不要建议他们从北京请个中医过去,我告诉他,现在看的也是中医,据说是很有名望的一个老大夫,可老爷子对看病的事似乎不怎么配合,把冰姨折磨得够呛。
“嘉树呢?他什么意见?毕竟是亲爷俩,有些话儿子出面好说些。”二叔在电话里出着主意。
“我没有见到嘉树伯。”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趁二叔在沉吟的工夫,我随口问道,“您知道嘉树伯在内蒙古插队的事吗?”
“他原来是在草原上插队的呀,我不大清楚,光知道他是偷越国境跑出去的,嘉树很少提过去的事,你打听人家这些事干吗?”二叔一开始语气还挺和缓,后一句明显提高了声调。
“没事,没事,只是随便问问。”我连忙岔开话题。
导师与吴双之间的关系,对任何人我都不能也不敢吐露半句。好在我们家的人都不大喜欢打听别人的事,你不说,一般不会刨根问底。
我爸妈不爱探听人隐私,我二叔、三叔也是这样的人,别人的私事,你不主动说,他们从来不会追问。除夕夜,我在二叔房间里聊江海集团和沈家情况的时候,翻弄手机,不小心让他看到了我跟吴双的一张合影,他也只是微笑着看了我一眼,既没有问我的私人问题,也没有问照片上的这个姑娘为什么如此亲昵地跟他三十多岁还不谈婚论嫁的侄子吊着膀子。
想到照片,困扰了我好多天的吴双剧本上那似曾相识的两个名字突然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对,那两个名字,我当时就是在照片上看到的,就是回家前我潜入嘉树伯办公室找东西时拍的照片。
薄薄的窗户纸一旦捅开,记忆的洪流立刻变得势不可当,一瞬间,我灵光乍现,脑子就像被闪电劈开了一样。
我在嘉树伯藏东西的那个暗洞里看到过一沓打印纸,当时只是奇怪那个暗洞里为什么会放打印过的纸,以为是什么重要文件,浏览了下,发现与江海集团和沈家都没什么关系,像是部文学作品,就没在意,随便翻了翻,拍了几张照片,就放回去了。除夕那天,我与二叔在他房间聊那分布图的事,还随手把照片调出来,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我对那两个名字记忆深刻,不仅因为那是人名,容易记忆,而且,那两个名字是黑体字,在照片上非常醒目。
前几天翻看吴双的剧本,那两个名字,也是黑体字。
念头一起,我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险些把车开到隔离带里去。
“冷静,要冷静。”我在心底使劲对自己大喊。
好在没出事。我先把车开到了路边,按下临时停车的按键,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路上车水马龙,肯定有人看到了我刚才开车差点失控的窘态。
我没有理会路人诧异的目光,也没有顾忌把车停在了非机动车道上招来的谩骂。喘息略定,我闭上眼,先去回想那沓打印纸的内容,很可惜,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只记得是文学的东西,不涉及沈家,也与水利无关。我又努力去想当时翻看照片时还记得的内容,因为满篇都是文字,我一边与二叔说话一边浏览,觉得没有什么价值,看完随手就删了。
唉!我懊恼地使劲用拳头捶了自己脑袋好几下。
我不死心,又把手机拿出来,把过去的照片一张一张调出来看,连掐丝珐琅器的图片都还保存着,就那几张照片我删掉了,连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也不知道我删除时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做贼心虚。
坐在车里,我颓丧了好半天,本来想着直接去医院看看吴双的,竟又稀里糊涂地把车开回了小屋。
一进家门,我立即把前几天发给那个对接人的文档打开,找到吴双写的剧本大纲和人物小传,没错,就是钱小红、安学武这两个名字。
但嘉树伯那里为什么会有吴双写的剧本呢?
我设想了各种可能性,甚至连影视公司拉江海集团投资或者赞助的事都想过了。我给影视公司的那个对接人打电话,东拉西扯一通后向他旁敲侧击。他明确告诉我,绝对不可能外传的,这个项目只有公司的几个人知道,而且,大家都知道行业内的规矩,再说了,剧本都还没弄好,八字刚有一撇,不可能谈什么招商。
我想不通为什么嘉树伯那里会有吴双的剧本稿子,即使影视公司招商或者找江海集团赞助,这样的事也轮不上嘉树伯这个集团的总裁亲自看剧本吧,再者说,他干吗把剧本藏到这么隐秘的地方?
难道是我看错了,还是我的记忆出了偏差?
可是,如果不是吴双的剧本,那嘉树伯那个暗洞里又是什么呢?我分明记得是一沓稿子,而拍下来的照片……我真恨不得把自己手给剁了,为什么要着急把那照片删了呢?
得知嘉树伯在内蒙古做过知青时,我一开始颇为震动,还以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呢,转而一想,哪有那么巧的事,何况导师与嘉树伯之间根本没什么联系,不免笑自己疑心过重,杯弓蛇影。可是,如果嘉树伯那个暗洞里就是吴双的剧本呢?即使嘉树伯与我导师没关系,那他看吴双的剧本干什么?他是怎么拿到吴双的剧本的呢?
我抽了半天烟,脑子里一团糨糊,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祁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还有个马场,还有几匹马养在他那里。过去都是吴双定期替我给老祁付养马的钱,吴双病倒了,老祁联系不上她,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我没有跟老祁说吴双出车祸的事,老祁两口子都极仗义,把吴双当自己妹子一样,要是他们知道了吴双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一冲动,就会坐上火车赶过来探望。
我猛然记起老祁的夫人是蒙古族,他又是个草原通,每年都有几天会到内蒙古贩马,蒙古语说得比汉语都利索。老祁竟然知道吴双有块黑色石头的事,他不仅见过,而且有那块石头的照片。这让我颇为吃惊。
“嗐,这话说起来时间可不短了。”老祁告诉我,“不知道聊什么来着,聊起来了,她就拿出来一块小黑石头,问在草原上见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你嫂子告诉她,蒙古族人忌讳黑色,看到这样的石头也不会往家捡,我觉得那小石头沉甸甸的,上面还有些刻刻画画的痕迹,就说‘你给我张照片,我下次去草原时问问那些萨满,他们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这东西咋回事’。后来她就给了我一张照片。”
“那照片还在吗?”我急切地问。
“在吧,”老祁含含糊糊,“我得找找,应该在。吴双妹子托付给我的东西,我不会乱扔的,我觉得她好像对那块小石头看得挺金贵,还叮嘱我在马场别嚷嚷这事。我一会儿就去找,丢不了,丢不了。”
我问他现在谁在马场呢,他说今天来的人不少,都骑马出去了,只有牛大力牛总跟雪姑娘在大炕上正睡觉,说要养足精神晚上去追兔子。
牛大力是我铁哥们儿,搞资本运作的,这老哥除了做事不靠谱,干啥都极为靠谱。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尤其是烧得一手好菜,水平绝对不亚于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吹拉弹唱,也颇有功底,更兼生得孔武有力,自然极讨女孩子欢心,他身边从来就不缺花枝招展的美女。我很纳闷就他这样一点谱都没有的人,竟然也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每次问到他,他都哈哈一笑,说,资本运作本来就不靠谱,靠谱的人哪驾驭得了不靠谱的行当。
做事靠谱的是雪姑娘。
雪姑娘不是真姑娘,身份证上是如假包换的爷们儿,而且还留了两撇修得很齐整的小胡子。他在一家顶有名的医院做牙科医生。雪姑娘姓薛,人长得儒雅白净、神清骨秀,因总自称“本姑娘”,又喜穿一身白,我们就都喊他“雪姑娘”了。
老祁一找到照片,我就给雪姑娘打了电话。
客套了几句后,我请雪姑娘把照片拍下来,发到我邮箱里。
他果然是做事极认真的人,从多个角度把照片翻拍了,拍得清晰无比。我拿出有导师石头的那张照片,不用细致对比,一眼就能看出,这两块石头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小、形状,连上面刻刻画画的痕迹都差不多,难怪吴双死缠着我导师不撒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