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嘉树伯的办公室。
其实我犯了“走空门”的大忌。
我不光喝了酒,而且喝得还不少。刘方、小田我们三个喝光了一瓶茅台后,又把他们拎来的那瓶白酒干掉了。
比尔跟我说过,做这一行要想不失手,必须恪守两条铁律:一是沾了酒绝不“干活”;二是一定要提前做好功课。
这两条,我都没有做到。
刘方他们走后,我坐了一会儿,也就洗漱上床了。
人一喝了酒,就不免有些兴奋,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琢磨:那个暗洞里藏的是不是吴双的剧本?一会儿觉得就是,一会儿又感觉自己当时看花了眼。这个疑问就像在眼前晃却吃不到嘴里的肉,勾着我的馋虫,吊着我的胃口,让我欲罢不能、百爪挠心。
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去嘉树伯的办公室,只是睡不着,想着出来透透气。
刘方走的时候,脚步已经踉跄了,我让他把车停在楼下,打车回去。他摆着手笑笑说:“放心吧,今晚不查酒驾。”随后他发动了车,载着醉得跟面条一样的小田,一溜烟开走了。
疑问充斥在我脑海里,我一筹莫展,在床上烙了半天大饼,翻得自己都烦了,就干脆穿了衣服,下楼开了车,准备兜兜风,透透气。
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天气很冷,街上没什么人,车也很少。过去这个时间,有些热闹的十字路口还会见到卖烤白薯的,可能是刚出正月,外地人回来的还不多,开车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一个人影。
我边兜风边胡思乱想,竟然把车稀里糊涂地开到了江海集团大楼的楼下,上次我停车的那条巷子里。
我那个时候才下定决心上去看看。
那套工具倒是在车里,只是我没有换衣服,还喝了不少酒。就因为喝了酒,我胆子不仅大了起来,而且有点混不吝的架势。
就像开车久了的人,遇到紧急状况,靠着本能也会做出正确反应一样,做贼,我不是新手,虽然从车里下来时,我还有些头重脚轻,可一靠近江海集团的大楼,我立即屏息,缩腰,蹑手蹑脚,不自觉地就进入了状态。
为保险起见,我没有坐电梯。
除非万不得已,贼一般不会选择坐电梯,电梯里常有摄像头不说,要是让人堵在电梯里,那就无异于瓮中之鳖了,逃都没地方逃。
黑暗的楼梯间,寂静无声,我戴上手套,把那只纽扣一样的小手电筒的光线调到最弱,别在裤脚的一侧,让它只能照到脚下。轻轻地吸了口气,我踮起脚尖,一口气就爬了二十多层。
我知道嘉树伯的办公室就在二十二层。
我把手电筒从裤脚上摘下来,别到袖口上,轻轻推开楼道门,伸头探了探,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些许的光亮,而那三个摄像头竟然都是关着的。
“运气不错。”我在心里感叹一声,马上屏声敛息快步走到嘉树伯的办公室门口,刚要掏工具开门,突然发现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糟了,办公室里的灯竟然是开着的。
我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即刻闪身撤到了黑暗的楼梯间。
这么晚了,嘉树伯怎么还在办公室?
我惊魂略定,感觉有些异样,办公室要是有人,我为什么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会不会是他忘记关灯了呢?
一害怕,酒已经醒了一半,心里不免犹豫起来。
此时打道回府,却又有些不甘,毕竟,在黑暗里我提心吊胆爬了二十多层楼。但如果贸然再去试探,恰巧办公室里出来个人,我就彻底歇菜了,躲都躲不开,就更甭提解释了。刚才还感叹自己运气不错,难不成要跟中秋节偷掐丝珐琅器的那个笨贼一个下场了吗?
盘算了半天,我咬咬牙,决定去楼上嘉树伯住的房间看看。如果他此时睡下了,那估计就是他忘记关灯了,他要是不在,谁会半夜三更去他办公室呀?总不会我真的跟那个倒霉贼一样遇到了同行?如果此时他没在楼上,那我就赶紧撤,管他在不在办公室,我不能去冒这个险。
这就是没有提前做好功课要付出的代价,我在心里暗暗懊悔。
楼上竟然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踮起脚尖贴着墙走过去,发现声音正是从嘉树伯住的套房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大,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我往四周看看,走廊里昏暗,没看到人,就大着胆子,悄悄溜到门口,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凑近门缝,使劲往里观看。
都说南方人干的装修活比较到位,果不其然,门缝不仅细小,还装上了隔音条,我除了隐隐能看到屋里有微弱的光亮,什么也看不见。身子趴下去,脸贴到地上,我透过门板下面的缝隙往里看,结果还是一样。
我只有靠听了。
耳朵贴到缝隙处,隐约能听到是嘉树伯在说话,不像他平时说话那般清亮和爽朗,声音压得很低,好像防着隔墙有耳。
隔墙有没有耳我不知道,隔门肯定有耳。
我支棱着耳朵,胳膊都麻了,听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与嘉树伯对话的声音,只间或传来一两声叹息和轻轻的抽泣声,让我感觉房间里像是有个女人,我大气不敢出,所有神经都聚集在贴着门的那只耳朵上,也只听得断断续续,似乎是嘉树伯在说“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熬出头了”“不会辜负”之类的安慰话。
这算不算男女间的情话呢?
难道房间里是嘉树伯的女朋友?嘉树伯竟然还维持着一段地下恋情?而且应该是时间不算短的地下恋情,否则,嘉树伯怎么可能说“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之类的话?
胳膊已经酸麻,我悄悄换了个姿势,还是听不到那人说话,更看不见一丝容貌,我开始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赵家人都不太关心别人的私生活,我也是如此,尤其是对于别人的隐私。嘉树伯个人的生活,我了解得不多,他独身多年,有个女朋友按说也在情理之中。
正思酌着,胳膊不自觉地靠到了门上,靠得门突然发出“嘎吱”一声。
声音并不大,但在夜深人静中,也足以令人警惕,果然,引起了嘉树伯的注意。
“谁呀?”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走过来。
“不好。”我在心里暗叫一声,立即把身子拱起,脚尖点地,一溜烟就跑进了黑暗的楼梯间。
嘉树伯打开门,探出大半个身子四下里张望,人并没有走出来,嘴里嘟囔了一声,又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他这一开门,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躲在楼梯间的黑暗处,本能地缩起身子,蹲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足足有半支烟的工夫,心还在怦怦跳,冷汗顺着脖颈直往下流。
但我毕竟是个有点经验的贼,虽然身处险境,惊恐万状,但还是在嘉树伯关门的那一瞬间,不失时机地往他房间里瞟了一眼,虽然只是一眼,我看到了房间里一抹穿着杏黄色衣服的身影,显然,那是一个女人。
我千辛万苦爬上来可不是为了窥视嘉树伯的私生活的,也不是来听他与女人聊天的。可他此刻就在楼上,他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随时可能下楼,这个时候,我还要冒这个险吗?
我陷入窘境,有些骑虎难下。
可要是不验证一下那暗洞里的东西是不是吴双的剧本,我即便回去了,心里也不踏实,能睡得着觉吗?
咬咬牙,只能豁出去了。
竖耳听了听,嘉树伯似乎还在喋喋不休,我伸头观察了一圈,发现暂时没有异样,立即提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楼,径直走向嘉树伯的办公室。
开门前,我扒着门缝往里又看了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信里面没人,就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门是锁着的,我掏出工具,轻轻一拨,门锁就打开了,我一闪身,进了房间。
屋里的吊灯和桌上的台灯竟然都亮着。
我进门的同时,已经用眼睛快速扫描了四周,在心里提醒自己,如果一旦有动静,卫生间和那个大保险柜后边可以暂时躲避。这是比尔的经验,他说进入一个封闭空间,必须提前选好藏身处,一旦出现紧急状况,可以马上躲藏,许多人都是由于临时躲藏不及而束手就擒的。我“干活”时轻易不敢乘电梯,也是因为电梯里无处可藏。
这次与上回可不同,灯是亮的,我也轻车熟路,没用一分钟,就把嘉树伯精心藏匿的暗洞打开了,伸手进去一摸,却摸了个空。
我连忙把头探进去,把手电筒打开,果然,暗洞里一张纸也没有,上次的那一大沓打印的稿子不翼而飞了。
我在心里暗骂一声。
洞里只有那个没做完的木质烟斗、那套老刻刀和那盒用于刻章的各式各样的石料,堆在一个角落里,似乎在冷眼看着我,不怀好意。
刻章又不丢人,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都藏到这里呢?我狐疑地拿起那个烟斗,又看了看那套刻刀,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那盒子还是盛满了各式各样的石头,我把盒子搬出来,想看看下面有没有猫腻。
盒子一拿出暗洞,我立刻就盯上了夹杂在那些石料中间的两块黑乎乎的小石头。老祁把吴双石头的照片发给我,我已经在电脑上对比一下午了,连石头上面的刻痕都印在脑海里,只一瞥,我就不禁大吃一惊,这两块可真像极了吴双和导师的石头。
毕竟,我还没有见过那两块石头的实物。石头握在手里,似乎要比一般石头略重。我把盒子先放了回去,把这两块石头留在手里,想拿到灯下再观察一番。
我还没走到台灯旁边呢,突然听到了楼上的响动,动静不大,但也足够让我警觉,因为嘉树伯此刻正在楼上。身处险境,自然不敢放松警惕,在保持冷静的同时,我的两只耳朵始终紧张地支棱着,随时注意着外边的风吹草动。
声音只是“嘭”的一声,已足以让人心惊肉跳了,这像是关门声。我一愣,立即反应过来,迅速把暗洞关上,把那遮挡的画也不管是歪了还是斜了,先挂了回去,出于本能地又把所有的灯全关掉,一个箭步就躲到了那个大保险柜的后面。
我刚把这一切弄完,还在喘息着,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脚步声是奔着办公室这边来的,我的心随着脚步声的越来越近已经跳到了嗓子眼,腿也开始哆嗦起来。
有些贼会在入户后将门虚掩,以便于逃走。比尔告诉我,千万不要这样做,一旦有人来,夺门而逃的概率几乎为零,况且门虚掩着,会引起路过的人或者主人高度警惕,更易暴露行踪。所以,我严格遵守比尔的教导,只要进入室内,先把大门按原样锁好,然后立马找寻遭逢危机时的庇身之所。
此刻,我就躲在早先看好的那个大保险柜的后面,心惊胆战地听着已经来到门口的脚步声,听着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大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嘉树伯。
我拼命屏住自己的呼吸,但心狂跳不止,对今天的一时冲动我现在才真正后悔莫及,脑海里不停地盘算着,一旦被发现,是推开他夺路而逃还是束手就擒、讨好求饶。
嘉树伯进了门,并没有往里面走,甚至连灯都没有开,只从门后的挂衣架上取了大衣、围巾和帽子,就又锁上了门,出去了。
我的手心里满是冷汗,后背也早就被冷汗浸湿,一直等他脚步声走远,甚至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我的心还迟迟不敢落地。
在惊慌和战栗中我煎熬了一分多钟,那真是煎熬呀。
隐约听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我还是不敢确定嘉树伯是否走远,但无论如何,这里已不能久留。我赶紧起身,摸着黑把刚才匆匆挂上的那幅画扶正了,轻轻摸到门口,冲外面张望了两眼,确信楼道里没有人,我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蹑手蹑脚,快步蹿进了黑暗的楼梯间。
顺着楼梯间,我一口气从二十二楼下到一楼,在一楼,我又驻足观察了好半天,才从后门闪身而出,那个值班的门卫,这次没有喝酒,腰里挂着根警棍,正站在大堂门口精神抖擞地巡逻踱步。
直到坐进车里,我的心才略微平静下来,但衣服被汗水浸透,又冰又冷,我发动了车子,开了暖风,把手套摘下来揣进衣服兜里,一摸兜,我愣住了,那两块黑石头,慌忙之间我没有放回暗洞里,而是顺手揣在了自己身上。
登时我就有些傻眼了。
要不要把这两块石头送回去呢?那个暗洞一定就是嘉树伯藏自己私密东西的地方,我两次造访均一无所获或许只是运气不好,但如果发现少了东西,他一定不会再将重要的东西往那里放,而且,他会比过去更加警觉,那我想要弄到二叔交代的“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可是现在再送回去,那风险岂不是更大?刚才那一幕已经让我胆战心惊了,如果再迎面撞上,那我可真就无话可说了。
这两块石头如果真是我导师和吴双的,那这可是吴双所要追寻真相的关键物件,而且,还牵扯着我导师的过去。
一想到吴双,我又打消了送回去的念头,去他的“分布图”吧,我得先把吴双的事情搞清楚再说,那可怜的人还浑身插着管子在医院躺着呢。
两块石头只是很随意地放在嘉树伯那个石料盒子里,说明嘉树伯应该并未像我导师或者吴双一样视若珍宝,那么多块石头,少一两块他也不见得马上就能察觉,不行过几天我再送回来,他还能每天都打开暗洞数自己的石头吗?我在心里宽慰着自己。
纠结了好半天,在车里我连续抽了好几支烟,最后还是把石头揣上,回家了。
到家时已经快深夜一点了,我又困又冷,一到家,连澡都没洗,脱了衣服就直接钻进被窝里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我躺在床上,把昨晚去江海集团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忽然,一个画面出现在我脑海中,昨晚上楼时,怎么似乎看见了导师家有亮光?
我打了个寒战,只感到魂飞魄散、毛骨悚然,汗毛孔好像都要炸开了。
没错,昨晚回来停车时,我曾下意识地往二楼看了一眼,导师家肯定有亮光,只是我当时没有想起导师去世的事,只顾着回家取暖,没往心里去,进楼后,就慌忙爬到自己床上睡着了。
导师家怎么可能有亮光呢?至于什么样的亮光,我有些模糊,但昨晚,我肯定在导师家看到了亮光。
敢做贼的人,胆子都不会很小,我就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在英国时我曾经跟比尔探讨做贼的首要条件是什么,比尔认为是心细,我则认为是胆大。西方人对鬼神的理解一般都很纯粹,不像我们的鬼魂世界那么庞杂多元,那么无处不在,一阵冷风吹过,都会觉得阴气森森、不寒而栗。
虽然我记不得或者说没有看清楚导师家发出的是灯光还是火光,但肯定有亮光,而且,我也很清楚,绝不是什么魑魅魍魉,一定是人,有人去过我导师家。
我有点懊悔,当时就应该过去看看。
我起了床,刷牙洗漱时一直还在想着这事,学校的老师还有我师兄,谁也不可能半夜三更到我导师家里去,难道导师家遭贼了?
什么样的笨贼这么不开眼,竟然去偷一个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捐献出去的穷教授呢?
导师家的门锁对我而言完全可以视若无物,从四楼到二楼,顶多相当于下楼拿个东西,我刷完牙,漱漱口,转身就进了导师家。
这里跟几天前一样,还是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并不像有贼光顾过的样子,连门锁都没有被撬的痕迹。我在几个房间巡视了两圈,也没有看到太多被肆意翻动过的地方。
但肯定有人来过。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我是烟鬼,自然知道这是烟味。
房间多日未清扫,地面上已有薄薄的灰尘,我仔细辨识了一下地上的足迹,昨晚来的应该只有一个人,穿的是皮鞋,似乎也并没有在每个房间来来回回地转,说不定还在导师常坐的那个写字台前抽过烟,很明显,那桌面上烟味要略浓烈些,还能看到一些散落的烟灰。
我昨天看到的会不会是烟头的火光?
我努力回想,却也只能摇摇头,因为喝了酒,又在嘉树伯那边受了些惊吓,着急回家,这画面在脑子里只是一闪而过,否则,我不至于有所觉察而无动于衷。
也不对,我在心里嘀咕着,要是坐在这儿抽烟,我在楼下是无论如何看不到火光的,除非抽烟的人站在阳台上。
我心里一惊,立即想到卞之琳《断章》里的那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这里可没有浪漫的梦,我看到火光的同时,应该早已被别人一览无遗了。
做贼容易心虚,仿佛昨晚的事被人当场揭穿一样,我顿时感觉不寒而栗,腿肚子竟然都哆嗦起来。
这点出息,我暗骂自己,怕什么?别说没人看见我进出嘉树伯的办公室,就是把我堵住,只要没有抓我现行,按住手脖子,我也可以死不承认。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探了探脑袋,确实,如果留意往下看,透过窗户是能看到我上下车的,可是,谁会闲得半夜三更站在阳台上看一个醉鬼回家呢。
在阳台上转了一圈,我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多虑了,我吁了口气,看到旁边那盆兰花又该浇水了,就从厨房里取了一大碗水,一股脑全倒进了花盆里。
花盆土里竟然有个烟头,被水一冲,露出了半个烟屁股,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我又在洗手间、厨房以及各个房间里巡视了好几圈,再没有其他发现,才悄悄把门锁好,回到楼上。
本来计划着吃点东西后去医院看看吴双再去图书馆看会儿书的,我还有一篇论文要写,其他同学都交了,就差我的了。
从导师家回来,我无心吃东西,更别提写作业了。
我把那两块黑色的石头摆在桌子上,看了又看,把带石头的照片也都找了出来,还调出了吴双写给我导师的那封信,又查了一下内蒙古的地图,坐在那里冥思苦想,绞尽脑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