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总告诫我,遇事要冷静,不能感情用事,要三思而后行。我为了让自己平静,让内心不那么焦灼,只好不停地抽烟,只抽得嘴唇发麻,满口苦涩。
我先跟老康打了个电话,向他咨询宁州有没有对石头极为了解的专家,我想请教些问题。老康从东北回来后像变了个人,除了来看过吴双两次外,一直深居简出,话也少多了,似乎要破茧成蝶变化成居家好男人了。
但老康确实是宁州城名副其实的文化掮客,只要跟文化沾边的事,没有他不熟悉的,只要是在社会上活跃着的文化人,没有他不认识的。果不其然,过了十几分钟,老康就回过电话来,说与地质大学的黄教授联系过了,下午可以去找他。
我没有让老康陪我,只问他要了黄教授的联系方式和地址,老康也知道吴双痴迷石头的事,感觉到了我找黄教授请教石头的知识或许与吴双有关,但他并没有多问。自从后院起火把自己烧了个遍体鳞伤,老康的嗓门明显小了,说话也谨慎多了,但还是很热情,朋友一张口,立即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黄教授已经快八十岁了,说话看人都笑眯眯的。
老康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我把那两块石头递给他时,他用手掂了掂,把眼镜推到额头,端详了一会儿,颇有些激动地说:“好家伙,了不得呀,比雷公墨还黑,应该是天外来客,容我仔细看看?”他边用商量的语气说着,边伸手把我领进了他的书房。
老教授的书房里除了满屋子的书,就是各种各样的石头和一堆仪器。聊天中,我得知他不光是地质大学的教授,还是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一辈子与石头打交道,对各种石头了如指掌。
纵是如此,他还是把两块石头放在仪器上,趴在那里观察了好半天,又拿了几种工具,比画了一阵子,才不疾不徐地招呼我,跟我讲了半天密度、成分、气印、同位素之类的专业术语,看我听得晕晕乎乎的,他笑了,说:“简单说吧,这是两块来自外太空的陨石,但是比一般的陨石密度要大,色泽要深,平滑度也高,又不是陨铁,这种品质的陨石极为稀少,非常难得。了不得,不得了。”他一会儿“了不得”,一会儿又“不得了”,感叹了半天,扭头问我,“你从哪里得的?”
他或许把我当成收藏者了,我只好说:“这不是我的,是朋友的,想问问您这两块石头是不是一对?”
“一对?”他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明白了,明白了。是一对,是一对,你说它们是一对兄弟也行,一对姐妹也行,但肯定不是一对夫妻。”
见我有些呆愣,老教授幽默地说:“近亲不婚。它们来自同一母体,都是一个娘的孩子,怎么结婚?”
我被这个老顽童的调皮劲弄得啼笑皆非。
“材质上这是完全相同的两块陨石,原本就是一体的,在太空的碰撞中……不……不……应该说在落地时崩开了,但肯定是落在了一起,你看这气印和风化程度,说明它们在地球上处于相同的自然环境中,不过它们造访地球的时日应该也不短了。”老教授逗了我几句,立马又认真起来,把石头轮流放进不同的机器里,一边观察着一边跟我解释。
但老教授的解释对我用处不大,什么气印、风化程度,我又不研究石头,我只要知道吴双没看走眼就成了。的确,除了形状上略有点差异,这确实是完全相同的两块石头。
而且,我也已经跟照片对比过了,这两块石头的形状,与照片上的样子绝对吻合。
“应该是在内蒙古的西部或者新疆的东部发现的吧?当然了,甘肃或者蒙古国也有可能。”老教授依然诲人不倦地解释着,“可惜呀……”
“怎么了?”我见他摇头,神色严峻起来,心里不禁一惊,忙紧张地问。
“这样的品质、这么有特点的陨石一块已然难得,你看这质地、这色泽真是美妙绝伦,竟然有差不多的两块,很不容易的。可惜呀,每块上面都有刻刻画画的痕迹,刻画的人是不是就想把它们弄成你所说的一对呀?你们这些搞收藏的,弄成一对有什么好?这就叫暴殄天物。亏得这家伙质地坚硬,没法由着你们为所欲为。”
我讪讪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自然赋予每块石头各自的魅力,为什么非要按照人的思维减弱它们的个性呢?石头是有灵性的,喜欢它就要尊重它。”老教授语重心长地告诫我。
告别出来,老爷子送我到门口,还一再叮嘱:“这两块石头极为难得,能拥有它们是运气,更是一种机缘,告诉你的朋友,石头之美在于自然,在于原始,千万不要想着搞成什么一对,既毁了石头,也俗不可耐。”
我能看出老教授见到石头时的兴奋和对这两块石头的爱不释手,要是我的东西,我恨不得当即就送给他。只是这石头背后还有说不清的故事,牵扯到吴双,牵扯到我的导师,我必须拿这石头去揭开隐藏在它背后的秘密。
从教授家出来,我又去了那家数据维护公司,我想问问手机里已经删除了的照片有没有办法恢复。
接待我的还是那个小胖子,他正津津有味地在电脑上玩着游戏,看到我进门,就暂停了游戏。听我把要求说完,小胖子接过我的手机看了看,捣鼓了几下,努努嘴,说:“一百块,交钱去吧。”
我大喜,忙不迭地去收银台交了钱,等拿了凭单给他的时候,他已经把事干完了,指着手机屏幕,说:“是这几张吗?”
我检查了一下,确认年前我在嘉树伯那个暗洞里拍下的照片全都恢复了,就谢了他,接过手机,直接回家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一边抽烟,一边发呆,心里却五味杂陈,惴惴不安。
照片上,有一张确实有“安学武”“钱小红”两个名字,醒目的黑体字,跟吴双的剧本一模一样。
嘉树伯的暗洞里为什么会有吴双的剧本呢?他藏吴双的剧本干什么?他怎么拿到的剧本呢?这许多问题已使我一头雾水了,昨晚导师家进人的事更让我如堕云雾、困惑不解。
就这样,一直闷坐到晚上。犹豫再三后,我还是下定决心跟老祁打个电话。
老祁刚吃完晚饭,正与大嫂两人喝酒。
这两口子也挺有意思,吃饭时不喝酒,每次都是饭后喝,不用任何下酒菜,空喝,美其名曰只有这样才能品到纯正的酒香。
我不知道这是他俩照搬的哪儿的习俗,似乎蒙古族人也不这样喝,老外倒是经常空口喝酒,但人家不喝那烈得跟火炭一样的烧刀子呀。
我想请他去一趟巴盟乌拉特后旗。
“那地方挺偏的,羊肉倒是不错,但马的脚力实在一般。”老祁是知道这个地方的,他还以为我想让他去那儿买马呢。
吴双缠着我导师,是极有道理的,那两块石头之间的关系,呼之欲出,如果我导师与吴双的身世有牵扯的话,也一定发生在他做知青时。我拜托老祁跑一趟那个叫宝力格嘎查的地方,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当时导师就落户在那里。
导师应该还没有看到吴双的这封信就去世了,以我对他老人家的了解,别说是吴双如此恳求,就是陌生人平白无故请老人家帮个忙,他也不见得拒绝。但他一去世,顺着石头这条线替那个苏布得要问的话也无从问起了,所有的线索到此便断了,我只能另找方法。导师在内蒙古插队,吴双在内蒙古出生,那石头也是在内蒙古发现的,无论导师何时与这石头产生的交集,最早也不过是他在内蒙古插队时,那我就用最笨的方法,从源头找起。
老祁很豪爽,他一直是这种性格,豪气干云,根本没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事,就爽快地答应了。
放下老祁的电话,我坐在那里,继续困惑。因为我既弄不明白为什么嘉树伯那里有吴双的剧本,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两块黑色的石头竟然“跑”进了他藏东西的暗洞里。
我不擅长逻辑分析,也不是个一条道走到黑钻牛角尖不出来的人,解不开的难题,我往往就会先搁一搁,放一放,说不定哪一天就忽地豁然开朗了。
我确实也有意识地不再想这些困惑,去医院陪陪吴双,去图书馆写作业,去书店买书,甚至还跟作家胡三峰一起吃了顿晚饭。
那天傍晚,作家来家里时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吴双的剧本。
给北京的影视策划整理吴双文稿的时候,我只是匆匆浏览了一下,记住了几个名字而已,但当我一口气把吴双的剧本读完时,我心里还是有颇多感触的。
吴双谈不上是知名的编剧,只是写过几个剧本,有的反响还不错,在业内也只是刚起步,离大红大紫还差得很远。但这部作品,我认为吴双是铆足了劲的,说不定真有“一炮而红”的潜力。
她没有采取传统意义上推理作品以案写案的手法,倒更像是一部催人泪下的情感剧,作品始终笼罩在悲伤、忧愤的氛围中,受害人塑造得越美好,越让人悼惜和同情,凶犯行径越恶劣,手段越残酷,越能激起观众的怒火,对杀人者恨之入骨。吴双的作品更强调了代入感,似乎那受害人就是邻家女孩,杀人者就潜伏在大家身边,凶手一日未落网,大家就难以享安宁。
由于这是个还没有破的案子,作品没写完,我不知道吴双怎么安排凶手的结局,但她对凶手的刻画和推理还是蛮有意思的,她采用的是排除法,一点点把凶手的形象从芸芸众生中“剥”出来,并借办案警察之口,指出凶手除了有可能是外科医生、屠夫这样整日与刀为伍的人,也有可能是篾匠、木匠、石匠,他们也是善用刀斧者。
看到这里,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突然就想到了嘉树伯那个没有雕刻完的烟斗、暗洞里那些石料和那套饱经风霜的刻刀。
嘉树伯如果真看过了这个剧本,肯定是看到了吴双的这个推测的。他把自己的那些东西藏在暗洞里,是不是与这有关系?
我呆愣愣地想着这里面的逻辑,敲门声响了好几遍,我才意识到来客人了。
本来与作家约的是晚上到学校附近的一个西餐厅吃饭,没想到作家亲自上了门,还给我带了一束花。
作家极有礼貌地弯腰把花送给我,还站在门口,微笑着问:“需要换鞋吗?”
“换什么鞋,我这里比狗窝还脏呢,你咋知道我住在这儿啊?”我一边招呼他进门,一边诧异地问道。
“我不能说出是谁告诉我的,我跟人家说了,会严守秘密的,这是个诚信问题。”作家摇头晃脑地说。
“诚信什么呀?”我笑着打断他,“除了郝胖子,没人知道我住在这儿,肯定是郝胖子告诉你的,还严守个屁秘密呀。这……这花……”
“送你的。”作家爽朗地摆摆手,说,“西方不都讲究这些吗?去别人家要送束花,以示礼貌。”
我被作家的煞有介事搞得乐不可支,就先拉了把椅子给他,又忙着把吴双的电脑合上,准备去洗杯子泡茶,笑着说:“哪有这么多讲究?要按西方的规矩,我是不是还得先给你整杯白兰地或者威士忌什么的呀?”
“有吗?”作家并没有坐下来,而是背着手,像领导一样巡视了一遍我的房间。
“什么呀?”我没有明白作家的意思。
“威士忌或者白兰地呀,都行的。”作家倒是也没有客气,巡视完了房间,走到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没有。”我拉开冰箱,看了一眼,说,“只有啤酒和可乐,你喝不喝?”
我拉开冰箱的时候,作家也凑了过来,看了看我的冰箱,失望地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说:“那个绿罐是……”
那是吴双爱喝的酸梅汤,差不多都要过期了。我拿出来,打开递给他,作家一边喝,一边说:“你可真不像个富二代,抽的烟那么差,住的嘛,虽说比宿舍强一些,但也与你的身份有差距,这屋里怎么说也得有个酒柜之类的呀。”
我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走到哪里,我住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朋友聚会的地点,作家不请自来我也没有反感,但他一拿富二代说事,我就有点不高兴,就抢白道:“我有个屁身份?我爹有钱也不代表我就有钱,要不是亲戚帮忙租了这个房子,我还不是跟你一样住宿舍呀。”
作家对我的抢白毫不在意,笑着说:“哦,对了,我忘了你是从国外回来的了,西方强调思想自由、人格独立,不像咱们这边的传统,往往子承父业……”
“你觉得我苦哈哈地读咱们外国语学院,学这个比较文学专业,跟子承父业能沾上边吗?”我没好气地说。
“是呀,我也在想,你为什么要读这个专业呢?按说你应该去读企业管理之类的,再说,管理企业还用得着读博士吗?”作家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把泡好的茶递给他,半开玩笑地说:“你看我这样吊儿郎当的像是能管理企业的人吗?”
“那可不一定。”作家并没有觉得我这话是在开玩笑,接过茶杯,边吹着杯口漂浮的茶叶边说,“我给一些企业家写过传记,不靠谱的人多着呢。”
水太烫,作家吹了半天也没有喝上,就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却一眼看到了我前几天放在书架上忘了收起来的我导师的那两把扇子,就顺手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说:“这是旧物,你喜欢收集扇子?”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笑笑说:“闹着玩的。”心想,好在这两把扇子上导师都没有署名,否则,该咋解释呢?
“字写得不错。”作家端详着扇面,不禁赞道,“龙飞云天远,骏马自行空,大气,壮阔,有气势。”又拿起另一把,轻轻吟道,“空床卧听南窗雨,鹿门独赋角弓诗。”吟着吟着,却皱了皱眉,又拿起另一把,看了看,摇了摇头。
“咋了?有什么不对吗?”我以为作家发现了什么破绽,就忙凑过去问。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这是贺铸怀念亡妻的词,写爱情的呀;‘鹿门独赋角弓诗’,估计是从杜甫《冬日有怀李白》‘不忘角弓诗’‘空有鹿门期’两句演化来的,讲的却是兄弟情谊,这是啥意思?这不有些矛盾吗?你知道这扇子是什么人写的吗?”作家毕竟是作家,何况他还号称自己写诗,看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但很显然,他并不认识我导师的字。
我没敢说话,只摇了摇头。
“字写得还是有点底子的,只是用典方面不够严谨,让人不知道到底是思念恋人还是怀念友情,留着吧,蛮雅致的器物,你不会是花很多钱收的吧?”作家一副行家的样子。
我又笑着摇摇头,趁他喝茶的工夫,忙把扇子放进了写字台抽屉里。
作家约我吃饭,还买了花给我,其实是有事要找我帮忙。
胡大作家的书我没有读过,据他讲,他帮不少企业家写过传记,虽谈不上著作等身,但还是小有成就的。与他相熟的一家出版社准备出一套“百年家族”的丛书,向他约稿,他就想到了沈家。
“我做了大量的调研工作,也查了不少资料,出版社也认为沈家非常合适,选题已经通过了。只要你与沈家打个招呼,我就可以动笔了。”在西餐厅的饭桌上,作家一边说着,一边把出版社的约稿函拿给我看。
“那要是人家不同意呢?”我接过约稿函,看了看,上面确实盖着出版社编辑部的大印。
“怎么可能不同意呢?这是替他们家宣传扬名的事,我还准备对沈伯远和沈嘉树做个专访呢,他们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作家很有信心。
“那可未必。”我在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口,我不想打消作家的兴致,就微笑着说:“你说查了大量资料,还做了调研,你都储备了些什么呀?将来我与沈家说的时候好替你添油加醋。”
“那太多了,太多了。”作家正在兴头上,一边切着牛排,一边话语滔滔,“宏观的治水理念姑且不论,连沈家的家世传承、姻亲谱系甚至沈家人为什么不长寿、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两例自杀者这样的琐事我都做过细致考察,你说做得够不够充分?”
我突然就想到了老爷子的母亲,那个临死前把东西藏进深井的刚烈老太太,心中竟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作家并没有发现我神情的异样,喝着红酒,继续说道:“沈家的百年发展史就是一部中国近代水利史,把沈家的史料整理出来,这是多么有价值呀,一个家族,影响着一个行业,别说中国,即使放眼世界,也绝对少有。”
我觉得作家有点想当然了,嘉树伯我不敢说,以我对老爷子的了解,估计不见得会掺和这样一套书的事,何况老爷子还生着病。沈家没有对外说起老爷子生病的事,我也不便对外人透露,但确实不好打击作家同学这澎湃的激情,就委婉地说道:“沈家人做事比较低调,我们与沈家也主要是商业上的来往,即使帮你传话,人家也不见得理我这茬。”
作家很大度,也很理解,说知道我与沈家有交往,因为是同门,就先找的我。他还有一个很硬的关系,只要搬出来,沈家一定会同意的。
“哦,那就太好了。”我因为不喜欢打听事,也就没有再追问他这关系到底有多“硬”,就举了杯,预祝他的大作早日完成。
作家只说约我吃饭而没说“请”,还给我买了花,自然是我要主动买单。在干掉一瓶白葡萄酒又干掉一瓶红葡萄酒后,在回宿舍的路上,作家钩着我的脖子,说,他采访过本地一位极著名的老中医,老人家给沈家好几代人都瞧过病,跟沈老爷子更是莫逆之交。难怪他能知道沈家人为什么不长寿,为什么很容易出现自杀者呢。
第二天,二叔给我打了电话,带给我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二叔说,吴双的片子已经请协和医院和宣武医院的几位专家都看过了,大家的意见都是还在原医院继续观察,轻易不要挪动,病人处于“植物生存状态”,不是脑死亡。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问二叔。虽然与医生有过多次交流,但医生说出的一些医疗术语总让我迷惑不解,越听越糊涂。
“植物生存状态就是通俗意义上的植物人,你也知道,以往也有恢复的案例。脑死亡是不可逆的,说白了,就是人不行了。”二叔很直接地说,怕我接受不了,又补充道,“她现在是植物生存状态,生理机能存在,总不是坏消息。你妈说了,这是个苦孩子,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就尽最大努力争取吧!”
“植物人”“脑死亡”,其实这两个词医生也都曾经跟我提过,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故意在心里把这些刺激神经的字眼都屏蔽了。
我屏蔽让自己心痛的字眼,却屏蔽不了现实的残酷和无情。
冰冷的现实就像吴双所待的病房一样,那两扇铁门,那一道玻璃,把你满腔的热忱全浇灭在空旷的楼道里,我只能强压心底的痛看着一个昨日还与你拌嘴逗乐的人,一个巧笑倩兮、顾盼生情的活生生的姑娘在玻璃那头插满管子悄无声息。
车祸这种事,我还真不知道该恨谁怨谁,谁愿意出这事呀?陌生人都与吴双无冤无仇,何况,杨超还是一起常聚的朋友,他多次道歉忏悔,也做了最大程度的补偿,我还能要求人家什么呢?我把他打残了也换不来一个活蹦乱跳的吴双啊!
无处排遣愁绪时,人总会自怨自艾,我能埋怨的也只有自己。
我后悔让吴双来宁州,后悔撇下她一个人独自回了山东,甚至后悔当初来读博士时忽悠她跟来,假如……唉,人生哪有假如?
但想到杨超,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嘉树伯那个暗洞里有未完工的烟斗,有刻刀,有正雕刻的石头,杨超跟嘉树伯走得那么近,或许知道嘉树伯有此癖好,捡到吴双的石头,觉得奇异,送给老板拍拍马屁,理论上应该说得通。
我想不明白嘉树伯为什么要把雕刻的这套东西收在极为隐蔽的暗洞里,是怕人说他不务正业?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有点业余爱好也无伤大雅,打球、爬山、收藏、探险不都是有钱人的日常生活吗?媒体并无指责,还常带欣赏艳羡之意,美其名曰引领潮流。老爷子不也喜欢吟诗作对时不时地挥毫泼墨吗?难道担心自己技艺不精,为人耻笑?我觉得他做的那个烟斗气魄十足,很是超凡脱俗。
小胖上次帮我恢复的照片中除了有几张拍了吴双的剧本,还有两张是我当时随手拍的嘉树伯雕刻的带字的石头,上面刻的是篆字,又是反着的,辨识起来很费劲,但感觉刀工不错,手法也很是娴熟,跟他雕刻的烟斗一样,带着一种拙朴,雄劲中又不失精妙。
当对着照片把他刻的字描下来,又对着电脑,把篆字一个个辨认出来后,我禁不住大吃一惊,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