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到在公安分局里遇见了杨超。
一大早,刘方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到分局一趟,而且叮嘱我一定要带着我那件风衣。
“大冬天的……”我还没说完,就被他硬生生打断了:“谁让你穿来着?你带过来,必须带过来。”说完就挂了,根本不给我与他吵架的机会。
这种朋友。
我无奈地摇摇头,只能按他的吩咐,拎着风衣,去了他办公室。
“穿上。”他不由我分说,上来就把我的外套扒掉,然后把风衣套在我身上。
“干啥?”我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
“去吧,小田在那边等你呢。”他把我推出办公室,我一仰头,果然看见小田在楼道那头笑着与我招手。
“怎么回事?”我像傻子一样迎着小田走过去,却见他一边冲我微笑,一边举起相机,给我拍了张照片。
在走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小田旁边半开着门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瘦瘦的,戴顶鸭舌帽,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瞬间就明白了。
“太老套了,还玩这个?”我回到刘方办公室,讥讽道。
刘方脸皮很厚,根本无视我的鄙夷,上来就把风衣从我身上扒下来,指了指茶几上的茶杯,说了句“自己喝茶”,然后就关上门,拎着我的风衣出去了。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
果不其然,陆陆续续从楼道里走过去好几个小伙子,都穿了我那件风衣,其中一个就是杨超。
杨超还跟过去一样,从容不迫,从他身上、脸上,我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不光他,刘方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他拿着风衣回来时,还跟过去一样平静。
“都什么时代了,还这玩法?真够low的。”我继续嘲弄着。
刘方不做任何辩解,只把风衣递给我,说:“今天有点忙,怠慢了,恕不远送。”
这是明显撵人的架势。
“求我来,就……就这样打发了?”我发着牢骚。
“没有求你。求你了吗?是通知你好吗?当然,谢谢你支持我们警方的工作。”刘方还是那熊样子,软硬不吃。
“他是不是有嫌疑?”见刘方摆出架势要推着我往外走,我赶紧问道。
刘方自然明白,我说的“他”就是杨超。
“别自作聪明,早晚会水落石出的。”刘方根本不吃我这一套。
都走到楼梯口,我见刘方要停步了,忙又问了一句:“他说没说捡到吴双石头的事?”
刘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了,不送你了,自己走吧,开车慢点。这事,”他停顿了一下,继而说道,“改日我再跟你细说吧。”随后他站在楼梯口,冲我挥了挥手。
我从刘方的话里未品味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改日再说”往往只是一种委婉的搪塞,“改日”到底是哪日?虽然刘方说这话时似乎并未流露出敷衍的成分。
改日就是没日。
一直到沈老爷子去世,刘方也没有找我细说此事。当然,这也不能全怪刘方,因为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
爸妈也知道了老爷子生病的事,估计是二叔说起的,就张罗着要赶来探望,被二叔劝阻了。二叔说,沈家喜欢安静,不愿被打扰,如果大张旗鼓地来探望,反而会给人家添麻烦,还不如让本纪勤跑着点,等老爷子病情严重住了院,到时候再过来探望也不迟。
爸爸觉得二叔说得有道理,就跟嘉树伯打了电话,又派人送来了一大堆补品,我也被逼着三天两头地往沈家跑。
二叔算是老赵家的“智多星”,一向料事如神,但这次,他彻底失算了。
老爷子刚住进医院三天就去世了。别说爸妈还没来得及动身,就是近在咫尺的市领导,估计前来慰问表达关怀的报批程序还没走完,就接到了沈家的讣闻。
那天,天气奇冷,从一大早就开始下雨,一直下到晚上。
江南本该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季节,因为突然倒春寒,前几天还“百般红紫斗芳菲”的锦簇花团,经过连续的风吹雨打,化作“一片落红残粉”,刚绽开的花苞被霜冻蹂躏得耷拉了脑袋,在枝头战战兢兢、瑟瑟发抖。那些早在鸭知水暖前就换了春装的时髦姑娘终究扛不住寒风的凛冽,又极不情愿地把凹凸毕现的身体缩回到了鼓鼓的羽绒服里。
虽然我们精心照料,嘉树伯和冰姨几乎每天衣不解带地在旁伺候,但老爷子身体太虚弱了,那位多年交好的老中医时常来家诊治,还打了据说叫胸腺肽的进口针,但他几乎没有免疫力了,春寒一“倒”,先感冒了,连续高烧不退,神志不清,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也没有醒过来。
这几天,我就一直在学校、吴双的医院、沈家三个地方来回跑,心力交瘁,狼狈不堪。
其实,我是有机会与嘉树伯坐下来聊聊天,解开我心中谜团的。
老祁已经从内蒙古回来了,他走访的结果基本验证了我心中的判断,但看着嘉树伯疲惫的身躯、熬红的双眼,每日心力交瘁,看着他为老爷子端屎端尿、擦脸洗身,眼见老爷子难受时他恨不得以身相替的那种痛苦神情,几次话到嘴边我都说不出口,我甚至感觉我的判断可能是错的。
冰姨也变得眼窝深陷、日渐憔悴,每天累得蓬头垢面,让我很难在她身上找回昔日的玉骨冰肌、绰约多姿。
变化不大的只有子怡,虽然爷爷对她宠爱有加,她也是皱着眉头跟着前前后后地忙碌,但“少年不识愁滋味”。有一天她还不无担心地跟我说,人家都说沈家人没有长寿的,她会不会也活不了多久?
虽然留下了一切从简的遗言,但老爷子的葬礼还是颇为隆重的。
省里市里的领导都送了花圈,水利系统派了专人前来吊唁,媒体也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业界许多大佬都出席了葬礼,爸爸、妈妈、二叔、三叔全都专门赶到宁州,坚持送老爷子一程。沈家侨居海外的亲属由于事出仓促,无法赶过来,就发来了唁电,送了花圈。
在老爷子的葬礼上,爸爸代表业界发了言。我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不过,爸爸代表业界发言也是合适的。不仅因为黄河集团的江湖地位,而且因为爸爸与老爷子一直保持着很好的私谊,这在业界也是公认的。就连在葬礼的站位上,都没有让我站到来宾席,而是作为孙子辈,跟子怡站在一起。
爸爸的发言稿是二叔写的。二叔在国家发改委就以能写著称,发言稿自然写得极有高度,除了褒扬老爷子一生的公德大义和丰功伟绩,也呼吁业界团结一心,继承老爷子遗志,携手完成南水北调工程,以便造福社会。放下稿子,爸爸又讲了老爷子对黄河集团的多次提携和帮助,让他一直心怀感恩。爸爸讲得很动情,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爸爸是个硬汉子,我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听妈妈讲,就是爷爷奶奶去世时,他都硬挺着,一滴泪没掉。二叔也说:“我哥的眼泪只会往肚子里流。”
但在沈老爷子的葬礼上,爸爸不仅眼圈红了,而且饱含泪水。
沈爷爷虽然一生坎坷,但晚年总算平静,也算老有所终了,来参加葬礼的有几百人,花圈摆满了整个殡仪馆。看着络绎不绝前来送行的人,我突然想到我的导师,心里无比悲痛。
葬礼后,爸妈又多住了一天,安慰了哀毁骨立的嘉树伯和悲恸欲绝的冰姨,二叔去了上海出差,三叔则直接回济南了。
我没有让爸妈去看吴双。她现在依然昏迷不醒,我不想妈妈再受刺激。
“可怜的孩子。”妈妈没有坚持,只是感叹了一句,我不知道她说的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我还是吴双。
二叔是大忙人,又是贵客,他一来,周围就没断过人,我连单独与他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捞到,连送他到火车站,也没有轮上我。
那个他极关注和在乎的“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我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一鳞半爪,就更别提拍照片了。
如鲠在喉的滋味是很难受的。
我盯着小胖帮我恢复的春节前在嘉树伯那个暗洞里拍的照片,一会儿看看桌子上摆着的从导师家顺手拿回的那两把残破的扇子,一会儿看看那两块黑色的石头,在心底默默地盘算着与嘉树伯见了面如何开口。
虽然很多模糊的轮廓在我心里已经渐渐清晰,我也掌握了一些极具说服力的证据,但我知道,与嘉树伯打交道,绝不是容易的事,他不仅智慧过人、精明老练,而且,对我而言,他是长辈,在气势上就占了上风。
更何况,老爷子刚走,我感觉嘉树伯似乎还沉浸在忙碌和沉痛中,这个时候找他摊牌,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太合适,我又不是个铁石心肠、雷厉风行的人,几次鼓足勇气,摩拳擦掌,最后还是打了退堂鼓。
虽然很纠结,纠结得让我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有时候我也在心里思忖着,这样揭人疮疤、搅人安宁甚至是坏掉人的好事算不算多管闲事?但一想到我导师的突然去世、吴双的昏迷不醒,我消沉的意志就又振奋起来。我不是刘方那样秉公任直、刚正不阿的人,也不像吴双那般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我不较劲,我只是为导师难过,为吴双悲哀,凭什么就这样不公平?我的内心总是波澜起伏,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
我一直留意着嘉树伯的行踪,只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与他当面交锋。
吴双为替苏布得问一句话,四方求索,苦苦等待了二十多年,我就不能为我死去的导师、为那个还在医院里苦苦挣扎的吴双讨个说法?
机会还终于让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