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其实在江海集团楼下来来回回了好多趟,盘桓了许久,却一直犹豫,始终没有下定决心上楼。
傍晚的时候,郝师兄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是导师的“百日”,他买了一些纸钱,让我开车过去,我们师兄弟几个要到城外找个十字路口,给导师烧点纸钱。
对于婚丧嫁娶的习俗,我基本一窍不通,不知道还有“百日”祭奠的说法,郝师兄一说,我自然不能怠慢,立即开了车,接上了他们几个,一起出了城。
导师的骨灰撒在了北方的草原上,郝师兄说从方位上讲,我们应该到城北去,他显然要比我们几个懂一些,看出城有些堵车,我又横冲直撞,就提醒我不用着急,只要晚上十二点之前把纸钱烧了就行。
到了城外,我们找了个僻静的十字路口,把带的草纸点燃,师兄领着我们几个人冲北磕头,大家又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才怏怏地回来。
进了城,找了家饭馆,我请大家吃了顿饭。因为是导师的“百日”,每个人心情都很沉重,大家草草吃完,聊了一会儿天,也就各自散去了。
喝了点啤酒,我本来不想再开车的,饭馆不远处是刘方的办公室,我琢磨着是不是该把车开到分局院子里停一晚上,过去我也没少这么干。我把车开过去,但门卫说刘方不在,我不好意思再说停车的事,就心一横,大着胆子直接开回了家。
或许心里有某种感应,或许纯粹就是下意识,我把车停好,熄了火,并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盯着导师家的阳台,点了支烟。
烟刚点着,还没有抽上两口,果然,我就发现导师家又有微微的亮光。
我心里一惊,立即把烟掐灭,拿了我早就准备好的包,迅速从车里钻出来,蹑手蹑脚地上楼,用从车里随手抄上的一根细铁丝轻轻一拨,就打开了导师家的门。
我打开门的同时,也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嘉树伯正蹲在地上,在一个铁皮脸盆里烧纸,嘴里自言自语,我一开灯,估计把他吓得够呛,差一点坐到地上。
但嘉树伯是老江湖,只慌张了不到一分钟,也还没有惊恐万状,就马上恢复了昔日的神采,把手里未烧完的纸往脸盆里一丢,任其燃烧,顺手拉了把椅子,先坐下了。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他先摆出了一副长辈的派头,瞪着眼怒气冲冲地呵斥道。
与嘉树伯交锋时如何先打压他的气势让他在心理上落下风这事我已经演练了很多次,所以,一上来,我就张口说道:“我该继续称呼您嘉树伯呢,还是喊您一声杨先生?”
果然,他大为吃惊,脸色都变了,呆坐在那里,愣了足足有好几分钟,才叹口气,在自己兜里摸索。
我估计他是在摸烟,就把我的烟递了过去,他取出一支,点着,猛抽了一口,把烟盒又还给我。
“你这烟不行啊,本纪,呛嗓子。”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嘉树伯惊慌了半天竟然会这样开口,一句轻描淡写的“本纪”就把我置于尴尬的境地,而且,一下子打乱了我精心设计、步步为营的进攻步骤。
姜还是老的辣,何况还是块精明练达的老姜。
“这烟不好,您大可不抽。”我需要马上调整策略,就板着脸说,“上次在这屋里,您不是悠闲地卷了支烟抽吗?那烟丝我没记错的话,还是津巴布韦的吧?”我边说着,边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对话就得平等,凭什么他坐着,我要跟受训的小学生一样站着。
“你胡说些什么呢?”他下意识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防备。
我没说话,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上次从导师阳台上的花盆里翻出来的那个烟头。
我是烟鬼,自然对烟味不陌生,津巴布韦的那款烟丝香型很特别,上次我一进导师家,就嗅到了那种味道,特别是在花盆里又发现了手卷的烟头,当时我就猜测,那晚在导师家抽烟的人应该就是嘉树伯。
看到我拿出的烟头,他真的有点慌了,他不可能想到那个随手按进花盆土里的烟头,不仅被我挖了出来,而且还保存在了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跟向法庭呈递的证据一样。
“好家伙,你还是有备而来的。”他猛抽了一口烟,然后把剩下的半支扔进了旁边还在冒着烟的铁皮脸盆里,“行啊,小子,你导师竟然都看错了你,还真让我没想到。”
一提导师,我的血就开始往脑子里冲,看到他的慌乱,我感觉事情开始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了,不免有点好奇,就问道:“我导师怎么就看错我了?”
他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了自己的烟包,是我上次见过的那个,他从里面取出一张卷烟纸,又取了一撮烟丝,卷成了一支小喇叭,边卷边说:“你导师说,你人倒是善良,也很聪明,但做事嘛,总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他慢条斯理地卷烟,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能给他喘息思考的机会,就忙打断他的话,冷笑一声,说:“看来您与我导师关系匪浅,您可真够冷血的,简直是冷酷无情,为满足自己的私欲,打击、逼迫我导师这个与世无争的人……”
“你放屁。”他果然被我激怒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快要卷好的烟都被他拍碎了,烟丝散得到处都是,“你导师与我情同骨肉,他突然去世,我比你们任何人都难过,比你们任何人都痛心,我为什么要逼迫他?我什么时候打击他了?逼他的是你,是你那个顽固执拗、胡搅蛮缠的女朋友……”
听他这样说吴双,我不禁怒火中烧,也站起身,使劲拍着桌子说:“就因为她顽固执拗,哼,您怕了,怕她挖出您的老底,怕她曝光您过去做过的那些不光彩的事来,所以,您暗地里下黑手,虎毒还不食子呢,为了膨胀的野心,为了享受荣华富贵,连亲生骨肉、自己的女儿都狠心灭口,您真是恶贯满盈、丧尽天良。”我越说越来气,说到最后已经怒气冲冲地开骂了,这是我原先没有规划的,骂人的话我平时说几句还行,真要骂人我也是张不开嘴的,可这个时候,我竟然酣畅淋漓地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连“享受荣华富贵”这种只适合戏台上用的字眼都用上了。
他一时还怒气冲冲,指着我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竟被我排山倒海般的痛斥骂蒙了,大张着嘴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愣在那儿,脸色极为难看,手脚都在抖。
其实吴双发生车祸,我也想过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之类的,但我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而且,按照原来的设计,应该是我把所掌握的证据一件件罗列出来,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压迫到绝境,让他亲口把自己“李代桃僵”“移花接木”的事说出来。进门前,我已经把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并开启了录音功能。
结果,我只逞口舌之快,把自己精心设计的交锋步骤全打乱了。
嘉树伯确实被我的连珠炮压制住了,他面目呆滞地坐在那里,神情显得极为讶异。
我没有理会他,把包里准备好的那些证据一件件全掏了出来:导师的两把扇子,在他那个暗洞里拍的照片,吴双写的信。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我摆在桌子上的这些道具,仿佛被人点中了穴道,僵在椅子上,除了手脚发抖,嘴唇似乎也在哆嗦。
我从来没见过人会这样子,那眼神有些瘆人。
“唉!”我有点于心不忍,就凑过去,说,“我还是叫您一声嘉树伯吧,毕竟,您看着我长大,这么多年……”
“你……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亲生骨肉……女儿,你……这……这话什么意思?”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话也说得不利索,脑子好像还沉浸在我刚才骂人的情境里。
“哼!您何必明知故问呢?”我觉得他的神情过于夸张,夸张得就像在表演,就一脸不忿地冷笑道。
“我问你呢!”他突然怒吼了一声,一把扯住了我的衣领,眼睛里冒出熊熊火焰,似乎要当场把我烧成灰烬。
我把吴双写给导师的那封信拿起来,递到他手里,继续冷冷地说:“这信您不会没看过吧?我有充分的证据,这就是杨超从吴双电脑里拷贝的,而且,此前他还拷贝了吴双写的剧本大纲。”说着,我从桌子上把另一张拍了吴双剧本的照片也拿过来,一起推到他眼前。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气急败坏地一手把信抢过去,顺势就坐在椅子上看起信来,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根本不相信他没有读过这封信。
那天,从公安分局做完那个调查,我就豁然开朗了,那个贼碰到的人一定就是杨超。
杨超进入吴双的房间,在电脑上看到满屏幕的掐丝珐琅器的照片,那天下午,正是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拷贝到了吴双的电脑上,在那里趴着研究来着,而前一天我跟吴双看展览时,接了子怡的电话,也跟她说起那个小型展览的事。当时杨超是不是与子怡在一起我不知道,但杨超完全有可能从子怡嘴里知道那个小型展览,他从楼上拿了那件掐丝珐琅器,放进吴双箱子里,而且把吴双写的剧本大纲拷贝了,还顺手把吴双的文件给删了,导致吴双不得不重写。也正是他随手删除文件,在我的屋里,吴双电脑里的东西又一次被人删除,我自然就想到了又是杨超干的。
我只是怀疑,手里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否则,怎么解释嘉树伯办公室的暗洞里会有吴双的剧本大纲?吴双后来几次跟我说起她的电脑有人动过,所以,她把剧本文件存得到处都是,动她电脑的,应该就是杨超了,而背后的指使人,不用说,必然是嘉树伯。
我甚至怀疑嘉树伯跟宁州大学谋杀案有关系,他至少两次跟我说过不要带着编剧朋友在宁州待着,影响不好,其实是希望我把吴双撵回去,不要再进行这个剧本创作。我也查过了,宁州大学那个女孩被杀时,嘉树伯刚刚从国外回来不久。而且,吴双多次在饭局上与刘方、老康几个人探讨那个谋杀案凶手的设定,她认为除了外科医生、屠夫,石匠、木匠也可能是犯案的人,嘉树伯不就符合吴双描述的作案条件吗?每次饭局,杨超都是在座的。而杨超删除吴双的剧本,不就是让她写不成吗?把掐丝珐琅器放进吴双的房间,难道不是想嫁祸于她逼她停手吗?
我认为我的推理是站得住脚的,也是符合逻辑的,这样一来,那嘉树伯看吴双的剧本,把自己雕刻的东西藏进隐蔽的暗洞里,不就全都解释得通了吗?
但嘉树伯看信的神情又不像此前见过此信,那种愕然和惊诧也好像不是在表演,难道他已经大奸大恶到如此地步了吗?
“这……这……”他呆愣在那里,浑身僵硬,面如死灰。
那神情,像被迎面一记重拳击倒在地的摔跤手,错愕而惊慌,痛苦而无奈,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急速流下来,突然,他“哇”的一声,刚站起身,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这倒是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人都是有恻隐之心的。饶是他作奸犯科、恶贯满盈,对我而言,他毕竟还是长辈,而且,他与我一直很亲近。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慌了手脚,把自己包里的东西都倒到桌子上,乱翻一通,也没有找到面巾纸,忙去厨房接了一碗水,又拿了块也不知道是毛巾还是抹布,用水洗了洗,端过来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他没让我擦,用手蘸了碗里的水,在嘴边抹了一把,又拿那毛巾擦了擦嘴角,但他的脸依然煞白,嘴唇发青。
“这是她写的?”等我把碗放回厨房,他强撑着稳定住情绪,但眼神却像锋利的尖刀,似乎要把我穿透。
“是她写的,千真万确。只是我导师没有看到这封信。”我点点头,说,“她唯一的亲人是她舅舅,车祸后她舅舅来了几天,我与他聊过,他说他姐姐因为怀孕的事跟家里人闹翻了,孩子生下来她们娘儿俩就被撵了出去,要不是他收养吴双,八岁的孩子在草原上不被冻死也会被狼吃了。他一直认为吴双的父亲应该是考察队的,也曾经去找过,但考察队早解散了。”
我说话时,他一言未发,但很明显,他在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波澜,双手握拳,脸色铁青,神情木然。
“要不到楼上去坐会儿?我跟您说说她的事,这里似乎烧不了水。”我见他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似乎把嘴唇都咬破了。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叹了口气,还是没说话,眼睛却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明白他的意思,忙说:“没关系的,我会来收拾的,我知道今天是我导师的‘百日’,我也是刚与同学去城外给他老人家烧了纸钱回来。”
铁盆里的火早已经灭了,我把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包里,他站起来时趔趄了一下,我忙伸手去扶,他把我一把推开了,自己站起来步履沉重地跟着我上了楼。
我开了门,烧水泡了茶,又拿了烟灰缸给他。
虽然他脸色恢复了一些,但情绪似乎并不稳定,他从兜里摸出烟丝和卷烟纸,摊在桌面上,但手一直在哆嗦,几次都没有把烟卷成功,干脆就把烟包一推,取了我的烟来抽。
我帮他点上火,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自己也点了一支烟。
“刚才我有些情绪激动,话说得比较重,有点对不住您。”坐定了,我先开口。
他没有接我的话头,过了几分钟,才缓缓说道:“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事与我有关的?就因为我上次来你导师家?”
“那倒不是。”我边说着,边拿出导师的那把写有“龙飞云天远,骏马自行空”的扇子,同样地,我也把它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塑料袋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在嘉树伯那个暗洞里拍的,那是他刻的一块石头。
“最早引起我注意的应该是那两句诗吧。‘龙飞云天远,骏马自行空’,您刻了一方这样的印章,导师在扇子上也题过这两句,就是这把。”我把手里装有扇子和照片的塑料袋递给他,他接过来,拿出扇子,看了看,没说话,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原诗是‘龙飞云天外’,有一字之差,‘外’写成‘远’也没有什么,但两个人都这样写就令人起疑了。导师在萧娴的书法展上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知道萧娴是康有为的弟子,而这诗来自康有为,当时神色就有些不对。当然,我并没有问他,但我揣测是他记错了,也误导了您。”
他认真听着,但不置可否,见我停了下来,就淡淡地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我知道,这确实不能说明什么,我甚至认为‘云天远’比‘云天外’还有动感,但这让我开始关注您了。其实,我最初以为导师的这块黑色石头可能是他大学同学或者其他什么朋友送他的,因为以他的知识储备,绝不可能考不上大学,那个时候高考不是放开了吗?不再唯成分论。而且,按照吴双出生的时间,他已经离开草原一年多了,他插队的地方距离吴双母亲家也有上千公里之遥,我一度认为是吴双搞错了。”
见他一直没说话,我喝了口水,接着说道:“但吴双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纠缠我的导师。当我看到这两块石头的照片,特别是见到石头原物时,我坚信吴双没有弄错。为慎重起见,我还请专家帮忙检验了石头,专家也支持了吴双的判断。我再次怀疑导师与吴双的身世有关系。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回忆文章,说当时高考虽然报考放开了,因出身不好考了高分未被录取的还是大有人在,也有被冒名顶替入学的。这使我再度分析吴双信里写的这个仗义之举,虽然,她认为这只是虚构的一个骗内蒙古天真女孩子的故事。我后来知道了您也是在内蒙古插的队,但您插队的地方在潮格旗,我导师插队的地方叫乌拉特后旗,当我弄清楚了乌拉特后旗就是原来的潮格旗时,才真正大吃一惊。”
“那地方很落后,原来确实叫潮格旗,好像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改名叫乌拉特后旗的。”他点点头,又点着了一支烟,这次是他自己卷的,看来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说话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不只是落后,也很偏僻,尤其是你们落户的那个地方。我的朋友是个内蒙古通,饶是如此,他也整整跑了两天才找到你们待过的那个嘎查。”我边说着,边叹了口气。
“哦?你还派人去了一趟?”他的眉毛一竖,诧异地问。
“是的。”我点点头说,“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与您谈这些。嘎查里的人记得有过两个从南方来的小知青,他们喊你们南蛮子,说你们关系一直很好,个头、模样都差不多,整天形影不离,只是后来一个去上大学了,另一个就没再回来。当然,他们也知道那笔让他们打井和通电的捐款是你们汇的,虽然汇款没留姓名,写的是昔日老知青。您也知道,那个嘎查除了你们也从来没有过其他知青。”
“那是你导师的建议。”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略微显现了一点阳光,这是今晚我第一次看到他脸色不那么阴沉可怖了,“他在那边开会时悄悄回去过一次,回来就跟我商量捐款的事,说牧民生活依然很苦,电通不过去,人和牲畜饮水也成问题,我俩就各拿了些钱,以老知青的名义汇的。”
“您没有再回去看过?”我喝了口茶,也给他的杯子里续了水。
“没有。”他淡淡地说,“除了遇到你导师,那段岁月对我而言全是苦难的记忆,我回去干什么?当然,还有苏布得,还有……还有吴双。”他喝了几口茶,又点上一支烟,叹了口气,“我跟你导师是同一年去插队的。那时我俩只有十五岁,个头小,身子弱,出身也不好,知青点不愿要,被硬塞给了我们落户的这个嘎查。”
他摇摇头,似乎陷入了回忆中,眼睛里含着悲愤,也带着无奈:“落户的地方在草原深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草原深处的生存环境是极为恶劣和艰苦的,尤其是碰到极端天气的时候,暴雪冻死人,狂风也能把人卷走,还有时不时出现的狼群。现在很多人认为知青生活最难熬的是寂寞、孤独和对未来的绝望,那是生存条件好的,能吃上饭的。我们当时唯一的信念就是活下去,像野狗一样挣扎着活着。在草原上讨生活,彪悍的牧民尚且不易,何况我们两个对草原一无所知的半大小子。”
他说得有些激动,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话语里也多了些悲怆。
“是呀,那是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你们亲身经历过的人大多都有惨痛的回忆,不像我们,对那个时代的印象都是粗浅的,而且多数来自文学……”我随口插话道。
“条件虽然艰苦,对我们两个来讲,其实也还算安宁。”他没容我说完,又继续说道,“我们都经历过家庭变故的惨痛,都饱受世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到了这里,反倒好像进了世外桃源,不会生火做饭,就摸索着学;不会缝补衣服,就照葫芦画瓢凑合着弄。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交到了你导师这样的好伙伴、好兄弟,我们意气相投,同生共死,相依为命,感情自然好得没话说。凡事都谦让,都愿意为对方牺牲自己,这样肝胆相照的情谊,现在上哪里去找?后来说起那段岁月,我们都依然认为虽然苦不堪言,但那确实是我们一生中最幸福温暖的时光。”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才一直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点点红晕。
“后来您考上了大学,我导师没有考上?”我又插嘴问道。
“不,不是这样。”他摇摇头,“他喜欢读书,做梦都想上大学。为了能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每逢月末,我们就要骑两天一夜的快马赶到公社驻地,悄悄帮负责推荐的领导家干农活、打扫卫生,寒冬酷暑,从不懈怠。到最后连领导都看不下去了,说别抱幻想了,以他这样的出身是断然上不了大学的。没办法,我俩又开始策划偷越国境,出国去,他家在国外有亲戚,但几次尝试都失败了。再后来就突然恢复高考了,其实我俩都考上了,也都参加体检了,但是他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是被人顶替了还是因为家庭问题没录取,我也弄不清楚。这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如果复读,关键他不是没考好呀,要是第二年再不被录取呢?如果我去上了大学,留他一个人在草原上,那是不可想象的。最后决定由他拿着我的通知书去上大学,我继续想办法出境,到国外去投奔他的亲戚,反正我俩当时模样也差不多,而且整天在一起,彼此家里的事也都熟悉得很,不会露馅的。”
这与我猜想的差不多,老祁去当地转了一圈,也基本上验证了我的判断。
“那您是先偷渡到蒙古国的?我一直不明白,潮格旗往北走就是蒙古国了,您为什么舍近求远,要跑到一千多公里以外的锡盟呢?”我很想听他说说苏布得的事,自从他看了吴双的信,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那种痛苦,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长叹了一口气:“从这边出境,难度太大了,很容易被发现,一旦出事,我被抓不说,也会连累他上大学。所以,把他送上火车后,我就带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骑了马,沿着国境线一路往东,想着出了巴盟之后,再寻机会。”
“就这样一直到了锡盟?”我试探着问,还是继续想将他往苏布得的事上引。
“没有。”他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水,说,“那时候,有人的地方就有关卡,即使在草原深处,也时不时地会被盘查,何况我一直在国境线附近出没。出来没多久,我就被民兵扣住了,马都不敢要了,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被边境哨卡的边防军盯上了,一路丢盔弃甲一般,连滚带爬地流窜到了锡盟。”
“所以是苏布得救了您,还介绍您在考察队干活?”我想起了吴双的那封信,想起了善良的苏布得,就继续问道。
他点点头,表情凝重地说:“是,没有她,我根本活不下来。”又叹了口气,“我罪孽深重,实在对不起她,确实是我害了她。”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吴双信里写的都是实情了?”
他点点头,说:“是。”迟疑了片刻,又慌忙补充道,“我……我只是不知道苏布得怀了孩子,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也不懂,唉,这辈子不知道该如何赎我的罪,是我祸害了苏布得,愧对那个苦命的孩子,简直……唉!”
人作了恶,即使椎心泣血地忏悔也照样苍白无力。
看着眼前满脸愧疚的嘉树伯,想着那个在ICU里已昏迷多日的吴双,我厉声说道:“好,这句话是我代替那个自小没爹八岁没娘的苦命孩子问的,您说吧,您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还偷走了苏布得的马?”
他抬脸看了一眼神情严肃的我,却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您完全可以不承认,我没有证据,吴双找您,也只是靠着那块您遗落下的黑石头。”我见他不说话,就略带嘲讽地说,“当然,她找您也不是为了要抚养费,何况,又没人强迫您去验DNA。”
“不是这样的,本纪,你误会了。”他又抬起脸来,神色极为凝重,眼睛里满是痛苦,说,“我作过的恶,我不会逃避。我确实与苏布得有过那么一段往事,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你导师。那孩子信里写的都是实情,如果不是苏布得跟她讲,是没人编得出来的。”他摇摇头,“人生没有后悔药,我辜负苏布得,伤害苏布得,这已使我追悔莫及,我最卑鄙无耻的是误会了苏布得,恩将仇报,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恩将仇报?什么意思?”我吃了一惊,听得有些困惑。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本纪,以我所做的事,无论如何忏悔,也难赎我的罪恶。”说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刚抽了一口,就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剧烈,似乎咳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我刚想帮他捶捶背,他摆手制止了,自己拽了张面巾纸,捂在嘴边,擦了擦嘴,然后扔进了纸篓里。我怀疑他又咳了血,他的嘴边明显有一道暗红的痕迹。
“苏布得救了我的命,照顾我,还答应嫁给我。”他痛苦地摇摇头,说,“我几次越境都险些被抓,在流浪中九死一生,出国的想法也淡了下来,觉得跟着苏布得安定下来也挺好的,当个牧民,混好了当个地质工人。直到有一天傍晚收工时,我看到一辆吉普车冲考察队这边驶来。在草原上,吉普车是极罕见的,我们都争着跑着去看,路上,有人说这肯定是来抓人的,只有抓人才会开车过来。果然,从车里下来两名解放军,都配着枪,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当听到考察队的领导大喊着让人去通知苏布得时,我第一反应就是坏事了。我屡屡被警察查、被民兵扣、被边防战士追,已如惊弓之鸟,一听解放军要找苏布得,我猛然意识到这应该是来抓我的,因为头天晚上我刚跟苏布得说起过我偷越边境不成功的事,肯定是她偷偷去告密了。你知道,在那个时代,告密是司空见惯的。”
“你有什么证据?自己心虚就要诬蔑别人,这是什么逻辑?凭什么来辆吉普车你就以为是来抓你的,凭什么抓你就一定是苏布得告密呀?”我气鼓鼓地插话道,连“您”都没再用,心里更是一阵酸楚,为苏布得这个痴情的蒙古族姑娘难过、悲哀。
“唉!”他垂下头,神情变得更加痛苦,嘴唇哆嗦了半天,又说道,“后来我才想到,要是她真的告了密,在那个时代,我是根本逃不掉的。”
“哼。”我冷笑一声,继续问道,“你还是没有说为什么偷走她的马。”
他迟疑着,良久,才又长叹了一口气,说:“本纪,我已酿成大错,悔恨莫及,这辈子也难赎罪恶了。”似乎鼓起了勇气,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跟你实说了吧,偷走她的马就是为了报复。”
“报复?”我大吃一惊,恨不得咆哮起来,“你报复谁?报复苏布得?天哪,她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的爱人,她……她……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你……你……你……”
我本来想说“你还是人吗”,但我已经愤怒到语无伦次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长者,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都怕自己控制不住要动手打人了。
“是。”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当时我认定了苏布得要告发我,连东西都没有收拾就仓皇逃走了,在马厩里,我骑走了苏布得的马,因为这匹马是苏布得自小养大的,她看得比心尖子都重,当时这马正怀着驹子,谁都不能碰,我骑这马,就是陡生恶念,故意往苏布得的心窝里捅刀子。”
看我愣着,他似乎发泄一样地说道:“你不够坏,无法想象坏人一旦作起恶来有多么可怕,我不是好人,当然也没想到善良的苏布得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我竟然……”他突然停住了,只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竟然什么?竟然没想到苏布得因你而死?”我觉得他话里似乎有话,就追问道。
“唉!坏人总会不自觉地用恶毒的心思去揣度好人,我竟然……竟然……”他叹口气,转而说道,“你导师告诉我,有人拿了那块黑色石头找上门时,我就想到来者不善,说不定就是苏布得找人报复来了,蒙古族人恩怨分明,有仇必报,隔了这么多年,一定是有备而来,我心里不免惶恐,就埋怨了你导师几句,还说了几句过头的话。”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并没有再说下去。
我见他满脸懊丧的神情,感觉事情应该不像他描述的这样简单,他一定对我导师说了很重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我导师是因为你埋怨他,说了过头话,他才烦躁不安,情绪波动,突然出的意外,对吧?”我瞪大眼睛问。我的初衷其实是想把我导师出事与吴双撇清关系,我也知道撇不撇清已经无关紧要了,但两个人都是我最亲的人,能撇清关系至少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不料想,嘉树伯却理解错了。
“唉!”他又长叹一声,“本纪,你导师突然去世,我真的始料未及,这对我打击很大。事到如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沈家人有心脏病家族史,所以多不长寿,但你导师心脏过去没出过问题,他之所以提前写遗书:一是沈家有这传统;二是他太谨慎,谨小慎微,活得战战兢兢。吴双拿石头去找他,他就惶恐不安,担心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会暴露,我说了他几句,也大包大揽了……”
“大包大揽?”我疑惑道。
“是的,我劝他不要再担心了,这事交给我,我来处理。”
“那他应该放心了啊,何至于情绪那么反常……”我还没说完,他又打断我。
“这不是吴双突然出了车祸吗?他又误会了,认为是我安排的。”
“难道不是吗?”我感觉这事情变得复杂起来,立即步步紧逼。
“当然不是。”他皱了皱眉,但很坦然地说,“我只是让杨超去查查吴双有什么目的,是什么来头,我根本没有想到那天会出车祸……”
“你敢说你对杨超没有暗示?”因为关系到吴双,我汗毛都立了起来。
“绝对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只是让杨超去了解情况,好商量下一步怎么应对,你导师怀疑吴双拿走了他那块石头,我也让杨超顺便帮他找找。如果要安排车祸,干吗还要开集团的车?这不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我也不至于那么愚蠢。”
“我导师也不是不明事理,为什么他就坚持认定这事是你安排的呢?对了,你刚才说他又误会了你,这个‘又’是什么意思?”我说着,大脑也在飞速转动着。
听我这样问,嘉树伯迟疑了一下,抬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退缩,也不带丝毫怜悯。我的目光冰冷得就像闪着寒芒的利刃,一直盯着他略显漠然的脸,我也不说话。
僵持了良久,他才长叹了一声,说:“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既然你问了,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你导师过去就误会过我,跟吴双这个情况有些类似。”
“是那个女大学生被杀的事吧?”我想起暗洞里的剧本,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坐直了身子,说,“那案子我听说过,咋就跟您有关呢?”
他把手里的烟轻轻按灭在烟灰缸里,略带伤感地说:“说来话长了。那时候我刚回国不久,有一天他向我说起,成人教育学院有个新生,说她有个老师是他中学同学,也曾一起扒过火车打过架。她觉得你导师不像能打架的人,总在下课后追着与他聊几句,使他不胜其烦。我就问了他那个新生的名字和班级,让他不用为这事操心了,我会处理好的。可是没几天,那女学生却出事了,被人杀了。”
“听您这样说,似乎只是有些凑巧罢了。”我装作颇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并没有松口,“以我导师的聪明和智慧,绝不会因为只是凑巧就误会您的。”
他叹口气,说:“因为是杀人碎尸案,你导师认为我有这个能力,他知道我在内蒙古当过石匠,也知道我会雕刻,加上正好他跟我刚说过这事没几天,这女孩恰恰就出事了。这不也成了我作案的动机了吗?有些事就是阴错阳差,让你百口莫辩却无可奈何。”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导师一直怀疑我做了此事,那女孩是因他而出事的,这在他心里留了烙印,他自怨自艾了好多年,这几年才不那么耿耿于怀了。”
“他可不是一个随便猜疑的人。”我抽着烟,“你也确实有疑点……”
“我犯不上。”没等我说完,他就打断了我,“岁月早把我磨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了。你想,冒名顶替的事即使被戳穿,顶多是丢人现眼、名誉扫地,那我不至于去杀人啊,那是要掉脑袋的,这账我算得清楚。我历尽坎坷,九死一生,在刀口上舔血,在阴沟里挣扎,就是为了活下来,活命就是我的信仰,我怎么可能不计后果以身犯险去做杀人这种蠢事呢?”
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嘉树伯吃过很多苦,久经磨难,一个精于算计的现实主义者很少突然脑子犯浑去做杀人越货的勾当的。
我没有与他争辩,只说了句:“按说我导师应该很了解您。”
他惨然一笑,说:“就是因为了解,才有这种误会。过去呢,我确实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鲁莽冲动,一点就炸,可是,人会变的呀。他内心还很单纯,还保存着青春时代的那份崇高理想,守护着心中的纯真和净土,可我经历了那么多,已经不一样了。”
白衣苍狗、沧海桑田,人总是会向现实妥协的,只有我导师这样活在象牙塔里的书生才淡泊自持、宁折不弯。
“所以他认为吴双出车祸一定是你安排的,因为跟上次一样,你刚说了大包大揽的话,两个女孩就都出事了。”
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根本不听我解释,跟我大吵,还说要去举报,我在气头上,也说了‘你不怕声名狼藉,就去告吧,沈家也会随之名声扫地’。这话实在太伤他了,对他打击很大。他突然出事,主要是因为我说话刺激了他,伤了他的心。唉,人生没有后悔药,再懊恼再忏悔,也来不及了。”
我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啥,只是与他相对着,默默抽着烟。
能看得出来,对我导师的去世,他的悲痛难过发自内心,并非在作秀。
过了一会儿,我打破了房间里近乎凝固的沉默,平静地试探着说:“既然那女孩被杀与你无关,案子破了,我导师也不再误会你了,但我感觉你好像不喜欢让吴双写下去,还暗示过我。这又是为什么?”
他没有躲闪,放下手里的烟:“杨超跟我说过你们计划写那案子,从舆论方面推动那个案子再启动调查,可那案子过去那么多年,多少警察参与其中都没能破,我被洗刷误会的可能性并不大,但舆论一起,你导师一定会关注,也必然会旧事重提,我是做企业的,考虑的是机会成本,我并不是对那死去的姑娘不同情,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这个时候?”我诧异地插话道。
“你也知道,近年来爷爷生病,集团交给我管理,我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信任,准备大干一场,特别是……”他看了我一眼,“特别是大家都盼着的南水北调工程,江海集团自然不能落后,这个时候,我必须全力以赴,不想有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
他看我的那眼光意味深长,仿佛看穿了我来宁州的目的一样。
我赶紧变换思路,采取攻势:“所以,你看了吴双的剧本大纲,知道在她的设定里,凶手有可能是石匠、木匠,就把可能引起别人猜疑的重要东西藏进了那个暗洞里……”
他疑惑地抬起头:“暗洞?什么暗洞?”
“就是你办公桌后面墙壁里的那个暗洞。”我提醒他。
他摇了摇头,似乎带着些鄙夷的口吻说:“你也是喝过洋墨水的,藏东西有比保险柜更安全的地方吗?在墙上挖窟窿藏都是老一辈人的土方法,现在谁会把要紧的东西放在那种地方?”
我拿出几张照片,摆在他面前,有吴双剧本大纲的,也有那老旧的刻刀和雕刻的石头的。
他拿起照片,看了一眼,诧异道:“咦?你从哪里弄到这些照片的?”
“那不重要。”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他又拿起照片端详起来,但没说话。
“还有这个。”我见他不说话,就把那两块黑色的石头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一看到那两块石头,他顿时愣住了,但眼睛突然一亮,伸手就把石头从我手里抢了过去:“陨石果然在你这里。”
“什么叫果然在我这里呀?不是你放到那个暗洞里的吗?”我看他拿着石头,如获至宝的样子,就禁不住出口讥讽道。
“我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那种地方的。”他断然否决。
这就有些奇怪了。他为什么不承认这事呢?“那吴双的剧本大纲你是看过了?”我追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什么大纲。你来宁州,我让杨超和子怡多跟你接触,也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专心来读书的,后来杨超跟我说起那个编剧写谋杀案的事,确实给过我那么几十页打印的东西,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不知道放在哪里了,那算是剧本大纲吗?”
这他倒没有含糊,把我一来就让杨超他们多跟我接触的事都说了,但他不承认暗洞里的东西是他放的,颇让人生疑。
我紧张地开动脑筋,想着用什么话题再试探他一下,因为我实在确定不了他今晚所说的有几成是实话,又有多少是糊弄我的。
虽然我俩上楼时也说好了知无不言,但商人的话,你能信几分呢。
我自然就想到了沈家一直没有对外公开的那幅“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
“您刚才说要在南水北调项目上全力以赴,好像……您也知道,黄河集团也跃跃欲试,您似乎对这个工程项目很有把握,是不是就因为这次找到了传说中的那幅‘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呢?”我尽可能委婉,很小心地措辞,恢复对他的尊称,但话说出口,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突兀。
他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烟丝,不慌不忙地卷了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着,抽了一口,吐出嘴里的烟雾,才缓缓说道:“因为南水北调工程,大家都很关注这幅‘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确实,在历史文献中也曾有过记载,但很可能就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么一幅图。”
“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呆住了,难道二叔的信息是错误的,还是嘉树伯说了假话?“您是说没找到?”我又追问了一句。
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也不能那么说。”
“那……这是什么意思?上次吴双找到的那些资料……”我痴愣起来。
他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淡淡地说:“你们帮沈家找到了上辈人珍藏的那些资料,老爷子根据资料所记载的各种数据,参考当下的地质结构和水文变化,抱病拼命,算是呕心沥血吧,在临终前绘制出了一幅类似的图。”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有些难过,感觉这图是老爷子拿命换的。
“听我二叔说,以老爷子和您的格局,这张图你们一定会公开的,对吧?”我自作聪明地试探道。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淡淡一笑,说:“本纪,一个与民生息息相关的行业,你说是让一个巨无霸的集团一家独大垄断好呢,还是存在几个规模差不多的企业相互竞争、相互制约好?”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免一脸迷茫地看向他,他用鼓励的眼光看着我,示意我不妨大胆说。
“相互制约吧,这样都有竞争意识和危机感,谁都不敢胡来,可能会更利于民生吧。”我没想到他突然有此一问,就胡乱猜测着说。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做任何评价,也没有再说那图的事。
临走前,他拿起那两块黑色的石头,以商量的口气问我是否可以由他代为保存,作为纪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同时,我把导师的那两把扇子也给了他。他接过扇子,打开看了看上面的题字,脸抽搐了一下,又小心地把扇子合起来,一句话没说,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