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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作者:谢刚 当前章节:963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9

坐在那里正大摇大摆地抽着烟的是刘方,看着我的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嗐,你过来也不打个电话,啥意思呀,还搞突然袭击?”我一看竟然是他,不觉有些恼怒。

“你嗐什么嗐?你看看你电话,是不是关着机呢?哥们儿仗义,听门卫说你去找过我,就赶紧跟你打电话,结果电话死活打不通,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忙不迭地就跑过来了。去哪儿找这么仗义的兄弟呀?”他瞪着眼,理直气壮地发泄着不满。

我拿出手机,果不其然,刚才偷偷用手机录音,怕被嘉树伯发觉,我把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

“你过来多久了?”一听他说忙不迭地跑过来,我心里又是一惊,从我去他办公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四个小时了,如果他早早地赶过来,那我与嘉树伯的谈话是不是……

“惭愧得很。”他这样说着,但脸上绝无一丝惭愧之色,微翘的嘴角间甚至还透露着几分得意,“我为朋友心急如焚,所以,一回到办公室就赶紧过来了。我到这里的时候,你和你的那位伯父大人正从你导师家出来,你俩进屋喝茶抽烟,我只好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支棱起耳朵听里面的对话,虽有烟抽,但无茶喝,还是个站票……”

我心一凉,知道今晚的对话已然被他听了去,好在他也没有躲躲闪闪,坦然承认。刘方虽是警察,但也颇为古道热肠,在待人接物方面也算圆融,并不十分墨守成规、食古不化。

已然如此,对刘方这样的聪明人再嘱咐请勿外传之类的话纯属多余。我给他倒了杯水,也点了一支烟,坐在他对面,淡淡地说:“你怎么看?”

他看了我一眼,吐出一口烟,说:“你这话问得太笼统,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你让我从哪里说起?”

“倒也是。”我点点头。客观讲,我背着他,做了不少调查,有些甚至是请他帮忙,但并没有告诉他原委,我以为他知道真相后会生气,看他这样子,也并未在意,似乎好多事都在他预料之中,让他带着一种一切皆在其掌控中的自信。

“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我没有明说“他”是谁,但我俩都心知肚明。

“我看不到他的神态表情,你知道我们与人打交道时是非常注意对方的眼神和动作的,但听他的讲述,我觉得从逻辑上也说得过去。不过,逻辑不等于真相,我是做警察的,不能忽视和放过任何线索,你导师误会他与宁州大学那个案子有牵扯,包括吴双的车祸案,我一定还要再做一次细致的调查。”

提到吴双的车祸案,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公安局与杨超见面的事,忙问:“你们那个案子怎么样了,你问杨超石头的事了吗?”

“案子破了,是张平方伙同酒店的保安经理骗保,已经在走程序了。”他从桌子上取出一支烟,点着,抽了一口,又缓缓说道,“就是杨超,嘴很硬,虽然有指证,他也只推说那天晚上喝多了酒,不记得做了什么。石头他说没看到。”

“他肯定在撒谎。嘉树伯说杨超给他看过吴双写的剧本大纲,杨超从哪儿得来的?她都不给你看会拿给杨超吗?你刚才是否也听到了,吴双拿着石头找我导师,他害怕了,而且他怀疑吴双拿走了他的石头,所以嘉树伯才大年初一就让杨超去了解情况?什么了解情况,肯定是让杨超去把石头找回来……”

“你不用那么激动。”刘方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杨超有问题,我自有办法让他说出实情。”

“你能有什么好办法?又没有抓住他现行。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一定是杨超把那件掐丝珐琅器弄进吴双房间的,同时他也拷贝了那个剧本大纲。那天下午我用了吴双的电脑,电脑桌面上有很多那件掐丝珐琅器的图片,我看展览时与子怡通过电话,他必然知道那个展览,我怀疑他进吴双房间的目的是拷贝那个剧本,把那件掐丝珐琅器搬下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我想不出,但他那天应该把吴双写的大纲删了,害得那丫头只好重写。”

“有道理。”他点点头,“我怀疑当时报假警的说不定也与杨超有关,否则,谁会知道那天失窃的事?吴双跟我说过她电脑文件丢失的事,我告诉她写完东西多存几个地方。”

“她听了你的话。所以我整理她的剧本时发现文件存得乱七八糟。初一那天,吴双的信被删了,我一开始以为是吴双自己删的,但我找数据维护公司恢复文件时,发现那天竟然连新写的剧本也都删了。”

“你怀疑也是杨超干的?”他不动声色。

“你想呢?嘉树伯让杨超来找石头,这个房子是杨超跟子怡一起帮我收拾的,他可能有钥匙不说,进这里可比进酒店房间更容易。”

“哦?”刘方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说那天下午杨超等吴双出门后进来删了信和剧本,又取走了石头,在路上撞了吴双?”

“我不知道那天下午的情况。”我试探着说,“我只知道如果进门做完这一切,再下楼赶上吴双的话,不仅时间可能来不及,也与杨超的行车路线不太相符。”

“是吗?”刘方警觉起来,说,“你有什么发现?”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了他一句:“你还记得那天吴双是几点给你打的电话吗?”

“好像是下午两点多,没有到三点,我当时正开车,她那个时候应该在马路上,声音很嘈杂。”

“按吴双的脾气,她应该是先去找打印室,发现都关着门,没办法了才打电话请你帮忙的。也就是说,吴双至少应该两点到三点多这段时间没有在家。”

“你继续说。”刘方看我郑重其事,也意识到有问题,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

“吴双出去找打印店之前,信就应该是写好了的,她不可能信没写完就找你问打印的事,对吧?”

刘方当然是一点就透的人,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你怀疑杨超是两三点钟的时候来这里的?”

“我只是怀疑而已。”我老老实实承认。

“如果杨超两三点钟的时候拿走东西,晚上并不一定非要从这里出发呀。”刘方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说,“他也有可能去办其他事,经过这里时把吴双撞了,这种碰巧的事也不能排除。”

“当然。”我表示同意,“那他是不是也有可能拿走东西后又去而复返呢?何况,从两三点到六点多,中间这几个小时杨超会去哪里呢?他会不会把信交给别人看了呢?”

“信交给别人?”他愣了一下,似乎吸了口气,说,“姑且不说信的事,仅去而复返,那问题就复杂了,你觉得他有故意撞吴双的嫌疑?”

我点了一支烟,冷冷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吴双不出事,我导师可能就不见得再出事。”

刘方沉默了,似乎陷入了思索。

过了良久,他好像回过味来,突然说:“你刚才说杨超把信交给别人,这又是什么意思?似乎你嘉树伯讲,他没有看到信,也没有见到石头,难道你怀疑还有其他……?”

我叹了口气,说:“以我们正常的思维,如果嘉树伯让杨超大年初一就去找那块石头,算不算急茬?如果你是杨超,你拿到了石头,即使不能马上送过去,你会不会打个电话说东西已经拿到?”

“如果是这样,那很简单,查杨超的通话记录就是,这当然要建立在杨超有犯罪嫌疑的前提下。杨超也可能是在吴双出事后才过来删的文件和拿的石头,那段时间这里又没人,你在医院耗着呢……”刘方还没说完,就被我抢过了话去。“不,一定是初一那天,文件就是那天删除的。再说,吴双是要把这两块石头和那封信一起交给我导师的,信封一直就在桌子上,既然她决定把信打印好就送出去,那石头也说不定就放在桌子上了。你别忘了,杨超来此的目的是石头,信只是额外收获。”

刘方心思要比我缜密得多,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如果吴双从外边回来,不会察觉石头不见了吗?”

“我倾向于认为她没有注意到……”

“倾向于?这是什么意思?”刘方看我一本正经地说出“倾向于”这个词,鼻子“哼”了一声,虽然很轻,我还是听到了。

“我本能地认为吴双应该既没有注意到家里来过人,也没有发现石头丢失,因为那天下午,她应该在厨房忙着包饺子。”

“包饺子?”

“是的。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其他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只有写字台上有些乱,还有她吃剩的饼干,应该是她没有顾上整理,而冰箱里有她冷冻起来的饺子,案板上还摆了整整齐齐的两帘,还有大半盆馅和和好的面,她可能下午一直在厨房里忙活来着。”我把回家时看到的厨房里的情况又跟刘方描述了一遍。

“这只是我们的推测。”他话锋一转,说,“你感觉杨超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其实我也没想明白,会不会为了利益呢?”我随口说道。

“利益?”刘方纳闷地说,“明眼人都知道,杨超在追子怡,沈家可就子怡这一棵苗,还有什么利益比这更大……”

“他要是追不上呢?子怡本来就是小孩子心性,她对杨超的态度咱们都看得出来,那嘉树伯……”我摇摇头,继续说道,“他可是整天把出身、门第、血统什么的挂在嘴边的,会不会让杨超产生误会呢?”

刘方皱着眉头,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地说:“杨超的确是个做事目的性很强的人,如果觉得自己未来无望……可他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我只是猜测而已,我认定杨超初一那天拿走了石头,也拷贝了信,可嘉树伯似乎既没见到石头,也没有见到信。你是没看到刚才他读信的那个场景,脸色惨白,大口吐血,我觉得不可能是演戏。”我解释着说。

“没事,你尽管猜,破案子其实跟你们做学问差不多,也讲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福尔摩斯说过,先把各种想法罗列出来,然后一一排除,剩下的就是事实。”刘方鼓励着我说。

要是平时,见到刘方这样断章取义地引用名人的话,我一定会讥讽他几句,但此时,我没这心情。

我吸了一口气,内心犹豫着,说:“以你对杨超的了解,如果在利益面前,他会不会背叛嘉树伯呢?”

“别说杨超,任何人都可能会,就看这利益有多大了,大到天平失衡,人都敢杀,利欲熏心、利欲熏心嘛,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刘方不以为然。

没等我回话,他又盯着我的眼睛,略带好奇且又不乏急迫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刚才你说杨超可能把信给了别人,别人?你想到什么人了?”

我迟疑着,停顿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我觉得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个人。”

“忽略了一个人?”刘方愣了一下,“谁呀?”

我定了定神,还是很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冰姨。”

“冰姨?”他明显吃了一惊,瞠目结舌道,“老爷子的那个……那个……”

我点点头,说:“红颜知己。”

“对,对,红颜知己,红颜知己。”刘方反应倒是快,我不知道他“那个……那个”的要说什么,见我说出“红颜知己”四个字,忙点头认同,“她原来好像是唱昆曲的,不管人家是干什么的,你怎么会想到她?”

“其实……”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吞吞吐吐道,“我……隐隐约约有种感觉……”

“感觉也行。”刘方忙不迭地竖起耳朵,说,“有时候破案子就得靠感觉。”

我点上一支烟,叹了口气,说:“我来宁州的时候,二叔嘱咐我,在沈家,最不可怠慢的就是冰姨,我当时很奇怪,冰姨只是老爷子的助理,她能在沈家起什么作用?后来我才知道,江海集团虽然总裁是嘉树伯,但权力一直控制在老爷子手里,冰姨可是当着老爷子大半个家的。只是这几年,老爷子身体不好,退下来了,冰姨也陪着老爷子一起颐养天年,凡事才交给嘉树伯打理。刚才嘉树伯不也流露出来了吗?这个时候他不能节外生枝。可是嘉树伯不是真正的沈家人,老爷子不会不清楚,与老爷子耳鬓厮磨的冰姨能不知道吗?江海集团这么大的产业,既然沈家没人了,凭什么继承这份产业的就一定是与沈家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嘉树伯呢?”

“有道理,有道理。”刘方向我竖了竖大拇指,说,“你这一分析,让我有点豁然开朗。我听子怡说,家里只有冰姨说话她爷爷才会听,她跟冰姨的感情也比跟她爸深,这些事,杨超肯定比我们更了解,他自然是懂得看人眉高眼低的。”

看我没搭茬,他露出一副讨好的神情,说:“你继续,继续。”

我喝了一口茶,茶已经不热了,本想再加点水,一看手表,都快凌晨三点了,似乎并无困意,刘方呢,眼睛瞪得溜圆,好像也正在兴头上。

说实在的,过去我没有把这些事跟冰姨联系在一起,在我印象里,她陪着老爷子在家,怡情书画,仿佛是远离尘嚣的槛外之人,心思也全在老爷子身上,好几次,当老爷子或者嘉树伯与我谈起两家商业上的事情时,她要么不发一言,要么主动避开。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暗洞的事,我还不至于往她身上想。

嘉树伯知道那个暗洞,但东西不是他放的,说往暗洞里藏东西是老一辈人的习惯。那是否意味着那东西是老爷子放的?可老爷子不可能自己去放,唯一有可能的只能是冰姨,里里外外,老爷子的事都是冰姨负责安排和打理。

当然,不能仅仅因为一个暗洞就无端地去揣测冰姨,毕竟,知道暗洞的可能还有其他人,而老爷子也可能会安排其他人做自己要做的事。

怀疑冰姨是基于我的逻辑。

江海集团虽然起步晚,但发展迅猛,很快就成了与黄河集团并驾齐驱、资产雄厚的业内翘楚,除了倚仗沈家这一金字招牌,也得益于老爷子的地位和人脉,嘉树伯的精明与能干。冰姨作为老爷子的特别助理,协助老爷子掌控全局,自然对集团的发展贡献良多。老爷子在,这种结构肯定是稳固的,没人敢挑战老爷子的权威,但随着老爷子因病卸职,甚至故去,这种平衡势必被打破。

原因非常简单,江海集团打的是家族企业的旗号,按传统思维想,嘉树伯接班也属正常,但要是有人知道嘉树伯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沈家人,那由他继承偌大的资产是不是会让人不那么服气呢?

真正的沈家人只有我导师,但我导师是个热衷于学术的书生,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他也绝不可能放弃学者身份去蹚江海集团的商业浑水。

老爷子生病,嘉树伯自然摆出了接班的架势,其实,命运的天平还是向他倾斜的,他手里至少握着两张牌,两张“王牌”。

一是他现在仍是名义上的“沈嘉树”,只要没人揭穿冒名顶替,他就是沈家合法的继承人,一旦老爷子不在了,沈家的金字大旗就必然由他来扛。

嘉树伯手里的第二张牌就是我导师,他虽然不掺和江海集团的事,但他与嘉树伯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关键时候如果站出来力挺嘉树伯,就会让别人的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但这关系也很微妙,我导师也完全有可能成为嘉树伯沈家身份的终结者。

老爷子岁数已大,身体越来越糟糕,嘉树伯其实只要握好守住手里的这两张牌,就可以稳操胜券,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所以他说,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冰姨是否有接班的想法,我并不清楚,至少,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她协助老爷子管理集团时,也曾经雷厉风行、叱咤风云,老爷子一归隐,她旋即退出管理层,毅然果决,豁达洒脱。不上班后,冰姨即全心全意地陪伴、照顾着老爷子,有情有义、有始有终。她能急流勇退,毫不拖泥带水,仅这一点,就让人佩服。跟了老爷子那么多年,不慕虚荣、不求名分,任劳任怨、死心塌地,这样一位无欲无求、从不出格的柔情女子,怎么可能会惦记沈家的资产呢?

但话又说回来,人在权力的巅峰,突然离开,真能做到六根清净、心如止水吗?我其实是有点怀疑的。就像老爷子,按说也是与世无争的人,虽归隐田园,身体病入膏肓,集团很多事,还不得由他亲自拍板吗?我没有体会过权力的滋味,没有什么发言权,但这方面的书还是读过一些的,总是隐隐地感觉冰姨这样抽刀断臂、毁车杀马有些夸张,又联想到近来发生的这些事,就不自觉地往她身上想。当然,这可能也只是我的瞎琢磨。

按理说,老爷子既然知道嘉树伯的身份,冰姨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就绝对不可能毫无察觉,冰姨只要找个人稍微对外透点风,嘉树伯就很有可能会一败涂地,嘉树伯一倒,能撑起江海集团的也就只有冰姨了,但冰姨似乎并没有这样做,是担心追根溯源查到她呢,还是顾忌着老爷子、顾忌着沈家的名声和安宁,我想不清楚。

即使冰姨有觊觎江海集团偌大产业的想法,她也不大可能有丝毫流露,至少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嘉树伯因为手里有王牌,一切都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如果冰姨……咱们姑且当作冰姨想要把局面扳回来,就需要打掉嘉树伯手里的这两张牌:揭穿嘉树伯的假身份,离间他与我导师的关系。

吴双写那件谋杀案,对嘉树伯来说是一个隐患,一个危险的“雷”。这事让我导师对他心生误会,耿耿于怀了好多年。他知道以我导师的性格,不可能完全消除对他的怀疑和成见,自然害怕旧事重提、节外生枝,就几次委婉劝我,试图阻止吴双写下去,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免得别人起疑,这也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要看吴双的剧本大纲了。或许如他所说,他犯不上害那个姑娘,但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一定也不希望有人再去翻那个案子。

嘉树伯想遮掩,说不定有人就想翻炒,引爆这个有可能让他翻车的“雷”。杨超把那件东西拿下来,肯定不是喝多酒搞的恶作剧,也不太可能是心血来潮,说不定是一个精巧的设计。他把那件掐丝珐琅器放进吴双的房间里,以此吓走吴双,让她不敢再待在宁州,继续这个剧本的写作。但反过来想,如果正写宁州大学谋杀案的女编剧偷了在酒店展览的文物,这是多么吸引人眼球的好话题,此事一曝光,小报记者还不跟苍蝇见血似的蜂拥而至呀?一旦炒作起来,那可就收不住了。只可惜当时我一无所知,把那件掐丝珐琅器还了回去,不经意地让这“雷”成了“哑炮”。

连保险公司与张平方要打官司这事最终都偃旗息鼓,这肯定是嘉树伯出面极力斡旋的结果,据我估计,老爷子也一定不希望沈家卷入是非之中。

吴双稀里糊涂地帮沈家找到了遗失多年的祖上遗物,这一意外,使命运的天平对嘉树伯又倾斜了一点,曙光似乎已在眼前,我虽不明就里,但也有些感觉。就像刚到宁州时,说到与赵家的合作,老爷子那边没发话,我几次向嘉树伯试探,他都绝口不提,说明当时权力应该还是掌握在老爷子手里的。祖上东西的意外发现,完全占去了老爷子的精力,他知道时日无多,必须全身心投入去整理沈家留存的资料,争分夺秒,殚精竭虑,一直在绘制那幅对南水北调有重要意义的“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老人家重病缠身,又每天废寝忘食、呕心沥血,以温婉贤淑形象示人的冰姨只能陪在身边,悉心照顾,寸步不离。那段时间,我去过沈家,见识了她的心烦意乱、愁眉不展。

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又是吴双这丫头搅了局。她拿着黑石头冒冒失失地去纠缠我导师,这或许让冰姨或者其他人看到了峰回路转的希望。老爷子本就病入膏肓,又加上过度劳累,病情益发严重,一旦嘉树伯完全掌控了局面,从容做大,她要再想翻盘,机会就渺茫了。杨超拿到石头,会不会把那封信先给她看了,她一想,这实在是一个好机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杨超开车对吴双制造一场车祸,两张牌混在一起打?

刘方一直耐心地听我推理,当我说到两张牌一起打时,他终于还是有点按捺不住了,翘着嘴角,笑道:“我咋感觉你这分析有点像是写小说了,也太天马行空了吧?”

看我眉毛倒竖,面露愠色,他立即意识到这个玩笑开得不合适,就又改口道:“别别,逗你玩的,你确实启发了我,先说说什么两张牌一起打?”

我见他讨饶,也就没再计较,继续说道:“吴双出车祸,我导师一定会认为是嘉树伯指使的,因为他刚讲过吴双上门找他,第二天吴双就出事了,这势必让他想起那个女大学生被杀的过往,所以他才跟嘉树伯争吵,这不正好离间了他俩的关系吗?如果吴双这事发酵,说不定就能挖出嘉树伯李代桃僵的假身份,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再扛沈家大旗?”

刘方这次没吭声,他皱着眉头,好像在思索中。

“一场看似普通的交通事故,就能把吴双、我导师、嘉树伯全都卷进去,算不算一石三鸟?即使吴双不能顺理成章地把嘉树伯的身份揭穿,我也必然顺着石头和那封信的线索追根究底。无论是我还是吴双,都是揭穿嘉树伯冒名顶替身份的理想人选,赵家与沈家是竞争对手,外人想到的一定是对手之间的商业手段而非内部拆台,即使冰姨渔翁得利,也不会有人意识到背后操这盘棋的人是她。”我继续分析道。

“吴双不出事,对她来说是不是更有利呀?”刘方似乎从沉思中醒来,突然插话道,“她会追着……”

“我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吴双出车祸昏迷,我猜想这应该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或许只是希望有一场交通意外,甚至一场未遂的交通事故,因为就在这附近,因为是江海集团的车,针对的又是吴双,这已足以引起我导师的高度警惕和联想了,当然,她肯定也没有料想到我导师会突然去世,使得追查无从继续。”

“那你认为是杨超把这事搞砸了?”刘方问道。

“我怀疑是。”我继续猜测着,“我甚至怀疑杨超故意这样做。他夹在嘉树伯和冰姨中间,玩好了,左右逢源;玩不好,两头受气。但以他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孤注一掷,一定要给自己留后路。吴双被撞死或者昏迷,实质上是帮嘉树伯解了围,冰姨也无可奈何,因为极有可能制造交通事故是她暗示的,她只能自食其果。还有一条,我认为也极为重要,如果杨超知道了吴双是嘉树伯的女儿,他肯定不希望江海集团的继承人多一个竞争对手,也完全有可能大做文章。”

刘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虽然只是猜测,听上去倒也不是完全离谱,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嘉树伯一心想接手江海集团,继承沈家的衣钵,他可是精明的老江湖了,对你冰姨的心思也不可能毫无察觉吧?”

“这我就真说不好了。”我抽出一支烟,点着,抽了一口,感叹道,“她给我的印象是很超脱、很淡然的,有点看破红尘、不愿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是不是故意制造这种错觉我猜不透,但她确实非常小心谨慎,跟我提到嘉树伯插队一事时都很注意分寸……”

“哦?”刘方似乎又来了兴趣,说,“她还跟你提过这事?她暗示你的?”

我摇摇头,说:“不是,是我提起的。我导师一自杀,线索断了,我查那个人的身份查不下去了,与她聊天时,才说到嘉树伯也在内蒙古做知青的事,当时也是我主动问,她漫不经心地说起,看不出暗示的成分,不过……”

“不过什么?”刘方来劲了,我刚一含糊他立即急迫地问道。

我笑了笑,还是照实说了:“我顺着她提供的信息,发现了嘉树伯与我导师的关系。”

“嗯,嗯。”刘方忙点头道,“这可是条重要线索。这事跟她有没有关系,我都要查证。你可以假设,可以像写小说一样去设想,我们破案就必须有各种证据支撑。你冰姨是不是背后的那只黄雀呢,现在还不好下结论,但杨超绝对是个突破口,他就是这团乱线里能牵的那个线头,只要我把这个线头牢牢牵住,她再谨慎、再滴水不漏我也能找到蛛丝马迹。你要充分相信哥们儿我的能力。”

我撇了撇嘴,用鼻子“哼”了两声,算是对他刚才几次“哼”我的回敬。

“你不用哼我。”刘方不以为意地说,“至于你嘉树伯与那个女孩被杀有没有关系,即使他说得多么有道理,我也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我一定会从多个方面去验证,这案子不破,我是不会放弃努力的。吴双车祸的事,我一定要把事情的真相弄得清清楚楚,对你、对吴双、对你已逝的导师都要有个交代,至于沈家偌大的资产落到谁手里,这反而不是我考虑的事,咱也不眼馋,但要让我查到背后有违法犯罪的勾当,那可真就对不起了,我这人六亲不认。”

自始至终,刘方都没有提要看一眼吴双的信,而且,他也没有问我如何从嘉树伯的那个暗洞里拿到那两块石头,不光他,嘉树伯也一句都没问。

他们是没有想起来还是不愿揭穿我,选择了故意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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